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陆家嘴,星澜集团39层。
落地窗外是整个浦东的天际线,我站在会议室长桌前,手心全是汗。
对面那个男人背对着我,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西装背影修长笔挺。
他转过身的那一刻,我看到他领口露出一截红绳。
18年了。
那条红绳还在。
"裴知鱼。"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磁性,和记忆里完全不同,"18年没见了。"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微微前倾。
距离骤然拉近,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我几乎窒息。
他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今天,是来面试总裁夫人这个位置的吗?"
01
那是18年前的事了。
7岁那年春天,学校开运动会。
我被班主任硬塞进女子接力队,站在起跑线上腿都在抖。
枪声一响,前面三个女生跑得飞快。轮到我接棒时,手心全是汗,棒子差点没接住。
拼命往前冲,眼看就要到终点。
脚下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出去,膝盖磕在跑道上。
钻心的疼。
膝盖擦破了一大片,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周围同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疼得说不出话。
人群忽然散开,有人蹲到我面前。
"别哭了。"
是顾言川。
他是我同桌,个子比班里其他男生高一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看书。
平时很少说话,跟谁都不怎么来往。
他看了眼我膝盖,二话不说转过身,背对着我蹲下:"上来。"
"啊?"
"医务室在三楼,你走不过去。"
我愣了两秒,趴到他背上。
他站起来,手臂穿过我膝盖下方,稳稳托住。
走得很慢,怕颠到我伤口。
背上很温暖,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疼吗?"他问。
"有点。"
"那别看伤口,看前面。"
我乖乖抬起头,看到操场上飘着的彩旗,还有远处教学楼顶的云。
到医务室时,他白衬衫后背被我血染红了一大片。
校医帮我处理伤口,他站在旁边,也不走。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条红绳,递给我。
"给你的。"
"这是什么?"
"护身符。我奶奶给我的,说戴着不会受伤。"
红绳编得很简单,就是普通的平结,末端打了个小扣。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温热的。
"你戴着干嘛给我?"
"你比我需要。"他想了想,又说,"而且你老摔跤。"
上周体育课跑步我摔了一次,上上周美术课搬画板也摔了一次。
确实挺需要护身符。
校医给我膝盖贴上纱布,叮嘱这几天不要乱跑。
顾言川又背我回教室。
走到教室门口时,我忽然说:"顾言川,长大了我嫁给你好不好?"
他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好啊。"
他没说话,把我放到座位上。
然后从我手里拿过那条红绳,帮我系在手腕上。
系得很认真,打了两个结。
"那你别再乱跑了。"
"好。"
他回到自己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创可贴,贴在染血的衣服上。
班主任进来看到,问他怎么回事。
"不小心蹭的。"
他替我瞒下了。
那天放学,我妈来接我,看到我膝盖上的纱布,心疼得不行。
"怎么摔成这样?老师也不看着点。"
"是同桌背我去医务室的。"
"哪个同桌?"
"顾言川。"
我妈愣了一下,看向教室门口。
顾言川正好从里面走出来,背着个旧书包,一个人往校门口走。
背影有点单薄。
"就是他啊。"我妈说,"听说他是福利院的孩子,靠助学金上学。"
"那他好可怜。"
"可怜归可怜,你离他远点,别老跟他玩。"
"他家里情况不好,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你要跟成绩好、家里条件好的同学玩,知道吗?"
我没说话。
心里觉得不舒服。
顾言川明明对我很好,为什么要离他远点?
回到家,我把红绳摘下来,放在枕头下面。
躺在床上,膝盖还在隐隐作痛。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背我的画面。
他说"那你别再乱跑了"。
那我就不跑了。
02
从那以后,顾言川成了我的"专属护卫"。
每天放学他都等我一起走,帮我背书包。
我妈来接我,看到他也在,脸色总是不太好看。
但我不管。
反正我就要跟他一起走。
三年级下学期,班里有个高年级男生老欺负我。
下课抢我文具盒,上课往我书包里塞虫子。
有一次他趁我不注意,把我新买的水彩笔全扔进垃圾桶。
我气得直哭,去找班主任告状。
班主任说那男生是隔壁班的,她管不了。
我只能忍着。
第二天那男生又来,刚伸手要抢我铅笔盒,被顾言川拦住了。
"别碰她东西。"
"关你什么事?"
"你再碰,我就告诉教导主任。"
那男生愣了一下,骂骂咧咧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烦过我。
我问顾言川:"你怎么吓跑他的?"
"他上次打架被记过,再犯就要叫家长。"
"你怎么知道?"
"听隔壁班同学说的。"
顾言川消息总是很灵通。
他不爱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四年级期末考试前一周,我数学作业有道题不会做。
趴在桌上想了半天,脑子里一团浆糊。
顾言川看了一眼,拿过我作业本,在草稿纸上写了几步解题过程。
字写得很工整,比我好看多了。
"看懂了吗?"
我点点头,其实没完全看懂。
但不好意思再问。
晚上回家写作业,又卡在那道题上。
第二天到学校,顾言川看到我作业本,皱了下眉。
"还是不会?"
"嗯……"
他也没说什么,放学后留下来给我讲题。
一道一道讲,很耐心。
我终于听懂了。
"你好厉害啊。"
"还行。"
"你以后能当我的小老师吗?"
他想了想,点头:"可以。"
从那以后,每次我作业有不会的题,都找他讲。
他从来不嫌烦。
五年级那年冬天,我用零花钱买了红绳,照着网上教程学编手链。
编得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
我把手链塞给顾言川:"送你的。"
他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
"你编的?"
"对啊,好看吗?"
"好看。"
他当场戴在手腕上,没摘。
"你会一直戴着吗?"
"会。"
"那我们说好了,你不许摘,我也不摘。"
我抬起手腕,上面还系着他当年送我的那条红绳。
虽然已经旧了,但我每天都戴着。
他看着我手腕上的红绳,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
"行,不摘。"
那天放学路上,我问他:"顾言川,你想考哪个中学?"
"一中吧。"
"那我也考一中。"
"你成绩够吗?"
"你给我补课,肯定够。"
他笑了,没说话。
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重叠在一起。
我想,我们以后肯定能一直在一起。
考同一个中学,同一个高中,同一个大学。
然后我嫁给他。
就像7岁那年说的那样。
03
五年级下学期,我妈突然说要调去上海工作。
"医院那边人事变动,我被调到上海分院,下个月就要过去。"
"那我呢?"
"当然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
"你不去能怎么办?你爸早跑了,家里就咱们俩。"
我爸在我三岁那年就离开了,后来再没回来过。
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从小到大都是我妈一个人带我。
她说要去上海,我只能跟着。
但我不想走。
我想跟顾言川一起考一中。
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到学校,趴在桌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顾言川看出来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妈要去上海工作,要带我一起走。"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不想去。"
"那你跟你妈说。"
"说了没用,她不听。"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你就去吧。"
"我不想离开你。"
"上海的学校比这里好,对你有好处。"
"可是……"
"而且你去了上海,可以考复旦啊。"
"复旦是什么?"
"很厉害的大学。"
我不懂什么复旦,只知道去了上海就见不到他了。
放学后,他带我去江边。
江面上有风,吹得人脸生疼。
他站在堤岸边,看着远处的江水。
"裴知鱼,你去上海好好读书。"
"那你呢?"
"我在这里等你。"
"等多久?"
"等你考上复旦。"
"要是考不上呢?"
"那就等到你考上为止。"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很认真。
"18年后,你回来找我。"
"18年太久了。"
"不久,很快的。"
他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重新帮我系紧。
打了三个结。
"这样就不会掉了。"
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手指有点凉。
"别哭了,18年一晃就过去了。"
"你会等我吗?"
"你会不会忘了我?"
"不会。"
"那你要一直戴着我送你的手链。"
江风越来越大,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送我回家,站在楼下看着我上楼。
我趴在窗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一周后,我跟我妈去了上海。
临走那天,顾言川没来送我。
我在学校门口等了很久,直到我妈催了好几次,才上车。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
学校门口空荡荡的。
他没来。
04
到上海的第一年,我很不适应。
新学校的同学都说普通话,我一开口就被笑话口音重。
我妈工作忙,经常加班到很晚。
回到家就我一个人。
做作业的时候,总会想起顾言川给我讲题的样子。
想他想得厉害了,就给他写信。
写在贺卡上,寄到老家的地址。
第一张贺卡是我生日那天寄的。
上面写:"顾言川,我在上海过得不好,这里没有人跟我玩。你在家还好吗?记得等我。"
等了一个月,没有回信。
我想可能是他太忙了,没时间回。
第二年生日,我又寄了一张。
"顾言川,我考了全班第三名。老师说我很聪明,以后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你要等我。"
还是没有回信。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每年生日我都寄一张贺卡。
从来没收到过回信。
初三那年暑假,我偷偷攒了钱,买了火车票回老家。
我妈以为我去同学家玩,没跟着。
到了老家,直奔顾言川家。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隔壁邻居探出头:"你找谁?"
"我找顾言川。"
"他家早搬走了,好几年了。"
"搬哪去了?"
"不知道,好像去外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门口,手里攥着今年的贺卡。
本来想当面交给他的。
现在只能塞进门缝里。
贺卡上写:"顾言川,我回来找过你,但你不在。你是不是忘了我?如果没忘,请你回信。"
回上海的火车上,我一直盯着窗外。
天很黑,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自己的倒影。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他可能真的忘了我。
18年太久了。
我们都会长大,都会遇到新的人。
他不会一直等我。
回到上海后,我把手腕上的红绳摘了下来,放进抽屉最深处。
不想再看到它。
高一那年,我妈给我报了一堆补习班。
"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学,以后怎么办?"
"我会考上的。"
"光说没用,得拼命学。"
我确实在拼命。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做题到十二点。
周末全泡在图书馆里。
高二分科,我选了理科。
班主任问我为什么不选文科,文科更适合女生。
"我想学金融。"
"因为金融行业赚钱。"
这是真话。
我妈一个人养我太辛苦了,我想以后赚钱让她过好日子。
但还有一个原因我没说。
我想变得很厉害,厉害到顾言川听说我的名字时,会觉得当年没等我是他的损失。
高考那年,我考了全省前五十。
复旦、上交大的招生老师都来找过我。
我选了复旦金融系。
顾言川说过,让我考复旦。
虽然他可能早忘了。
但我还记得。
大学四年,我几乎没休息过。
拿了国家奖学金、全国金融建模大赛特等奖,还发了两篇核心期刊论文。
大四那年,恒远资本的副总裁林青找到我。
"裴知鱼,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实习?"
"可以。"
"表现好的话,毕业直接留下。"
"谢谢林总。"
实习期间,林青对我很器重。
经常带我参加项目会议,手把手教我做分析报告。
实习结束那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
"裴知鱼,留下来吧。薪资待遇我给你最高档。"
"林总,我……"
"怎么,还有更好的去处?"
"我想去星澜集团试试。"
她愣了一下:"星澜?那家做量化投资的?"
"对。"
"为什么?他们刚成立三年,论资历论规模都比不上恒远。"
"我就是想去。"
林青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行,我不拦你。但你记住,金融圈很小,以后有需要尽管找我。"
走出恒远资本大楼,我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星澜集团的招聘信息。
创始人代号G.Y.C,年仅25岁,三年时间把星澜做到行业前三。
媒体采访他从不露面,只说自己是个普通创业者。
但我有预感。
那个G.Y.C,就是顾言川。
我要去找他。
该兑现当年的约定了。
05
星澜集团的面试分三轮。
第一轮笔试,金融建模和数据分析。
题目很难,但我全答上了。
第二轮群面,六个人一组讨论案例。
我是组长,最后拿了全场最高分。
HR通知我进入终面时,语气有点奇怪。
"裴小姐,恭喜你进入最终面试。不过有一点需要提醒,终面是创始人亲自面试。"
"我知道。"
"他很少亲自面人,你是这一批唯一进终面的。好好准备。"
挂了电话,我心跳得厉害。
终于要见到他了。
他还记得我吗?
终面那天,我特意挑了件白衬衫配黑色西装裤。
简单干练,又不失正式。
对着镜子照了很久,确认没问题才出门。
到星澜集团楼下时,抬头看了眼大楼。
39层,全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
电梯一路往上,我深呼吸了好几次。
手心全是汗。
39层到了。
前台接待领着我往会议室走。
"裴小姐,顾总在里面等你。"
她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走进去。
会议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整个陆家嘴。
东方明珠塔就在正对面。
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站在窗前,一只手插在裤袋里。
西装背影修长笔挺,肩线很好看。
我站在长桌前,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他转过身。
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他长高了很多,至少一米八五。
五官比小时候更深邃,眉眼间多了几分锐利。
但那双眼睛,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他领口露出一截红绳。
是我当年送他的那条。
"裴知鱼。"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磁性,和记忆里完全不同。
"18年没见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今天,是来面试总裁夫人这个位置的吗?"
他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顾言川……"
"叫顾总。"
"顾总,我是来应聘战略分析师的。"
"是吗?"他直起身,从桌上拿起两份文件,"那你看看这两份合同。"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一份是聘用合同,岗位写着"首席战略分析师",年薪八十万。
另一份是……婚前协议?
我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
"两份合同,你选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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