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岳父家团圆饭摆了满满三桌。我穿了她嫌旧要扔的那件羊绒衫,坐在角落里给女儿剥虾。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红光满面:“我跟你们说,我们家小曹,那真是个人物。”
亲戚们笑着点头。
她又补了一句:“陈永宁,你也跟人家学学。”
我没抬头,虾壳的尖刺扎进指腹,没觉得疼。
我放下虾,端起面前那杯从开席就没碰过的白酒,一饮而尽。然后平静地看着她。
“蒋翠霞,我们结束吧。”
她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满桌安静。我听见岳父的酒杯“哐当”落在桌面,碎了。
01
腊月二十三,小年。晚上十一点,蒋翠霞还没回来。
我在厨房里炖了一锅排骨汤,小火煨了三个钟头。女儿蒋琦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攥着一块没啃完的饼干。
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刮,我能听见邻居家电视机里放的歌。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我拿勺子轻轻撇掉。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我关掉灶火,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曹高岑先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蒋翠霞下来,脚下一滑,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两个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说笑了几句。曹高岑帮她把包递过去,又说了什么,她点了头,他才转身上车。
我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等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蒋翠霞换鞋,闻到香味,说了一句:“又炖汤了?我这阵子应酬多,别等我了。”
她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一格,屏幕里的小品演员张着嘴在笑,鼻子两边的褶子堆成细纹。
茶几上放着一碗汤,热气已经散了,上面结了一层凉透的油膜。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咸,凉。
女儿突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声“爸”。我赶紧起身过去,把她抱起来送回房间,盖好被子。
她没醒,但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襟不放。我掰开她的手指头,给她掖了掖被角。
房间里暖气开得太大,我坐在地板上,后背贴着床沿。墙上挂着一张婚纱照,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挺好看。
那是七年前拍的。那年我刚拿了厨师大赛的银奖,她还没接管公司,见人就夸我手艺好。
后来她越来越忙,就开始说“做饭有什么用”
“你一个大男人”。这些话一年比一年多,多到后来我干脆当她没说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曹高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碗我在家炖的同款排骨汤,文字是“领导赏的宵夜,手艺棒”。
时间是十分钟前。
我看了一眼那碗凉透的汤,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外头零下七度,我没穿外套,手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路灯下格外刺眼。
第二天,蒋翠霞起得很早。我照例给她盛了粥,煎了两个荷包蛋,放在餐桌上。她坐下来,一边看手机一边吃。
我开口说:“昨晚那个曹高岑,送你回来的吧?”
她没抬眼:“对啊,加完班顺路。”
“以后加班晚了,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你接我?你开什么车?电动自行车?大冬天的,算了算了,小曹有车,方便。”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我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遍遍地擦着台面上根本没有的油渍。
女儿背着书包从卧室跑出来,喊了声“爸”,然后亲了亲他脸颊。蒋翠霞看了一眼,没说话,拿着手机和包出了门。
门关上后,女儿小声说:“爸,你在家里看着我,别出去上班行吗?”
我说:“为什么呀?”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你接我放学,别的同学都说羡慕。”
我蹲下来摸摸她头发:“行,爸不去上班。”
女儿笑眯眯地抱着我。她不知道,那天上午我趁她上幼儿园,去了城东一家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刘的中年女律师,听完情况后她问我:“您确定要这么做?”
我点了点头。
她说:“您太太在公司有60%的股份对吧?其中婚内增资的部分占比大约20%,这部分,法律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份打印好的委托书。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我手背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影。
我签了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连我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走出律所大门时,天上飘起了雪粒。我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拨了幼儿园老师的电话。
老师说她有点发烧,让我去接。
我挂了电话,在雪里站了片刻,然后快步朝公交站走去。身后的律所玻璃门映着灰色的天空,像一面沉默的眼睛。
有些决定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02
年二十八。我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阳台窗户擦了又擦,连灶台后面的瓷砖缝都用牙刷刷了一遍。
蒋翠霞下班回来,看了我一眼:“你弄得那么干净干什么?我爸妈又不挑剔这个。”
我没接话。她回了屋。
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大虾、地三鲜。
全是她爱吃的。
很久没做这么多菜,我围着围裙在厨房里转,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蒋翠霞洗完澡出来,看了一眼餐桌:“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说:“没什么日子。就想做顿你爱吃的。”
她把浴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几口:“还行。”
我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碗,扒了两口饭。然后又放了筷子。
“翠霞,我跟你说个事。”
“嗯?”
“你公司那个曹高岑,你们平时,能不能稍微保持点距离?”
她筷子一顿,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喝了口汤,尽量声音平静:“他毕竟是个男秘书,天天送你回家,可能不太合适。”
蒋翠霞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脆响,我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溅出几滴。
她盯着我:“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说我跟他有什么?人家小曹在公司里勤勤恳恳干了好几年,业绩翻了番。你倒好,在家做顿饭就觉得自己劳苦功高了?你要是不放心,那你想干,你来公司啊?你能干得来吗?”
女儿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她半张脸。我朝她摇了摇头,女儿缩了回去,把门轻轻带上。
我低头收拾碗筷。她坐在椅子上没动,看了我一会儿,起身去玄关穿外套:“我去公司了,晚上还得盯个方案。”
门“咔嗒”一声关上后,我站在厨房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啦哗啦地冲在碗上。我盯着水花,看了很久。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抱着一只小熊玩具。她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说:“蒋琦,没事,爸洗碗呢。”
她走过来,把一只小手伸进水池里玩水,溅得她袖子都湿了。
我赶紧关了水龙头:“你看你,袖子湿了,冰凉冰凉的,冻着了又要打针了。”
她仰着脸:“爸,你手也是凉的。”
我愣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冷水里的双手,指节泛红,骨节突出。
那双手曾经颠过好几年的锅,油星子溅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道小疤。后来,那双手用来洗菜、切菜、拖地、刷碗,越来越粗糙。
女儿拉过我的手,用她的小手攥着。
“爸,你别难过。”
我蹲下身,脸埋进她的小肩膀。一开口,声音有点哑:“爸不难过。”
她拍拍我的后背,像平时我拍她睡觉那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凌晨两点多,我起身去客厅倒水,路过他们卧室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跟人打电话。
门没关严,一道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她的声音带着笑:“刘总您真会开玩笑……那不是,全靠小曹撑着,我哪懂什么建材……”
“行行行,下次让您见识见识咱们小曹的本事……”
我端着水杯回到客厅。杯中水纹一圈一圈地漾开。我盯着那圈水纹,直到水面彻底平静。
那晚,月光照在窗台上,我在客厅沙发坐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把它折好,放进心底最深处。
03
年二十九。一早蒋翠霞就出了门,说要去公司开年终会。
我收拾完厨房,换上那件旧棉袄,出门去了趟药店。女儿还在咳嗽,我买了止咳糖浆和几味川贝,顺路去菜市场买了半只老鸭。
经过通往蒋家老宅的那条街时,我放慢了脚步。
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驾驶座上坐着曹高岑。
他正在打电话,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笑得眉飞色舞。
我站在拐角,隔着半条街看了一眼。
他挂了电话,下了车,绕到后座,拎出两只袋子。
一袋是高档保健品,另一袋看不清,红彤彤的,像是烟酒礼盒。
他提着东西,快步走进了蒋家老宅的大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了。手里的老鸭沉甸甸地坠着,塑料袋勒得指头上有一道红印。
回到家,我开始处理鸭子。拔毛、去内脏、切姜片、过水、下锅。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我在灶台边站着,一动没动。
手机响了一声,岳父蒋振华发来一条语音,语气高兴:“永宁,明天年夜饭,你早点来啊。小曹这孩子也怪懂事的,还给我买了两瓶老酒,说是什么特供的。你明天开车别喝酒了,回去的时候你开。”
我听完,没有回话。把手机放回兜里,拿汤勺撇掉浮沫。
女儿从卧室里跑出来,举着一幅画:“爸,你看我画的,年夜饭!”
画面上,三个小人围着一张圆桌。桌子上的菜画得歪歪扭扭,但仔细能看出来有鱼有虾。最边上那个小人明显画了胡须,她说是爷爷。
我仔细看了看那幅画:“中间这个扎马尾辫的是你吧?你妈妈呢?”
女儿说:“妈妈在打电话。”
她说完,又跑回屋了。
我拿着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那幅画上,没有她妈妈。
我把画折好,夹进冰箱门上的磁贴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
她今天说要早点回来的。
四点,五点,六点。
门口一点动静都没有。
锅里的老鸭汤一直小火煨着,香气从厨房飘到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频道换了十几个,一个都没看进去。
晚上八点,玄关传来开锁的声音。蒋翠霞进门,带着一身寒气,手里拎着两个礼盒袋:“小曹给的,说是从杭州带回来的丝绸。”
她随手放在鞋柜上,又问:“汤又炖啦?我晚上跟财务对过账了,不饿,先洗澡去。”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袋止咳糖浆和老鸭汤,冒着热气。
晚上,我哄睡女儿,拿出手机翻到蒋翠霞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发在一个小时前,配图是办公室亮着的灯和一杯咖啡,文案是:“年二十九还在拼,希望明年会更好。”
我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三个月前的朋友圈,被她设置成仅自己可见。文字不长,只有几个字:“越来越厌倦这种日子。”
我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日子。是公司的日子,还是这个家的日子?
那晚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04
年三十。下午两点。
我换上了那件羊绒衫。深灰色的,结婚那年买的。穿了七年,袖口处磨出细细的绒粒,但看不出来,款式也还不过时。
蒋翠霞从卧室出来,穿着一身崭新的米白色套装,头发挽起来,化了淡妆。
我看了她一眼:“你穿这身挺好看。”
她低头理了理衣襟:“小曹帮我挑的。”
我系好的围巾在手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
女儿跑过来,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抬头看我:“爸,你今天好看!”
我摸摸她头:“你最有眼光。”
蒋翠霞拎起包往外走:“我先去接一下我妈,你们爷俩打车过去。”
门关上了。女儿仰头问我:“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坐咱们的车?”
我说:“咱家不是没车嘛。”
女儿想了想:“那爸爸你以后会买车吗?”
我蹲下来,给她系好羽绒服的拉链,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会买的。”
她咧嘴笑了。
下午三点半,我们到了老宅。蒋振华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深灰色旧羊毛衫,看到我进门,招了招手:“永宁来了,快来坐。”
我把带来的水果和两盒点心放到桌上:“爸,过年好。”
他拍拍我肩膀:“好。今年这顿饭你掌勺?”
我说:“我给您做几道拿手的。”
岳母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瓜子,目光越过我看向门口:“翠霞呢?”
我说:“她去接您妹妹了,一会儿到。”
岳母嘴一撇:“这女儿,比我还忙。”
转身进屋去了。我在老宅的厨房里择菜、切配、收拾鱼。老宅的灶台比家里的大,火也旺,我好久没在这种灶台上做菜了,手里心里都觉得撑得住。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院子,能看见院门口的马路上来来回回的车。
五点多,蒋翠霞到了。
跟她同行的,还有曹高岑。
他穿一身深灰色羊绒大衣,拎着两瓶茅台,大步走进院子,站在岳父面前,声音响快:“蒋叔叔,给您拜早年!翠霞说您爱喝两口,我特意托人弄的,您尝尝。”
蒋振华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小曹也来了啊。”
曹高岑笑道:“翠霞说家里人多,让我来帮帮忙。再说,也来跟您喝一杯。”
岳母在旁边笑呵呵地接话:“小曹来了好,年轻人热闹。”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姜还没放下。曹高岑看见我,嘴角一挑:“永宁哥,过年好。哟,您在做饭呢?”
他加重了“做饭”两个字,语气里的笑意很自然,跟我哥俩好似的。
我点了点头:来了?坐吧。菜快好了。
他转身跟着岳母进屋去了。
客厅里传来他的说话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厨房里的我听得一清二楚:“翠霞姐太客气了,非要让我来。我说这不合适吧,她说不碍事,家宴嘛,人多热闹。”
我低头继续切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又匀又稳。女儿不知什么时候溜进厨房,站在我身后,拉了拉我的衣角。
“爸。”
我低头看她:“怎么啦?”
她小声问:“他是谁呀?”
我说:“你妈妈公司里的同事。”
女儿没说话,抱着我的腿不放。窗外暮色深了,院子里亮起了红灯笼。远处传来零星的炮仗声,年的味道,已经来了。
我切完最后一块姜丝,把刀放下,弯腰把女儿抱了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脸埋在我肩膀上,没有抬头。
05
岳父家的圆桌能坐十二个人,今天硬是挤了十四张椅子。三桌亲戚,大鱼大肉,白酒啤酒红酒,摆得满满当当。
我的位置在最边上,挨着厨房门口。上了一天的菜,手有点酸,衬衣后背也洇出了汗。
刚坐下,岳母就举杯:“今年团圆饭,咱们先敬家里的长辈,再敬两个大功臣!”
蒋振华看了她一眼:“什么大功臣?”
岳母朝曹高岑抬了抬下巴:“人小曹,帮我女儿签了那么大一个单子,还不算功臣?”
曹高岑站起来,举着酒杯,笑容满面的:“阿姨您别这么说,都是翠霞姐领导得好。我就跟着干活的。”
他这话说得谦虚,可在座的亲戚都顺着他话头夸起来,夸他年轻有为,夸蒋翠霞有眼光。
蒋翠霞坐在他旁边,笑盈盈的。她今天心情好,脸颊泛着红晕,捏着酒杯,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永宁,你也别光坐着,你敬大家一杯。”
我端起酒杯。刚端起来,她就笑了:“哎,你开车来的?哦对,你没车。那你喝吧,没事。”
她说完转头跟亲戚们说话去了。我端着酒杯停在半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过了好几秒,我自己喝了一口,放下。
女儿在桌下拽了拽我袖子。
我低头,她把自己碗里一块糖醋排骨夹到我碗里:“爸你吃。”
我摸摸她脑袋,把排骨吃完。那口排骨在嘴里嚼了很久,舍不得咽。不是好吃,是舍不得放。
酒过一巡,蒋振华端着一杯白酒绕到我身边:“永宁,我敬你一个。这一年,家里全靠你操持。”
我站起身,双手端杯,杯沿压低。“爸,您别这么说。我应该的。”
蒋翠霞在旁边笑了一声:“爸,您别惯他。他整天在家能干什么呀?不就接送孩子、做个饭嘛。人家小曹在公司里那才叫本事。”
她说完,朝曹高岑举杯:“来小曹,我跟你喝一个。明年再签两个大单,我给你涨工资。”
曹高岑赶紧站起身,双手端杯迎上去:“翠霞姐您放心,明年咱们冲一半的业绩去!”
杯沿“叮”的一声碰在一起,清脆又刺耳。一圈亲戚鼓掌说:“翠霞你真是找了好帮手啊!”
蒋振华站在原地,酒杯还举着,话已经接不下去了。我朝他笑了笑:“爸,没事。您坐。”
他放下酒杯,脸色不太好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我重新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
那杯白酒还放在我面前,从开席到现在,没有碰过。
厨房的灯亮着,门帘半垂。我透过门缝看到灶台上还剩着一盘没来得及端上来的鱼。清蒸鲈鱼,淋了热油,葱花已经开始发黑了。
那是蒋翠霞最爱吃的一道菜。
我在席间慢慢吃着米饭,细细嚼着每一粒米,听着满桌人你来我往的推杯换盏。女儿在旁边用小手玩着我的衣角,绕了一圈又一圈。
06
第三杯酒,是曹高岑替蒋翠霞挡的。
当时岳母说:“翠霞,你敬你爸一杯,他今年身体不好。”
蒋翠霞刚端杯,曹高岑就伸手接了过去:“阿姨,翠霞姐今天喝了不少了。这杯我替她敬叔叔吧。我反正年轻,扛得住。”
他端着酒杯朝蒋振华递过去:“蒋叔叔,我干了,您随意。”
蒋振华没接,看了那杯酒,又看了他一眼。曹高岑举着杯子,笑容纹丝不动:“叔叔,您别不给面子啊。”
蒋振华慢慢拿起自己的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放了。
曹高岑也不恼,一仰头把酒喝了,放下杯子还朝蒋翠霞眨了眨眼:“翠霞姐,任务完成。”
满桌亲戚笑起来。有人说:“翠霞你这个秘书请得太值了,人长得精神又会来事儿。”
蒋翠霞笑得合不拢嘴:“那可不。我们家小曹,万里挑一。比有些只会待在家里的人,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她说完这话,不知道是酒精上头还是真心的,抬手指了指我:“陈永宁,你也好好跟人家学学。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满桌突然安静了几秒。
有人轻轻放下筷子,有人低头假装夹菜。
曹高岑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着说:“各位,我多一句嘴。永宁哥在家里照顾孩子、伺候老人,也是为这个家出力嘛。每个人的分工不同,对不对?”
他朝我举杯,语气诚恳:“永宁哥,我敬您一杯,您别多心。公司的事有我呢,您把家里照顾好就行。”
说着,他端着酒朝我走过来。桌上的亲戚们纷纷露出赞许的神情,有人低声说:“这孩子可真懂事。”
我坐在原地,没有动。
我看着曹高岑一步步走近,他脸上挂着笑,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察觉的优越感。
我很熟悉那种眼神,就像蒋翠霞看我时的眼神一样。
他在我面前站定:“永宁哥,我敬你。”
我没有端杯子。他举着酒杯的手停在空中,屋里静得出奇。蒋翠霞皱眉:“陈永宁,你干什么呀?人家小曹敬你酒呢!”
我缓缓站起身。我没有看曹高岑,而是看着他身后那个面容微红、目光迷离的女人,平静地说了一句:
那杯我从开席就没碰过的白酒,被我端起来,一饮而尽。酒液辣过嗓子眼,烧过胃壁,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时间好像被按了暂停键。蒋翠霞手中的酒杯,在桌面和嘴唇之间僵住。半杯红酒微微倾斜,在杯壁上挂出一道深红色的痕迹。
曹高岑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切了一刀。
岳母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蒋振华的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地砖上。
女儿坐在我旁边,安静得像一只小兽。
我放下酒杯,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到门口时,我停下来,转身看着那个僵在原地的女人说:“孩子我先带走了。明天约个时间,我搬出去。”
身后传来她颤抖的声音:“陈永宁,你再说一遍?”
我没有回头。我抱着女儿走进腊月的寒风中。身后传来瓷碗碎裂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了,摔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了。
07
我妈家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抱着女儿站在门口,手还没掏钥匙,门就开了。
她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们爷俩站在门外,愣住了。
“大年三十的,你怎么回来了?”
我嗓子发紧:“妈,我离婚了。”
她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进来吧。晚上凉,孩子别冻着。”
我妈没多问,转身去厨房烧水。她一个人住,冰箱里存着过年的饺子。她把饺子下了锅,又从柜子里拿出半瓶酱油,调了一碗蘸料。
女儿坐在小凳子上玩,我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
过了一会儿,我妈背对着我说:“离就离了吧。这么多年,我看着你。你不开心。”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
女儿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爸,你手又凉了。”
我蹲下来抱住她,脸埋在她的小羽绒服里,声音闷闷的:“爸没事。”
那天夜里,我抱着女儿睡在我小时候住的那张床上。
床有些窄了,她翻身都伸不开腿,我往里蜷了蜷自己,给她留出地方。
窗外有人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忽明忽暗的光映在墙面上。
初一早上,手机要炸了。岳母打了十二个未接来电,亲戚群里吵成一片。我一条都没回。
上午十一点,岳父蒋振华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声音苍老:“永宁,昨天的事,我想了一宿。翠霞那个脾气,不像话。”
我说:“爸,不怪您。”
他叫我:“永宁,你是个好孩子。是翠霞眼皮子太浅。”
他顿了顿,又说:“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跟爸说。爸给你出头。”
我攥着手机没有说话,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隔天,我先去了律师事务所。
刘律师告诉我,蒋翠霞的公司有60%的股份,其中婚内增资部分占了大约20%。
这部分按法律规定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她说:“如果走诉讼途径,您有权利主张分割这部分权益。”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递过来的文件,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女儿还在学校,我妈接她放学。
最终我在文件上签了名字,推回去。
刘律师收好文件:“接下来可能会比较难。对方公司有法务团队。”
我说:“我知道。”
从律所出来,我站在台阶上晒了一会儿太阳。那片阳光落在身上,温和的,带着冬日末尾一点微弱的温度。
下午,蒋翠霞给我发来一条消息,措辞克制:“我妈说你把证人都找好了?陈永宁,我没想到你心眼这么多。”
我没有回。
傍晚又收到一条:“你要是现在反悔,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女儿归你,我每个月给抚养费,财产方面我也不计较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锁了屏。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七年前领证那天,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拉着我的手说:“永宁,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在梦里笑了。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小块。我用手指擦掉,翻了个身。女儿在我身边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平稳。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潮湿的痕迹。
那两天晚上,我妈家餐桌上的菜,永远是三副碗筷。女儿的碗里,永远堆着我妈夹过去的菜。
我妈在我走之前说:“你那手艺,妈知道。你有分寸的。”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走出门时,手里攥着从老房子收拾出来的一个旧皮箱,里面放着我那套炒菜用的厨刀。
08
离婚手续办了将近一个月。中间拉锯了好几轮,她的律师提出给我一套城郊的房子和一笔钱,条件是放弃那20%的股权分割。
刘律师看完条件,问我怎么想。我说:“可以,但我要女儿的抚养权。”
蒋翠霞那边很快回话:不行,女儿必须跟她。
又僵住了。
有一天下午,蒋翠霞约我到一家咖啡厅见面,手里捏着一支笔:“陈永宁,你要钱我可以给你,女儿必须留在我身边。她是蒋家的孙女,我不能让她跟着你过苦日子。”
我看着她:“你说得对,你家的日子是宽裕的。可你想过没有,蒋琦从出生起,你给她喂过几顿早餐?”
她的笔顿住了。
我说:“你公司忙,我理解。你连她上几年级了都记不清吧?”
她没有说话。那天下午,我们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温和光线之下,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陈永宁,你别这样。”
我站起来:“孩子的事,法院说了算。”
调解那天,蒋琦来了。她穿着一件我妈新买的羽绒服,红色,像一团火。蒋翠霞的律师问她话时,她没有回答,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了点头。
她转向调解员,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地说:“爸爸从来没让我一个人吃过饭。”
调解室里很安静。蒋翠霞低下头,手紧紧攥着包带子。过了好久,她说:“抚养权给他吧。”
后来我才知道,她签完字的那个晚上,在车里坐了很久。
我拿到调解书那天,在法院门口遇到了她。
她戴着一副墨镜,面色不大好。
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我走过去:“蒋琦每周日去你那儿。”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我走出几步,她叫住我:“陈永宁。”
我停下脚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的?”
我想了想:“大概是你开始夸小曹能干的那天起。”
她没再说话。我走远了,她一个人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衣角吹得飘起来。
那段时间,我在我妈小区楼下租了一个小店面。
十几平米,隔出一半做厨房,另一半摆了四张桌子。
重新拾起锅铲,掂锅的时候手有点抖。
第一个星期手被油溅了好几次,起了几个水泡,红红的。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和面,六点半出第一锅包子,中午卖盒饭,晚上做小炒。一个人又当厨师又当收银员,忙得脚不沾地。
我妈帮我来洗碗,女儿放学了就坐在收银台后面写作业。
店门口挂了个招牌,红底黄字,写着“归宿家常菜”。
开业那天,蒋振华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没进去。拎着一只保温桶递给我:“你妈包的饺子,给你尝尝。”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永宁,好好干。”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攥着那只保温桶,过了很久才转身进店。
掀开盖子,热腾腾的雾气扑了一脸。
饺子白白胖胖的,裹着白菜猪肉馅儿。
我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泪差点掉下来。硬生生咽回去了。
09
开业第三周,一个中午,饭点刚过,店里来了几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一个胖一点的看了我两眼:“你是陈永宁吧?”
我点头。他说:“我们是蒋总公司的,以前在公司见过你几次。听说你在这开了家店,来尝尝手艺。”
我给他炒了两个菜。他们吃完,胖男人抹了抹嘴:“行啊,你这手艺不错。以后中午我们几个来这儿吃。”
第二天中午,来了八个。第三天,来的更多。
隔了几日,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我透过厨房窗户看出去,蒋翠霞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下车,看着店里进进出出的客人。
她看了一会儿,让司机把车开走了。
又过了几天,傍晚收工后,我去门口倒垃圾,看见曹高岑站在马路对面抽烟。他穿了件驼色大衣,不像从前那般挺刮,烟抽得很快。
他看见我,没打招呼,掐灭烟头转身走了。
后来听说他跟蒋翠霞闹翻了,辞职了。原因是一个更大的客户挖他,许诺给他副总裁的位置,他一走,蒋翠霞这边好几个大项目跟着出了岔子。
消息是那个胖男人来吃饭时说的:“老板,你知道吧,我们前老板那个秘哥原来在公司混得风生水起,后来自个儿主动递交了辞呈。那阵仗,还以为他攀上高枝了。结果听说他去了新公司,人家只是利用他挖客户,客户到手就把他一脚踢了。”
我一边擦桌子一边听着,没接话。
他又说:“听说蒋总那段时间脸色很差,公司里也没人气了。
我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擦。
腊月二十八,快过年了。店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蒋振华拎着一瓶酒,站在门口:“能喝酒不?”我笑笑:“陪您喝一杯。”
那天晚上,店门关了一半,我炒了三个菜,岳父坐在小桌子对面,给我倒了一杯酒:“永宁,你这家店,开得不错。当初爸借你的那笔钱,不用急着还。”
我说:“爸,借条都打好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跟翠霞,真不打算……”
我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爸,不提这个了。”
他叹了口气,一口把酒闷了。
那晚我送他下楼,他走到路灯底下,突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永宁,是我亏欠你。翠霞这孩子……让我惯坏了。”
我说:“爸,您不欠我什么。”
他没再说话,摆摆手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寒风中歪歪斜斜地移动着。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店里只剩冰箱嗡嗡响着。
女儿明天放寒假,我已经跟她说好了,带她去街上买一副春联。
我站起来,把那半瓶白酒收进柜子里。关灯,锁门,回家。
10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店里来了一个稀客。
她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站在门口。那个瞬间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没看菜单,在角落里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来。
那张桌子背对着厨房,她坐下来后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捏着餐厅纸的边缘,一下一下地卷着。
女儿站在收银台旁边,看见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的水烧开了,我抓了一把面条下进去。水汽腾起来,模糊了我的眼睛。我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条,水花翻滚,白生生的。
番茄切块,热锅凉油,大火炒出汁,加水,放盐。等汤开了,打一个蛋花进去,蛋液在汤里散成丝状,黄澄澄的像一片片落叶。
面条捞进碗里,浇上番茄汤,再滴两滴香油。我端着那碗热腾腾的面,走出厨房时,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把碗轻轻放在她面前。
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那碗面,然后拿起了筷子。
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我背对着她擦灶台。
店里还有两桌客人,低声说着话。
她那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也没有回头看。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椅子轻轻动了一下。她说:“多少钱?”
我说:“不用了。”
她没再坚持,放下钱,是一张旧版十元的票子,折得很整齐。我听见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外面的冷气涌进来,裹着一股雪后的清冽气味。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抹布,没有动。女儿从里屋跑出来,站在我身旁,往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轻声说:“爸,她哭了。”
我没有回答。我把抹布叠好搭在灶台边上,伸手把那只碗收回来,拿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哗哗地响,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洗了很久,久到那碗上的热气彻底散去。我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关上水龙头。
店里已经没人了。我走到收银台前,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女儿在旁边写寒假作业,铅笔沙沙地响着,在本子上画下一道一道的格子。
窗外开始飘雪,很小,稀稀落落的。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点暖色。
初一早晨,我拉开卷帘门的时候,门口台阶上放着一只保温桶。我拎起来,沉甸甸的,打开盖子,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保温桶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工整有力:好好过年。底下没有署名,但我知道这是谁的手笔。那是蒋振华的字。
我把保温桶拎进店里,给女儿盛了一碗。她咬了一口饺子:“爸,好吃。”
我说:“爷爷包的,当然好吃。”
她问我:“咱们中午吃什么?”
我说:“爸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炸酱面。”
我系上围裙,打开灶火,油热了,下肉末,炒酱,香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小店。街对面的玻璃门映着这边的灯光,上面的“营业中”三个字亮得发白。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一个穿着灰色旧棉袄的老头站在门口,搓着手:“老板,还有吃的没?”
我冲他笑了笑:“有,您坐。想吃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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