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唐师曾不幸离世的消息,心底漫上来一阵难言的难过。论年岁,他甚至比我还要小一岁,可在新闻同行的圈子里,我一直发自内心地尊敬他,由衷佩服他那份奔赴险境的赤诚与勇气。
提起唐师曾,很多人最先记起的,便是海湾战争那段惊心动魄的采访经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唐老鸭”这个名字,几乎就是中国战地记者的一面鲜明旗帜。他背着相机,穿行在硝烟弥漫的中东大地,在炮火夹缝之中记录时代真相,把遥远战场的故事,带回国人眼前,那份无畏,深深烙印在一代人的记忆当中。
大概是1997到1998年间,有一回我约他吃饭,席间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彼时拉登已经进入公众视野,只是距离911事件的爆发,尚有几年时光。我向他提议,由我们市场化报纸出资,资助他奔赴阿富汗,实地寻访,追踪拉登的踪迹,完成一次难得的深度战地采访。
一听到可以再度奔赴动荡的战地,唐师曾瞬间变得格外兴奋。对于天生向往现场的他而言,能够重返战火纷飞的远方,如同喜从天降。没有迟疑,他当场便一口应下,言语之间满是期待,盼望着能够尽快收拾行囊,踏上这趟充满未知的采访旅途。
那一段时期,我也曾有过战地报道的亲身历练。1993至1996年,我扎根前南斯拉夫地区,亲眼见过战争之下的满目疮痍,体会过身处战区的重重凶险。只是那个阶段,我的名气远远不及唐师曾。由他担纲这次阿富汗采访,凭借他在战地报道领域的影响力,无疑能够让这组报道收获更多社会关注,让远方战场的真实声音,被更多人听见。当时我担任报社副主编,这个采访计划上报之后,也得到了编辑部全体同仁的一致支持。
所有人都对这次出征满怀期许,我也竭尽所能,全方位推动“唐老鸭赴阿富汗寻访拉登”这一项目落地。联系对接、梳理方案、协调各项筹备工作,每一个环节都在稳步推进。可世事总难尽如人意,受现实里种种复杂因素制约,这份寄托着新闻理想的计划,最终遗憾流产。消息传来,不管是唐师曾,还是我自己,内心都盛满深深的惋惜,一个本该被写进新闻史册的战地采访,就此止步于设想之中。
时光匆匆流转,转眼来到2003年,伊拉克战争硝烟再起。这一次,换作是我动身前往中东,踏入那片饱经战乱的土地。我行走在他曾经奔走报道过的地方,望着漫天风沙,偶尔还会想起多年前那顿饭局,想起那个没能成行的阿富汗之约,心底的遗憾依旧挥之不去。
如今斯人远去,我愿意把这段尘封二十余年的往事记述下来,以此寄托对唐师曾的怀念与敬意。时隔这么多年,那天饭桌上的种种细节,依旧清晰地留存在我的记忆里。我记得他谈起计划时激动的语气,记得他脸上鲜活的神情,还有说话时干脆有力的手势。谈及奔赴阿富汗之后,将要面对的重重风险、各类突发状况,他冷静地逐条分析预判,心中清楚前路布满危险。但自始至终,他的话语里没有半分胆怯退缩,余下的,全是奔赴现场的热忱与满心欢喜。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他生来就属于新闻现场,是一位天生的战地记者。
我这一生,前后也去过许许多多战火四起、局势动荡的地区,见过太多战争的残酷。可扪心而论,我始终觉得,老鸭比我更加勇敢。身处危险的战地,我会生出真切的恐惧,心中放不下家中亲人,放不下儿女情长,牵挂与顾虑,总会在心底悄然生长。
可从前一次次碰面,在唐师曾的眼睛里,我极少看见犹疑和畏惧。他的眼眸之中,永远跳动着明亮的光。那束光芒,是新闻理想燃烧的模样,是一个记者对真相、对现场永不熄灭的向往。哪怕深知枪火无情,前路生死未卜,他依旧愿意逆向而行,向着最危险的地方出发,扛起相机,记录下时代最真实的模样。
后来长年的战地经历,也给他的身体埋下难以逆转的伤痛。常年接触战场辐射,他饱受病痛折磨,后半生都在与顽疾持续抗争,可即便被病痛困住身体,他心中那份新闻人的热血,却从来没有熄灭过半分。他依旧关注世事,依旧保有对世界的好奇,守住一个记者最本真的初心。
在那个年代,战地记者是一份孤独又凶险的职业。远离故土,直面炮火,生命随时都要承受考验,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主动拥抱这样的命运。唐师曾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何为新闻人的坚守。他踏遍战火之地,拍下万千珍贵影像,写下《我从战场归来》等文字,把战争的苦难、世间百态留存下来,留给后来的人阅读、回望 。
世间再无唐老鸭,但那束属于战地记者的光,不会就此消散。那些他奔赴过的远方,记录下的真相,还有那份纯粹滚烫的新闻理想,会被同行与读者长久铭记。愿先生一路走好,倘若有来生,依旧可以做追风而行的新闻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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