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裹着雪沫子,扑在老旧的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我叫明楼,刚从战场上下来三天。身上军装还没来得及换,先去汉口人事档案科调一份卷宗。是阿诚的。我的兄弟。

管事的是个生面孔,叫沈宏志,中年男人,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慢条斯理翻了半天,才从一个铁皮柜子最底层抽出牛皮纸袋来。

袋子封口上盖着一枚红得刺眼的章,上面两个字:“绝密”。

我拆开袋子,里头只夹着一页纸,薄得像一片枯叶。低下头,视线落在落款处。签字人的名字,是郭德昌。

我的后背一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这人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是我亲手给他捎的灵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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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浑浑噩噩地从档案科出来,天已经暗下去。

汉口街面上飘着饭菜的香味,路边的馆子里热热闹闹,划拳的、碰杯的、骂娘的,混成一片。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个名字。

郭德昌。老郭。我们的老指挥员。

1942年秋天,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指挥部的地图桌前头,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拍着我的肩膀说:“明楼,你是块料子,但还欠点火候。”那会儿他四十七岁,笑起来眼角挤着一堆褶子。

三个月后,老郭死在孝感外围的突围战里,尸体抬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窟窿眼儿。

我亲手给他合的棺,亲手在坟头插的幡。

墓碑上头的字,还是我找人刻的。

死人不会签字。那档案上头的墨迹,干得透透的,笔锋沉稳有力,是老郭一贯的写法。我认得他的字,比认得自己的还清楚。

我从口袋里又摸出那张抄件,就着路灯的光看了好一阵,一个字都看不出花来。

上头写的是:兹派张光华赴敌占区执行特殊任务,任务期限无定,任务内容高度保密,不得对任何人透露。

签署人:郭德昌。

时间:1944年11月。

张光华是阿诚的大名。

很少有人知道,大家都叫他阿诚。

1944年11月,那会儿阿诚已经从队伍里“失踪”三个月了。

所有人都说他投了敌,叛了变。

只有我不信。

我那时被关在禁闭室里,听人议论阿诚投敌的细节,说他躲在汉口的日租界里边,给日本人递情报,换了两根金条。

我听了怒火攻心,砸了两回门板。

后来放我出来,我头一件事就是去找阿诚的妈。

张秀姑在巷口开着一个小杂货铺,铺面不大,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

我去的那天傍晚,她正蹲在铺子门口择菜,看见我,笑了笑,问:“明楼回来了?吃了没?”

我说吃了。

她也没追问阿诚的事,转身进铺子给我拿了一包烟,塞在我手里,说:“路上抽。”我不好说什么,接过来就走了。

现在想想,那包烟我揣了两个月,一根没舍得抽。

站在路灯底下,我把那段笔迹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牙根慢慢咬紧了。

阿诚档案袋上的签字时间,是1944年11月。

那他从队伍里“失踪”的时间呢?

也是1944年11月。

那会儿老郭已经死了一年。

一个死去一年的人,怎么可能在绝密文件上头签字?

除非,老郭根本没死。除非,阿诚的失踪另有隐情。我狠狠抽了一口冷风,把抄件折起来塞回贴身的口袋,转身往住处走。

路过巷口的杂货铺时,铺子已经关了门。

灯影从门板的缝隙透出来,昏昏黄黄的。

张秀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头,佝偻着背,好像在缝东西。

我没停下来,脚步声也没放轻,但那佝偻的身影始终没有抬头。

我回到住处,把门闩好,在床沿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打着旋地往玻璃上扑。

半夜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狗叫,一阵一阵的,叫得人心慌。

我披上衣服走到窗前,把窗帘撩开一线。

街对面,有人蹲在屋檐底下抽烟。黑暗里看不清脸面,只见那一点红光明灭不定,像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扇窗户。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贾建强。

贾建强是跟我同乡的老兵,在后勤系统混了十来年,人头熟,路子广。

他家住在六渡桥附近的巷子里,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刷牙,看见我,愣了一下,漱了漱口才说:“你不是去档案科了吗?查明白了没有?”

我没绕弯子,直接问:“老郭的坟,你去看过没有?”

贾建强呆住了,手里的搪瓷缸子悬在半空,足足过了三五息才放下,脸色变了变,压低嗓子:“你大清早跑来,就问我这个?”

我说:“你跟我实话,老郭死的那年,你在不在场?”

贾建强想了想,说:“我从战场撤下来的时候,老郭已经倒下去了。是他们团的人把尸体抢回来的。”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我好像没亲眼见他咽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贾建强毕竟是个在兵堆里滚了这些年的人,不等我开口,抢先问:“你是查到什么了?老郭的事被人翻出来了?”

我没接他的话,只说:“我想去孝感,去老郭的坟上看看。”

贾建强猛地站起身,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顿:“你疯了?大冬天的跑百十里地,去刨一个死了三年的人的坟?”

“我要不去看一眼,我睡不着觉。”

贾建强盯着我,那眼光里头含着复杂的意味,既像是无奈,又像是担忧。

半晌,他一跺脚:“行,我跟你去。但我先告诉你一句话,明楼兄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这年头,知道得太多的人,活不长远。”

当天上午,我们搭了一辆往孝感方向运煤的货车,在城郊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外的山岗走。

雪已经没过脚脖子了,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远远地,我看见山岗上那一排坟头,被雪盖得平平的,分不清哪一座是哪一座。

走近了,才一个一个辨认墓碑上的名字。

郭德昌的碑立在最东头,墓碑不大,是块青石板,字刻得歪歪扭扭的。

我蹲在碑前,伸手拨开积雪,手指头冻得发僵,拨了半天才把碑文露出来。

上头写着:郭德昌之墓。

民国三十一年十二月立。

我盯着这行字,心里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贾建强站在我身后,催我快走:“看也看了,你总该死心了吧?”

我没说话。

我盯着碑底那一圈泥土看了老半天。

坟头虽然积着雪,但底下的土色比周围新一些,像是被人翻动过。

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墓碑侧面的土缝里,露出半截没烧完的纸钱。

纸钱是黄草纸的,烧成一半,灰还没被雪水浸烂。

按日子算,老郭死了三年,头七烧的纸灰早不知道被风刮哪去了。

这东西,怕是烧了没几天。

我站起身,朝四周看了看。

山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呜呜地刮着。我咽了口唾沫,把白手套摘下来,往碑座上蹭了一下,果然蹭下来一层新鲜的浮土。

贾建强也看到了,他的脸色刷一下白了,低声道:“这坟……被人动过?

我蹲在碑前头,愣了好一阵子,心口突突地跳。

老郭的坟有人祭过,新鲜烧过纸钱。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知道他死在孝感,却还特意跑这野山岗上来拜他。

还是说明,老郭压根儿没死,他自己回来过?

风越刮越紧,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弯下腰,把积雪重新盖回碑基上,伪装成没来过的样子。贾建强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下山路上,贾建强忽然说:“老明,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讲。1945年年初,我在那边后勤站接过一批档案,里头有几封从汉口送出来的密信,署名是‘旧人’。”

“旧人?”

“对。我当时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没在意。现在想想,那字迹……有点像老郭的。”我猛地站定,盯着他,“信呢?”

贾建强的脸色很难看:“按规定,战后档案统一归口了。那批信,应该都在沈宏志手里。”

沈宏志。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慢条斯理的中年人。

我脑海里猛地闪过他昨晚从铁皮柜子里抽出那个牛皮纸袋时的神情。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潭水下头,藏着什么东西?

回到汉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没回家,先拐去了巷口的杂货铺。

铺门照旧关着,只留了一条缝,里头透出一线灯光。

我敲了敲门板,里头沉默了半晌,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张秀姑抬起眼,看见是我,眼神里头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明楼,这么晚了,有事?”

“婶子,阿诚去年十一月离家之前,跟您说过什么话没有?”

张秀姑的手在门板上搁着,指节微微泛白。她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开口:“他说,叫他娘别等他。”

说完这句话,她合上了门。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记闷棍,砸在我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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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上午,我又去了趟档案科。

这回是沈宏志先开口。他坐在办公桌后头,慢悠悠地泡着茶,看我进门,笑眯眯地招呼:“明长官,又来了?档案不是已经看过了?”

我站在门口,没落座,直接说:“我想调阅郭德昌的档案。”

沈宏志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冲了一半,又缓缓收回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一些:“郭德昌的档案,在我这里没有。”

“没有?”

“他的档案,三年前就封存了,交到了上峰那里。我这里存了一份副本,但也只有一份履历表。”他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搁在桌面上推过来,“你要是想看,我可以给你打开。但郭德昌同志是烈士,你我都清楚。”

我没伸手去接那个袋子,先看沈宏志的脸。

他脸上挂着从容的笑,看不出任何勉强,可是他的右手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动,一下,两下,三下。

那动作太刻意了。

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不会这样端着。

我盯着他:“沈先生,我记得你之前说,阿诚的档案是绝密。绝密档案的签署人是谁,你有权查看吗?”

沈宏志愣了一瞬,随即呵呵一笑:“明长官好眼力。没错,那份档案我拆封之前就看过签署栏了。郭德昌,三年前已经牺牲的烈士。我也不明白这上头是怎么批的。但你要知道,战时的文件,有些未必走得规规矩矩。

这句“未必走得规规矩矩”,听在我耳朵里,像一根针。他知道些什么。他可能什么都知道。

我没再追问,点了点头出了门。

身后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沈宏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一个背着麻袋走夜路的人,终于放下心来的样子。

中午我在蒋卫国家门口蹲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才等到他回来。

蒋卫国是团级转业干部,现在在面粉厂当个闲职副厂长。

他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即把手里提的菜往身后藏了藏,脸上堆起一丝笑:“明楼?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说:“昨天。你去哪了?”

蒋卫国的笑意僵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给老婆买点菜。”

我看了一眼他空着的手,没戳破。蒋卫国的性格我太了解了,胆子不大,嘴严实,但心里头有杆秤。他要是藏着掖着,十有八九是大事。

我开门见山:“卫国,1944年秋天,你有没有见过老郭?”

蒋卫国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布袋“”地掉在地上,里头的萝卜滚出来,他也不去捡。

他瞪着我,喉咙上下滚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你说什么呢?老郭三年前就死了。

“死人不会在绝密档案上签字。我亲眼看见的。”我把话说完了。

蒋卫国站在风里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他弯下腰捡起那根萝卜,塞回布袋里,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明楼,你听着,别查了。你不是那个局里的人。”

什么局?

他没回答,转身推开院门,进去了。

门板“咣”一声合上。

我站在外头,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肺里的凉气一口一口咽下去。

他没否认老郭活着的事实。

晚上,我正准备出门,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洪山茶铺,明早五点,带枪来。”落款是“蒋”。

我把纸条在油灯上烧了。第二天天不亮,我揣上枪,迎着寒风出了城。

04

洪山茶铺在汉口北边,是个不起眼的小馆子。

我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铺子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风一吹,灯影在地上晃来晃去。

我推门进去,里头只有一张桌子坐了人。

背对着门,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一件半旧的蓝棉袄。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眼,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郭德昌。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老郭的眼睛,沉沉的,亮亮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我,慢慢开口:“明楼,你来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郭……你真没死。”

郭德昌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说。”

我双腿发软,在他对面坐下来。

茶铺里没人,灶台上搁着一壶烧了不知多久的粗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郭德昌给我倒了一碗茶,推到我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碗,慢慢喝了一口。

“我问你一句话。”他放下茶碗,目光定定地看着我,“你要是知道阿诚没叛变,你救不救他?”

“救。”我回答得没有犹豫。

郭德昌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又喝了口茶,才接着说:“阿诚不是叛徒。他是我派去的人。”

我手里的茶碗猛地晃了一下,热水溅在手背上,烫得发麻,但我没放下。

我瞪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郭德昌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在茶铺的静默里被打磨得格外清晰:“1944年秋天,我奉命假死,转入地下,成立了一个代号叫‘夜莺行动’的反间小组。目的是揪出藏在咱们队伍里的一个敌方内线,代号也叫‘夜莺’。”

两个“夜莺”。我脑子转了几圈,才理清这个关系:“你的意思是,对方有一个叫‘夜莺’的内线?”

对。我那个行动组,取这个名,就是用来钓这条鱼的。”郭德昌说,“这事儿知道的人很少,除了上峰,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阿诚。

“阿诚从队伍里‘失踪’,就是进了日军那边当假叛徒。他在那边待了将近一年,摸到那条线的边了。”郭德昌说到这里,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但战争结束得太快了。日本人一投降,那个‘夜莺’也收线了。他反过来把阿诚的档案改成了叛徒记录,又把他抓起来关在城郊看守所里,定了个通敌罪。”

“你说什么?”我攥住茶碗,指关节咔咔作响,“阿诚被关起来了?”

“三天前的事。”郭德昌垂下眼帘,“我本打算自己把人弄出来。但我这条线已经暴露了一半,不能再挪窝。我找你来,就是因为你能信。”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几年前阿诚被抓进去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时候我的腿伤还没有好利索,拄着拐杖去队伍上要人,接待的人说“正在审查”,不让见。

“阿诚现在……什么情况?关在哪?”

郭德昌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简图,画着城郊看守所的院子布局。

他的手指点了点东侧的一间屋子:“这间。重刑犯的牢房。他受了刑,但人还活着。”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郭德昌看着我这副模样,没有开口,只是把那张简图推过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搁在图边上:“夜里的岗哨,换班点在南门口。老蒋会在渡口等你接应。

我收好钥匙和简图,站起身。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老郭,你欠我一个解释。”郭德昌没有回答,只冲我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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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不亮就把贾建强从被窝里薅了起来,把郭德昌还活着、阿诚被关在看守所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贾建强靠在床头上,摸出烟盒点了根烟,狠狠抽了半截,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疯了。”

他说:“你一个人去闯看守所,那不是送死吗?那里头一个排的兵,还有两道铁丝网。”

我说:“我没打算硬闯。老郭给了钥匙。

贾建强把烟头摁灭在罐头盖上,沉默了一阵子,忽然开口:“监狱后墙外头有一条排水沟,沟不大,但是能趴一个人进去。我在后勤上认得一个喂猪的老陈,他管着看守所那一块的泔水活,跟哨兵都熟。”他顿了一下,“我帮你想办法。”

我看了他一眼:“你不怕被牵连?”

贾建强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堆:“我贾建强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干净事。但阿诚是多少年的兄弟了,他不能白背这个黑锅。”

当天下午,我们做了周密的布置。

我按照简图把看守所的地形摸了个透,又把外围岗哨的换班时间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贾建强带着我混进后勤的泔水车,一路颠簸到了看守所后墙,在排水沟边上下了车。

他塞给我一截铁丝和一把匕首,压低嗓门交代了一句:“活着出来。”

我翻过铁丝网沿着墙根蹲下,贴着小巷墙壁一点一点往院子东侧挪。

夜风冻得骨头缝都在发响,我将后背贴在墙壁上,肺里的空气被压得只剩下一点一丝。

这堵墙里面,关着我的兄弟。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明楼哥。”

我猛地回过头。

墙角暗影里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看守所后厨的杂役衣服,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我看清他的脸,脑子嗡了一下。

这人是阿诚的姨家表弟,小时候我跟阿诚还抱过他的,叫陈野。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野显然比我更紧张,嗓音压得极低:“是郭叔让我过来的。他说你能来。”

我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老郭这条线,比我以为的埋得更深。陈野靠在墙边,指了指东边那扇透着微弱灯光的小窗:“那间就是。人还醒着。”

我贴着墙根摸过去,窗栏是木条钉的,粗得能卡住大拇指。

我蹲下身子,把那截铁丝绕到锁扣上,来回扭了几下。

锁扣“咔嗒”一声弹开,我心里先是一喜,随即又紧起来。

太顺了,顺得让人发毛。

我推开窗,朝屋里一看,里头果然有个人影,蜷坐在铺了稻草的角落里,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脖子上全是青紫的伤。

“阿诚。”我叫他。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不敢认。

过了好几息,他嗓子嘶哑地喊了一声:“……哥。

我撑着窗台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跪住。

阿诚伸手扶了我一把,手心滚烫,像是烧得很厉害。

我拉着他的胳膊往背上带:“先别说话,走。”

阿诚没有犹豫,趴到我背上,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耳根后面。

我背着他从窗口钻出去,外面的冷风一下子灌进肺里。

陈野守在墙根,见我们出来,二话不说在前面带路。

我们沿着排水沟一路摸到后墙根。

墙根顶上缠着一道铁丝网,我咬住牙,把阿诚卸下来,先翻上墙头,再从上面探下身子,拽住他的胳膊往上提。

阿诚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身使劲,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受了刑,抬胳膊这个动作对他来说不亚于受刑。

我拽着他的领子,拖死猪一样把他拖过墙头。

两人翻过墙头,一起跌进墙外头冻得硬邦邦的河沟里。

泥水冰凉刺骨,我们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我看到远处河湾那边有一点灯光晃了两晃,一长一短,是约定的暗号。

我背着阿诚,跌跌撞撞地往那灯光的方向跑。

阿诚趴在我背上,呼吸又急又烫,仿佛把滚烫的呼吸全灌进我的领口里。

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像说梦话一样,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说:“咱妈让我来的。”

阿诚沉默了很久,嗓子哑得几乎只有气音:“你还认咱妈?”

废话。

河湾边停着一艘小渔船,蒋卫国蹲在船头,举着一盏马灯,看见我们,猛地站起身,朝我使劲挥手。

我踩着泥水把阿诚拖上船,自己也一屁股坐到船板上。

蒋卫国一言不发,摇着船桨把船撑进了黑黢黢的河道里。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冻得人牙齿打架。

阿诚靠在我肩膀上,头垂着,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我低头看着他。他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像刀削的。

06

船在河湾里走了大半夜,天亮时靠在一个隐蔽的芦苇荡边。

蒋卫国把船栓好,跳上岸看了看四周,回头朝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钻进芦苇丛,自己走了。

他把我们送过河,又留了一条船,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情分了。

我背着阿诚钻进岸边一处废弃的渔民看棚里,把他放在铺了干草的木板上。

棚子里四壁漏风,我捡了几根枯树枝,在角落里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照着阿诚的脸,他的面色灰败,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躺在草铺上一动不动。

我把水壶里的水放在火上温了温,倒了半碗,扶起他的头喂了一口。

阿诚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有办法,只能让他侧着身,等到咳劲过去了,他才睁开眼睛,目光蒙眬地看着我。

“哥,”他的声音低得像在喉咙里磨,“你把我弄出来……郭叔知道吗?”

“是他让我去救你的。”

阿诚的眼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缓缓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身子一松,沉沉睡了过去。

我坐在火堆旁边守着,不敢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棚子外头传来脚步声,我立刻握紧腰间的枪,掀开草帘探出半个头去。

来人头上包着围巾,缩着肩膀,怀里抱着一床棉被和一只瓦罐,一路小跑着穿过芦苇地。

那人走到近前,我才看清,是张秀姑。

阿诚的娘。

她弯着腰钻进棚子,看见儿子躺在草堆上人事不知,手抖了一下,却稳得很。

她把棉被轻轻盖上去,又把瓦罐揭开,是滚热的稀饭。

她舀了一碗,蹲在火堆边慢慢地吹凉,不紧不慢地端到阿诚嘴边,一勺一勺地喂进去。

阿诚迷迷糊糊地张嘴,咽了几口,忽然眼皮子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见面前的人,他愣了很久,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字:“娘。”

张秀姑没说话,抬手按了按他的额头,又掖了掖被角,起身看了我一眼:“明楼,你出来一下。

我跟她走出棚子,外头的芦苇丛被风吹得沙沙响。张秀姑站在那里,腰板直直的,目光很平静:“阿诚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我说:“知道他是老郭派去的人。”

张秀姑点点头:“知道就好。”她顿了顿,“老郭还有一句话托我告诉你。那个叫沈宏志的,就是‘夜莺’。”

我脑子里轰了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档案科负责人。

那个递给我绝密档案袋,慢条斯理地泡着茶的中年男人。

他就是那个在敌方埋了多年,害得阿诚险些丢了性命的“夜莺”?

“老郭准备了这么久,就是等他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张秀姑说到这里,垂下眉眼,“阿诚的档案已经被改了。除了那袋绝密文件,还有一份普通登记表,上头写着‘通敌叛变,证据确凿’八个字。”

“那八个字是沈宏志批的?”

张秀姑没有回答,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冷风从芦苇荡里灌进来,吹得我额角的头发乱飞。

我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去弄死他。”

“明楼。”张秀姑叫住我,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风里,“你弄死他容易。但阿诚身上的脏水呢?你杀了人,他自己洗得清吗?”

我脚步顿住,一股无力感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里,闷得发慌。她说的对。我冲动之下杀了沈宏志,只会让阿诚永世不得翻身。

我蹲在芦苇丛边上,双手抱着头,过了很久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婶子,你告诉我,这账该怎么算?”

张秀姑没有回答,只留下一句话:“先让阿诚醒过来。他知道的,比我们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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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阿诚的病来得快,去得也慢。

他身上的几处外伤倒不算太要命,最麻烦的是高烧反复,接连三天,烧得他在床上说胡话,一会儿喊“快走”,一会儿喊“别管我”。

张秀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喂水、擦身、换药,动作又轻又稳,像照料一个婴儿那样耐心。

我帮不上忙,只能每天出去打些柴,或者去不远处的河沟里摸几条鱼,熬成汤,端到阿诚的嘴边。

第四天傍晚,阿诚的烧终于退了下去。

他靠坐在一摞叠好的被子上,喝完了碗里的稀饭,放下碗,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开口:“哥,沈宏志这个人,你离他远点。”

“我知道。”我顿了顿,忍不住说道,“他到底是怎么把你弄进去的?”

阿诚低下头,沉默了一阵子,才缓缓开口:“1945年8月底,日本人刚宣布投降那几天,他约我见面。说郭叔的东西落在他手里,要我拿一样东西去换。”

“换什么?”

“沈宏志说,郭叔有一份名单,是这些年潜伏人员的关系网。我把那份名单的位置告诉他,他帮我解决档案的问题。”阿诚苦笑了一下,“我当然没有名单。郭叔的事我从来都只过手,不过脑。但沈宏志不信。他说那天晚上我一定要带走一个人,叫陈野。”

“陈野是谁?”

“我姨家表弟。”阿诚说,“沈宏志说,陈野是郭叔安插在后勤的线人,他知道名单的下落。要我帮我姨把陈野带走。”说到这里,阿诚的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苦涩,“我当时信了。我去找陈野,结果一进门就被几个穿便衣的人按住了。”

“他们给你安了什么罪名?”

“通敌。”阿诚说,“那天晚上他们从陈野的床底下搜出两瓶洋酒和一卷钞票。他们说那是我送来的,是买情报的钱。”他再说下去的时候,声音已经很平静了,“我那天晚上根本没有交过任何东西给陈野。”

我听得出来,阿诚说的是实话。他的性子我了解,越到要紧关头,他越不会说谎。

我沉默了一阵子,问:“你在里面,见了郭叔没有?”

阿诚摇头:“没有。我知道他没死,但我进去之后没人跟我联系过。我也想过他会不会来。”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烧红的芦苇上,声音很低,“我没想过他真的会去找你。”

我嗓子发堵,没有接话。

沉默了很久,阿诚又开口:“哥,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郭叔说他手里有沈宏志的证据,只不过那东西现在还在沈宏志掌控的档案柜里。”我说,“只要能把那份证据弄到手,沈宏志就翻不了身。”

阿诚听完,仔细想了一阵:“那东西在档案科的保险柜里。三个人拿着钥匙,一个是沈宏志,另外两个分别是管理科的老王和退休留用的老赵。钥匙平时锁在铁皮柜里。”

“你为什么知道?”

“我出来之前,听看守我的两个人闲聊,说起过沈宏志半夜去档案科开保险柜的事。”阿诚说,“他大概没想到,我在隔壁牢房里,耳朵一直醒着。”

我点了点头,脑子里开始飞快地盘算。

正当我们低声交谈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和阿诚同时屏住呼吸,我摸向腰间,阿诚也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抽出一把短刀。

棚子外头一个声音轻轻传来:“明楼,是我,蒋卫国。”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拉开草帘。

蒋卫国弯着腰钻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灰布棉袄的男人。

那人进门后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方正的脸。

我一下认出来,是郭德昌。

老郭瘦得更厉害了,但从他的眼神里,我始终看不到一丝疲态。

他先看了阿诚一眼,又看了看我,开门见山:“沈宏志已经知道人不见了。今天下午,他在档案科里发了一通火,对看守所的所长拍了桌子。他说要重新清剿。你们在这里待不住了。”

阿诚撑着铺沿直起身子:“郭叔,你说怎么办?”

郭德昌沉默了片刻,说:“我把你们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然后,我去见一个人。”他的目光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嗓音沉稳,“有些账,该当面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