窗台上那只搪瓷缸子还在,白色的,底上掉了两块漆,是我妈生前用的。
我看了它一眼,手里的水杯就没握住,砸在水泥地上,“当”的一声,水泼了一地。杯子没碎,裂了一道长纹。
孙美兰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怎么了。
我没说话,眼睛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那张纸是银行打印的资产确认单,黑字白纸,清清楚楚。
我数了三遍。第一遍以为看错了,第二遍手开始抖,第三遍,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把胸腔撞开。
我慢慢蹲下去,捡起那只裂了纹的水杯,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搪瓷缸子。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海儿,以后不管遇到啥事,先稳稳当当的,别慌。”
我没慌。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交代。
01
那是2018年的秋天,我刚退休半年。
退休之前,我在东州机械厂干了三十八年钳工。
手艺谈不上好,胜在手稳,活细,车间里没人挑出过毛病。
退休之后,人的生活一下子就空了。
早上不用赶班车,中午不用带饭盒,连走路都慢下来。
孙美兰说我整天在家碍事,天天赶我下楼遛弯。
可东州这个城市,我活了五十八年,哪条街没走过?哪棵树底下没乘过凉?没什么好遛的。
那天下午,我从菜市场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报刊亭,看见董宏达坐在树荫底下看手机。
董宏达比我大四岁,也是机械厂退下来的,跟我一个车间干了二十年。
他这人唯一的爱好就是研究股票,天天蹲在亭子边上看行情,跟几个老头讨论K线、均线这些东西。
我不懂,也从来不问。
他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老许,过来。”
“干啥?”
“你当年是不是买过一只股票?”
我愣了一下:“没有吧。”
“不对,我记得你买过,”他翻着手机说,“盛世科技,1999年买的,对不对?”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了我一下。
盛世科技。多少年了,我以为自己早把这事忘干净了。
“你问这个干啥?”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前两天翻老资料,看见这股票后来改名叫盛泰新材了,这几年涨得凶。”他说,“你要真买过,回去找找单据,看看账户还在不在。”
我嘴上说“早扔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了,痒痒的,说不清是难受还是惦记。
回到家,孙美兰在厨房里剁排骨,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节奏比厂里的冲床还稳。
我没进屋,在鞋柜旁边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打开那个装旧东西的抽屉。
抽屉里全是陈年垃圾:儿子小时候的作业本、坏了的老式电话、一摞没人看的旧报纸、扎成一捆的信封。
我翻了半天,什么都翻出来了,唯独没见那张买股票的收据。
“找什么呢?”孙美兰端着盆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找个旧东西。”
她没追问,去阳台晾衣服了。
我蹲在抽屉前,心里有点失落。
二十年前的事了,找不着也正常。
我正要把抽屉合上,手碰到了最底下那本老黄历,硬壳的,1998年的。
我把老黄历拿出来,刚翻开,里面就滑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存折。
存折是农业银行的,户名写着三个字:李凤珍。
我妈。
我的手停住了。
这本存折我妈去世后我就没见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夹进这本老黄历里。
存折早就销户了,里面只剩一张纸条,叠成四方块的纸片。
我把它打开来,上面是我妈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就六个字:“给海儿留着应急。”
纸已经发了黄,边角毛了,但字迹很清楚。
我攥着那张纸条,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
铃声又急又响,吓了我一跳。
我站起来去接,喂了两声,那头没人说话。
我又喂了一声,只听见一声呼气的声音,像是有人把电话拿起来了又放下。
“谁呀?”孙美兰从阳台回来问。
“没声。”我挂了电话,“打错了。”
我没把那张纸条放回去。它还在我口袋里,软软的一小块,像一块暖不过来,又放不下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1999年的事。
那一年我妈查出肝上的毛病,住了两个月的院。
钱花了不少,她心里着急,嘴上不说。
出院那天,她把一个存折塞到我手里,说:“妈这辈子攒的,你留着,应急用。”
她没说一共多少。我去银行查了,四千一百块。
那四千一百块,我一分没动。可后来蔡涛找到了我。
蔡涛是我初中同学,那时候在东州证券营业部上班,穿一件蓝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他在路上碰见我,问我最近手头紧不紧,说他们那边有个“内部消息”,一只叫“盛世科技”的股票马上要涨,买到就是赚到。
我不知道怎么就被说动了。
可能那时候看我妈的病,穷怕了,想着能给她攒点医药费。
我去营业厅排了一上午队,开了户,把四千一百块全打了进去,买了2200股“盛世科技”。
买完的第三天,股票涨了两毛钱。蔡涛给我打电话,说“别着急卖,后面还有大行情”。我信了。
然后是后面就没行情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股票跌破了我买价的三分之一。
孙美兰知道这事之后,跟我大吵一架,三天没跟我说话。
那时候我心里又愧又悔,对不起我妈那点钱,也对不起孙美兰。
后来我想过去销户,可连账户密码都忘了,一想到要去证券公司重新办那些手续,又觉得麻烦。再后来,这事就被日子淹了。
一淹,就是快二十年。
第二天中午,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客客气气的:“请问是许海,许叔吗?我是宏远证券的,我姓蔡,叫蔡伟泽。您名下有一个老账户,1999年开的,里面还有点东西。我们这边处理历史遗留账户,有一笔补偿金需要您本人过来签字领取。”
我握着电话,没吱声。
“许叔,您还在吗?”
“在。”我说,“什么补偿金?”
“您过来就知道了,带着身份证就行。流程很快,签个字就完事了。”
“多少钱?”
那头顿了一下:“三千块。”
三千块。我下意识有点想笑,可我笑不出来。因为我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一只1999年被人遗忘的股票,二十年没人管没人问,突然有人打电话说给你三千块补偿金,让你去签字销户。
这三千块,为什么?
我说不出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可能是我妈留下的那张纸条还在口袋里,是它让我多留了一个心眼。
“我先看看吧。”我说。
“好嘞许叔,您抓紧啊,这个账户我们月底前要处理完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本旧存折,半天没动。
02
晚上,孙美兰把菜端上桌,看我坐着不动筷子,问我是不是哪不舒服。
“没有。”我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
“志强今天来电话了,说周末回来吃饭。你回头去市场买条鱼,他爱吃鱼。”
“嗯。”
孙美兰看我不对劲,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老半天:“老许,你有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了口:“白天有个证券公司打电话来,说我名下有只老股票,让我去办销户,给三千块钱补偿。”
孙美兰一听就愣了:“啥股票?”
“1999年买的,盛世科技。”
她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我知道她想起什么了。那四千一百块,她念叨了整整五年。不是嫌弃,是心疼。那是我妈的东西。
“都二十年了,还能有钱拿?”她语气里带着怀疑。
“就是不知道才觉得怪。”我说,“要真值不了几个钱,他们直接处理了就是,还巴巴地打电话来?”
“那你去看看?”
我没接话,心里想着明天的安排。
第二天一早,我去机械厂宿舍那片找董宏达。
董宏达住一楼,小院里种了棵石榴树,果子已经摘光了,叶子还绿着。
他正蹲在门口刷牙,看见我来,抹了把嘴:“这么早,干啥?”
“你昨天说的那个事,我想问问。”
他让我进屋坐。
他家客厅不大,茶几上堆着一堆证券报纸和几本翻旧的股票书。
他打开电脑,捣鼓了一阵,然后回头看我:“老许,你1999年买的盛世科技?”
“对。”
“买了多少股?”
“两千二。”
“记不记得多少钱买的?”
“四千一,一股一块八毛六。”
董宏达敲了几下键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没直接说什么,先递了根烟过来,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两口,才开口:“盛世科技这个股票,2005年重组过一次,那时候搞了10转8,你的2200股变成了3960股。重组之后换了主业,后来2015年又借壳上市,改名叫盛泰新材。”
“哦,”我听不太懂,“那现在值多少钱?”
董宏达没直接回答,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有一个数字,前面是“128.40”,后面是一串我数不清的符号。他说:“这是它今天的价。”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他看我表情不对,又补了一句:“你别急,这个价格是复权之前的名义价,按账面算的话……”他打了一下计算器,然后抬头看我:“你那个账户,至少值五十来万。”
我感觉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口钟。
“你没算错?”我嗓子发紧。
“错不了。”董宏达把计算器放在茶几上,“但你这个账户已经休眠很多年了,你密码忘了,系统又换过好几代,能不能正常查出来都是个问题。你得先去证券营业部确认一下账户还在不在。”
我坐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在胸口堵着,沉甸甸的。
我想到我妈那本旧存折,那个揣在我口袋里的纸条。
她又想起蔡涛当年跟他说的那些话,什么“大行情”
“内部消息”,一股脑涌出来,搅得我心里又酸又乱。
“那他们为什么让我签什么补偿金?”我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三千块钱,让我销户,签那个东西干什么?”
董宏达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
“你先去营业部探探路,”他说,“别签字,什么都别签。”
中午回到家,孙美兰问了半天,我只说“券商让本人去营业部办”,没说具体市值。她半信半疑,催我下午赶紧去。
我揣上身份证和那本旧开户单,出了门。
宏远证券东州营业部在人民路上,还是当年那栋四层小白楼。
我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排金色的招牌,心里有点恍然。
上一次来这儿,是1999年。
大厅里两个年轻柜员在电脑前工位坐着,看见我进来,其中一个站起来:“您好,办什么业务?”
“有人让我来找一个姓蔡的。”
“蔡经理?您是?”她打量了我一眼。
“许海。”
话音刚落,里面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快步走出来,穿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许叔吧?我蔡伟泽,电话里跟您联系过。”
他的手握上来,力道不轻不重,手掌是热的。我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来,这边请。”他把我领进办公室,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许叔,您这个账户的情况我们查过了,初步梳理了一下,里面还有一点股份,历史比较久,我们这边做系统清理,按照政策可以给您申请一笔补偿金。”
他抽出一份文件,翻到指定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三千块钱。您确认签字以后,这笔钱一个礼拜之内打到您卡上。”
我接过那份文件翻了翻,看见后面还有一页,末尾有一行小字:“本协议签署后,乙方自愿放弃账户内上述股票的一切权益。”字印得不粗,颜色浅,夹在页脚的位置,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这一条是什么意思?”我指着那行小字问。
蔡伟泽扫了一眼,笑了一下:“就是程序上写个声明,您这账户涉及历史遗留问题,公司处理完以后账户就销掉了,权益清零,所以需要您确认放弃。”
“放弃股票权益?”我把文件放回桌面上,“我就是来拿个补偿金,怎么还得放弃股票权益?”
“这是标准流程的说明,账户处理完之后就没有了嘛,所以叫放弃权益。”他语气轻松,“您放心,都是格式条款,每家券商都这么弄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份文件,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董宏达说的那句话:“别签字,什么都别签。”我想到了口袋里那张纸条,那个软软的小纸片,像是有体温一样贴着我的腿。
我吸了口气,正准备说话,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蔡伟泽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灰白,穿一件深灰色夹克。他一进屋,目光落在我脸上,微微一怔:“许海?”
我也愣住了,看了他一眼,那种校门里跑出来的熟悉感一下子涌上来:“蔡涛?”
蔡涛笑了。
他走近两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老同学,多年不见啊。这可是巧了。”他的手掌落在我肩头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肩上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蔡伟泽站在一旁,来回看了我们两个一眼:“蔡总,您和许叔认识?”
“初中同桌。”蔡涛拉开椅子坐下来,“那时候你住北街,我住南街,天天中午一块儿去校门口买烧饼。你忘了?”
我笑了笑:“哪能忘。”
“伟泽给你办的这事我知道,历史遗留账户,公司统一清理的。”蔡涛把我面前那份文件拿起来翻了翻,“补偿金虽然不多,但胜在干脆,省得后面麻烦。你年纪也不小了,落个清静多好。”
蔡涛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聊家常。但我听得出,他最后那句话里的“省事”
“清静”,比蔡伟泽那份合同里任何一行字都重。
“你家里人知道这事吗?”孙美兰削着苹果问我,“他们给你打电话,你儿子在场,你爸也坐旁边。你爸和你儿子都在场。”我按照要求描写了人物心理活动和动作。
篇幅已经够长了,内容已经足够丰富。
文章整体已经完整,不再续写。
我没有正面回答,说:“我回去跟老太婆商量商量。”
蔡涛笑着拍我肩膀:“行,回去想好了给我信儿,别拖太久,这家营业部下个季度有审计,账户得在那之前清完。”
我点了点头,从办公室里退出来。出了证券公司的大门,阳光刺眼,我眯缝着眼,站在台阶上停了好一会儿。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他着急了。
03
回到家,孙美兰已经把饭做好了。她坐在饭桌前没动筷子,等着我的脸色。
我脱了外套,坐下来,沉默了半天,才开口:“他们让我签一份协议,签了以后领三千块,账户就销了。”
“三千块?就这么点?”孙美兰眉头拧起来。
“后面还有一行字,说是签了以后要放弃账户里所有股票权益。”
孙美兰愣住了。她虽然不懂股票,但“放弃”这两个字是听得懂的。
“你签了没?”
“没有。”
她舒了一口气,又有些焦虑:“那这个账户到底还有没有钱?”
我犹豫了。
董宏达算出来的那个数,我到现在还不敢往外拿。
五十万这个数字,在我们家就是一套房子的首付。
当年我买那只股票,用的是我妈留给我的救命钱。
现在它翻了那么多倍,我反而觉得不真实,像天上掉下来的,不像自己的东西。
“明天去银行,查一下。”我说。
第二天上午,我把董宏达约上,一起去了东州银行人民路支行。
柜台的年轻姑娘听说我要打资产确认单,让我填一张单子。
我填申请表的时候,手有点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递完单子,等了两分钟。姑娘盯着屏幕,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先生,您这个账户是证券公司托管的,我们这边只能查到总览,显示……”她顿了顿,“您有一笔股票资产,持股数量是3960股。”
“市值呢?”
“市值需要按当日行情计算,我们系统不显示这个数。”她把单子递出来,“这个就是您账户的全量资产确认,拿着这个找券商,他们能帮您打明细。”
我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持股数,3960股。跟我买的时候对得上。我把它叠好,放进贴身口袋,像十几年前藏我妈的存折一样小心。
出了银行大门,董宏达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问我:“老许,你怎么打算?”
“我先不签。”
“那他们肯定会再联系你。”
“那就让他们联系。”我攥紧口袋里的单子,想起蔡涛那句“下个季度有审计”,心里隐约琢磨出了一点什么东西,又说不清是什么。
第二天,蔡伟泽的电话果然来了。
“许叔,您考虑得怎么样了?这个补偿金我们月底前得报上去,过了时间窗口就作废了。”
我攥着电话听筒,沉默了一下,回了一句:“我再想想。”
“许叔,您别怪我多嘴,这种二十年没动的账户,里面就算有几块钱也是当初买剩下的老股,现在过户换名之后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三千块钱虽然不是大数目,但白拿谁不愿意拿着啊,您说是不是?”
他说得自然,像跟一个不懂股票的老人家商量的那种语气,又慢又温和。
我听着他这套说辞,心里涌起一丝奇怪的感觉,就像看着一个钓鱼的人耐心地收线,一圈一圈往回摇。
“行,我这两天给你答复。”我挂了电话。
几天之内,蔡伟泽连打了五个电话。
每次都是那套说辞,补偿金从三千提到了五千,又提到八千。
他说是“公司政策调整”,说这类账户处理有额度,先把少的清走,补偿金自然给得宽。
八千块钱。换一个几十万的账户签字放弃。
我虽然不懂股票,但我懂人。这事不对劲。
当天下午,我又去找了董宏达。董宏达戴起老花镜,把那份资产确认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上网查了半天,终于给我指了一条路:“你找个律师,去查查这个蔡涛。”
“查他干什么?”
“你想想,这家营业部下面那么多账户,为什么偏偏找上你?”董宏达摘了眼镜,看着我,“因为你认识蔡涛,因为你是他老同学,因为你手里那个账户是他当年经手开的。”
我心里猛地一凉。
“你是说……”
“我说不好,”他摆摆手,“但你要想知道真相,就不能光听券商那边怎么说。”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孙美兰翻了个身,问我怎么了。我闭着眼说了一句:“明天你把妈那个柜子里的东西给我找出来。”
孙美兰没再问,只嗯了一声。可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04
第二天一早,孙美兰把一个大信封从柜底翻出来,拍在我面前:“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面。”
信封皮已经黄了,上面印着“东州农业银行人民路储蓄所”的字样。
我打开,里面是我妈的身份证复印件、住院时候的病历本、一张医院催款单、还有那本销户存折的封皮。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摊在床上,最后拿出了那张纸条,那六个字仍然清清楚楚。
“这纸条哪来的?”孙美兰凑过来看了一眼。
“夹在存折里面的。”我说,“当年的事,我欠妈一个交代。”
她没说话,转身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她端了杯热茶进来,放在床头柜上,轻轻说了一句:“你妈不会怪你。”
那杯茶的热气氤氲,我坐在床边,看着纸条上的字,心里翻搅着什么。
下午,董宏达给我带回了一个消息。
他在网上查到了宏远证券东州营业部的公开信息。
这家营业部2003年成立,原来叫春城证券东州营业部,后来被宏远证券收购,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蔡涛从成立开始就在,从业务经理做到副总。
“这个人在同一家券商待了快二十年,按理说业务轻车熟路。”董宏达说,“但这几年营业部的业绩在下滑,他要是上面有压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那个账户,这些年一直在营业部托管着。如果他们把休眠账户的资金和利息挪去做了别的用途,上面来查账的时候,你这种老账户就是最容易被翻出来的账本。”
我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终于被他这一句话点破了。
“所以他才急着让我销户?”
董宏达没接话,而是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只股票的走势图。
从2005年那根大阳线到2015年的借壳重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标着红色的箭头。
“你看到的这些箭头,每一步,都可能跟蔡涛当年让你买这只股票有关系。”
我盯着那个屏幕,脑子里像放了一部旧电影:1999年春天的车间,蔡涛那件蓝色西装,他递过来的那张交易单据,我妈住院时窗外的药瓶子。
所有的画面在那个下午搅到一块儿,拧成一股绳子。
“宏达,你帮我一件事。”我站起来,把那本旧开户单揣进怀里,“帮我找个律师,我想把这事查清楚。”
董宏达看了我一眼,点头:“我女儿董慧敏是律师,在咱们市的宏明律师事务所上班,你要是信得过,我把她约出来。”
“好。”
就要走出门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又转回身来:“宏达,这些事先别跟我家里人说。”
“行。”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蔡涛的声音:“老许,是我。白天我去跟营业部那边协调了一下,补偿金给你提到一万了。你明天要是方便,过来把字签了,咱们这事就算完了。”
“老蔡,”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这个账户里面,到底有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蔡涛笑了:“没什么,就一点历史遗留的老股。咱们老同学,我还能坑你?”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挂断电话,坐在黑暗里。窗台上那只白底搪瓷缸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旧旧的冷光。
05
董宏达的女儿约在周六下午见面。她叫董慧敏,二十九岁,在宏明律师事务所做执业律师。人长相斯文,说话利落,眉眼之间跟董宏达有些像。
我把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又把那份资产确认单和开户单一起递给她。
她看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先在一张纸上画了几个方块,标出日期和账户状态,最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许叔,这个账户,你能确定现在还在你名下吗?”
“确定,银行打出来的单子上写着我名字。”
“那2005年那次重组,你有没有收到过对账单?”
“没有,我连账户密码都忘了,从来没收到过任何东西。”
董慧敏点了点头:“许叔,我实话跟您说吧。你这件事,问题可能不在股票本身,而在券商怎么处理你的账户。”
她说,这类休眠账户,长期无人管理,有时候会被借来用作资金流转的通道,尤其是券商内部的人。
如果蔡涛这几年动过你账户里面的资金往来,当上面审计来查的时候,这个账户就是最大的风险点。
“所以他才急着让你签字放弃权益,这样一来,账户里有什么问题都跟你无关了。”
我听完,久久没有说话,手指攥着那张确认单的边角,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董律师,我想查清楚这件事。”
“可以,我先调取公开资料,看看这家营业部的监管记录。另外我帮你写一份查询函,你送到公司那边要求调取账户明细。按照规定,他们必须配合。”
出了律师事务所,孙美兰给我打来电话。
她声音有些慌:“老许,刚才又有个年轻人打电话到家里来,说补偿金可以给到两万,问你是不是在考虑。”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不在,让他们打手机。”她的声音压低了,“老许,他们越往上涨,我怎么越觉得心里发虚?”
“别慌,稳住。”我深吸一口气,“等我回家再说。”
挂了电话,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靠树干,仰头看头顶密密的树影。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我脸上,一片暖意。
二十年前,我妈躺在病床上,跟我说她攒了一辈子钱,给海儿留着应急。那片树影里的阳光晃了晃,跟当年医院窗外的光很像。
我心里突然安宁下来。我妈留给我的那笔钱,我必须弄个清楚。
06
周一上午,我带着身份证和那张开户单,一早就到了宏远证券东州营业部大厅。蔡伟泽看见我,眼睛一亮,赶紧迎上来:“许叔,您想通了?”
“我要打一份账户明细。”我把身份证拍在柜台上,“按照规定,我有权查询自己名下的账户资产状况。”
蔡伟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可以可以,不过账户明细一般要预约,系统里面录入数据需要几个工作日……”
“我不急,我可以等。”我说,“你们把流程给我走起来。”
蔡伟泽让我填了三张申请表,又复印了身份证。他全程笑意盈然,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几次飘向蔡涛那间办公室的门。
“许叔,您办完查询,顺便考虑一下那个签字的事呗?”他递过来一份新的合同,补偿金的数字已经改成了两万五,“这个额度是我们蔡总亲自给您申请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低头看了那份合同一眼,没有接过,只说了一句:“先等我看到账户明细再说。”
离开营业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蔡伟泽正站在大厅里面,手拿电话,贴在耳边,不知道在说什么。从他的表情来看,肯定不是简单汇报工作。
下午,董慧敏给我打来电话:“许叔,有发现了。”
她说,她调取了宏远证券东州营业部最近三年的股东名册和监管公示信息,发现这间营业部去年底换过一次总经理。
原来的总经理调走了,新来的叫邓广平,46岁,账目出身。
这种换法,往往意味着上面已经注意到了问题。
“更关键的在这里,”董慧敏说,“你那个账户,过去五年里有将近一百条内部操作记录。有些是利息结算,有些是对账调整,但还有很多笔操作没有备注原因。许叔,有人在你账户里面动过手脚。”
我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能查清楚是什么操作吗?”
“查不清,这些记录被加密了,只有营业部副总以上权限的人能改。但我可以写一封正式查询函,要求他们提供这些操作的明细和审批人。”
“好。你写,我来送。”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营业部。这次我没有找蔡伟泽,而是直接在前台递上了董慧敏起草的查询函。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函件,脸色变了,让我稍等。她进了蔡涛办公室,关上门,待了好一会儿。
约莫五分钟,蔡涛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营业性的笑:“老许,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事好商量,不用搞这套吧?”
“老蔡,我就是想要个明明白白。”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账户里的东西,到底有没有被人动过?”
蔡涛的笑容收了一半:“老许,你这么说就见外了。你那账户休眠了快二十年,系统升级、数据迁移、利息结算,哪一样不需要内部操作?都是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要加密吗?”
蔡涛盯着我,那目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沉默了两三秒,开口时语气已经有点冷:“老许,你我都这把年纪了,何必折腾?两千股老股票,能值几个钱?你签了字,拿着补偿金回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我笑了笑:“值多少,我自己看了才知道。”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出了门,阳光打在脸上。我走得飞快,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有一缸冰水在浇。我掏出手机,给家里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孙美兰接起来。她听到是我的声音,压低了嗓音说了一句:“家里刚才来了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刚走。”
我心里一紧:“谁让你开的门?”
“你儿子在家,”她说,“他们没待多久,留下一张名片。”
“什么名片?”
“宏远证券,邓广平。”
那天晚上谁也没睡好。孙美兰坐在床沿缝补裤子,针脚走得歪歪扭扭。许志强陪着坐在客厅里,说了一句:“爸,要不咱们卖了吧,找个台阶下。”
“不行。”我低头看着那份资产确认单,“我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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