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被推进抢救室那天,重庆的天闷得像一口盖严的铁锅。
江边的风吹不上来,医院急诊门口全是潮湿的热气,我妈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我爸的病历本,指节白得吓人。
我叫周南枝,三十三岁,土生土长的重庆人。
那天下午,我正在江北一家培训机构给学生排暑期课表,我妈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哭破了音。
“南枝,你爸在朝天门码头晕倒了,人已经送到重医附二院了,你快来。”
我爸周成海六十一岁,退休前是轮渡上的机修工。退休后闲不住,在朝天门附近一家小仓库帮人看货、搬点轻活。
他总说自己坐不住。
“人一闲,骨头就锈了。”
我一直以为他身体硬朗,最多就是血压有点高,常年爱喝浓茶,劝也劝不住。
赶到医院时,医生正在和我妈说话。
“急性心梗合并心源性休克,已经上了抢救。现在情况很危险,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我妈听到“心理准备”四个字,整个人往后倒。
我扶住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我第一时间给我丈夫罗向东打电话。
他没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接。
第三次接通时,他那边很吵,有人喊着“倒车倒车”,还有机器轰隆的声音。
“怎么了?”他声音不耐烦,“我这边在现场。”
“我爸心梗,正在抢救,你马上来重医附二院。”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现在?”
“对,现在。”
“南枝,我这边真走不开,今天商场消防验收,甲方领导都在。”他说,“你先陪着妈,我忙完就过去。”
我说:“罗向东,我爸在抢救。”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我知道,可我过去也进不了抢救室。你先别慌,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还想说什么,抢救室门开了,护士喊家属签字。
我挂了电话,冲过去。
那是我第一次在手术同意书上签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时,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发烧,我爸背着我跑夜路去诊所。那时候我是被他背着的人,现在轮到我替他签字,替他做决定。
我签了三处,每一笔都像划在心口上。
晚上八点多,我爸从抢救室转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生说血管堵得厉害,已经做了支架,但休克时间长,心脏功能很差,还合并肾功能损伤,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很关键。
我妈哭得站不住。
我给罗向东发消息:“已经进ICU了,你过来一趟。”
十分钟后,他回:“还没结束,别急,我晚点看情况。”
那天晚上,他没来。
我和我妈在重症门口坐了一夜。
医院走廊里的灯白得发冷,墙角有一台饮水机,水桶空了也没人换。凌晨三点,我妈靠着椅背睡着,嘴里还一遍遍叫着我爸的小名。
“老周,别吓我。”
我坐在旁边,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罗向东没有再发消息。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妈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向东来了吗?”
我摇头。
她愣了一下,又马上替他说话:“他工作忙,男人嘛,扛事不容易。”
我没吭声。
早上九点,医生出来谈病情。
“情况还不稳定,今天要继续用药维持。家属要做好长期治疗准备。”
我问:“长期是多久?”
医生看着我:“不好说,可能一周,也可能更久。病人年纪不算特别大,但这次发病太重。”
我给罗向东打电话。
这次他接得很快。
“我爸还没脱离危险,医生说要长期治疗。你今天能来吗?”
他那边安静了很多,像是在办公室。
“今天下午公司开复盘会。”他说,“昨天消防那边卡了几个问题,我要处理。”
我忍着火:“那晚上呢?”
“晚上我妈那边叫我回去吃饭,我爸血糖又高了,她一个人弄不来。”
我盯着医院走廊尽头那扇绿色的门,一下子说不出话。
罗向东又说:“南枝,你别把所有事情都堆在我身上。你爸那边有你和你妈,我爸妈这边就我一个儿子。”
我问他:“那我呢?”
他没听明白:“什么?”
“我是你老婆。我爸在ICU,我也只有你一个丈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别上纲上线,我没说不管。这样,我先给你转五千,你看需要什么就先用。”
五千块很快到账。
我看着那条转账提醒,心里像被一盆凉水浇透。
我爸躺在ICU里,每天费用一万往上。可那一刻,钱多少反而不是最扎心的。
扎心的是,他把“来不来”换算成了“转不转”。
仿佛只要手机上动动手指,他这个女婿就已经尽到责任。
第三天,罗向东还是没来。
第四天,他说公司临时安排去璧山项目现场。
第五天,他说他妈腰疼,去医院拍片。
第六天,他说重庆连着下暴雨,路不好走。
我听着这些理由,从一开始的期待,到后来的麻木。
我爸的病情像过山车。
有两天,监护仪上的指标好看了些,医生说可以谨慎乐观。我和我妈高兴得不敢大声说话,怕把这点希望吓跑。
可第九天晚上,他突然心律失常,医生第二次下了病危通知。
我妈跪在抢救室外面,抓着我的裤腿。
“南枝,给向东打电话,让他来,妈害怕。”
我拨通了电话。
罗向东接了,背景里有麻将声。
我还没说话,他先说:“我在我舅家,老人生日,刚坐下。”
我说:“医生又下病危了。”
那边的麻将声停了一瞬。
他压着嗓子说:“南枝,我现在真走不开,一桌亲戚都在。我走了不像话。”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你岳父病危,你来医院,怎么就不像话?”
他有点急了:“你非得这个时候吵吗?我去了能干什么?我又不是医生。”
我一字一句说:“你可以陪我。”
电话那边没声音。
我继续说:“罗向东,我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豆浆。我妈吓得手抖,我一个人跑缴费、找医生、签字。你来不是救我爸,你来是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明天一早过去。”
我信了。
那一晚,我靠在墙边,盯着ICU门上的玻璃窗,想着明天他来了,我至少可以去洗个澡,至少可以坐下来吃一碗热饭。
第二天早上九点,他没来。
十点,他没来。
十一点半,他发来一条消息:“我妈昨晚血压高,我送她去社区医院了,今天可能过不去了。”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一声。
笑完,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妈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没事,他又忙。”
我妈别过脸,半天没说话。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罗向东来不来。
我爸抢救的第二个星期,我请了长假。
机构老板还算体谅,说让我先顾家。工资会按规定扣,但岗位给我留着。
我每天早上六点从南坪坐轻轨到临江门,再走到医院。包里装着保温杯、充电宝、一沓缴费单,还有一件薄外套。重症门口空调开得低,人坐久了骨头发冷。
我妈身体不好,血压也高,我不敢让她一直熬着,就骗她回家睡觉。
可她一走,我又怕医生突然叫家属。
于是我白天守,晚上也守。
有时困得实在撑不住,我就在椅子上眯十分钟。刚闭眼,就梦见我爸从ICU里走出来,手里提着菜,说:“南枝,今天给你烧酸菜鱼。”
我一睁眼,面前还是那扇紧闭的门。
第十四天,探视时轮到我进去。
我爸身上插满管子,脸色灰白,嘴唇干得起皮。他平时那么爱干净的人,现在胡茬冒出来,贴着氧气管,看上去老了十几岁。
我站在病床边,隔着手套摸他的手。
那只手以前握扳手、修发动机、给我剥橘子。现在肿得不像样,手背上全是针孔。
“爸,我是南枝。”
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稳一点。
“你别偷懒啊,我妈还等你回去修厨房那盏灯。你说过今年秋天带她去巫山看红叶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的眼皮没有动。
旁边机器滴滴响着,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人。
出来后,我靠在墙上,半天缓不过来。
手机响了。
是罗向东。
我接起来。
他说:“你爸怎么样?”
我说:“刚探视完,还没醒。”
“哦。”他顿了一下,“南枝,你这周末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哪儿?”
“回我们家。”他说,“我爸妈周日过来,家里没人收拾。你不在这段时间,屋里乱得很。”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罗向东,我爸还在ICU。”
“我知道。”他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但你也不能一直不管家吧?我这阵子也忙,衣服堆了一阳台,冰箱里东西都坏了。”
我问他:“你是让我从医院回去给你收拾屋子?”
他停了一下,像是也觉得这话不好听。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回来半天,收拾一下,再过去也来得及。”
我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熬夜的累,是心里某根绳子被磨到只剩一丝,随时会断。
我说:“罗向东,你自己收拾吧。”
他说:“你怎么说话这么冲?我只是跟你商量。”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楼下买了一碗小面。
红油漂在面汤上,看着很香。我挑了一筷子,刚送到嘴边,胃里一阵翻涌,最后什么也没吃下去。
我把面放在垃圾桶旁边,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重庆的夜晚很热闹,车灯一串串从桥上滑过去,嘉陵江水黑得发亮。
没人知道我在哭什么。
也没人来拉我一把。
我爸抢救到第二十一天时,医生说他的心功能稍微稳定,但肺部感染严重,肾脏也不好,后续要看能不能挺过感染关。
我妈听不懂那些指标,只抓着医生问:“他能醒吗?”
医生没敢给准话。
那几天,我开始把所有费用和治疗方案记在一个蓝色笔记本上。
那本子是我爸以前用来记水电费的,封面印着一只褪色的白鹤。我从家里抽屉里翻出来,本来想记开销,后来上面全是我爸每天的体温、血压、用药和医生交代的话。
我写得很细。
第十九天,体温三十八度六。
第二十天,感染指标升高。
第二十一天,医生建议继续抗感染。
我总觉得,只要我认真记着,我爸就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悄无声息地被带走。
第二十三天晚上,罗向东终于出现在医院楼下。
不是上楼,是给我打电话,让我下去。
我跑下去时,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那一刻,我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我以为他终于来了。
可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第二句话是:“我就不上去了,停车不方便。”
我看着他:“ICU在三楼,你上去看我妈一眼。”
他皱眉:“都这个点了,阿姨肯定休息了。再说重症又不让进,我上去站着也尴尬。”
我盯着他手里的水果袋。
里面是两串香蕉,一盒切好的哈密瓜,还有一瓶酸奶。
便利店随手买的。
他把袋子递给我:“你拿上去给阿姨吃。对了,我妈说,老人年纪到了,有些事也得看开。你别把自己拖垮了。”
我没有接。
“你妈还说什么了?”
他脸色不太自然:“她就是关心你。”
我说:“她有没有让你别来医院,说晦气?”
罗向东愣了一下。
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一切。
我笑了笑:“你回去吧。”
他伸手拉我:“南枝,你别这样。我不是不关心你,我这段时间真的分身乏术。公司那边、家里那边,全压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搭在我袖子上的手,轻轻挣开。
“我爸也只有一个女儿。”
他皱眉:“你别老拿这句话堵我。每个家庭都有每个家庭的难处。”
我说:“对,所以我不难为你了。”
那晚以后,我没再主动给他打电话。
他也没有来。
我爸撑到第二十九天。
那天早上,重庆难得放晴,医院窗外能看到一点山影。阳光照在走廊地砖上,亮得刺眼。
早上七点二十,医生突然叫家属。
我和我妈几乎是跑过去的。
医生说我爸血压掉得厉害,心脏又出现恶性心律失常,正在抢救。
我妈扶着墙,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
我给罗向东发消息:“我爸又抢救了。第二十九天了。你要是还有一点心,就来。”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八点十五分,护士出来让我们签字。
九点四十,抢救室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看着我和我妈,声音很轻。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我妈当场跪在地上。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进去的时候,我爸已经被收拾得很干净。脸上的管子撤了,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安静的脸。
他像睡着了。
只是再也不会醒来。
我握住他的手,冰凉。
“爸,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不像自己的。
“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你不是说等我有孩子了,你要教他游泳吗?你不是说我妈做菜咸,你以后负责煮饭吗?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没人回答我。
我趴在床边哭到喘不过气。
那天下午,我给罗向东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他接了。
我说:“我爸走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九点四十。”
他又沉默。
我等着他说“我马上来”。
可他说的是:“南枝,我今天在涪陵。我妈这边有点事,最快也得明天。”
我闭了闭眼。
“罗向东,我爸抢救了二十九天,你一天都没来。”
他声音低下来:“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但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别把话说绝。”
我说:“我要离婚。”
他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要跟你离婚。”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反而平静了。
周围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旁边经过,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问缴费窗口几点下班。
而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忽然清楚地知道,这段婚姻已经到头了。
罗向东声音沉了下去:“你爸刚走,你就跟我提离婚?你是不是疯了?”
我说:“我没疯。我就是终于清醒了。”
他说:“你现在别说气话。”
“这不是气话。”我看着手里那张死亡证明,声音发哑,“我爸活着的时候,你不来。他走了,你还不来。罗向东,我最难的时候,你从来不在。这样的婚姻,我不要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声。
“等我回来再说。”
我说:“不用等。我会把协议发给你。”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他的号码拉进了免打扰。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联系殡仪馆,选寿衣,开死亡证明,通知亲戚,安排灵堂,定火化时间。
我妈整个人垮了,坐在沙发上不说话,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好像我爸下一秒会拎着菜回来。
我不能垮。
我给亲戚一一打电话,声音哑了就喝水,喝完继续打。
我爸一生朋友不多,但来送他的人不少。
老同事们从轮渡公司赶来,一个个头发都白了。他们站在灵堂前,红着眼说:“老周修了一辈子机器,没想到自己的心脏先坏了。”
我妈听到这句话,捂着脸哭得发抖。
告别仪式那天,罗向东没有出现。
我早就不期待了。
但亲戚还是会问。
“南枝,向东呢?”
“怎么女婿没来?”
“是不是在外地?”
我一开始还解释,说他工作忙。
后来问的人多了,我就不说话了。
我妈听见了,慢慢抬起头,对我小姨说:“别问了,他不会来了。”
那一刻,我比被人当众扇一巴掌还难受。
不是因为丢脸。
是因为我妈已经替我认清了这个事实。
我爸下葬那天,下了小雨。
重庆的山路湿滑,墓园在半山腰。亲戚们撑着黑伞,队伍慢慢往上走。
我捧着我爸的骨灰盒,盒子不重,可我两只手抖得几乎托不住。
我妈走在我旁边,一直摸着盒子边缘。
“老周,你慢点走,等等我。”
我忍着眼泪,一步一步往前。
安葬完,亲戚陆续离开。
我妈不肯走,蹲在墓前,把我爸爱喝的那只搪瓷茶缸放在旁边。
那茶缸用了好多年,白底红字,写着“安全生产”。杯口磕掉了一小块,我爸舍不得扔,说喝茶顺手。
我妈摸着茶缸说:“你在那边也喝点热的,别总喝冷水。”
雨落在墓碑上,照片里的我爸笑得很憨。
我站在旁边,突然特别恨罗向东。
我恨他没有见过我爸最后一面。
恨他让我妈在亲戚面前一次次低头。
更恨自己曾经替他找了那么多借口。
办完后事,我和我妈回了老房子。
那是九龙坡一个老小区,楼梯房,五楼。墙皮有些脱落,但我爸把家里收拾得很整齐。阳台上晾着他生前洗好的工作服,已经干透了,袖口还带着淡淡的肥皂味。
我妈走过去,把衣服取下来,抱在怀里。
“你爸昨晚还跟我说,等出院了要把阳台那个旧花架修一下。”
我没有提醒她,我爸已经走了六天。
悲伤有时候会把人的时间弄乱。
她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
我陪她吃饭,陪她睡觉,陪她收拾我爸的东西。
第六天傍晚,我正在厨房煮稀饭,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罗向东”。
那一瞬间,我的手停在半空。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米汤溢出来,落在灶台上滋滋作响。
我妈从客厅看过来:“谁啊?”
我说:“罗向东。”
她的脸一下子沉了。
我把火关小,接了电话。
“南枝。”罗向东的声音有些疲惫,“你在哪儿?”
我说:“我妈家。”
“后事办完了吧?”
我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他又说:“办完了就回来吧。家里这几天没人收拾,我一个人住得也烦。”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我说,你该回家了。人死不能复生,你总不能一直住娘家。再说我妈这周六要来重庆复查,她想住我们那里,你得回来把客房收拾一下。”
我站在厨房里,闻到一点糊味。
稀饭粘锅了。
可我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罗向东还在说:“还有,前几天你给我发的离婚协议,我没签。我想过了,夫妻哪有不吵架的?你这次就是情绪上头。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慢慢关掉火。
“罗向东。”
“嗯?”
“我爸抢救二十九天,你一次都没来。办完后事第六天,你给我打第一个像样的电话,不问我妈怎么样,不问我爸葬在哪里,第一句是让我回去收拾客房。”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继续说:“你觉得我是在闹情绪?”
他声音有点僵:“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日子还得过。”
“是,日子还得过。”我看着灶台上那圈溢出的米汤,忽然很平静,“但不是跟你过。”
他说:“周南枝,你别太绝。你爸的事我承认我没做好,可我也有我的难处。我妈身体不好,我工作也不能丢。你不能因为我没去医院,就否定我们这么多年。”
我说:“我没有否定这么多年。我是在承认这二十九天。”
他一顿。
我一字一句说:“二十九天,够我看清一个人。六天,也够我放下一段婚姻。”
罗向东的呼吸重起来。
“你非要离?”
“对。”
“就没有商量?”
“没有。”
他说:“我不同意。”
我说:“那我起诉。”
这两个字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我总怕把事情做绝。
怕父母担心,怕亲戚议论,怕别人说我脾气硬。
可人到真正伤透的时候,反而不怕了。
沉默了很久,罗向东压着火说:“你现在在气头上。我过两天去接你。”
我说:“你不用来接我。你如果来,我只跟你谈离婚。”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眼睛红红的。
她问:“你真想好了?”
我点头。
她扶着门框,半晌才说:“想好了就去做。你爸要是在,也不会让你这样委屈。”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那天晚上,我把稀饭重新煮了一锅。
我妈吃了半碗。
这是我爸走后,她第一次主动添饭。
第二天,我回了和罗向东的家。
那套房子是婚后租的,在观音桥附近,小两居。以前我总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放绿萝,茶几上放水果,沙发垫每周换洗。
现在屋里一股闷味。
玄关堆着快递盒,厨房水槽里泡着发酸的碗,阳台上袜子和衬衫混在一起。
我没有收拾。
我拿出两个行李箱,只装自己的东西。
衣服、证件、几本书,还有我爸送我的一只旧怀表。
怀表是他年轻时在轮渡上用的,表盘有划痕,走得不准。他送给我时说:“你上班老迟到,拿着这个,提醒你别慌。”
我以前嫌它土,一直放在抽屉里。
这次,我把它放进包的最里层。
罗向东中午回来了。
看到我在收东西,他脸色变了。
“你真来这一套?”
我拉上箱子拉链:“我今天回来,就是拿东西。”
他挡在卧室门口:“周南枝,你能不能冷静点?我这几天也不好过。我爸妈一直在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夹在中间也难。”
我看着他:“你不好过,是因为没人给你收拾屋子,还是因为你爸妈不好交代?”
他脸涨红:“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刻薄?”
“我以前不刻薄,所以你以为我没有脾气。”
他伸手按住我的箱子。
“我不同意离婚。”
我抬头看他:“你不同意的理由是什么?”
他被问住了。
我说:“你爱我?你舍不得我?还是你觉得离婚丢脸?”
罗向东沉默。
我笑了笑:“你看,你连一句像样的挽留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急了:“我承认我这次做错了。我可以补,行吗?我明天就去你爸墓前磕头,我给你妈道歉,我请一个星期假陪你。这样总可以了吧?”
我摇头。
“有些东西不是补课。人活着的时候你不到,走了以后你磕多少头都只是给自己看。”
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继续说:“我爸不需要你补。我也不需要你补。我需要的是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有人站在我身边。你没有站过来。”
罗向东声音低了:“我害怕。”
我看着他。
他像终于找到一个理由,急急说:“我是真的害怕。医院那种地方我受不了,看见病人插管我就心慌。我小时候我外婆也是在ICU走的,我一想到那些机器声就……”
我打断他:“你可以害怕。”
他愣住。
我说:“害怕不是错。可你不能用害怕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你可以在医院门口坐着,可以给我妈送一碗饭,可以替我排一次缴费队。你不是做不到,你是不愿意面对。”
他的手慢慢松开箱子。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拖着箱子往外走。
他跟到门口,声音发哑:“南枝,我们真的就因为这件事散了?”
我停下来。
“不是因为一件事。”
我回头看他。
“是因为这件事让我明白,以后遇到任何大风大浪,我都只能靠自己。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背着一个丈夫的名分?”
我拉开门。
他没有再拦。
从那天起,我开始正式准备离婚。
我没有请什么厉害律师,也没有闹到单位。
我们没有孩子,没有房产,只剩一些共同存款和家具电器。我列了清单,属于谁的归谁,买不清的就折价平分。
我把清单发给罗向东。
他起初不回。
后来回了一句:“你真是铁了心。”
我只发了两个字:“是的。”
一周后,他约我在民政局附近见面。
他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打理过,看上去不像失去妻子的男人,倒像是去谈一个麻烦合同。
我坐在他对面,把离婚协议推过去。
他翻了两页,皱眉:“你什么都不要?”
我说:“我只拿我的个人物品和属于我的那部分存款。”
“家电你也不要?”
“不要。”
“车呢?车是婚后买的。”
“你一直开,给你。按折价把一半转给我就行。”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清楚?”
我说:“因为我不想再糊涂。”
他低头看协议,笔拿起来又放下。
“南枝,我妈说,我们这种情况没必要离。她说你爸刚走,你心里有怨气,过段时间就好了。她还说女人离了婚不好听,以后再找也难。”
我把杯子放下。
“你妈的话,以后不用传给我。”
他抬头:“她也是为你好。”
“她不是为我好。”我说,“她是怕你没人照顾,怕亲戚问起来不好看。罗向东,我已经照顾不了你们家的体面了。”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
“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比起你办完我爸后事第六天让我回去收拾客房,这不算难听。”
这句话像一巴掌甩在桌上。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最后,他还是签了字。
从民政局出来时,天色阴沉。
因为有冷静期,我们还要等三十天。
罗向东站在台阶下,说:“这三十天,你随时可以反悔。”
我看着街对面来来往往的人。
“我不会反悔。”
他说:“别说太满。”
我没有再争。
我知道,对一个不愿意相信你会离开的人,解释再多都没用。
接下来的三十天,我把重心全放在我妈身上。
她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
我爸走后,家里很多东西都不会动了。厨房那盏灯坏着,阳台花架松着,热水器有时候打不燃。以前这些都是我爸随手修。
我请了师傅来修。
师傅拧螺丝的时候,我妈坐在旁边看,忽然小声说:“你爸以前修东西不收拾工具,螺丝到处滚,我老骂他。”
我说:“以后我给你买个工具箱。”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买吧,家里总得有。”
那天我陪她去菜市场。
她走到鱼摊前,习惯性问:“鲫鱼怎么卖?”
问完自己先愣住。
我爸最爱喝鲫鱼汤。
鱼老板还认得她,说:“周师傅好久没来了。”
我妈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
我牵着她的手,没劝她别哭。
人总得哭够了,才有力气往前走。
晚上回家,我妈把我爸的搪瓷茶缸洗干净,放进橱柜最上层。
她说:“不摆墓前了,怕下雨淋坏。留在家里,我看着踏实。”
我说好。
第三十天,我去拿离婚证。
罗向东迟到了十七分钟。
他来的时候,眼底发青,像没睡好。
工作人员问我们是否确定。
我说确定。
罗向东迟迟没说话。
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
我转头看他。
他盯着桌面,忽然说:“南枝,我前几天去了你爸墓地。”
我没有接话。
他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阿姨不肯告诉我,是你小姨说的。我去了以后,才知道你那天是怎么把他送走的。”
他的声音哑了些。
“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我心口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他继续说:“我以前总觉得,岳父岳母和亲爸亲妈不一样。不是不尊重,就是隔着一层。可你爸躺了二十九天,我一次都没去,这层隔开的人不是他,是我自己。”
工作人员看着我们,没催。
我说:“你现在明白,也不晚。”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那我们能不能……”
“不能。”
我回答得很快。
他愣住。
我看着他:“明白可以让你以后做得更好,但不能要求我回到过去。”
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说:“罗向东,我不恨你了。恨一个人太累。但我也不会继续和你过。我的底线不是给你练习的地方。”
这句话说完,他慢慢低下头。
最后,他说:“确定。”
手续办完,离婚证递到我手里时,我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只是觉得安静。
像一间吵了很久的屋子,终于关上了窗。
走出民政局,罗向东站在我旁边。
他问:“以后还能联系吗?”
我说:“有必要的事可以。别的就不用了。”
他苦笑:“你还真是干净利落。”
我把离婚证放进包里。
“我爸教过我,修机器时,坏到没法修的零件就要换。硬留着,只会拖坏整台机器。”
他眼眶红得更厉害。
“叔叔要是知道我们离了,会不会怪我?”
我看着他。
“他不会怪你。他会让我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带着离婚证去了我爸墓前。
墓园很安静,山风吹过松树,发出细细的响声。
我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又从包里拿出那只旧怀表。
表已经停了,指针停在九点四十。
那是我爸离开的时间。
我之前想把它修好,后来又舍不得。
我把怀表放在掌心,对着墓碑说:“爸,我离婚了。”
照片里的他还是笑着。
我吸了吸鼻子。
“你别担心我。我没有冲动,也不是赌气。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没人扶,那就要学会自己站稳。站稳以后,就不能再往回走了。”
风吹过来,纸钱的灰在盆里轻轻翻动。
我坐在墓前说了很多话。
说我妈这几天能吃饭了。
说厨房灯修好了。
说阳台花架也修好了。
说我准备换一份离家近一点的工作,这样能多陪陪妈。
最后我说:“爸,你抢救了二十九天,我也熬了二十九天。你没熬过来,但我得熬过去。”
回去时,山下灯火一片。
重庆的夜晚还是那么热闹,轻轨从楼间穿过,江水缓慢地流。
我突然想起我爸以前带我坐轮渡。
那时江风很大,我害怕,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
他笑着说:“南枝,不要怕,船会靠岸的。”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人这一生,不是每艘船上都会有人陪你到岸。
有些人中途下船,有些人连上船的勇气都没有。
但船还是要开。
我妈后来问我:“他还给你打电话吗?”
我说:“打过两次,我没接。”
她点点头,没有再劝。
过了几天,她把我爸的旧工具箱从床底拖出来,里面扳手、螺丝刀、胶布都在。
“南枝,你教我用这个电笔。”她说。
我笑了:“我也不会。”
她瞪我:“那就一起学。”
我们俩坐在客厅地板上,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半天,最后把一个松动的插座外壳拧紧了。
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用。
我妈高兴得像做成一件大事。
她说:“你爸要是在,肯定嫌我们笨。”
我说:“他嫌归嫌,还是会夸。”
我妈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很久。
她擦了擦眼角,起身去厨房煮面。
锅里热气冒出来,葱花香飘满屋子。
我坐在餐桌边,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是罗向东发来的消息。
“南枝,我今天路过医院,想起那二十九天。我欠你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的。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你和阿姨都保重。”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没有回复。
有些道歉,收到了就够了。
不必再接回关系里。
我妈端着面出来,见我发呆,问:“谁啊?”
我说:“没什么。”
她把面推到我面前:“快吃,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汤很烫,辣椒很香。
眼泪忽然掉进碗里。
我妈没问,只把纸巾递给我。
我擦了擦眼睛,继续吃。
窗外是重庆湿润的夜,楼下有人打牌,有孩子追着泡泡跑,远处车声一阵一阵。
生活没有因为谁离开就停下。
我爸走了,婚也离了。
可我还在。
我妈还在。
我们这个家缺了一角,但不是塌了。
后来,我换了工作,在离我妈家两站路的社区教育中心做课程管理。工资没有以前高,但不用总加班,晚上能回家吃饭。
我妈在阳台种了几盆辣椒和薄荷。
她说辣椒给我煮面,薄荷泡水。
我笑她:“你以前不是最烦我爸在阳台种东西吗?”
她嘴硬:“他种得乱,我种得好看。”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我知道,她终于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把日子一点点接回来。
有时候亲戚还会提起罗向东。
“南枝,你还年轻,以后肯定还能遇到合适的。”
“女人离婚没什么,现在时代不同了。”
“你爸要是还在,也希望你过得好。”
我都笑着听。
他们说得对,也不全对。
我过得好,不是为了证明离婚正确,也不是为了让谁后悔。
我只是想把往后的日子,过成自己能承受、能喜欢的样子。
有一天晚上,我整理柜子,又翻到那本蓝色笔记本。
封面上的白鹤已经磨白了角。
我一页页翻过去,看见自己当时写下的字。
第二十五天,体温下降一点。
第二十六天,医生说继续观察。
第二十七天,妈今天吃了半个馒头。
第二十八天,爸,你明天要好一点。
第二十九天,空白。
那一页,我当时没有写下去。
我拿起笔,在空白处补了一行。
“爸,后来我没有再等那个不来的人。”
写完这句话,我合上本子,把它放进抽屉最上层。
手机在旁边安静地躺着。
没有来电。
我也不再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