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打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溅起的水花湿了半扇玻璃门。
我拿着订婚的鲜花和那枚戒指盒子从电梯里出来,心里头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只想赶紧办了退房手续走人。
可刚踏进大堂,透过那扇玻璃门往外一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台阶下面蹲着一个人,浑身湿透了,头发沾在脸上,正抬头望着酒店大门的方向。
我看清了那张脸,手一松,花束“啪”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
她看见我了,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翰飞,我可算……等到你了。”
01
早上七点,我醒过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拿起手机翻了个身,先给婉清发了个微信:起了没?今天可别迟到。发完之后等了五分钟没回,我又拨了个电话过去,关机。
我没多想,订婚宴是中午十一点半开始,她一般要化妆挑衣服,这个点关机也正常。
我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司仪要念的台词,我背了好几天的那些话。
八点,我又打了个电话,还是关机。
八点半,微信不回,电话关机。
我坐起来,觉得有点不对了。
婉清这个人,平时比我还能操心,头一天晚上还特意提醒我别睡过头,怎么可能到这个点了手机还关着?
九点,我给他们家打了个固定电话,没人接。
又打给她表姐程孝琳,响了三声通了,程孝琳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我这边忙着呢,一会儿联系你。”然后挂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天。
十点,司仪打来电话,催我到酒店现场彩排。我说好,换了衣服,拿上那份写好的订婚誓词,心里七上八下地出了门。
到酒店十点二十,大厅里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些亲戚。
我妈正跟人聊天,看见我,笑着招手,又小声问我婉清什么时候到。
我说快了,她还没回我微信。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十点四十,我躲在酒店楼梯间里,打了第二十三个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十一点,我正准备下楼找我爸商量,程孝琳出现在走廊那头。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在某种奇怪的本能驱使下,我知道那是什么。
程孝琳走到我面前,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就是:“翰飞,婉清让她跟你说……这婚,她不结了。”她把信封递过来,“这是你家给的八万八彩礼,一分没动。”
我看着她,又看看那个信封,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了一下,整层楼的声音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程孝琳又说了一句:“她说不用找她了,订婚取消。你们俩的事,就到这儿吧。”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转身要走。
我一把拽住她胳膊:“什么叫不结了?她人呢?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程孝琳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蹦出一句话:“她家里的事,你不懂。别问了,翰飞,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难受。”
她拨开我的手,快步走向楼梯口。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牛皮纸信封轻飘飘的,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着整条手臂。
02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大概有一两分钟,也可能更久。
直到我妈端着杯水走过来,狐疑地问:“婉清呢?还没到?”我把信封往兜里一塞,扯出个笑说:“她路上堵车,快到了,我先去安排。”我妈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
我躲到三楼的消防通道里,靠着墙,把那封信封里的钱抽出来点了点,整整齐齐八沓,用皮筋扎着。
这就是我跟婉清三年感情的最后结局,轻飘飘的,连张条子都没有。
我深呼吸了几口气,脑子里拼命回想,三天前她还在我家帮我收拾行李箱,把我爸的药按照早中晚分好,还笑着说让我跟父母说别操心订婚的事,她那边都安排妥了。
她怎么可能突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可程孝琳没必要开这种玩笑。
我又拨了一遍婉清的号码,还是关机。
这次我拨了五六遍,每拨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分。
三年来,她从来没有隔夜不联系过我,就算吵架,第二天早上她也会发个“起了吗”。
最后一次通话是昨晚十点多,她那边有点吵,她说在帮妈归置东西,明天见。
语气很平常,没有异常。
我在消防通道里蹲了下来,双手抱着头。
脑子里来回翻涌着同一个问题:到底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变卦?
那个每天叮嘱我吃饭、替我妈买药、把我所有日程记在备忘录里的女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十一点十分,我又从消防通道钻出来,想去找程孝琳再问一次。
可刚走两步,就看到走廊那头围着一群人。
陈玫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旗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站在人群中间。
看见我,她的目光直接落在我裤兜上,那里面装着那沓钱。
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客气:“翰飞,东西收到了?收到了就好。别让两个孩子在酒店里闹了笑话,不好看。”
我看着她,心里腾起一股火:“阿姨,我就想知道婉清本人什么意思。”
陈玫轻轻摆了摆手,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几个亲戚听见:“她是我姑娘,她说的话就是我的意思。你们家那点钱,原数退回去,我们清清白白两清。”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婉清跟我说过了,你冯家的门,她踏不进去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不管婉清是什么意思,她妈已经把话说死了。
我握紧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指甲掐进纸里,掐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让人难受,有人在小声交头接耳,有人把目光移开不敢看我。
我说:“行。那退就退吧。”
03
说完那句话,我转身就回了房间。
门锁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背后,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三天前,我还在这间房间里跟婉清视频,她拿着一条领带问我是蓝色的好看还是灰色的好看。
我说都好看,她就笑,说我不认真。
我当时随口说了句:“领带都一样,你挑的那个最好看。”她笑了半天,说我是个木头。
现在这间房间里还留着她的影子,床头柜上放着她给我买的那盒润喉糖。
昨晚她说嗓子不舒服,我拆了一颗尝了尝,确实是她的习惯,糖都是买两盒,一盒放他那里,一盒放我这里。
我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枚钻戒,不大,三十七分,花了我三个月的工资。
我本来打算今天司仪说完话之后,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给她戴上,然后把准备好的誓词念给她听。
我把戒指盒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盯了很久。我又把手机拿起来,最后一次拨了她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闭上眼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肯当面跟我说?
就算她想退婚,也完全可以打这个电话。
可她就是不接。
我心里头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她可能真的有难处,她以前从来没这样过;另一个说,她妈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彩礼退回来了,你还指望什么?
第二个声音占了上风。
我开始收拾东西,把我带来的换洗衣服一件件塞进包里。
动作有点大,拉链拉不上,我扯了两下,直接把包摔在地上,又捡起来,重新塞。
十一点半,楼下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司仪在台上试音响,主持人说了句“婚礼即将开始”,宾客的喧闹声一波一波传上来。
我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
酒店门口已经开始上菜了,红毯摆好了,花拱门立在那里,看着格外刺眼。
我拉开抽屉,把那天婉清给我买的润喉糖丢进垃圾桶。想了想,又弯腰捡了起来,塞进衣服口袋里。然后拎起包,准备走人。
04
门刚打开一条缝,被一只手掌从外面顶住了。我爸冯三江站在门口,穿着他那件压箱底的灰色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样看着我。
“收拾东西了?”他问。语气很平,没有质问的意思。
我没说话,侧过身朝他点点头。我爸走进来,在床沿坐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他平时很少当着我的面抽烟,但今天他不管那些了。
“我刚才在楼下看见程家那丫头了,”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她给了你妈一个信封,说是你家退回来的彩礼。你妈在走廊上哭了一场。”
我没吭声,手指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
我爸又说:“我不问婉清为啥退了。我就问你一句,你真的想退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她先退的”,可话到嘴边变了味。
我爸没等我回答,自己往下说:“我年轻那会儿,厂里分房,名额被人顶了。你妈拎着东西跑去求人,跑了整整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鞋底都走烂了。”他停了停,烟灰掉在地板上。
“她没跟我说求成没有,我也没问。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这辈子都得对她好。有些事,说不清楚,但你想明白就行了。”
他说完这句话,掐灭了烟,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行李箱的拉杆被我攥得发烫。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很快汇成一道道水线。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酒店楼下的人撑着伞在跑,红毯被雨水浇得颜色发深,花拱门上的花被打落了一地。
我想起婉清那天跟我说:“明早别迟到,我等你的。”又想起她在电话里那声平常的“明天见”。
她到底怎么了?
她妈说退婚的时候,她人在哪里?
为什么她妈说她不想嫁的时候,她连个电话都不打来,连句解释都不给?
我把行李箱拉开一条缝,又合上。又拉开,又合上。反反复复,就跟心里那杆天平一样,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
最终,我把行李箱推到墙角,没有打开,也没有带上。
我拿上那束放在桌子上的玫瑰花,还有床头柜上的戒指盒,塞进外套口袋里。
就算要走,我也得当面问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推开房门,走向电梯。电梯到了,我迈进去,按下一楼。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的心脏也跟着“咚咚”地跳,跳得毫无章法。
05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一拨人在前台办理入住,有服务员端着托盘来来去去,几个小孩在沙发边上跑来跑去。
我抱着那束白玫瑰,穿过大堂,准备去前台问一下退房的流程。
走了两步,余光扫到大门外的台阶下方,好像蹲着一个人。
我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但那个人影像一块磁铁似的,吸住了我的眼角余光。我停下来,偏过头,透过酒店那扇巨大的玻璃门,往外看了过去。
门外还在下着雨,哗啦哗啦的。
台阶上的雨棚只遮到一半,再往下去就是一整片湿漉漉的地面。
一个穿浅色衣服的人蜷着身体蹲在最下面一级台阶的边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整个人被雨水淋得透湿,衣服像纸一样贴在身上。
我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两秒钟,然后心跳像是被人猛猛攥住了。
我扔下玫瑰花,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大门,一把推开玻璃门冲了出去。
雨点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几秒钟就把我的头发淋湿了。
我蹲到那个人面前,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婉清。
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整张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肿得几乎只剩下一条缝,嘴唇发乌,整个人缩在湿透的衣服里,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她看见我,眼睛眨了一下,像是想确认是不是做梦。
然后她用尽力气抬起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手指冰凉冰凉的,指甲嵌进我的皮肤里。
她张了好几次嘴,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磨:“翰飞……你下来接我了……我是不是赶上了?”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表情。
雨水混着什么东西从我眼角滑下来。
我一把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她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一样瘫在我怀里。
雨还在下,打在她身上、头发上,我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一些,她的身子在我臂弯里抖得厉害,还在不停地说着“对不起”这三个字,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十年后我如果回想那一天,一定还会记得这个画面:她浑身湿透地蹲在台阶上,用一双肿成核桃的眼睛看着我,好像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想见又最不敢见的一个人。
06
我把她抱进酒店大堂,前台的小姑娘看到这一幕,脸色都变了,赶紧跑过来帮我搭手。
我把婉清放在大堂的沙发上,她的身子仍然在发抖,牙关打架打得厉害。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双手,那两只手冰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婉清,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又低下了头,从头到尾只剩一句:“对不起……对不起……”声音又哑又小,我凑得很近才听清。
一股火从心底升起来,我恨不得冲回去找她妈问个明白,可看着她这副模样,又什么火都发不出来了。
我让前台开了一间房,把婉清扶进去,让她先进浴室洗个热水澡。
她站在浴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和害怕。
我说:“我不走,就坐在外面。你慢慢洗,别急。”
她点了点头,终于转身进去了。
水流声响了很久,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里来回翻涌着同一个念头:她在楼下蹲了多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蹲的?
她为什么不直接上楼来找我?
她明明可以发个消息打个电话的,为什么一个都没做?
二十分钟后,浴室的门打开了。
婉清裹着浴袍出来,头发用毛巾随意裹着,脸上总算是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我连忙过去扶她,她没推辞,顺从地坐到床沿上。
我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她伸手去接,手还在抖,水杯在手里晃动,洒出一大片水来,湿了大腿上的浴袍。
“婉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妈说你不想嫁了,程孝琳带着彩礼去找我,说你亲口讲的。这是真的吗?”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没有说过。是她让我说的……我没说。”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发个消息?我等了一上午,打了四十多个电话。”话一出口,我又后悔了。
她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断断续续:“手机……摔坏了……我、我没有办法。”她深吸了一口气,像用尽全力,才又挤出两个字,“我妈……”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急促,“咚咚咚”三下,又三下。
我走过去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其中一个目光平稳,声音清楚地问道:“先生,请问宋婉清在这里吗?我们找她核实昨晚的报警记录。”
07
警察进了房间,婉清坐在床沿,见到警察,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点了点头。
警察拿出一份笔录纸,先行了个礼,然后问:“是宋婉清女士昨晚凌晨两点的报警?当时说的是什么情况?”婉清低着头,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是我报的警。我举报……我妈,陈玫,她涉嫌参与非法集资。现金交易,金额两百多万,在我妈住处被我亲眼看见的。”
我的脑子一下子像炸开了一样,一片空白。她说什么?陈玫?非法集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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