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哐当一声合上,会见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高启强坐在玻璃后面,穿着那件灰色的囚服。他没有寒暄,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隔着玻璃推过来。信封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
“安警官,旧厂街还有个真相,答案都在里面。”
安欣接过信的时候,高启强站起身,被法警带走了。
他走出看守所,外面下着小雨,他站在雨里把信封拆开。
信纸已经发黄,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两个穿工作服的男人站在厂门口,肩并着肩,笑得坦然。
其中一个,安欣认得,是他父亲。
另一个,他更认得,是高启强的父亲。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厂里没有平安夜。
安欣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01
安欣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又拆开那封信,信纸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了,内容很简单,就是一张照片,没有多余的字。
只有照片背面那行字,像是用钢笔写上去的,墨水洇开了一些,笔画有点模糊。
厂里没有平安夜。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
照片上的安志国站在旧厂街轧钢厂的大门口,胸前别着一枚工作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旁边站着的高德安瘦高瘦高的,一只手搭在安志国肩膀上,两个人像是关系不错的样子。
安欣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送到一个号码。没过多久,手机响了。
“查过了,照片是2000年之前拍的,厂门上的字还是老款,应该至少有二十年了。”电话那头的人停了一下,“这跟你爸有什么关系?”
“说不准。”
安欣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翻旧账。
安志国出事那年,他才十岁,只知道是车祸。
后来他长大以后偶尔问过亲戚,得到的回答都是“事故就是事故,人都走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他一直觉得这话不对劲,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安欣去了旧厂街。
这一片已经划了拆迁范围,沿街的铺子关了大半,墙上写满了红色的“拆”字。
他在巷子里转了一圈,找到原来轧钢厂的位置,铁门锈得不成样子,锁链上挂着一把大锁。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离开旧街的时候,他碰见了高启兰。她提着一个编织袋,从一栋老居民楼里出来,看见安欣愣了一下,又当没看见。
“高老师。”安欣叫住她。
高启兰站住了,没回头。“我哥的事已经定了,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他给了我一封信。”
高启兰这才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信?”
安欣把信封拿出来晃了晃,高启兰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一阵,表情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没接话,转身走回楼里,过了几分钟,又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旧笔记本,草绿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白了。
“这是他以前记的东西,留在我这儿。你要是真想查,就拿去。”
安欣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画着一张手绘管线图,第七车间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袁”字。
他抬眼想再问什么,高启兰已经走远了,拐进了巷子尽头,没有回头。
安欣翻着那个笔记本,回到局里,把图纸拍了照,然后调出了2000年旧厂街轧钢厂事故档案的电子档。
卷宗不算厚,公开的部分就是事故报告、伤亡名单、善后处理意见。
报告认定原因是煤气管道老化泄漏,引发爆炸,一共十七名工人遇难,损失重大。
责任人处理一栏,写着高德安的名字。检修不到位,签字确认了隐患排除结果,负主要责任。
安欣往下翻了翻,发现第七车间在报告里就被提了一笔,详细的检修记录和管线改造方案都没有附在后面。
他数了数页码,觉得不对。
重新翻了一遍,发现报告的中间有三页缺失,页码从第五页直接跳到了第九页。
他查了查借阅登记记录,档案的每一页背面都有借阅时间的盖章。
结果发现,2001年3月,也就是事故之后三个月,这份档案被人调阅过一次。
调阅人的签名是:袁康。
袁康。
安欣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在电脑里敲了进去,跳出来一行介绍:京海市商会副会长,袁康。
名下有三家公司和两家参股企业,长期从事建材和房地产开发。
安欣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个人,袁康,市商会的,以前在旧厂街钢铁厂干过。”
“你查他干什么?”
“旧账。”安欣说,“算旧账。”
02
第二天中午,安欣去了一趟区档案馆。
档案室里摆着一排排铁皮柜子,空气里一股樟脑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管理员是个中年女人,听见他要调旧厂街轧钢厂的原始卷宗,皱了皱眉。
“那个档案年前被城建局借走过,说是拆迁核查要用,还没还回来。”
安欣掏出警官证。“谁出面借的?有记录吗?”
管理员翻了半天本子,指着一行字:“城建局退休返聘干部,韩桂云。借走了三卷,说是要配合拆迁指挥部做旧厂房安全评估。”
安欣把名字记下来,又指了指电脑屏幕:“电子档案的借阅记录也给我调一下。”
管理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来一张表。
安欣扫了一眼,2000年事故报告的电子档案,一共被浏览过七次,其中三次是事故善后时期,另外四次,都是近五年内。
最近的一次,就在两周前。
他问管理员:“这几次浏览都是谁操作的?”
管理员摇头:“系统里没记那么细。”
安欣回到局里,先给市城建局打了个电话,问韩桂云的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人说韩桂云退休好几年了,人不在局里。
他放下电话,又想了想,拨通了省厅老同事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叫韩桂云的人,城建系统的,以前跟旧厂街那片拆迁有关系。”
“你最近怎么回事,查的全是老底子的人。”
“公安办案不能只看新底子。”
对方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安欣坐在桌前,又翻开高启强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前面几页是进货记录,什么品种多少斤多少钱,条理清楚。
后面十几页,全是手绘的图和零散的记号。
他对旧厂街不陌生,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过几次,但记忆已经模糊了。
笔记本上的图画得很细,车间布局、管道走向、阀门位置,都有标注。
第七车间那条管线末端,用红笔反复描了几遍,旁边写了一个字:袁。
安欣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收进抽屉,拿起外套往外走。
傍晚的时候,他找到了沈英才。
沈英才今年七十出头,住在城郊一栋老居民楼里,他家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当年旧厂街派出所全体民警的合影。
沈英才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把安欣递过来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是你爸?”
“嗯。”
沈英才叹了口气:“你爸当年经常来找我抽烟,他那个人,犟,认准了的事不撒手。”
他放下照片,抬眼看着安欣。“你查这个,是你爸的事还是高启强的事?”
“都有。”
沈英才沉默了一阵,站起身走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截变形的铁管,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这个是那场事故之后,我从第七车间捡回来的。当时觉得做检测可能用得着,就一直留着。”他把塑料袋递给安欣,“你拿去检验看看,跟当年事故报告的结论对不对得上。”
安欣接过塑料袋,摸了摸那截铁管,冰冷的锈迹硌在指腹上。他抬头问:“沈叔,当年高德安那个人,你觉得他像是会签那种字的人吗?”
沈英才没直接回答,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高德安这个人,老实,厂里数一数二的能干人。说他检修不到位,我到现在都不信。”他顿了顿,“但那时候规矩多,该往下查的时候,上面不让查了。”
安欣攥着塑料袋出了门,站在楼下点了根烟。
烟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高启强的笔记本里夹的一张纸,是高德安在狱中写的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他打开照片放大看,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让小兰别等我吃饭。
安欣把手机揣进兜里,烟灭了。
03
鉴定结果出来得比安欣预想的快。
省厅物证实验室那边打来电话,找他的是一个叫老金的工程师,说话不绕弯:“你送来的那截阀门管件,管壁腐蚀的程度和断口磨损的位置,跟原事故报告里描述的情况对不上。”
金工程师翻着报告:“事故报告认定是管道老化泄漏,但这截管子内壁的断裂形态,是外力切割后回填的痕迹。像是换过管子,但换的管子本身有问题。”
安欣握着电话的手指紧了紧:“你的意思是,这不是老化导致的泄漏,是换上去的管件有质量问题?”
“从物证上看,存在这个可能。但单凭这一段管件说明不了全部情况,你要是能拿到原来的检修记录,或者更换管线的登记表,就更清楚了。”
安欣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高启强的笔记本上标着“袁”字的那个位置,就是第七车间的管线末端。
他把这个名字钉在墙上那张重案板的白纸上,旁边画了一条线,连到高德安的名字上,又画了一条线,连到安志国的名字上。
三条线交汇的地方,他画了一个问号。
他又去找了一趟周满仓。
他按照李珍珠之前留下的信息,查到周满仓后来去了北江,在第三纺织厂的家属院当锅炉工,扫了十五年地。
他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找到了那栋家属院。
锅炉房在院子的最里面,墙皮已经破了,门口堆着煤渣和空酒瓶。
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男人蹲在门口,手里捏着烟屁股,见有人来,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安欣,没说话。
“周满仓?”
男人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你是谁?”
安欣掏出证件递过去。周满仓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安志国的儿子?”
“你认识我爸?”
周满仓不答话,转身走进锅炉房,过了半天,拿出一卷纸和一个塑料袋。
“你爸当年让沈英才给我塞过一张纸条,让我躲远点。他说有人在换管子的单子上动了手脚,叫我谁也别信。”他把纸卷摊开,是张被水泡过、字迹发糊的班表,“还有这个,爆炸前一个月的排班表。第七车间夜班的当班人,上面写着袁康。”
安欣把班表接过来仔细看,字迹虽然模糊,但还认得出名字。他抬头看着周满仓:“当年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周满仓蹲回门口,又点了一根烟:“我拿出来干什么?安志国拿了证据都死了,我一个锅炉工,拿得出什么?”他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而且那天,我亲眼看见袁康把一沓钱塞到韩桂云的包里。从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查下去,死的就是我。”
“现在呢?”安欣蹲下来,平视着他,“现在你愿不愿意回去做个证?”
周满仓沉默了很久,烟抽到一半,把它扔在地上踩灭了:“袁康不倒,我不出面。”
他转身走进锅炉房,再也没有出来。
安欣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让人心里发凉。
04
回到京海的第二天,安欣去了城郊的养老院。李珍珠今年八十岁,住在一间朝南的小房间里,窗台上摆着一盆蟹爪兰,花开得不大好,蔫蔫的。
安欣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了他半天。“我认识你,”她说,“你是安志国的儿子。”
安欣在她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李奶奶,我想问您点事,关于旧厂街那场爆炸。”
李珍珠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那盆蟹爪兰上。“你爸当年也来问过我。我问他在查什么,他说,查那些不该死的人为什么死了。”
“他说得对。”安欣说。
李珍珠慢慢转过头来,看了他很久,从床边摸出一个锈铁盒来,锁扣已经锈死了,她用指甲来回抠了几下,终于打开了。
盒里东西不多,一张被水泡过的领料单,字迹已经发糊了,落款处还剩半个姓氏,笔画依稀能看出一个“袁”字。
“爆炸那天晚上,我值夜班,看见有人往第七车间拖东西。蒙着黑布,形状长长的,像管子。后来事故报告出来,说是管道老化,我心说不对,老化了怎么还会有人往里面拖东西?”李珍珠把领料单递给安欣,“这个是他们贴出来的检修单,我偷偷揭了一张留下的。当时袁康是车间主任,这上面签字的,八成是他。”
安欣把领料单捧在手里,纸面又薄又糟,他已经不敢用力捏。他问:“后来你怎么没交出去?”
李珍珠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交上去怎么了,你爸把命都搭进去了,我一截老骨头,能顶什么事?”
安欣没有催她。
李珍珠叹了口气:“你爸走的第二天,高德安就认了罪。那时候我觉得不对,可我一辈子就在厂里当个护士,我懂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摆摆手:“你拿去吧,能查出个结果来,也算对得起那些人了。”
安欣把铁盒捧在手里,从养老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领料单小心地收进证物袋,放进上衣口袋,轻轻按了按。
他想起高启强递给他信的那个下午,隔着那层玻璃,高启强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把自己最后一段话已经说完了。
他把信封带回了家,重新铺开在桌子上,对着光看了很久。
信纸夹层似乎比他第一次看的时候厚了那么一点。
他用手指沿着封口的边沿慢慢捏了一遍,在内层衬纸里捏到一处不对的地方。
他用刀片小心地沿着衬纸的边线割开,里面露出半行小字。
那一行字像是用铅笔写的,笔画已经有些淡了,但还能认出来:找赵卫东家属。
赵卫东?安欣皱了皱眉,打开电脑搜索这个名字。当年的旧厂街事故调查组副组长,区安监局派去负责事故调查的人。不出名,档案信息也很简单。
2008年病逝。他往下翻,看见一行备注:其遗属现居住于本市建设二村,五栋302室。
安欣把电脑关掉,走到窗前。
外面马路上路灯亮了,昏黄一片,照在楼底下那棵老槐树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把那封信重新叠好,放进抽屉里。
他躺下却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高启强的脸,隔着玻璃,没有表情地看着他。
一会儿是父亲的照片,站在厂门口,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一会儿是那行小字,找赵卫东家属。
旧厂街的那场爆炸已经在二十多年前发生了,死掉的人一个一个被埋进土里。但那些埋在土底下的东西,好像一直在等着一个被挖出来的日子。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得扁扁的,还是没有睡意。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的,像旧厂街那个厂门夜里被风吹得哐当作响的声音。
05
北江的雨下了一夜,安欣没睡好。
天亮之后他又去了一趟旧厂街,这一次不是去轧钢厂那边,而是去了第七车间的旧址。
拆迁队已经把外围的几栋老库房扒了一半了,碎砖和鹅卵石一样堆得满地都是。
他绕过警戒线,从围挡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第七车间的主体结构还在,但顶棚已经破了几个大洞,阳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在长满野草的机器基座上。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地面,指尖触到一层粗粝的灰。
这块水泥地上曾经摆过十七具盖着白布的担架。
他站起来,在车间里走了半圈。
东墙根有一块铁皮柜,已经锈得打不开门了。
他拿撬棍把柜门撬开,里面滚出几卷发霉的图纸和几张旧办公用的信笺。
他把图纸捡起来抖掉灰尘,是第七车间的管线平面图。
他对照着高启强笔记本上的手绘图看了一会儿,在图纸的右下角找到了一行钢笔写的签名:审核,袁康。
图纸上标注着管线的更换日期:2000年12月18日。距爆炸发生还有一个星期。
安欣把图纸叠好,揣进怀里,快步走出了围挡。
星期一下午,省厅经侦支队的老沈给他来了电话。
“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袁康,有东西了。”老沈的语气带着点兴奋,“这个人名下资产跟申报收入差距不小,至少有三套房不在他名下,挂在亲戚名下,资金往来也不干净。”
安欣拿着电话没吭声。
老沈继续说:“更邪门的是,他公司账上有一笔钱,每年固定汇到一个已经注销的账号上,收款人是一个叫赵卫东的户头,2008年之后还继续打了一笔‘抚恤金’。”
安欣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赵卫东是当年事故的调查组组长,已经过世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钱是在流的。”
安欣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站起身,去了建设二村。
五栋302室的防盗门漆皮已经起翘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来开的门,穿着藏蓝色的旧棉袄,看到安欣递过来的警官证,愣了一下,但没有显出意外的神色。
“赵卫东的家属?”
“我是他老婆。”
安欣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很小,收拾得干净利落。
墙角挂着一张黑白遗照,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
他和照片里的赵卫东对了一眼,开口说:“嫂子,我这次来,想问一问你丈夫生前的事。”
赵卫东的老伴没有马上接话,而是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拉上了窗帘。“你说吧。”
安欣把那封高启强信里的照片摆到茶几上:“这张照片上的两个人,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高德安。他们都是旧厂街轧钢厂事故里死的。”
赵卫东的遗孀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又移开了目光。
“你爸的事,我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家赵卫东,走之前一年,整天睡不好觉,半夜总是醒,有时候坐在客厅里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她走进里屋,过了好一会儿,端出来一个铁盒子。
盒子盖得严严实实,用胶带缠了好几层。
“他走之前,交代我,说这个盒子五年以后才能打开。我前几年才打开的,里面就是一本笔记本。”她把铁盒放在茶几上,“他自己说,该来的总会来,让我不要主动拿出来。”
安欣拆开胶带,打开铁盒。
盒子里躺着一本黑皮硬面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泛白。
他翻开第一页,笔迹整整齐齐,是赵卫东写的。
前面记录了旧厂街事故调查的过程,安欣一页一页往后翻,越翻越觉得呼吸发紧。
06
赵卫东的笔记本里记得很细。
2000年12月18日,第七车间更换管线。
参与人员有袁康、高德安等。
更换完成后,袁康以“年末检修,不必留档”为由,压下了管线更换的记录。
2000年12月24日晚,爆炸发生。
随后有人通知袁康,让他处理后续。袁康找到高德安,说只要高德安签字认下这次事故责任,他的两个孩子,高启强和高启兰,这辈子不会有人动。
高德安在认罪书上签了字。
安志国的名字出现在笔记本的后半部分。
2001年1月10日,安志国来事故调查组,问了一些关于管线更换的细节。
赵卫东写下,他当时并没有认真答话,事后觉得这人太倔,可能会出事。
2001年1月17日,安志国在江堤上“出事”。
赵卫东在最后几页写得很短:袁康安排人做了那件事。我拦不了,也没敢拦。我后来调走了,离开了那套系统,我管不了。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我和袁康签了协议,他供我家孩子上大学直到毕业,我不吱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本东西留下来。
安欣合上笔记本,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说话。
赵卫东的老伴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我没看过里面的内容,”她说,“我知道那几年他活得不痛快,但我没敢问。”
安欣把笔记本收进证物袋,小心地放好。他站起来,朝她弯了弯腰。“谢谢你,嫂子。这本子,我会交到该去的地方。”
她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最终说了一句:“当年那场事故,我家老赵欠下的,不是一句道歉能还清的。他能把这本子留下来,我心里……就好受一点。”
安欣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站在楼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沈,赵卫东那边有东西了,是他自己的日记。写得很清楚,袁康做的手脚。”
老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弄?”
“按程序报省厅,然后办。”
安欣挂了电话,骑上摩托车,没有回家,一路开到了郊外的墓园。
墓园夜间已经关门了,大门锁得严严实实。
他把摩托车停在门外的路灯下面,蹲在路牙边上点了一根烟。
烟头在黑暗里明灭着,他抬头看着墓园里的山坡。
安志国就埋在那个坡上。
安欣没进去,就那么蹲在大门外的水泥地上,把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第三根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把烟头摁灭,埋进土里,站起来,骑上摩托走了。
第二天上午,他把材料送进了省厅。
晚上回到局里,他女朋友给他打电话,问他最近忙什么,他说在忙旧案子。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你小心一点。”
“我知道。”
他放下电话,翻了翻手机,看到一条未读信息,是高启兰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我哥说,信封里还有一层,你注意封口的胶带。”
安欣愣了愣。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封信,再次拿起那枚从封口上揭下来的旧胶带,侧着光看。电话响了,是省厅老沈。
“你停职了。”老沈说,“刚刚市纪委那边转来一封举报信,说你跟死刑犯家属有非正常往来。队里让你先停职三天配合说明情况。”老沈语气顿了顿,“你最近小心点,他们动真格的了。”
安欣把胶带放下,慢慢靠回椅背上。“知道了。”他说。
他挂掉电话,没有回去,而是坐在办公室重新把信封举到台灯下。
那截胶带上有一枚浅淡的指纹,不像是高启强的,也不像是他自己的。
他想起高启兰那句话:“你注意封口的胶带。”
他拿指纹刷扫了一遍,然后拍照,发给省厅技术科的同事。“帮我比对一下这枚指纹。”
发完之后他关上灯。
黑暗里,他把信纸重新展开,指尖划过那行字:“厂里没有平安夜。”他又翻过信封背面,来回地看,然后他看到了信封内层衬纸上的那行小字,隐约还能辨认出几个铅笔字。
他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赵卫东家属。
他放下信,轻轻嘘了一口气。
07
停职的三天,安欣没有待在家里。
他把高启强的信和赵卫东的笔记本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在纸上列了一张时间轴。
从2000年12月18日,到2001年1月17日,每条线索都标了一个点。
他确认了一件事:高启强在信里留给他的信息,不只是照片和那行字。
那枚旧胶带上的指纹,加上内层衬纸里的铅笔字,是一组完整的指向。
赵卫东的日记证明了指纹的主人是谁。
高启强手上拿到的信息,比他原来以为的要多。
第三天下午,他在家里翻出当年那起事故的公开报道。
晚报的版面上有遇难者名单和照片,他一行一行看过去,十七个名字,有些面孔年轻得让人不敢看。
他在这十七个名字旁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安志国。
后面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区安监局干部。
原来父亲的死也被记在这张纸上。事故善后人员因公殉职。安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睛发酸。
第四天一早,他回局里述职,停职解除。
走廊里有人和他打招呼,神色跟平常一样,但他能感觉到,大家看他的眼光有点变了。
他没有解释,径直去找了处长,把省厅的受理回执和材料备件摆到桌上。
处长看完材料,又看了他一眼:“你憋了多久了?”
“从接到那封信开始。”
“这案子牵涉面大,不是我们一个市局能扛的。你报到省厅没有?”
“报了。省厅经侦已经立案了。”
处长把材料收起来,在抬头写下批示。“那你继续配合省厅。材料我这边补一份,给你出正式的移交手续。”
安欣拿着手续走出办公室,迎面撞上了沈思聪。这个年轻人是他带过的徒弟,已经从经侦调去了刑侦,手里抱着个文件袋。他看见安欣,欲言又止。
“安哥,听说你被举报了?”
“谣言。”
“那你还查吗?”
安欣看着他:“你不也还在干警察吗?”
沈思聪说:“我听说你们查的那个案子,背后站的人很多。安哥,你要小心。”
安欣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去。
当天下午,安欣又去了旧厂街。
第七车间已经拆到只剩半面墙了,围挡外的渣土车上落了一层灰。
他在围挡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旁边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过来。
车窗摇下来,袁康坐在后座,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笑。
“安警官,真巧。”
安欣没动:“袁老板。”
袁康靠在后座,语气不紧不慢:“听说安警官最近在翻旧厂街的老案子。要我说,有些事翻来翻去,翻不出新东西,反而把自己弄脏了。”他笑了笑,“安警官年轻有为,别把精力放在一堆旧账上了。”
安欣看着他:“旧账也是账,该算的还是要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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