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经理办公室门口,手刚碰到门把,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薛静?她干满八年了还要涨工资?她不会走的,这个年纪出去谁要她。”

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要是真走了,我那摊子账没人接得住。

我站在门外,手僵在半空。

八年前公司才二十来个人,那盆绿萝是他亲手放到我工位上的。

“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有心人。”

我信了八年。

工资从没到过一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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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的工资是八千八,全公司就我一个不到一万的。

这话说出来没人信。干财务的,管着全公司的账,自己工资条上的数字却是最寒碜的那个。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觉得丢人。

合同还有一个月到期,我写了三天的加薪申请,改了又改,撕了又写。

上面的话我都背得下来:“本人入职公司八年,期间认真负责,从未出过重大差错,恳请领导考虑薪资调整。”

写来写去就那么几句话。我不是会说话的人,能把诉求写明白已经不容易了。

周一早上,我把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去了经理办公室。

沈江涛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我本来想等等再进去,但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就顿住了。

那语气,随意得很,就像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我贴着墙根站着,听见他又说了话:“她要是真走了,我那摊子账没人接得住。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攥着口袋里那张申请表,手指头把它揉成一团。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跳出来,我盯着看,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马玥婷从对面探过头来:“静姐,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扯了下嘴角:“没事。”

她是新来的,入职三个月,性格开朗,嘴甜,见人就叫姐。

我们财务部一共五个人,她负责的是最简单的应收款核对,活儿不多,但每天都很忙的样子。

其实我也说不好她到底在忙什么,总看见她抱着手机发消息,有时候还咯咯咯地笑。

年轻女孩子嘛,正常。

抽屉里那盆绿萝是我每天早上到公司第一件事打理的对象。

说是打理,也就是浇浇水,偶尔拿湿纸巾擦擦叶子上的灰。

这盆绿萝是沈江涛八年前放到我桌上的。

那时候公司刚搬进这栋写字楼,一共两层,二十来个人挤在一起办公。

沈江涛还不是经理,跟我一样是普通员工,我俩工位挨着。

他捧着一盆绿萝走过来,往我桌上一放:“给你添点绿,看着心里舒坦。”

我当时接过那盆绿萝,觉得这人挺细心的。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搬了三次家,每次搬办公室,我都把这盆绿萝抱着走。

同事们都在搬电脑搬文件,我怀里抱着一盆花,看着是有点傻,但我舍不得丢。

一晃八年过去了。那盆绿萝从一小撮长成了一丛,换过三次盆。

沈江涛也从普通员工变成了财务部经理,去年换了辆三十多万的车。

我轻轻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上午十一点,马玥婷从茶水间回来,手里端着两杯奶茶。她把一杯放到我桌上:“静姐,请你喝。”

我摆手说不用,她不肯:“今天我发工资了,庆祝一下嘛。”

发工资。我愣了一下,今天是十号。我们的工资都是十号发的,我每个月十号早上都会查一下银行短信,这已经是很多年的习惯了。

马玥婷叽叽喳喳地说:“我之前入职的时候说转正之后调薪,今天一看,真调了,一个月一万二呢!”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什么,急忙补了句:“静姐你别多想啊,我是说你帮我那么多忙,请你喝个奶茶应该的。”

我笑了笑,接过了那杯奶茶。

一万二。入职三个月,一万二。

我干了八年,八千八。

这个新来的小姑娘,工资比我高了三千二。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我看了半天,一个也算不明白。

马玥婷回到自己座位上,我听见她给谁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还是飘进了我耳朵里:“入职三个月就调了薪,我同学说我们这个岗位行情就是一万二起步……”

我拿过那盆绿萝,用手拨了拨土,其实土不干,我刚浇过水。

只是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中午我没去食堂,点了份外卖,坐在工位上慢慢吃。宋伟诚路过我工位,看了一眼:“减肥呢?”

“没胃口。”

他站住了,压低声音问:“听说了吗?你合同要到期了吧,沈经理找你谈续签没?”

我摇头。

“你自己上点心,别老闷着头干活。”宋伟诚走之前丢下这句话。

我跟他一批进公司的,他在市场部,日子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四十岁的人了,连个主管都没混上。

去年他老婆生病住院,请了半个月假,回来之后年终奖泡了汤。

他都忍了,没吱声。

我知道他为什么忍。这个年纪的人,上有老下有小,每份工作都是救命稻草,哪敢轻易松手。

可是稻草也有被拽断的时候。

下午沈江涛从办公室出来,路过我工位,笑呵呵的:“小薛,合同的事别着急,回头我找你谈谈。”

脸上那笑,真诚极了,像一个关心下属的好领导。

我坐在位子上,木木地点了点头:“好。”

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我把笔放下来,轻轻说了一句:“不用了,经理。”

他没听清,已经走远了。

02

马玥婷跟我越来越熟,熟到我有些不好意思。

她总帮我整理单据,说闲话聊天,有一天早上还给我带了份楼下的豆花,说:“静姐,你上次说好吃,我路过就顺手带了。”

我说谢谢,把五块钱转给她,她没收。

“静姐你太见外了。”

我笑了笑,没再推。

其实我心里挺别扭的,一边知道她工资比我高,一边又没办法讨厌她。

她不是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年轻人,她干活利索,肯学,对谁都热络。

她越好,我越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对她。

发工资那天的事过去一个星期了,我没再提过工资的事,她也没有。

我们像以前一样说笑、配合、各自忙各自的。

只是我每次看到银行短信里那个“8800”,心里就沉一下。

八年了,这个数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工资单上,任凭我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

周五下午,办公室没什么人。沈江涛早走了,说是去见客户,马玥婷在整理报销单,我在对账。

马玥婷忽然抬起头:“静姐,你在这家公司多长时间了?

“八年了。”

“那么久!”她瞪大了眼睛,“那工资肯定不低吧?”

我手里的笔顿了顿,没说话。

她大概察觉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连忙转移了话题:“那个,静姐,下个月我可能得请几天假,回老家一趟。”

“行,到时候把你手上的单据理一理,发给我就行。”

“好的好的,谢谢静姐。”

她又低下头去干活,空气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没再继续对账,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八年了,我每天坐在这个位置上,对着这盆花,做着同样的工作。

我熟悉这家公司的每一条流程,每一个数字,每一份报表。

公司从二十个人变成两百个人,中间那些年加过多少班、熬过多少夜,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年年底做年度审计,连着三个星期没休一天假。

孩子在电话里哭,说妈妈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盯着满桌子的凭证,眼泪差点掉下来,但还是一张一张捋完了才走。

那时候沈江涛站在门口,说:“小薛,辛苦了,回头跟公司说说,给你调调薪。”

那时候他说的是真的。

第二年确实调了,涨了三百还是四百,我记不太清了。

再往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每次提,他都有理由:公司困难,预算紧张,明年一定想办法。

明年,明年,明年。

明年复明年,我已经没有多少个明年了。

马玥婷走的时候跟我打了个招呼:“静姐,我先走啦,你也早点下班。”

“嗯,路上慢点。”

她蹦蹦跳跳地走出办公室,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一阵风。

我坐在位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年轻真好,还有大把的力气和盼头。

不像我,每天都像在摸一张看不见底的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翻出一个像样的数字。

晚上回到家,李刚正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我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做什么呢?”

“青椒肉丝。你闺女点名要吃。”

“她呢?”

“在屋里写作业。”

我把目光收回来,站在厨房门口没走。李刚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

“累了就歇会儿,饭马上好。”

他说完又转过去炒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胖了,头发也少了,去年他厂里效益不好,差点被裁掉。

那时候他回来跟我说,我也没说别的,就说了句“没事,还有我呢”。

这个家里,我们两个人都撑着,谁都不敢倒下,谁也不敢先认输。

我想到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马玥婷问我在公司干了多少年,我想到那八千八的工资,想到沈江涛那句话:“她不会走的。

她不会走的。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就因为我年纪大了?就因为我干了八年?

还是因为他也知道,我这个年纪的人,走不起?

我把嘴抿得紧紧的,走进房间,女儿在台灯下写字,头都没抬:“妈,你回来啦。”

“嗯,写作业呢?”

“快完了,还有一道数学题不会,你一会儿帮我看看。”

“好。”

我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趴在那里一笔一画地写字。

她今年十三岁,明年上初二。

我算了一下,等她上高中就要花更多钱,大学更不用说。

我每月的工资就那么八千八,除掉房贷款和日常开销,剩不下多少。

这些年我不是没想过拼一把,换家公司重新开始。

但每次一想到换工作要重新适应、重新证明自己,还要搭上时间和精力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我就退缩了。

沈江涛说得对,像我这样的人,不敢轻易换工作。

不是不想换,是换不起。

可我心里还有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着隐隐作痛: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换?我做得好,干得长,用得顺手,凭什么反而要被亏待?

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月光透过玻璃照在叶子上,泛着暗绿的光。

我看了它很久,一直到李刚喊我吃饭,才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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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周,我又去找了沈江涛。

这次我把所有的材料都整理好了:入职以来的工作年限、每年负责的项目、加班记录、同行业的薪资水平,摞成一叠,放进了文件夹。

我想好了,不管他说什么,我都要把话说完。

沈江涛看见我进来,笑呵呵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薛,坐坐坐。

我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坐了下来:“经理,我工作也八年了,想跟您认真汇报一下情况。”

“你说你说。”

每年工资调整,您都跟我说公司困难,明年再考虑。我等了八年,工资从六千涨到八千八,这个涨幅比什么都慢。我的合同下个月就到期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谈清楚一个事:公司到底有没有计划给我调薪?

我把话说完,手指头在桌子底下死死掐着掌心,怕自己声音发抖。

沈江涛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他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放到我面前:“小薛,你辛苦,我是知道的。”

“经理,我知道公司有公司的难处,但我也有我的情况。房贷没还完,孩子上学花钱,我这份工资承担着家里一半的开销。我不是来闹的,我是希望公司也能考虑考虑我的实际情况。”

沈江涛点点头,很诚恳的样子:“你听我说,今年年初公司定了一个降本增效的计划,所有岗位的涨薪预算都冻结了。不是我不想给你调整,是顶层的政策卡在这里,我也没办法。”

“那明年呢?”

“明年……明年我跟上面争取一下。你好好干,我心里有数的。”

又是这句话。我心里像被人用钝器敲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没有看我的文件夹,甚至没有打开。

我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我说完了,跟我笑了笑:“没别的事就先去忙吧,合同的事你先不用急,让我想想。”

“经理……”

“行了,放心吧。”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我这边还有个会,回头聊。”

我站起来,把文件夹从他桌上拿了回来。

出了门,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回座位的,只记得路过沈江涛办公桌的时候瞥见了一样东西,一把崭新的车钥匙,奥迪的,金属边闪着光。

他在公司干了十几年,去年刚换了一套大房子,今年又换了新车。

他说公司困难。

他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再信了。

宋伟诚在走廊里碰见我,看我脸色不好,把我拉到角落里:“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又碰钉子了?”

我没说话。他叹了口气:“我也是,上个月去找了我们老总,他说公司现在管控人力成本,老员工不能涨,新员工走市场价。

“走了吗?”

“走什么啊,我有房贷。走得起吗?”

他说完,拍了我一下肩膀:“忍忍吧,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回到工位上,把文件夹塞进抽屉最底层。

马玥婷不在,应该是去银行办事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待着,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很好。

我伸手摸了摸最大的那片叶子,轻声说了一句:“也就你还陪着我了。”

04

合同还有一周到期,宋伟诚又来找我了。

他请了假,说是去面试一家公司,结果不太好:“那家说我年龄超了,他们只要三十五岁以下的。”

他说完,苦笑了一下:“咱们这种人,就像过了季的白菜,除了便宜,没别的优势了。”

我嘴上说“你别丧气,总会碰到合适的”,心里却凉了半截。他说得没错。四十岁左右的老财务,满大街都是,用人单位凭什么选你?

那天下班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公司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保洁阿姨在拖地。她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姑娘,还不走呢?”

“就走。”

我收拾好东西,背上包往外走。走到沈江涛办公室门口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门关着,里面黑着灯。

我站了两秒,忽然听见里面传出声音来。

是沈江涛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着:“你放心,名单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对,先从财务开始,她也干不了什么大事了,正好借这个机会……”

话没听完,我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他说的“她”,是指我吗?他说的“优化名单”,是裁员名单吗?

我手心里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凉飕飕的。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那道门紧紧关着,隔着一扇门,我听见了自己的一辈子在他嘴里变成了“干不了什么大事”。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工位。把包放下,坐下,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屏幕早就黑了,我把它按亮,又不知该点什么好。

保洁阿姨又过来了,看我还在,有点惊讶:“怎么又回来了?”

“我忘了拿手机。”

我拿上手机,又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拉开抽屉,把那盆绿萝拿出来看了看。

叶子上沾了一点灰,我拿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里的日历发呆。

合同还剩六天,六天之后,我没有签续约协议,就成了自动离职。

这六天里,我要决定自己到底是走,还是留。

马玥婷来得很早,她带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放到我桌上:“静姐,吃饭没?给你带的。”

我还没说话,她就凑到我耳边,声音轻轻的:“静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

“什么事?”

“我昨天下午去银行办事,路过沈经理办公室,听见他在打电话说是要优化人员,我听见他提到你名字了。”

我整个人没动,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又好像完全不知道。马玥婷看我愣着,赶紧补了句:“也可能是我听错了,你别当真。”

“我知道。”

“静姐……”

“没事,我知道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是肉馅的,还挺香。

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么多年,自己就像这个包子,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外面看起来白白胖胖的,里面究竟是什么馅,只有咬开的人才知道。

沈江涛咬开过,他吃完了觉得味道还不错。

但他没想过要给这个包子涨一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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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班回家,我做了个决定。

我对李刚说:“我想辞职。”

他正在洗碗,手在水池里停了几秒,水龙头哗哗地响。他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想好了?”

“想好了。”

“新工作找了吗?”

“还没。”

“怕不怕?”

我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我不怕跟你说了,我怕的是继续待在那里,到五十岁还是一个八千八。”

水流声停下来,他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辞了吧。家里的事有我扛着。”

我鼻子一酸,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没让眼泪掉出来。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揉了揉我肩膀:“反正你也有经验有证,总不至于找不到活干。出去了说不定比现在强。”

晚上女儿写完作业出来倒水,看见李刚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坐在餐桌前写简历,就跑过来问:“妈,你写啥呢?”

“找工作。”

“咱家要换工作啦?”她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是不是就有时间陪我了?”

“嗯。”

她高兴地跑回房间,过了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个红信封。

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妈,这是我存的压岁钱,两千块。你先拿着用,等你有钱了再还我。”

我拿着那个红包,手有点发抖。她爸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收着吧。”

那晚我坐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沈江涛那张笑脸,一会儿是马玥婷说“一万二”,一会儿是女儿递来的红包。

第二天是周六,我做了一上午准备,往三家招聘网上投了简历。

有一家财务公司当天就打来电话,约我周一面试。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好好化了妆,换了身黑西装去了。

面试我的是个女经理,四十来岁,看着挺干练。

她翻了我的简历,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都答上来了。

她放下简历,说了一句让我没料到的话:“你做了八年全盘账,经验很扎实。我们公司正需要你这样年纪稳重、业务熟练的人,比那些干两天就跳槽的年轻人靠谱多了。”

说完,她直接报了薪资:“试用期一个月,一万二,转正之后一万三。”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万……二?”

“你经验值这个价。下周能到岗吗?”

我说能,声音有些发飘。

走出那栋写字楼,阳光明晃晃的,晃得我眼睛有点睁不开。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八年了,我在原来的公司从一个新人熬到老员工,工资从六千爬到八千八。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值钱,可原来我只是没去找对地方。

当晚我把辞职信写好了,一共三行字:“本人因个人原因,向公司提出离职申请,请领导批准。”

写完之后看了很久,又把这份辞呈念了两遍。

李刚问我:“写好了?”

“写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马玥婷已经到了。她看了我一眼,小声问:“静姐,你见过沈经理了吗?”

“我昨天听他打电话的时候说,等你合同到期了,安排新人接你的位子,说新人工资低,好培养。”

她说的时候眼神有点闪躲,好像怕我不高兴。

我把辞职信放进口袋,对她笑了一下:“我已经知道了。”

我走回工位,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我把窗台打开,让风吹进来。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忽然想起来了,这盆绿萝,八年来换过三次盆。

叶子黄了剪掉,枯了拔掉,根部太密了分盆,养了又养,长了又长。

它总是能活过来,哪怕叶子有点蔫,浇点水晒晒太阳,过几天又能长出新芽来。

我也是这样的。

它都能活下来,我为什么不能。

06

合同到期的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把头发扎得利利落落的,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李刚在厨房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他看着我吃:“今天去提离职?”

“气色不错。”

我没说话,把面吃完了才放下筷子:“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他也没多说,就站在门口目送我走出楼道。那眼神我看见了,有些担心,也有些放心。

到公司的时候,刚好九点。前台的小王跟我打招呼:“静姐早。”

“早。”

我径直走到自己工位前,把包放下,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个用了八年的计算器,一支磨秃了笔帽的中性笔,一本记满了零散事项的便利贴。

最后,我把那盆绿萝从窗台上搬下来,放在桌上。

马玥婷看见我在收拾东西,愣了一下:“静姐……”

帮我看着点东西,我去趟经理办公室。

她站起来,又坐下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拿着那封辞职信,向沈江涛办公室走去。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好像在跟谁商量什么。我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

沈江涛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是我,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小薛,正说找你呢。来来来,坐坐坐,合同的事我正好要跟你说说。上面批了,我正准备跟你谈加薪的事。你看我们一共共事八年了,你工作一直很努力……”

他的嘴还在动着,我已经站定在他面前,把辞职信放在他办公桌上。

“不用谈加薪了,经理。”

“什么?”

“我来办离职。”

我声音平静,自己都觉得平静得有些不像话。

沈江涛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一幅画贴在了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起头来看我,似乎没反应过来:“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办离职。”我指了指桌上的信,“辞职信,今天合同到期,我不续签了。”

沈江涛愣了两三秒,忽然站起来:“小薛,你可别开玩笑。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上面已经批了你的加薪申请,从下个月起,你的工资调到一万二。”

那语气,好像是在施舍我多大的情分。

我看着他急急忙忙站起来的样子,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委屈,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就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事情终于来了,靴子落地的声音反而比预想的轻得多。

“不用了,经理。”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辞职信旁边,“这个也给您。”

“小薛……”

“别的不用担心,我做的那部分账已经整理好了,交接说明也放在桌面上了。您随时安排人接手。”

他彻底慌了:“哎呀,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冲动呢?刚才不是说了嘛,加薪已经批了,我还在给你争取全勤奖的事……你坐下来,咱们好好谈。”

“不用了,经理。”

我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往外走。

“薛静!”

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急。我没有回头,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轻轻说了一句:“经理,谢谢您八年前送我的那盆绿萝。”

他愣在那里,大概没想到我会提这个。

我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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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办公室外面已经围了几个人。

大家可能听到了动静,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说话。

我走回自己工位,把那盆绿萝抱起来,又把收拾好的东西放进包里。

马玥婷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静姐,你真走啊?”

“那……那我以后找谁问问题去啊……”

她声音有点哑,我心里也软了一下:“有事可以给我发消息,我一时半会儿不会换号码。”

她点点头,从椅子上拿起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这个……是给你的。”

是一个小盆栽,种着一小棵多肉,花盆上画着一只笑脸。

“你那个绿萝太重了,不好搬,这个轻。”

我接过来,笑了笑:“谢谢。”

我抱着绿萝往外走,经过宋伟诚工位时,他靠在椅子背上,低声说了句:“走了?”

“走了。”

“好。”他说了一个字,又补了一句,“挺好。”

我冲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沈江涛追了出来:“薛静,你先别走,等我说完行不行?”

我停下来,没有转身。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不考虑一下?工资的事我再去跟上面商量,一万二不行,一万三也可以谈。”

“经理,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说……”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经理,您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你……”

“八年了,您每次跟我说‘公司困难、明年再想办法’,是真心的吗?”

沈江涛的脸色变了变,一时没接上话。

“我听见您打电话了。”我轻声说,“您说得对,像我这样的年纪,出去确实不好找工作。但您可能没想到。”

我顿了一下:“我找到了。”

沈江涛愣在原地,面色最难看的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惊恐。他定了定神:“你找到什么工作了?哪家?”

我没回答他。

“薛静,你听我说,你要是真走了,财务部这边一下子就断了。你看在我这些年没亏待过你的分上……”

他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沈经理,静姐干了八年,这个部门里她业务能力最强。她该拿的不止这些。”

是马玥婷。

她站在走廊那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江涛回过头,脸上挂不住了:“小马,你瞎掺和什么?”

“我没掺和。我只是说句实话。”

马玥婷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抱歉和鼓励。

我冲她笑了笑,抱着绿萝,大步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身后一片安静。那扇门合拢的一瞬间,我怀里的绿萝叶片晃了晃,我低头看了一眼,叶子上亮亮的,像是沾了什么东西。

我伸手一摸,是自己的眼泪。

我没擦,就那么让它流着,脸上却带着笑。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变化。

我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八年前的场景。

也是这栋楼,也是这个电梯,我第一次来面试,穿着一条新买的连衣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那时候沈江涛带着我参观公司,二十来个人挤在一层楼里,桌上堆满了文件。他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

八年了,那个“家”,终究不是我的家。

可我一点都不难过。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我抱着那盆绿萝走出去,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