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本杰和他的扎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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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本杰和他的扎刻作品

一根根寻常竹签经手工刻槽、拼接、层层垒砌,不但复刻出斗拱层叠飞檐翘角的古建样貌,而且将蝈蝈笼巧妙内嵌于建筑形体之中,独立模块的笼体还可抽出便于检修。作品既是微缩古建摆件,也可饲养鸣虫。

这门民间扎刻技艺,从蝈蝈笼起步,历经三代传承迭代,如今已成为西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在烟火日常里延续着鲜活的生命力,生长出属于本地的创新表达。

  本土创新 微缩古建与蝈蝈笼结合

黄鹤楼、角楼、古塔、白鹿原戏楼、关中四合院……走进莲湖区西关街道草阳社区盛通馨苑小区杨本杰的家中,居室里一整面玻璃展柜格外引人注目。柜子里、柜顶,层层叠叠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扎刻成品,错落排布,把一方柜子填得满满当当,这里便是杨氏扎刻小小的“私人陈列馆”。

安静伫立在透明保护罩里的古建筑模型最为吸引人。这件作品原型取自故宫角楼,模型层层叠叠的檐角向外舒展翘出,檐角悬挂小巧铜铃。记者注意到,这里的所有扎刻作品不用钉子,立柱、围栏、层层叠叠的仿斗拱。

“扎刻,核心就是六根立柱,互相开槽穿插咬合,立柱、围栏、层层叠叠的仿斗拱,全部依靠这种卡位方式组装成型,一颗钉子都不用。”70岁的杨本杰指着楼体上的格栅窗说,“看着是古建楼阁,里面藏的是蝈蝈笼,观赏和实用是合在一起的。”

“不用拆解整个楼体,只需把模块抽出,就可以清理笼内卫生。”现场,杨本杰双手轻托耗时7个多月、于今年3月完成的飞云楼,指尖从建筑底部微微用力,中央的蝈蝈笼体模块便整体抽离出来。眼前的飞云楼模型目测60厘米高,重檐叠阁,完整复刻被誉为“中华第一木楼”雄奇华丽风貌。

“算下来这些年应该做过七八百件作品,我自己也没有仔细数过,家里留存的只是一部分,很多作品都已经售出。”杨本杰说。作为传统技艺,杨氏扎刻于2020年入选西安市第六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21年,他被西安市文化和旅游局命名为该项目市级代表性传承人。作为项目第三代传人,他的部分作品在西安群众艺术馆、第十四届全运会非遗村展出,多次亮相省市非遗展演与文旅推介活动。其中一款“古建筑角楼”获第七届陕西民间文艺奖民间工艺美术作品奖;

另一款仿故宫角楼的“扎刻古建筑角楼式蝈蝈笼”获2024年陕西省首届“传承非遗 创意陕西”非遗文创设计大赛最佳作品奖。

  烟火初心 从五毛钱开始的“守”艺路

杨氏扎刻根在东北,祖辈以高粱秆扎制器物谋生。1958年,家人响应号召支援大西北,这门民间手艺随之落户西安。杨本杰退休前是原西电集团电缆厂的一名钳工,工厂生涯练就了精密打磨、测量做工的基本功。

杨本杰与扎刻的缘分,始于13岁。从小耳濡目染父辈制作蝈蝈笼,他摸索着做出自己第一件蝈蝈笼,拿到西仓集市售卖,换回五毛钱。“那时候只知道这手艺能换钱。”这份朴素的念头,成了他和扎刻结缘的起点。15岁,杨本杰正式跟随父亲系统学习扎刻,儿时的爱好成为伴随他一生的本领。

业余时间,他喜欢在西仓市集摆摊,不过杨本杰逐渐发现市面上的蝈蝈笼大多是扇形、正方形的基础样式,同质化严重。“我就想整点不一样的,做出自己的风格。”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开始尝试将古建筑造型和蝈蝈笼的实用功能相融合,走出差异化创作道路。

扎刻依靠凹槽咬合构件,尺寸差毫厘就无法拼装。之前制作黄鹤楼蝈蝈笼模型,单是底座就耗时近一个月,到拼装环节才发现细微尺寸偏差,整件作品只能全部作废。“核心结构都是凹槽,尺寸问题没法修补,只能整个废掉。”即便挫败,他也不愿敷衍成品,重新下料测算,从头制作。

杨本杰留意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不少人买蝈蝈笼,并不会用来饲养鸣虫。吸引他们的,更多是蝈蝈笼承载的童年记忆。

“对我来说,这门手艺不只是一门手艺。靠着它,我可以亲手给孩子做玩具;手艺收入,多少能帮衬一点家里开销。它就是过日子的一部分,守着一家人的小幸福,还能做自己真心热爱的事。”他说。

 守正务实 笨功夫里磨出精细活

复刻一座古建,杨本杰有自己的一套“笨办法”。创作时,杨本杰参考古建高清图片,先下载图片,打印成彩色照片,在正面图上量取基础尺寸;依据古建筑的对称特点推算立面比例;把竹签固定在台钳上,逐根标注尺寸、手工刻槽,之后再按次序拼装,一点点调平校准。眼花缭乱的斗拱、飞檐,在他这里没有任何取巧的捷径。

在工艺取舍与材料选用上,杨本杰秉持务实变通的思路。立柱、斗拱、围栏等承重核心构件,坚持纯凹槽穿插咬合,无钉无胶;屋檐细密排条这类非承重装饰层,则辅以少量胶水加固,“大屋檐上装饰层竹条细,用点胶更耐用。”原料也随时代迭代,从祖辈的高粱秆、早年的扫帚糜,到糖葫芦签、毛衣杆,如今他最常用成品光滑的串串杆,省去大量打磨工序,不变的是扎刻的核心技法。

靠着这份务实与创新,他的作品完成了清晰的三代迭代:一代是基础的扇形、方形蝈蝈笼,功能单一;二代给笼子配上底座,造型升级;到了三代,加上古建飞檐、屋盖结构,彻底打破蝈蝈笼和古建筑的边界,龙船、四合院、角楼、戏楼、飞云楼都成了创作题材,把虫笼功能和古建美学合二为一,动静之间满是自然意趣。

手艺要活下来,更要传下去。无论是家族晚辈,还是真心热爱扎刻的外来爱好者,他都倾囊相授。同时,他还走进校园、社区,让孩子们体验非遗的智慧,拉近大众与非遗的距离。

烟火为壤 老手艺拥抱新时代

短视频的兴起,为这门藏在家中的民间手艺推开了一扇面向大众的窗。杨本杰把自己的扎刻作品发到抖音,不少素未谋面的网友被竹签搭建的古建筑打动,辗转找到家里求购作品。这份回馈,让手艺人日复一日的劳动,有了实实在在的价值。

流量带来了关注度,不等于传承难题就此迎刃而解。在杨本杰眼中,流量从来不是用来追逐名利的工具,而是观察一门手艺生命力的窗口。老手艺最好的归宿,不是安放在展馆的玻璃展柜里供人远观,更要扎进烟火生活,一门手艺才算真正“活”在当下。他坦言,扎刻耗时间、磨心性,真正愿意沉下心耐住寂寞啃下这份苦的人,终究不多。儿子已经熟练掌握扎刻的基本技法,同时熟悉3D打印技术。传统竹签扎刻能不能和现代打印技术碰撞融合,催生出不一样的作品形态,杨本杰没有现成答案。他说,即便前路尚不清晰,看到后辈愿意触碰、接续这份手艺,他心底依旧满是欢喜。

民间手艺的延续,正是在传统与现实、手工与新技术的试探之间,古老的竹签楼阁,找寻属于它这一代人的生存位置。(文/图 记者 陈静)来源:西安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