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闷得像口大锅扣在头顶。
平儿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蒋桂英正站在门口。他低着头,嘴里像是含了块石头,吐出四个字:“两百来分。”
蒋桂英手里的淘米盆“啪”地摔在地上,米粒滚了一地。
她扶住门框,盯着儿子那张灰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一年的复读,四百多天的盼头,就这么没了?
平儿绕过她,蹲到院子的台阶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微微发抖。
没有人知道,在他裤兜最深处,一张写满答案的草稿纸,正被汗水浸得发皱发烂。
01
那天从考场出来的路上,平儿还是正常的。
他甚至跟同学讨论了作文题目,说总算没跑题。走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他还买了一根绿豆冰棍,咬了一口,凉的。然后对答案的人多了起来。
教室里挤了一堆人,拿着各种版本的标准答案,你一句我一句地吵。
平儿本来想走,被同桌李明亮拉住了。
李明亮翻出手机,指着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问他:“你最后一步写的多少?”
平儿凑过去看了一眼,说:“我写的2。”
李明亮愣了,说:“答案是二分之一啊。”
平儿又看了看,以为他看错了。再仔细一看,手机上的解析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步化简完,确实是二分之一。
平儿手里的冰棍棍子滑到地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教室,步子不快不慢。
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没听见。
回到家他在自己屋里坐了一下午,晚饭的时候蒋桂英喊了三遍,他才开门出来。
饭桌上他没怎么说话,蒋桂英问他考得怎么样,他扒拉了两口饭,说还行。蒋桂英就高兴了。那时候她以为“还行”是真的还行。
晚上平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全是那道题。
他反复回忆考试时的步骤,从第一步到第五步,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六步,他算出来确实是2,可答案上的式子摆在那里,他算错了一步,分母约错了。
那一步值十二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其实不止这一道题。
他想到前面还有一道填空,他填的根号三,听人说正确答案是三。
还有理综那两道大题,他越往后越慌,字都写飘了。
他越算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焦。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过去,梦见自己在考场上,卷子上的字全在动,怎么抓都抓不住。
醒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估分那天早上,蒋桂英出门上班前问他:“今天是不是要对一下答案?”
平儿嗯了一声。蒋桂英说:“对完了告诉我,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平儿没说话,看着母亲关上门出去了。
他把门锁了。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蝉叫得疯。
他把考场的草稿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一张一张算。
算了两个小时,他把笔放下,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中午他没有出去吃饭。
下午三点多,他重新坐回桌前,把估分写在草稿纸的角落:语文七十多,数学四十多,理综六十几,英语二十多。
加起来,两百出头。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
家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在客厅咔嗒咔嗒响。平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一动不动。他想往后几个月的事,越想越空。
傍晚,蒋桂英下班回来,在客厅喊:“平儿,分数估了没有?”
屋里没有声音。
蒋桂英又喊了一声。
门里传来平儿闷闷的声音:“两百来分。”蒋桂英愣在门外,手指微微发抖。
她几乎是冲口问出来的:“多少?”
“两百来分。”还是那句话,声音更低。
蒋桂英张了张嘴,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手撑着门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这些年她从来没在儿子面前掉过眼泪。
这回她站了好一会儿,把脸擦了擦,说:“肯定估错了吧?你再看看,仔细看看。”
里头没声了。
她等了很久,屋里传来一阵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顶不住了一样。
蒋桂英没再问。
她回到厨房,打开冰箱,把排骨拿出来,一刀一刀切成块。
切得特别响,剁得案板噔噔响,好像听到她心里的声音。
晚上陈俊生下班回来,看见饭桌上一大盆红烧排骨,蒋桂英坐在桌边,眼睛红红的。
他问:“怎么了?”
蒋桂英还没开口,眼泪又下来了。她说了平儿的估分,陈俊生没说话,转身去了阳台。
第二根烟的烟灰落在栏杆上,风一吹就散了。
02
第三天下午,小姨凌玲来了。
凌玲在城东技校招生办干了好多年,穿了件碎花连衣裙,挎着皮包,进门先喊了声姐。蒋桂英正蹲在地上择菜,抬头看见她,眼圈又红了。
凌玲把包放沙发上,径直坐下来,开口就说:“我听桂英说了。这事不能拖。”她翻开皮包,掏出一叠材料,有招生简章,有报名登记表,还有一张就业分配说明,在茶几上铺开,“技校的机电一体化,三年制,毕业直接进厂,从技工干起,一个月四千多,工龄长了还能往上走。”
蒋桂英看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又别过头去。
她心里觉得丢人。
亲戚朋友问起来,她怎么说?
说儿子没考上大学,去读了技校?
可在技校读,总比在家里漂着强。
她跟凌玲说:“我再想想。”
凌玲说:“姐,这有什么好想的。平儿估了两百来分,今年这分数跟去年不一样,别说本科了,大专线都够不着。现在不去技校,等他没学上再想起来去,人家名额都满了。”
蒋桂英没接话。
晚上陈俊生回来,蒋桂英把凌玲的话学了一遍。
陈俊生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招生简章翻了两页,问:“这个专业出来真能分进厂?”
蒋桂英说:“凌玲说的,她总不会坑自己外甥。”
陈俊生没再说话,又翻了一页,看见了上面的学费和住宿费,加起来一年六千多。他把简章放下,说:“那行。”
就这两个字。蒋桂英听完心里空落落的,可她也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路。她叹气,说:“那就让平儿去吧。”
凌玲第二天就过来了。她带了一沓表格,在茶几上一张张摆好,跟蒋桂英说哪一栏填什么,哪些地方要按手印。蒋桂英一样样看完,把笔递给平儿。
平儿坐在桌子对面,一直没动。凌玲叫他:“平儿,过来签字。”
他走过来拿起笔,蒋桂英跟他说:“你小姨帮你找的路,好好念,别辜负了人家。”平儿低着头,笔尖在纸上顿了好一会儿,才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
蒋桂英看了一眼,觉得儿子的名字挤在那张表格上,小得像只蚂蚁。
凌玲把表格收起来,说明天去学校交个预报名的确认单,交两千块定金,就算定下了。蒋桂英问:“定金?能不能等成绩出来再说?”
凌玲压低声音说:“姐,现在技校生源比大学还抢手。你要是不交定金,人家名额肯定先给别的学生占走了。到时候就算想上也没位置了。这定金只是为了占名额,后面读不读都会退的。”后面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蒋桂英没听仔细。
凌玲走后,陈俊生坐在饭桌前把那本招生简章又翻了一遍。
翻到专业介绍那页,他停下来,把“机电一体化”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塞进抽屉里。
平儿从自己屋门口探出半个头来,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叠没来得及拿走的技术培训资料,又缩回去了。
03
周末,外祖父蒋海生来了。
他拎了一袋子从老家带来的花生和几斤土鸡蛋,进了门把东西放在厨房,然后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来,展开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张成绩单,上面印着平儿的名字和三次模拟考的总分,最差的一次也过了四百八。
蒋海生指着那行数字,看向蒋桂英,问:“这个孩子,你跟我说他考了两百多分?”
蒋桂英看了一眼那些分数,眼睛发酸:“爸,那是模考,不是真的高考。”
蒋海生看着她:“模考能考四百八,高考能差两百多分?孩子考试紧张我信,可紧张成这个样子的,我教书四十年没见过。”
这时凌玲开门进来了。
她手里拎着技校的正式报到单,进门先喊了声姑父,然后看见茶几上的成绩单,愣了一下,笑着说:“姑父,模考和高考不一样,孩子大考容易发挥失常。”
蒋海生没看她,拍了下茶几:“高考成绩还没出来,你们凭一张纸就替他把路定了?”
凌玲说:“姑父,我这是为他好,现在报名还能挑个好专业,晚几天名额就满了。”
蒋海生问:“他报考大学的名额,怎么就先满了?”
凌玲一时没接上话来。
客厅里的空气有点僵。
贾淑芬从厨房端着菜走出来,把菜放到桌上,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成绩单,又看了一眼低着头坐在角落的平儿,说:“让孩子自己说句话。”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平儿。平儿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里全是汗。他低着头说:“我自己没考好,读技校也行。”
蒋海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抬起头来再说一遍。”
平儿抬起头,跟外祖父对视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去,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他说:“我就是没考好。”
蒋海生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把那叠花生收好,拎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鞋柜上:“这是你的考生号和密码,六月二十三号查分。你自己查,查完再告诉家里,别听别人估的。”
说完就出了门。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凌玲干笑了一声,说:“姑父也是心疼平儿。”蒋桂英捡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陈俊生坐在沙发上,始终没有开口。
贾淑芬盛了碗饭,放在平儿面前,说:“吃饭。”平儿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又放下。
他盯着白米饭看了好一阵,问奶奶:“奶奶,我要是真的只有两百多分,怎么办?”
贾淑芬说:“两百多分也有饭吃,只要人不懒。”平儿没说话,又扒了口饭。
咽下去的时候,嗓子里像是噎了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着。
凌晨一点多,他下了床,打开台灯,在抽屉里翻出那本招生简章。
他翻到“机电一体化”那一页,看着上面印着的浅灰色机器图片,看了很久,又把简章塞回抽屉。
抽屉没有推紧,留了一道缝,像是一条没有关严的退路。
04
六月十九号,凌玲带着平儿去技校办了预报名手续。
学校在城东汽车站附近,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里面几栋五层的楼房,外墙刷得白亮亮的。
凌玲走在前面,一路跟遇见的老师打招呼。
平儿跟在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看看这看看那。
他看见有几个穿工装的男生从实训楼出来,满手机油,有说有笑。
他在那栋楼前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报名处在一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凌玲把表格递进窗口,里面的人翻了翻,说学费加住宿费一年六千人。
凌玲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点了点,递进去。
拿到收据往回走的路上,凌玲拍拍平儿的肩膀,说:“好好学,这专业真的挺好的。”
平儿点了点头。快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那栋实训楼一眼,楼顶的“培育技术人才”六个大字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白。
当天下午凌玲把平儿送回家。
蒋桂英已经在家等着了,看见平儿回来也没问什么,转身进厨房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平儿坐桌上吃面,蒋桂英坐在旁边看他,欲言又止,最后低了低头说:“平儿,妈不是觉得你笨。妈是怕你今年没学上。”
平儿点头,没有抬头看她。
晚上陈俊生从厂里带回来一双新的蓝色运动鞋,放在平儿床头:“去学校穿,走路舒服。”平儿看着那双鞋,说:“嗯。”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把手伸进鞋里试了试,鞋有点大,但没说出来。
那天夜里,蒋海生给蒋桂英打来一个电话。
蒋桂英坐在床边接了电话,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爸,技校定金都交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挂了电话。
六月的夜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纱窗吹得呼呼响。
平儿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看见父亲还坐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05
六月二十三日。
那天早上起来,家里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蒋桂英蒸了一锅馒头,煮了稀饭,炒了一盘土豆丝。
陈俊生坐在桌前,就着馒头喝稀饭,一句话没说。
平儿也坐在桌边,筷子夹起土豆丝,又放下。
蒋桂英说:“你爸厂里今天忙,中午别等他吃饭了。”平儿嗯了一声。
吃完早饭,蒋桂英去厨房洗碗,陈俊生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临走到门口他说:“下午我去把那两千块钱结了,多攒点钱。”平儿低着头说了个好。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只剩下平儿一个人,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他在自己屋坐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推开房门,走到客厅,从母亲的针线盒里翻出那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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