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驻村用旧的帆布包回到区里那天,雨正顺着机关大院的梧桐叶往下滴。
门卫老周看了我半天,才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
“哟,陈远?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把伞往墙边一靠。
“驻村三年期满,回来报到。”
老周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停住了。
“你原来那个科室,前阵子合并了。现在叫综合治理科,主任也换了。”
我嗯了一声。
其实昨晚我就听说了。
以前我在产业发展科,三年前,组织上安排干部下沉驻村,我被派到重庆石柱县边上的青龙坪村。
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我去的时候,办公桌上还有我喝了一半的茶叶罐,抽屉里放着一本没看完的《乡村振兴政策汇编》。
回来的时候,连科室名字都没了。
我在一楼大厅刷工作证,机器响了一声,屏幕上显示:“人员信息待更新”。
站在旁边的小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屏幕。
“老师,您找哪个部门?”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我在村里听多了。
刚到青龙坪村的时候,村民也这么问我。
“你是哪个部门来的?”
那时候我还答得很顺。
“区农业农村委,产业发展科,驻村第一书记。”
现在回到自己单位门口,我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摸出手机,给办公室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声。
“喂,综合治理科。”
我报了名字。
那边停了两秒。
“哦,陈远是吧?你上来吧,四楼东边。”
四楼东边原来是我们产业发展科。
我一路上去,楼道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文件柜、打印纸、消毒水,还有雨天湿漉漉的鞋印。
只是墙上的科室牌换了。
“综合治理科”。
我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
里面有四个人抬头看我。
靠窗那张原本属于我的桌子,现在坐着一个戴银边眼镜的年轻人。
中间大桌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看材料。她头也没抬,问:“哪位?”
我说:“主任,我叫陈远,今天回来报到。”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陈远?”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好像是之前驻村那个。”
新主任把笔放下,翻了翻桌上的人员表。
她皱着眉问:“你是哪个部门的?”
办公室一下安静了。
我手里的帆布包带子勒住掌心。
雨水从伞尖滴在门口瓷砖上,一下一下。
我看着她。
这句话很平常。
可那一刻,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三年前,我从这里出发。
那天也是雨天,老主任把我送到楼下,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三年辛苦一点,回来还是咱们科的人。”
当时同事们都在楼上探头。
有人喊:“陈哥,村里有土鸡记得带两只回来。”
有人说:“你桌子我给你看着。”
我笑着挥手。
谁也没想到,三年后我拎着包站在原来的门口,听见新主任问我,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没马上回答。
新主任又问了一遍,语气还算客气。
“我这边人员编制刚理顺,确实没看到你的正式划转材料。你原来属于哪个部门?”
我把组织部的返岗通知拿出来,递过去。
“原区农业农村委产业发展科,派驻青龙坪村三年。今天按通知返岗。”
她接过去看。
旁边那个年轻人也探头看了一眼。
他叫周铭,我以前不认识,应该是我走后新考进来的。
他小声说:“主任,现在没有产业发展科了。产业、项目、治理都合在我们这里了。”
新主任点头,把通知放在桌上。
“我知道。问题是,现在科里岗位都定了。你突然回来,我得先弄清楚你归哪一块。”
“我不是突然回来。”我说,“三年期满,通知上写着今天。”
她看了我一眼。
“陈远同志,我不是针对你。只是科室合并后人员已经按新职责分工,你的办公室、岗位、工作内容,都需要重新安排。”
我点头。
“可以。”
她又翻了一页。
“你以前做产业?”
“嗯。”
“这三年在村里主要做什么?”
“驻村工作队,第一书记。产业、低保排查、饮水、道路、医保、就业、矛盾调解,什么都做。”
周铭笑了一声。
“那就是基层万金油了。”
他话不重,却有点轻飘。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新主任听见了,没批评,也没接着笑。
她把返岗通知合上。
“这样吧,你先坐后面空工位。电脑要等办公室调配。下午有个材料会,你先旁听。”
我看向后面。
那是打印机旁边一张临时桌,上面堆着三箱旧档案和几本会议记录。
没有电脑,没有椅垫,连插座都被文件柜挡住半截。
我说:“好。”
办公室里又响起键盘声。
我把箱子挪到地上,拉出椅子坐下。
帆布包放在脚边。
包里还有青龙坪村的东西。
一本驻村日志,一摞群众联系卡,一枚磨花了边的村委会钥匙,还有村里孩子给我画的一张画。
画上写着:陈书记回城别忘了我们。
我本来打算今天把钥匙交还给镇里,只是早上走得急,揣进包里忘了拿出来。
上午十点,办公室开例会。
新主任姓梁,叫梁静,刚从区发改委调过来。
她做事很快,说话也快。
“现在综合治理科承担三块工作:一是产业项目调度,二是基层治理报表,三是乡村振兴考核。人少,事多,我不管大家以前在哪个科,现在都按新任务走。”
她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
“陈远同志刚返岗,情况还在对接,先参与乡村振兴迎检材料。”
我说:“可以。”
周铭把一摞材料递到我桌上。
“陈哥,那你先看看这个。下周市里要来抽查,我们要做青龙坪村的产业提升台账。”
他叫我陈哥,可语气像是顺手把麻烦往打印机边一放。
我翻开材料,第一页写着:
青龙坪村特色经果林项目成效显著,带动农户三百二十户,户均增收一万二。
我皱了皱眉。
青龙坪村确实有经果林项目。
但不是三百二十户。
当初全村常住农户只有二百八十七户,其中真正参与管护的,一开始只有六十三户,后来扩大到一百一十九户。
户均增收一万二,也不准确。
那是项目申报时的预估,不是验收后的实际收入。
我往后翻,越看越慢。
有些表格像是从旧材料里拼出来的。
道路硬化长度、集体经济收入、监测户就业人数,几个数字都对不上。
我抬头问:“这个材料是谁做的?”
周铭说:“大家一起凑的。原来产业科留下的底表太散,我们按上次汇报口径合了一版。”
我说:“青龙坪村这个数据不对。”
他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哪里不对?”
“参与农户、收入、项目进度都不对。”
“这是报上去的材料口径,不是统计报表。”他说,“你刚回来,可能还不知道现在材料怎么写。”
我看着他。
“我在青龙坪村住了三年。”
周铭的手停了一下。
办公室又安静了。
梁静从主任室出来,刚好听见。
“怎么回事?”
我把材料递过去。
“梁主任,青龙坪村这部分不能这么写。市里如果现场抽查,村里台账和群众说法对不上。”
周铭有点不耐烦。
“主任,青龙坪村又不一定抽到。再说,这套材料上个月分管领导看过,没问题。”
我说:“领导看的是汇报稿,不是现场核验。”
周铭脸色变了。
“陈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这几个月天天加班做迎检,你刚回来第一天,就说材料不行?”
我放下纸。
“我不是说你们不辛苦。我是说数字不能乱。”
梁静看着我,没说话。
她大概还在判断我是哪种人。
刚回机关的老同志。
驻村三年,信息脱节。
一回来就挑材料问题。
这样的干部,不好安排。
我心里清楚。
以前我也在机关写材料,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
可我更清楚,青龙坪村的事,不能糊弄。
那条产业路是我带着村干部一户户协调出来的。
谁家让了半米地,谁家门口排水沟改了坡度,谁家的蜂蜜第一年没卖出去,最后我们去县城摆摊,我都记得。
这些数字背后不是表格。
是村民在雨里踩出来的泥印。
梁静把材料放回桌上。
“陈远,你能不能今天下午前把青龙坪村真实情况梳理一版?”
我说:“能。”
周铭笑了一下。
“下午前?主任,下班前还要汇总给办公室。”
梁静看他。
“你把原始底稿发给陈远。”
周铭没再说话。
中午,我没去食堂。
我坐在打印机旁边,把驻村日志摊开。
三年记了六本。
有些页被雨泡过,字洇开了。
第一页是我刚到青龙坪村的记录。
“2023年8月16日,到村。村口公路塌方,车进不去,步行四十分钟。村支书谭德贵说,陈书记,城里干部莫嫌苦。”
那时候,我还嫌苦。
第一晚住在村委会二楼,床板硬得像石头,被子有股霉味,窗户外面狗叫了一夜。
我给妻子打电话,她说:“忍忍吧,三年很快。”
我女儿那年刚上初中,听见我要驻村,问我:“爸爸,你是不是被发配了?”
我笑她看电视剧看多了。
可真到村里,心里也不是没委屈。
我三十八岁,正是科里干活的年纪。
之前产业科缺副科长,老主任本来推荐我。
结果派驻通知下来,我没说不去。
组织安排,总要有人去。
老主任私下说:“小陈,这几年苦是苦,但基层经历是好事。回来不会亏待你。”
我当时信了。
不是信一定升职。
是信我走出去三年,回来至少还会有人记得,我是从这里出去的。
下午两点,我把青龙坪村的材料改完。
不是把成绩写小,而是写实。
全村发展高山脆李一百八十亩,其中投产八十六亩。
参与农户一百一十九户,2025年实现销售收入三十七万六千元,带动务工一千二百余人次。
集体经济收入从三年前的四万三增长到十六万八。
还附了三个问题。
一是冷链运输短板。
二是管护技术不稳。
三是外出务工家庭参与度不足。
周铭看完,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迎检材料哪有自己写问题的?”
我说:“市里来不是只看亮点,也看整改。问题写清楚,措施才站得住。”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你在村里待久了吧?机关材料要有高度。”
我正要开口,梁静从他身后拿起那份材料。
她看了十几分钟。
“这个数据有支撑吗?”
我把驻村日志和村级台账照片打开。
“都有。原件在村委会,电子版我这里有备份。”
梁静抬头看我。
“你驻村期间自己留了这些?”
“工作留痕。村里电脑老坏,很多东西我就同步存了一份。”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下午会你跟我一起去。”
周铭脸色更不好看。
我没多想。
我刚回来,不想抢谁的活,也不想争谁的位置。
我只是觉得,关于青龙坪村,我该说实话。
会议在六楼小会议室。
几个科室的人都在。
梁静汇报到青龙坪村时,让我补充。
我站起来。
“三年里,青龙坪村最难的不是种树,是让大家相信树能活、果能卖出去。第一批六十三户愿意试,是因为村干部和工作队先签了管护责任。第二年扩大到一百一十九户,是因为第一批农户拿到了现金收入。”
有人问:“户均增收多少?”
我说:“参与户差异大,最高的六千多,最低的几百。不能简单写户均一万二。”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分管领导姓罗,听完问:“以前材料里不是写一万二吗?”
周铭立刻看向我。
我说:“那是申报预期,不是实际收入。真实数据没那么漂亮,但更稳。”
罗副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是驻青龙坪村那个陈远?”
“是。”
“去年暴雨断路,你们村没有一户监测户返贫,是你们工作队在现场?”
我点头。
“村干部和镇上一起做的。我只是跟着跑。”
罗副主任看着梁静。
“青龙坪村这块,就按陈远这个口径改。迎检不是写作文,现场问起来要经得住。”
会议结束,梁静没有马上走。
她把我留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站在窗边问我:“你上午听我问你哪个部门的,心里不舒服吧?”
我没想到她会直接问。
我说:“有一点。”
她点点头。
“我确实不知道。合并的时候,人事表上只写在外驻村,没写回岗安排。不是故意晾你。”
我说:“我明白。”
“但我也得说实话。”她看着我,“科室现在不缺会写材料的人,缺的是能把基层情况说清楚、把数据压实的人。你回来了,可能不一定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笑了笑。
“原来的位置也没了。”
她也笑了一下,很淡。
“那就先把现在的位置坐实。”
那天下班,我是最后一个走的。
周铭没跟我说话。
我也没主动找他。
机关里的人情很微妙。
你走了三年,很多关系都淡了。
以前一起抽烟的人戒烟了,以前喊你吃饭的人有了自己的小圈子,以前放你桌上的材料,现在会绕过你。
这不是谁坏。
时间就是这样。
它不是故意把人推出去,只是你一离开,原来的空位就会被别的东西填上。
晚上回家,妻子林晓正在厨房炒菜。
女儿陈念坐在餐桌边刷题。
她已经高一了,比我走的时候高了半个头。
我进门时,她抬头看我一眼。
“爸,你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
她又低头写题。
林晓端菜出来,问:“第一天怎么样?”
我洗手的时候说:“科室合并了,新主任问我哪个部门的。”
锅铲声停了一下。
林晓从厨房探出头。
“她真这么问?”
“嗯。”
陈念也抬起头。
“爸,那你怎么说?”
我擦干手,坐下。
“我说我原来是产业发展科,被派驻村三年,今天返岗。”
陈念皱皱鼻子。
“听着有点尴尬。”
我笑。
“是有点。”
林晓给我盛饭。
“我早跟你说,机关变化快。你一走三年,回来肯定不一样。”
我没接话。
她这些年也不容易。
我驻村后,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
女儿生病,她一个人带去医院。
家里水管漏了,她自己找师傅。
她母亲做手术,她请假陪床。
我在村里调解邻里纠纷,帮别人卖李子,陪监测户办医保。
自己的家,却常常只剩一句“你辛苦了”。
有一次深夜,我接到林晓电话。
她说厨房灯坏了,她踩椅子换灯泡,摔下来扭了脚。
我赶不回去。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一会儿,又说:“算了,你忙吧。”
第二天我给她转了钱,让她打车去医院。
钱能到,人到不了。
这三年,家里没人怪我,可我自己知道,欠了不少。
吃完饭,我拿出青龙坪村孩子画的那张画。
陈念看了很久。
“爸,这个小人是你吗?”
画上我穿着蓝色冲锋衣,站在一棵李子树下,旁边写着“陈书记”。
我说:“应该是。”
陈念笑了。
“画得比你本人精神。”
林晓也笑。
我把画放进书房抽屉时,忽然看见里面还有三年前的工牌。
上面写着:
陈远,产业发展科。
我拿起工牌,擦了擦。
照片里的我头发更黑,眼神也更亮。
三年过去,我成了别人嘴里“驻村那个”。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周铭把一份任务清单放到我桌上。
“陈哥,主任说你熟悉青龙坪村,那这一块你牵头吧。还有这几个村的项目情况,也一起核一下。”
我看了一眼。
除了青龙坪村,还有七个村。
有两个我去过,有五个只在报表里见过。
我说:“这些村我不熟,得找镇里和村里核实。”
周铭说:“那你核呗。驻村干部嘛,基层人头熟。”
他的语气还是轻。
我抬头看他。
“周铭,我驻的是青龙坪,不是全区所有村。”
他愣了一下。
办公室里有人抬头。
我继续说:“我可以核,但需要原始资料和责任分工。不能一句‘驻村干部熟基层’,就把所有不清楚的账都丢给我。”
周铭脸涨红。
“我没这个意思。”
“那就按工作来。”我说,“你把每个村对应的项目来源、申报年份、责任人列出来。我负责核青龙坪和我去过的两个村,剩下的我们一起联系。”
梁静从主任室出来。
“就按陈远说的办。”
周铭没再争。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变了。
三年前的我,不会这么说。
那时我怕得罪人,怕别人说我计较,怕领导觉得我不好配合。
所以去驻村的时候,我明明心里有落差,也只说一句服从安排。
在村里头一年,我也是这样。
谁家有事都找我。
水龙头坏了找我,鸡被黄鼠狼叼了找我,低保没评上也找我。
我一开始什么都答应,觉得干部就该多干。
后来有天晚上,村民马大姐敲我门,说邻居家的梨树枝伸到她院子里,让我现在就去处理。
那晚我发着烧,刚吃完药。
我撑着伞去了。
两家人在雨里吵,我站在中间,脑袋嗡嗡响。
最后村支书谭德贵把我拉到一边。
“陈书记,你不能啥事都接。你接得越多,他们越不晓得规则。”
我说:“那我不接,他们说干部不管事。”
谭德贵抽着烟,看着黑漆漆的山路。
“管事不是替所有人过日子。你要教他们按规矩解决。”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第二年,我们村里开院坝会,不再是谁声音大听谁的。
涉及低保,就拿政策。
涉及土地,就拿边界。
涉及项目,就拿表决记录。
一开始有人骂我死板。
后来骂声少了。
因为大家发现,规则虽然不讨好,但至少不会今天偏这个,明天偏那个。
我在村里学到的,不只是吃苦。
还有边界。
返岗后的第一周,我每天都在核材料。
白天打电话,晚上整理表格。
有些村干部听见我的声音,还会开玩笑。
“陈书记,你回城了还不放过我们?”
我说:“不是不放过,是怕市里来了你们对不上。”
青龙坪村的谭德贵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村委会门口新挂了产业分拣点的牌子。
他拍着镜头说:“陈书记,牌子挂起了。你回区里了,也不要装不认识我们青龙坪的人。”
我笑着回他:“你把台账做好,我就认识。”
他发来一串语音。
“你们城里新领导晓不晓得你是谁哦?你在我们村三年,鞋都走烂两双。别回去还被人当新人。”
我没回复。
他不知道,第一天新主任已经问过了。
你是哪个部门的。
到了周五,梁静叫我进主任室。
桌上放着全科最新分工表。
她指给我看。
“我考虑了一下,你回来后不再单纯做材料。乡村振兴考核、驻村工作衔接、产业项目真实性核查,这三块你牵头。周铭继续负责综合文稿,你们互相配合。”
我看着分工表。
我的名字在第三栏。
陈远:基层项目核查及驻村工作联络。
不是原来的产业发展科。
也不是临时旁听。
而是一个新的位置。
我说:“谢谢主任。”
梁静说:“不用谢。你能不能坐稳,还是看你自己。”
我点头。
她又说:“下周市里检查,抽查名单还没定。青龙坪村可能会被抽到。”
“我知道。”
“如果被抽到,你跟队去。”
我应下。
出门时,周铭正坐在电脑前改汇报稿。
他看见我手里的分工表,脸色有点僵。
“主任怎么安排?”
我把表放到桌上。
“以后基层项目核查我牵头。你的汇报稿需要数据,提前找我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哥,上午的事,我说话有点冲。”
我说:“没事。”
他说:“我不是看不起驻村干部。就是这几个月合并以后,事太多,谁回来都像多一摊活。”
我看着他。
他眼下发青,桌上放着冷掉的咖啡。
我忽然想起自己刚进机关时,也这样。
年轻,急,觉得材料就是全部。
觉得数据只要能圆,事情就算完成。
我说:“我理解。但以后青龙坪村的数据,别再用预估当实际。”
周铭苦笑。
“知道了。”
市里检查来得比预想更快。
周一上午九点,通知下来。
第一站就是青龙坪村。
梁静拿到名单时,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看向我。
她只说了一句:“陈远,准备出发。”
我把早就整理好的资料夹放进包里。
周铭也要去,他负责现场记录。
车从区里出发,沿着江边往山里开。
重庆的路就是这样,绕过一座桥,又进一条隧道。
城市的楼越来越远,山雾越来越低。
周铭坐在我旁边,问:“陈哥,你在村里三年,真住村委会?”
“前一年住村委会,后来旁边老小学改了宿舍。”
“冬天冷不冷?”
“冷。山里湿,电热毯坏过两次。”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你当时怎么没申请换地方?”
我看着窗外。
“换谁去?”
他怔了一下。
我笑了笑。
“我不是多高尚。刚去时也想过调回来。后来熟了,就走不开。”
车到青龙坪村口时,谭德贵已经在等。
他穿着旧夹克,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一圈。
看见我下车,他大步走过来。
“陈书记!”
他声音很大,市里检查组的人都回头。
我赶紧说:“谭书记,现在我返岗了,别这么喊。”
他瞪我一眼。
“你在我们村当过第一书记,一天是书记,三年也是书记。”
旁边几个村民也围上来。
马大姐拎着一袋脆李,硬往我手里塞。
“陈书记,尝尝。今年甜。”
我推回去。
“检查呢,别这样。”
她不听。
“又不是送礼,就几个李子。你以前帮我家娃找工作,我还没谢谢你。”
市里检查组的同志笑了笑。
梁静站在旁边,没有催。
周铭拿着记录本,看着这一幕,表情有些复杂。
现场检查很细。
先看分拣点,再看产业路,然后随机入户。
第一户抽到的是监测户冉兴国家。
他家院子里晒着玉米,墙角放着蜂箱。
市里同志问:“这几年收入有没有变化?”
冉兴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检查组。
我轻轻摇头,示意他说实话。
他说:“变化还是有。以前我腿伤了,出去打工没人要。陈书记他们来后,喊我学养蜂。第一年死了一半,第二年才有点钱。去年卖了两万多蜂蜜,今年还没算完。”
检查组又问:“有没有干部让你们提前背答案?”
冉兴国摆手。
“背啥子哦,我普通话都说不利索。你们问啥我说啥。”
大家都笑了。
第二户是马大姐。
她说起脆李,话就停不下来。
“树子刚栽的时候,我男人说肯定活不了。陈书记天天来看,旱了喊人拉水,虫子来了找技术员。第一年结得少,他比我们还急。”
市里同志问:“收入达到申报预期了吗?”
马大姐很实在。
“没得一万二。我们家去年卖了四千多,今年估计多点。前头材料如果写一万二,那就是吹牛。”
周铭低头记字的手顿了一下。
梁静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向她。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检查结束后,市里同志在村委会开反馈会。
他们说青龙坪村情况真实,数据口径清楚,短板问题不回避,后续措施具体。
罗副主任也来了。
他当着镇村干部和区里几个科室的人说:“青龙坪村这次准备得扎实。尤其是返岗干部陈远,对基层情况熟悉,材料没有脱离实际。”
掌声响起来。
我坐在后排,没觉得多风光。
只是心里有一块压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被表扬。
而是因为这三年没有白过。
返程路上,周铭忽然说:“陈哥,我上午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改那个数字。”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村民会说实话。”
我笑了。
“对。”
他说:“机关里写材料久了,容易以为现场会配合材料。”
我看着窗外的山路。
“基层从来不是材料的配角。材料要配合基层。”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前我不会这样说。
我总觉得机关才是中心,村里是末端。
驻村三年,把我这个念头一点点磨掉了。
我们不是去村里镀金的。
也不是去帮村里演一场戏的。
我们只是把政策送下去,再把真实情况带回来。
中间每一步,都不能骗人。
市里检查顺利通过后,科里气氛变了一些。
不是所有人都突然热情。
但至少没人再问我“你是哪个部门的”。
有人拿着表来找我。
“陈哥,这个村集体经济收入口径怎么核?”
有人把电话转给我。
“陈远,镇里说项目进度和系统不一致,你帮忙听一下?”
我的临时桌也换了。
梁静让办公室重新调了一台电脑,安排我坐到靠墙那排空位。
不是原来的靠窗位置。
可我也没有再惦记那张桌子。
人回来了,不等于非要坐回过去。
有一天中午,周铭抱着一摞文件过来。
“陈哥,吃饭没?”
“还没。”
“食堂今天有水煮肉片。”
我看他。
他有点别扭地说:“一起?”
我笑了笑。
“走吧。”
电梯里,他忽然问:“你驻村的时候,家里没意见?”
我说:“有。”
“那怎么办?”
“欠着,慢慢还。”
他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那天晚上,我比平时早回家。
林晓正在阳台晾衣服,看见我进门,有点意外。
“今天不加班?”
“回来吃饭。”
她笑了一下。
“稀奇。”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衣架。
阳台外面是重庆的夜景。
楼下火锅店的味道飘上来,辣椒和牛油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林晓说:“这几年你不在,我有时候挺烦你的。”
我说:“我知道。”
她看我一眼。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一个人撑家,知道女儿青春期我缺席,知道你妈住院我没陪上。”
她沉默了。
我把衣服挂好。
“以前我总觉得,驻村是工作,家里应该理解。后来在村里看多了,才明白每个家都有自己的难处。干部去解决别人家的事,不能把自己家当成理所当然。”
林晓低头理衣袖。
“你回来就行。”
我说:“这次真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她说:“那这个周末,陪陈念去买双鞋吧。她说了两个月了。”
我点头。
“好。”
周末,我陪女儿去了观音桥。
她试鞋的时候,我坐在店里等。
她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双白色运动鞋。
付款时,她小声说:“爸,我以前觉得你驻村很烦。”
我说:“为什么?”
“每次老师让写‘我的爸爸’,我都不知道写什么。你不在家,电话里又老说忙。我同学爸爸能接送她,我就觉得你像新闻里的人,不像我爸。”
我心里一酸。
“现在呢?”
她低头踢了踢新鞋。
“现在好一点。上次你们去青龙坪检查,区里公众号发了照片。我同学说,那个穿蓝夹克的是不是你爸。我说是。”
她停了停。
“我有点骄傲。”
我笑了一下,却没说话。
她抬头看我。
“爸,你眼睛红了?”
“商场空调吹的。”
她翻了个白眼。
“你们中年男人真爱嘴硬。”
我拎着鞋盒跟在她身后。
那天我给她买了杯奶茶,半糖。
她说我终于记住了。
其实不是终于记住。
是以前没机会记。
返岗一个月后,区里开始做驻村干部轮换总结会。
梁静让我准备一份发言。
“不要写太虚。就讲你自己的变化。”
我说:“我不太适合发言。”
她看着我。
“你第一天回来,我问你哪个部门的。现在我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个问题不该只问你,也该问我们自己。”
我没听明白。
她说:“干部出去三年,回来后怎么衔接、怎么使用、怎么承认经历价值,这是单位的问题,不只是个人适应问题。”
我沉默了。
梁静这个人,刚开始让我觉得冷。
后来才发现,她只是习惯先看事,再看人。
总结会那天,地点还是六楼会议室。
参会的有各科室负责人,也有刚轮换回来的驻村干部。
我坐在台下,手里拿着发言稿。
稿子改了三遍,最后只剩两页。
轮到我时,我走上去。
麦克风有点低,我弯腰调了一下。
台下很多脸我都认识,也有很多不认识。
我开口第一句,不是汇报成绩。
“我返岗第一天,新主任问我:你是哪个部门的?”
会场安静下来。
梁静坐在第一排,看着我。
我继续说:“我当时有点难受。因为我从这个单位出去,在青龙坪村驻了三年。三年期满回来,科室合并了,桌子换人了,系统里人员信息待更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报哪个科室。”
有人低头看材料。
有人抬头看我。
“但后来我想,这个问题不只是在问我的编制归属。它也在问,我这三年到底算什么。”
我顿了顿。
“如果驻村三年只是离开机关三年,那我回来确实像个多出来的人。可如果这三年让我知道一个数据怎么从村民口袋里长出来,让我知道一条产业路背后有多少次协调,让我知道群众不会按照材料说话,那我就不是多出来的人。”
台下很静。
我没看稿子。
“刚到村里时,我也委屈。觉得自己原来的岗位被耽误了,家也顾不上。后来村里老支书跟我说,干部下去,不是去替群众过日子,是教大家按规矩把日子过顺。我回机关后才发现,这句话也适用于我们自己。”
我看向台下几个年轻干部。
“不要把基层当成材料的注脚。也不要把驻村干部当成回来后需要重新认领的人。我们出去的时候,是这个单位派出去的。回来时,也应该是这个单位接回来。”
最后,我说:“今天如果再有人问我哪个部门的,我会说,我是从青龙坪村回来的,也是综合治理科的。前面三年没有让我离开岗位,它只是让我重新明白,岗位到底该对着谁。”
发言结束,会场响起掌声。
不算热烈,却很长。
我下台时,梁静轻轻点了一下头。
散会后,罗副主任叫住我。
“陈远,发言不错。”
我说:“都是实话。”
他说:“区里准备建立返岗驻村干部经历台账,后面岗位安排、评优评先、业务分工都要把驻村实绩纳入。你们这批人,不能回来后没人接。”
我点头。
“这比表扬重要。”
他说:“你还是这么直。”
我笑了。
“村里改不了。”
那天回办公室,周铭正趴在电脑前改一份制度初稿。
文件标题是:
驻村期满干部返岗衔接工作机制。
他抬头看见我,喊了一声:“陈哥,快来看看。主任说你最有发言权。”
我走过去。
第一页写着返岗报到流程、岗位衔接、资料移交、谈心谈话。
第二页有一条:
不得因科室调整、岗位合并等原因造成返岗干部职责悬空。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周铭问:“笑什么?”
我说:“这条好。”
他说:“主任加的。”
梁静从主任室出来,正好听见。
“不是我一个人加的。你发言里说的。”
我说:“我只是说了自己的事。”
她说:“很多制度,开始都是一个人的具体委屈。”
这话我记住了。
后来,科里做返岗干部座谈。
我负责联系各镇街,把这几年派出去又回来的干部名单核出来。
名单里有十七个人。
有的回原单位后没电脑。
有的原岗位撤了,被临时安排收发文。
有的驻村期间干得很好,回来却因为业务断档被边缘化。
他们没有吵,也没有闹。
多数人只说:“服从安排。”
我听得心里发沉。
这句话我太熟了。
它有时候是觉悟。
有时候是无奈。
还有时候,是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替自己说话。
座谈会上,一个从山里回来的女干部说:“我不怕重新学业务,就怕大家觉得我离开三年,什么都不会了。”
另一个男干部说:“我回来后,新同事问我是不是借驻村躲清闲。我当时一句话没说出来。”
我看见梁静在本子上记了很久。
会后,她把我留下。
“陈远,你牵头把座谈意见整理成建议。下个月党组会研究。”
我说:“这个分量不轻。”
她看我。
“你怕?”
“不是怕。”我说,“只是这事如果做,就别只做一份好看的材料。”
梁静说:“所以才让你做。”
我没再推。
那段时间,我又忙了起来。
只是这次忙得不一样。
以前在村里,我忙着把政策落到一户一户。
现在回机关,我忙着把一户一户的真实处境写进制度。
我联系那十七个返岗干部,一个个问。
“返岗当天有没有谈话?”
“岗位怎么安排?”
“原驻村实绩有没有进入考核?”
“你最希望单位补上哪一环?”
有人一开始不愿说。
我就把自己的第一天讲给他们听。
“我回来时,新主任问我哪个部门的。”
对方常常沉默一下,然后笑。
“你也遇到了?”
“嗯。”
“那我就说实话了。”
慢慢地,材料厚起来。
不是诉苦。
是问题清单。
人员信息更新滞后。
返岗谈话缺失。
岗位衔接随意。
驻村成果资料未入单位业务库。
家庭照顾补偿机制不足。
每一条后面,都有具体例子,也有建议。
我写到深夜,林晓给我端了一杯热水。
“又加班?”
我揉揉眼。
“快完了。”
她看了一眼电脑。
“这次是给自己写?”
我说:“给一批人写。”
她没有再劝我休息。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就写清楚点。别让下一个人回来,还被问哪个部门的。”
我抬头看她。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领导表扬更让我心里发热。
“好。”
党组会那天,我没有资格参会。
我在办公室等结果。
下午四点,梁静回来,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
“通过了。”
我站起来。
“真的?”
她点头。
“区里会出台返岗衔接细则。以后干部期满返岗,所在单位必须提前一个月明确接收科室、岗位职责和谈话安排。驻村实绩纳入年度考核和干部纪实。”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围过来。
周铭拍了下桌子。
“这下你那句‘哪个部门的’,算是有回音了。”
我笑了笑。
“不是我的,是大家的。”
梁静看着我。
“陈远,组织部那边还提了一件事。下季度全区乡村振兴重点项目督导,要抽调一个熟悉基层又懂机关流程的人,做联络组副组长。”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推荐了你。”
周铭比我先开口。
“这不是又要下去?”
梁静说:“不是驻村,是督导联络。主要在区里统筹,定期下乡镇。”
她看向我。
“你自己考虑。不是硬派。”
如果是三年前,我可能会立刻说服从安排。
现在我没有马上答应。
我说:“我需要跟家里商量。”
梁静点头。
“应该的。”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告诉林晓。
她没立刻表态。
陈念正在旁边吃水果,听完说:“爸,你是不是又要住村里?”
“不是。主要在区里。”
“那你周末还陪不陪我练车?”
她已经开始准备考驾照理论,虽然年龄还不够,只是学校有交通安全课,她非说以后要我教她。
我说:“陪。”
林晓看我。
“你自己想去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想,也不想。”
她笑了一下。
“说人话。”
“想,是因为这事我熟,也知道怎么做。不想,是怕又把家里放后面。”
林晓把水果盘推到我面前。
“那你就把边界先说清楚。”
我看她。
她说:“以前你最大的问题,不是去驻村,是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单位要你去,你说服从;村里找你,你说马上到;家里需要你,你说对不起。你把所有人都放在前面,最后大家都不知道你到底能做到什么。”
我没说话。
陈念咬着苹果点头。
“我妈说得对。”
林晓继续说:“如果这次工作需要你,你可以去。但该说的条件要说。不是讲待遇,是讲时间、职责和家庭安排。你现在不是刚毕业的小年轻,也不是没家没口的人。”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驻村三年让我学会给别人立规则,却差点忘了给自己立规则。
第二天,我去找梁静。
“主任,联络组的事,我愿意承担。但有三点需要提前说清楚。”
她抬头。
“你说。”
“第一,职责边界要清楚。我负责项目真实性核查和镇街联络,不承担无关材料包装。”
她点头。
“可以。”
“第二,下乡镇安排尽量提前,不临时占用周末。确有紧急情况,我配合,但不能常态化。”
她继续点头。
“合理。”
“第三,我希望继续保留综合治理科岗位,不再出现人出去一段时间,回来又不知道归哪儿的情况。”
梁静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这是被第一天那句话伤到了。”
我也笑。
“是。但伤得有用。”
她收起笑。
“这三点我会写进推荐意见。陈远,你现在比刚回来那天清楚多了。”
我说:“刚回来那天,我也清楚。只是没说。”
“为什么?”
我想了想。
“怕显得不服从。”
梁静说:“边界不是不服从。边界是为了把事做长久。”
我点头。
“现在知道了。”
联络组的任命很快下来。
我成了全区乡村振兴重点项目督导联络组副组长,同时保留综合治理科岗位职责。
文件发到科里时,周铭看了半天。
“陈哥,你这算不算回来后重新上岗成功?”
我说:“我一直在岗。”
他说:“也是。只是我们以前没看见。”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我没有接玩笑。
我说:“以后你要是也被派下去,记得留好台账,也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周铭连忙摆手。
“别别别,我还没准备好。”
梁静从旁边经过,淡淡说:“干部不是准备好了才下去,是下去了才知道自己缺什么。”
周铭一脸苦相。
办公室里的人都笑了。
冬天来得很快。
青龙坪村的脆李树落了叶,山上开始起霜。
谭德贵给我寄来一箱红薯。
我按规定付了钱,他在电话里骂我见外。
“陈书记,你现在当了啥子联络组副组长,是不是更忙?”
我说:“忙。”
“那还回不回来看看?”
“会。”
“不要光嘴巴说。娃儿们还问你,城里陈书记是不是把我们忘了。”
我看着办公桌上那张孩子画的画。
我把它装进了相框,放在电脑旁边。
“没忘。”
几天后,我带队去青龙坪村做项目回访。
不是检查组,不是迎检。
只是看看冷链点建得怎么样,合作社今年订单有没有稳定。
车到村口,我没有让村里拉横幅,也没让人迎接。
我自己往村委会走。
路边的李子树光秃秃的,枝条却很硬。
谭德贵站在分拣点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陈书记,哦不,陈科长?”
我说:“别乱喊。”
他哈哈大笑。
“那喊你陈远?”
“可以。”
他忽然认真起来。
“你回去后,单位认你了吧?”
我想起第一天站在综合治理科门口,梁静抬头问我,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又想起会场里那份通过的制度。
想起家里阳台上林晓说,别让下一个人回来,还被问哪个部门的。
我点头。
“认了。”
谭德贵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我们还怕你回去受委屈。”
我笑。
“我刚去村里时,你们不是也问我哪个部门来的?”
“那不一样。”他说,“那时候我们问,是想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们办事。你们单位问,可不能是不知道你是谁。”
我没说话。
山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柴火味。
分拣点里,几个村民正在整理包装箱。
马大姐看见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陈书记,你回来啦?”
我纠正她:“是来回访。”
她摆手。
“反正就是回来。”
那天下午,我在村委会翻台账。
新来的驻村干部姓何,比我年轻,做事很认真,就是有些紧张。
他问我:“陈哥,刚来时村民不信我,怎么办?”
我说:“先别急着让他们信你。你先把答应的小事做成。”
“比如?”
“比如今天说好明天去看水渠,就一定去。哪怕解决不了,也要回来告诉人家卡在哪里。”
他点头记下。
“还有呢?”
我想了想。
“别怕吃苦,也别把吃苦当本事。驻村不是比谁更能熬夜,是看你能不能把事带回规则里。”
他说:“这话我得记下来。”
我笑。
“别记我,记事。”
傍晚离开前,我把那枚村委会旧钥匙还给谭德贵。
三年前我住村委会二楼,钥匙一直没交。
返岗那天带回城,后来忙着忙着,就放在包里。
谭德贵看着钥匙,没接。
“你留着嘛。”
我摇头。
“钥匙该还。人可以常回来,但门不能一直让我开。”
他听懂了。
慢慢把钥匙接过去。
“也是。现在有新干部了。”
我说:“对。”
他说:“那你以后回来,还进得了门不?”
我指了指村委会大门。
“门开着,我就进。门关着,我就敲。”
谭德贵笑了。
“这才对。”
回城路上,天黑得早。
车窗上映出我的脸。
比三年前老了一点,也稳了一点。
手机响了一声。
梁静发来消息:
“明早九点,返岗干部机制试运行推进会。你汇报青龙坪回访情况。”
我回:“收到。”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句:
“这次不用说明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看着屏幕,笑出了声。
周铭坐在前排回头。
“陈哥,笑啥?”
我说:“没什么。”
他不信。
“肯定有事。”
我把手机收起来。
“明天汇报。”
第二天九点,推进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着各单位负责同志,也坐着几名即将期满返岗的驻村干部。
我打开汇报材料。
第一页不是成绩图,也不是数据表。
是三行字:
派出去,要有交代。
干三年,要有记录。
回单位,要有位置。
我说:“这是青龙坪村回访后,我最想补上的三件事。”
台下有人点头。
我继续汇报。
项目怎么接续,干部怎么交接,资料怎么入库,返岗后怎么谈话、怎么分工、怎么评估。
每一条都对应具体流程。
不煽情,也不诉苦。
讲完后,一个年轻女干部举手。
她说她明年三月期满,现在最担心回去后原岗位没了。
梁静看向我。
我说:“岗位可以调整,但人不能悬空。按照新机制,你原单位要在你返岗前一个月明确接收科室,返岗当天完成谈话和分工。如果没有,你可以向组织人事部门反馈。”
女干部松了一口气。
“那我心里有底了。”
我看着她,像看见三年前的自己。
散会后,她追上我。
“陈科长,我听说你返岗第一天也被问过哪个部门的?”
我笑了笑。
“是。”
“那你当时怎么撑过去的?”
我停下脚步。
“刚开始没撑住,心里挺难受。后来想明白了,别人一时不知道我是谁,不代表我三年白干。我得先自己把这三年放稳,别人才知道怎么放我。”
她认真点头。
“谢谢。”
我说:“期满回来前,把材料理好,也把心里话想好。不要只会说服从安排。”
她笑了。
“好。”
那天晚上,科里难得没加班。
我收拾东西时,周铭还在看那份推进会材料。
他忽然说:“陈哥,你知道吗?我以前真觉得驻村是出去绕一圈,回来再接着干原来的事。现在觉得,好像不是。”
我把电脑关上。
“本来就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
“是把一个人从熟悉的桌子前拎出去,放到泥地里,看他还能不能把话说实,把事做成。等他再回来,桌子可能没了,但他应该比以前更知道自己该坐哪儿。”
周铭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能写进材料吗?”
“不能。”我说,“太像心得体会。”
他笑得不行。
我拎包出门。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综合治理科的牌子挂在门边。
灯光照着桌椅、文件柜、打印机。
我的位置不靠窗,也不显眼。
可电脑旁边有青龙坪村孩子的画,抽屉里有新的分工表,系统里人员信息已经更新。
陈远,综合治理科。
基层项目核查及驻村工作联络。
这几个字很普通。
普通得像每个机关干部人事系统里的一行信息。
可我知道,它们来得并不轻。
下楼时,老周还在门卫室喝茶。
他看见我,问:“陈远,下班啦?”
我说:“嗯。”
他笑着说:“现在该喊陈科长了吧?”
我摆摆手。
“还是陈远吧。”
老周又问:“这回不走了?”
我撑开伞,看着院子外面的雨。
重庆的雨细,落在伞面上没有声音,只把路灯照得一圈一圈发亮。
我说:“还会下乡,但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
“三年前是被安排驻村。现在是知道自己为什么下去,也知道回来该站在哪儿。”
老周没太听懂,只笑着说:“那就好。”
我走出机关大院。
林晓给我发消息,问到哪儿了。
陈念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物理卷子考了九十二分。
我回她:“厉害,晚上加鸡腿。”
她立刻回:“别画饼,带烧烤。”
我笑着回:“批准。”
雨还在下。
我拎着用了三年的帆布包,包角磨得发白。
里面不再装村委会钥匙,却装着青龙坪村最新的回访记录,装着返岗干部机制的修订意见,也装着一张准备带回家给女儿看的分拣点照片。
三年前,我从重庆城里出发,被安排驻村。
三年期满,我回到科室合并后的单位,新主任问我:“你是哪个部门的?”
那一问,让我难受过,也让我醒过。
人不能只等别人认领。
岗位会变,牌子会换,桌子会挪,熟人会散。
可一个干部做过什么、守住什么、带回什么,最后都会变成他站稳的地方。
我撑着伞往地铁站走。
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谭德贵发来的照片。
青龙坪村村委会门口,新来的何书记正在给村民开院坝会。
照片角落里,那棵老李子树只剩枝干。
谭德贵配了一句话:
“陈远,门给你留着,但钥匙我们自己拿稳了。”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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