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下着雨。我站在学校大门外的家长堆里,脚底下全是踩烂的传单,谁发的我都没看。
胡程磊从里头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背影。
瘦,肩往下塌,低着头,像一棵被晒蔫了的庄稼。
他还隔着我三四十步远,我的腿已经软了。
等他走到跟前,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也没出声,从我身边挤过去,书包带子拖到了手臂弯,自顾自地往前走。
我追上去,拽住他书包:“考了多少?”他甩开我的手。“我问你考了多少!”
他停下来,红着眼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没说出来。
但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心口像被人掏空了一块。
两年。
六万八。
我把家底全砸进去了。
我跟宋婳、跟厂里那些老姐妹、跟娘家所有的亲戚说,我家程磊今年肯定能考上。
我把所有的脸面都押在了“肯定”这两个字上。
雨越下越大。
胡程磊往前走,我跟在后头,隔着三米的距离,像隔着一道刀都劈不开的墙。
我也没有再开口,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一个朝东斜,一个朝西歪。
我忽然想,这还是我那个从小就搂在怀里、一勺一勺喂饭的儿子吗?
可我俩谁都没回头。谁也都没有停下来。那天晚上我才知道,落到谷底的那种疼,不是喊出来的。
01
家里灯亮着,胡建忠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电视开着,播着广告。
他看我进门,没问,又低下头去。
我和胡程磊一前一后进了屋。
我径直走进厨房,揭开锅盖,锅里热的饭没动过,水汽全塌在锅盖上。
我没说话,把菜端出来,一碗四季豆炒肉,一盘凉拌黄瓜,两副碗筷。胡程磊站在客厅里,书包还背着。
“去洗手吃饭。”我嗓子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
他进了卫生间。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黄瓜放进嘴里,又放下。胡建忠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开腔。
饭吃了一半,楼道里传来宋婳的声音,嗓门大得跟喇叭似的:“今年考上了!省重点!六百三十八分!”话说得清清楚楚,盖都盖不住。
我家客厅安静得能听见灯泡滋滋响。
胡程磊的筷子悬在半空,我看见他的手腕在抖。停了几秒,啪一声,他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来进了屋。
门关上了。
外头宋婳还在大声地说话,声音穿过墙壁跟刀子似的扎进来。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烧得慌。
我伸手把桌布一掀,盘子和碗全摔在地上,碎瓷片崩起来,划了我手背一道口子。
胡建忠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被我这一下惊到了,愣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我就不明白了!”我冲着那扇门喊,“你知不知道你爸为了供你读书,三轮车都卖了!你知不知道我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裳!你就这么回报我们?你连个专科都考不上?”
门里没动静。
我越喊越气,冲过去拍门,拍了十几下,手掌震得发麻。
门缝里一直没有光透出来,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胡建忠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轻声说:“别喊了。”
我一把甩开他:“你就知道抽你的烟!儿子都成这样了你也不管!”
他又不说话了。我最恨他这个闷样。一巴掌打在棉花上,把我所有的火都闷在了胸腔里,胀得我快炸开了。
我蹲在走廊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胡建忠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瓷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
厨房水龙头滴答滴答响,像是每一滴都砸在我心上。
那一夜我没有合眼。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郑秋月。
郑秋月住在纺织厂家属院老楼二楼,一进门她看见我脸色,连水都没倒就先叹了口气:“我在楼下都听见了,宋婳那个嘴啊……”她摇摇头,“你坐,我给你下碗面。”
我摆摆手,坐到她家旧沙发上,指尖掐着指甲盖:“秋月,你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我跟老胡这辈子就这样了,攒了半辈子钱就想着供他念出个名堂……我容易吗我?”
郑秋月把水递到我手上,坐到我旁边。
她这个人说话慢,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是那样,不急不忙的:“你天天逼他考大学,那你自己呢?你当年连初中都没读完,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这话像棍子一样,直直打在我头上。
“我那不一样!”我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搁,“我那时候是因为穷!我要是能念,指不定现在早就……”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也没了底气。
早就什么?
早就当官了?
早就发财了?
我自己都不信。
屋里静了一会儿。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转了一圈又一圈。
郑秋月没再劝,只进厨房给我端了碗荷包蛋汤,往我面前一推:“吃。”
我低头看着那碗汤,蛋黄浮在面上,热气往上飘。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我妈也是这么给我盛一碗汤,跟我说别念了,家里供不动了。
那年我初三,成绩在全年级前十。
我哭着从学校跑出来,书包里藏着一本从同学那儿借来的《平凡的世界》,封面都卷了边,里面夹着一张借书卡。
我在纺织厂干了八年临时工,别人下班去逛街,我在宿舍里翻那本破书。没有电灯,我点一根蜡烛,蜡烛烧到尽头的味道,到现在我都记得。
“你咋了?”郑秋月看我愣神,问了一句。
我回过神来,端起碗,大口喝汤,烫得眼泪都出来了。喝完,我把碗搁下,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郑秋月送我到门口,拉住我的手捏了捏:“玉珍,你跟程磊都是倔性子,一个锅里吃饭的人,刀跟刀碰哪儿有不响的?你先低头,孩子好说话。”
我嘴上嗯了一声,心里头那股不服气还烧着。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着黑,一脚踩空了一个台阶,膝盖磕在水泥上,疼得我倒抽凉气。
我蹲在半黑暗的楼梯上,攥着栏杆没说话。
眼泪掉在膝盖上,裤腿晕开了一个深印子,没让人看见。
回到家,胡程磊已经出了门,连早饭也没吃。胡建忠蹲在门口修那把坏了好几个月的椅子,锯条拉得吱嘎响。
那天中午,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最底层那个衣柜抽屉。
抽屉很旧,拉手都生锈了。
里面全是我年轻时候的东西,两张褪了色的照片、一条结婚时买的纱巾,压在最底下,是一本泛黄的旧书。
封皮卷了边,书脊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线。
书页边缘已经发脆,翻一下就掉渣。
我把它拿起来,指尖碰到封面上那个暗红色的书名,心不知怎么颤了一下。
我又把它放了回去。关上抽屉的时候,柜门夹了一下我的手指头,生疼。
但那本书的书名,像被烙铁烙在了我脑子里一样。《平凡的世界》。“平凡的世界”。我年轻时,也是看过这本书的人啊。
03
那天傍晚,胡程磊没回家吃饭。胡建忠说不用等。我没听他的,把菜又热了一遍,热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坐不住了。
我骑着那辆旧电动车满街找,在城东大桥底下逮着了他。
他蹲在桥墩边上,跟几个半大小子挤在一起,一个染黄毛的叼着烟,手里拿着一瓶啤酒。
胡程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就那么夹着,低着头看桥底下的水。
我冲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摔在地上踩扁了。
我拽着他的领口把他拉起来,当着那几个小子的面吼他:“你在这干什么?你跑这儿跟这些人混?你对得起我吗?”
胡程磊比我高出一个头。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躲闪,像一潭死水。他轻轻地说:“妈,你放开。”
我没放。
我拉着他的胳膊往电动车那边拖。
他甩了一下,那一下用的力气不小,我趔趄了两步。
胡建忠不知道什么时候骑着摩托车来了,他跳下车,一把抓住胡程磊的肩膀,厉声喊了一句:“走,回家!”
胡程磊看了看我,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小子。
他抿着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我们走了。
骑电动车的时候,我胳膊上的骨头一直在抖。
回了家,胡程磊锁了门。
我站在门外,想敲门又放下了。
屋里头传来床板嘎吱一声响,像是一个人把自己摔在了床上,再没了动静。
第二天,我去补习班找他的班主任。
那位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刘,戴着副金边眼镜。
她看到我进来,先叹了口气——一看到人家叹气,我心就沉到谷底了。
“程磊妈妈,”刘老师把成绩单递过来,“程磊最近上课老是走神,听不进去,上次月考,考了四百一十三分。”她把成绩单推了推,停了一下,“要不……你考虑一下别的路子?”
“什么别的路子?”我的声音尖起来,自己都吓了一跳。
刘老师低了低头:“有些孩子,不一定非得挤这条独木桥。我教了二十六年书,见过不少学生,有些孩子动手能力强,有的会来事,有的有一门手艺……”
“他什么手艺也没有!”我打断她的话,声音高了八度,“他不念书能干什么?跟你一样当个教书匠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刘老师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匆匆站起来,把成绩单攥在手里,逃出了办公室。
傍晚的街上,路灯还没亮,电线杆上糊满了红红绿绿的招生广告。我骑着电动车穿过那条街,眼泪被风吹得横着飞。
然后,我看见了他。
一条巷子口的路边,蹲着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穿着蓝布褂子的人。
他面前摆着个烧饼摊子,炉子里的火都熄了,他一个人蹲在那,手里捏着个啃了一半的烧饼,目光放空。
是卢长江。
我表哥。
当年县一中的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拿过省里优秀教师奖的人。
我停了车。
卢长江看见了朝他走来的我,露出一丝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他冲我招招手,用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玉珍啊……”
我还没开口,他先举起手里的烧饼:“来一块?今天亏了本,就剩这一个了,我给你掰一半。”
他打量了我一眼,又说:“你脸色不对,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我没说话,蹲在他跟前,看着他咧嘴笑着,心里头不知怎么酸得发苦:“哥,你咋成这样了?”
他摆摆手,叹了口气说:“老了。干不动了。学校不给续聘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就蹲在那,蹲了半天,什么也没说。
04
我没想到事情会来得那么快。
那天晚上,饭桌上,胡程磊吃着吃着饭,忽然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听得很清楚:“我不想复读了。”
我看了一眼胡建忠,胡建忠没说话,夹菜的筷子停住了。
“你说什么?”我放下碗。
胡程磊也放下碗:“我不想复读了。我试过了,我考不上。算了。”
“什么叫算了?”我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你的前程,你说算了就算了吗?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受了多少罪供你……”
“妈。”他打断了我,声音出奇的平静,“跟受不受罪没关系。我真的读不进去了。我再在学校坐一年,我会疯的。”
我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又像是从来就没认识过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看着桌上的那碗汤,眼皮耷拉着,像一个累极了的人在勉强撑着最后一口精神。
“你不读书你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干得发涩,“去搬砖?”
“搬砖也比坐在教室里丢人强。”
我的脑子“嗡”地炸开了。
我抄起手里的碗,掼在地上,汤和米饭泼了一地,瓷碗碎成七八片。
“丢人?你说读书丢人?我一天工打下来手都磨出茧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你读书,你就说丢人?”
胡程磊的嘴唇在抖。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眼神,绝望的,疲惫的,像是已经被水淹过头顶的人,放弃挣扎了。
“我就想给自己丢人了。”他说。
这句话我没有听懂。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句话里含着多少东西。
“你说什么?”我往前跨了一步,“你在学校干了什么丢人的事?你是不是又跟那些烂仔混在一起了?”
胡程磊忽然站起来,把凳子撞翻在地上。
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胡建忠这时候走过来,一把抱住我——五十多岁的人了,用力把我按在椅子上。
“你别说了。”他嗓子也哑了,“让孩子静一静吧。”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那滩汤饭,看着碎瓷片,看着翻倒的凳子。
屋里忽然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咔咔作响,邻居家电视传来模糊的新闻联播的声音,窗外面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那晚我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天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等我再醒过来,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
我翻身下床,去敲儿子的门。
没有回应。
我推开门,床上整整齐齐的,被子叠成豆腐块,这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书桌上,压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上面寥寥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妈,你别管我了。对不起。”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袋顶。
我冲到衣柜前一把拉开,少了两件换洗衣服。
床头柜上那本缺了封皮的书也不见了。
那本《平凡的世界》是我和他爸结婚那年,我翻箱底翻出来随手放在他床头柜让他当睡前读物看的。
他不爱翻它。
可它现在不见了。
我冲出家门,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在小区的巷子里跌跌撞撞地跑。
胡建忠骑着摩托载着我满城转。
车站,火车站,汽车站。
我一个一个地找。
人山人海,谁都不是他。
傍晚六点,长途汽车站候车室,我在一个角落里蹲下来,再也站不起来了。
身边那个蓝色塑料椅上坐着个女人,抱着行李睡觉,身上盖着件旧棉袄。
我就在椅子上哭起来。
眼泪把手上的纸打湿了,字迹洇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然后,有人在我面前停了。
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
我抬起头,卢长江手里捏着一罐啤酒,裤腿上全是泥点,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他眯着眼看我,含含糊糊地问:“丫头,你哭啥?”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手里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忽然把啤酒罐搁在椅子上,开口问了一句:“你十五岁那年,一个人进厂,连你妈都没送你。我也没去送你。你一个人是怎么活过来的?”我愣住了。
眼泪糊了一脸,脑子却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醒了。
“你也没人管你,”卢长江说,“你也活过来了。你怎么活的?”他看了我一眼,摇摇晃晃地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了一句:“你想明白了,再去管你儿子。”
我蹲在候车室的地上,呆住了。
耳边是广播报站的声音,混着人群的脚步声。
一个问题,像一根钉子,直直地楔进我的脑子里:“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05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没有进屋,先在楼下站了五分钟。
五楼的灯亮着,窗台上晾着一双白球鞋,是胡程磊走之前刷的,还没干透。
我上了楼,推开门,胡建忠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音量很小。
他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找着了?”
我摇摇头。他没再问,又低下头去。
我径直走到卧室,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那本旧书还在。发黄发脆的纸页,缺了一角的封皮,书脊上那条裂纹,像一道陈年旧伤。
我坐到床沿上,翻开第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老骨头在舒展。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濛濛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字很小,印得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看不清了,有的地方被水渍洇过,泛着一圈一圈的黄斑。
我读得很慢。
年轻的时候,我读孙少平,读的是他跟田晓霞的爱情,读的是他走出双水村的勇气。
可那天晚上,我读到他在煤矿井下咬着牙干活,肩膀被煤块压得血肉模糊却一声不吭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些年岁久远的事。
十五岁那年,我到纺织厂报到。
厂里安排我干最脏最累的活,纺纱车间的噪音大得人说话都得贴着耳朵吼。
第一天上班,我什么都跟不上,纱线断得乱七八糟,车间主任把我骂了一路:“笨手笨脚的,念过几天书还干不好这活儿?”晚上回到八人宿舍,我蒙在被子里哭。
我口袋里揣着一本书,书页都被我攥皱了。
第二天出工前,我把那本书塞进怀里,趁午饭的时候跑到后楼梯间,借着那盏昏黄的灯泡,一页一页地看。
后来被工友发现了,她们笑话我:“一个临时工,看书有什么用?看了就能转正?”我没回嘴。
我看我的,她们笑她们的。
后楼梯的灯坏过一次,我蹲在黑漆漆的楼梯间里,举着打火机,一页一页地看。
书页烤得发烫。
我借着一丝丝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日子再难,我总得找点什么撑着。
人不就是靠一股劲儿活着的吗?
那股劲儿是什么?
我说不上来。
可我知道,那时候的薛玉珍,没有被骂垮,没有被人笑话垮,没有被一天十二个小时的流水线活儿累垮。
我是靠什么撑过来的?
不是学历——我没有。
不是背景——我什么都没有。
靠的就是那股子劲儿。
那股跟自己较劲的、别人瞧不起我我也要撑下去的劲儿。
我合上书,坐在床边好久没动。
窗外起了风,把晾在窗台上的白球鞋吹得左摇右晃。
我盯着那双鞋,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我光逼儿子读书……可我从来没教过他,跌倒了怎么爬起来。”
胡建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半根烟,烟灰烧到老长也没弹。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程磊走之前,把班费退了。”我抬起头看着他:“班费?”
“我在他抽屉里发现的,用笔写着:四十三块八,放在刘老师桌子上。”胡建忠把烟摁熄了,“他还不是个坏孩子。”
我低下头,眼泪又涌上来。这回我没有憋着。窗外的风把晾衣绳吹得呜呜响,那两只白球鞋在风里晃,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朝我摆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