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的走廊又长又冷,白炽灯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躺在手术台上,肚皮高高隆起,左手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妹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姐,撑住,我到了。”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高得能掀翻屋顶:“三个孩子养不起,减掉两个是替她好!彭姐,你快签字吧,别磨蹭了!”
她以为我打了麻药,已经睡着了。
我没有。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三个月前她逼我点头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认了。
可那天夜里我摸着肚子,忽然明白了,有些人想替你决定你孩子的命,你就算跪着,也得把这条路走完。
01
发现怀孕那天,是个周六。
赵荣轩陪我去区医院做检查,挂号、抽血、排队,折腾了一上午。
B超室的门推开,医生看着屏幕,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然后笑了:“恭喜啊,三个孕囊,三胞胎。”
我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后像有一团棉花从心底炸开,热腾腾的。
荣轩在外头等着,我出来时他正低头刷手机,我把报告单拍在他面前,他看了半天,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然后猛地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又赶紧放下来,怕伤着肚子:“三胞胎?你说真的?三个?”
我点头。
他当场把报告单拍了照片,发到了家族群。
不到十分钟,手机上炸出一串消息,公公赵国梁发了个大拇指,小姑子发了一串烟花表情,婆婆马秀芳一直没吭声。
傍晚回到婆婆家吃饭,我特意注意了一下婆婆的反应。
她端菜上桌,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汤放在我面前时眼皮抬了抬,目光落在我肚子上,又很快移开,问了一句:“三个都是男孩?”
我摇头:“医生说还看不出来,最早也得四个多月。”
婆婆没接话,转身回厨房去了。
我心里有点打鼓,但也没多想。荣轩在旁边替他妈打圆场:“妈就这样,不会说话,心里高兴着呢。”
那天晚上我们没走,住在了婆婆家。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听见阳台上传来压着嗓子的说话声。我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三个,你说会不会像我姐当年一样?”是婆婆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抖。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听不清,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没跟荣轩提过,也不是怕他笑话,我是怕孩子跟着遭罪。”
说完她挂了电话,在阳台站了很久。
我站在客厅的暗处,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咯噔”一下。
结婚三年,我从没听婆婆提过自己有个姐姐,更不知道那位姐姐当年发生了什么。
回到卧室,荣轩睡得正熟,鼾声均匀。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像我姐当年一样……”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个做婆婆的,在听到三胞胎的喜讯后怕成那样?
那晚我一夜没睡踏实。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正好照在我肚子上,像一只手轻轻覆着,又像一道不安分的影。
02
接下来一个星期,婆婆对我的态度变化明显。
以前她隔三差五给赵荣轩打电话,嘘寒问暖,催我们回去吃饭。
现在她成了每天两趟往我们家跑,不是送汤就是送水果。
起初我以为她是高兴,几天下来发现不对劲。
她每次来都要提那件事,拐弯抹角的,每回坐下不到十分钟就把话头引到同一个方向。
第一回,她端着一碗鸡汤,坐在我对面,边看我喝边说:“梦璐啊,三个孩子,以后上学的钱、看病的钱、换大房子的钱,你算过没有?你和荣轩两个人工资加起来,够不够?”
我放下勺子:“妈,我们省着点花,总能把孩子拉扯大的。荣轩最近接了不少私活,我这边也有公积金……”
她打断我:“省?你们年轻人就知道说省。三胞胎,早产的概率大得很,住保温箱一天多少钱你知道吗?要是哪个孩子体质弱,隔三差五进医院,你俩的工资够塞牙缝吗?”
我低下头,没接话。她也没再往下说,起身去厨房刷碗,走到门口又回头:“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你好好想想。”
第二回,她带来一兜子核桃,坐在沙发上边砸边念叨:“我认识的那个彭姨,就是原来纺织厂医务室的彭大夫,现在在私立医院当主任呢。她说多胞胎减胎技术现在很成熟,做完了跟没事人似的,以后想再怀也照样能怀。”
我攥着核桃的手停住了。
她抬眼看我:“梦璐,我不是狠心,我是怕你出事儿。你这个身子板本来就不胖,顶着三个……”
我把核桃放下,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妈,孩子在我肚子里,他们是活生生的,我不能不要他们。”
婆婆没再说话,把砸开的核桃仁一个一个放进碗里,动作很慢,像在数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把事跟荣轩说了。
他坐在床边低头抠手机,抠了半天,抬头说:“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说话不好听,心其实不坏。她也是怕咱们压力大。你再坚持坚持,我去跟她说。”
第二天他确实去说了,但效果不大。
中午吃饭时婆婆在饭桌上对荣轩发了一通火,筷子摔得“啪”响:“你懂什么?你姐当年怀双胞胎差点没命,你忘了?你爸半夜找人借钱,连一个月的住院费都凑不齐!现在你媳妇肚子里的可是三个!”
赵荣轩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他确实有个姐姐,远嫁去了南方,好几年没回来过。但我从来不知道她怀双胞胎出过事。
“妈,那是人家的家事……”荣轩低声说。
“家事?她姓赵,她嫁出去也是赵家的人!”婆婆吼完,端着碗进了厨房,门关得震天响。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赵荣轩,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扒饭。
那一刻我心里头翻江倒海。他姐那件事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婆婆把它翻出来,跟我的三胞胎扯在一起。我肚子里三个孩子,在她眼里是一笔旧账。
从那天起,家里的空气变了味。婆婆不再端着汤来献殷勤,她打电话给赵荣轩的次数少了,我的手机也安静了。我知道,她有别的打算。
果然,第三天傍晚,赵荣轩下班回来,坐到我旁边,欲言又止地开口:“梦璐,我妈说……要不咱先做一次产检,让她那个彭姨帮忙看看?彭姨是妇产科的,手艺比区医院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荣轩,你妈到底想干什么?”
他目光往里缩了一下:“就是做个产检,你想哪去了。”
我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都说人在暗处伸出来的手最可怕,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03
没过几天,婆婆亲自上门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穿着白大褂,提着一个袋子,进门就冲我笑:“梦璐吧?我是你妈的老同事,彭玉婉,你叫我彭姨就行。听说你怀了三胞胎?好事儿啊,我这么多年在妇产科,三胞胎可不多见。”
我坐在沙发上,没起身:“彭姨好。”
婆婆在旁边接话:“彭姨正好有空,想约你去她们医院做个大排畸,机器都是新的,比区医院清楚多了。你彭姨亲自给你看。”
我警觉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彭玉婉。彭玉婉脸上挂着和气的笑,慈眉善目,看不出什么异常。
赵荣轩在边上帮腔:“去吧,正好让彭姨看看情况。”
我心里那个警铃一直响,但当着彭玉婉的面没表露出来。我点点头:“行,那辛苦彭姨了。”
送走彭玉婉后,婆婆没急着走,坐在沙发上东拉西扯,忽然像是随口提起:“对了,彭姨说,她们医院做减胎手术,都是主任医师亲自动手,安全得很。”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妈,”我抬起头,“我不做减胎。”
婆婆的脸冷下来,她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回过头:“你年轻,不懂事。等你真到了那个份上,你就知道了。说句不好听的,到时候出了事,躺在手术台上的是你,吃苦受罪的也是你,你后悔都来不及。”
门关上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放在肚子上,三个小生命正在里面安静地待着。他们还不知道,他们的奶奶已经替他们定了生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多爬起来上了个厕所,路过客厅时看到茶几上放着婆婆落下的一张纸条。
拿起来一看,是彭玉婉的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周三下午两点半,市妇幼保健院东区门诊,二楼专家三诊室。先做个术前检查,不用空腹。”
我捏着那张名片,手指头都发凉了。
所谓术前检查,什么术前检查,她自己心里有数。
04
我拨通了妹妹卢梦琪的电话。她是我们市三甲医院产房的护士,虽然年轻,但科里老人多,人脉广,院里规矩门清。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彭玉婉的“术前检查”,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卢梦琪的嗓音压低了:“姐,她知道你怀孕几周了?”
“十六周,刚过建档线。”
“那你有点麻烦了。”卢梦琪说,“六到十六周之内,减胎术是合法的,过了十六周就得医院伦理委员会批,程序复杂得多。她赶在这个时间点给你做,摆明了是掐着线卡你的。”
我攥着电话的手心都是汗:“那怎么办?”
“别急,”卢梦琪说,“减胎手术有个前提:产妇本人必须签知情同意书。只要你咬死了不签,谁也拿你没办法。但你得提防她们玩阴的,比如伪造家属签字,或者说你自己签了字。你下周去医院,把那张名片带着,任何单子都不要自己签。”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
卢梦琪的话像一根针,把包裹着这件事的那层薄薄的纸捅破了。
什么产检,什么大排畸,全是障眼法,她们要的是我的肚子,我肚子里那几个还没成型的孩子。
那个周末我照常回婆婆家吃饭,坐在饭桌上,听婆婆跟我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家常,聊她年轻时在纺织厂怎么吃苦,聊荣轩小时候怎么调皮。
她今天格外高兴,吃完饭还破天荒地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端出来,放在我面前,笑着看我:“梦璐啊,周三我陪你去彭姨那儿,好好检查检查。彭姨说,你这个情况,早点做早安心,越拖越麻烦。”
我心里头像有面鼓在擂,擂得整个胸腔都在发震。
“好。”我点头,接过她递来的牙签,扎了一小块苹果放进嘴里。她没看出我嘴里的涩。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找到卢建平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很久,又关掉了。
我爸是那种话不多、原则性强的人。
我怕他知道这事会急,也怕他直接冲到婆婆家闹,把事情搞得更糟。
我妈韩美霞倒是不怕事,但她那个人嘴上功夫比行动利索。我得先把事想周全了,再告诉他们。
周二下午,赵荣轩下班回来,我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他说:“我跟你一起,下午那个案子交完就过去。”看他答应得痛快,我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一点。
周二晚上,婆婆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半,彭姨等您。”
我回复:“好的妈,明天见。”
点完发送,我把手机翻过来盖在床头柜上,闭着眼躺了十分钟,又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那晚月亮很满,照得房间亮堂堂的,像一屋子人都醒着。
05
周三下午,我到了市妇幼保健院东区门诊。
婆婆和彭玉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彭玉婉穿着一件白大褂,看见我时笑得很自然:“来了?走吧,先做个B超看看情况。”
我被带到二楼专家三诊室,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挤在肚子上,她拿着探头慢慢滑。我盯着天花板的裂缝,数着上面的纹路。
旁边传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写字的声音。我偏过头,看见婆婆正端着一份表格在看。
“妈,那是什么?”我问。
婆婆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僵:“没,就是彭姨说先填个基本信息的单子,我来就行。”
彭玉婉接话:“是啊,你躺着别动,B超还没做完呢。”
她们俩一唱一和的,配合得很默契。
我躺在那里,手在身侧悄悄按亮了手机屏幕,提前调好的输入法里已经打好了一行字:“二诊室,她们在填单子。”
然后我点了发送。
彭玉婉的B超做了很久,久得超乎寻常。
她来来回回夹了好几次探头,中途还皱了一下眉,跟婆婆交换了一个眼神。
婆婆没说话,直接走到诊室外头去了,门虚掩着,我听见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彭姐,你跟她好好说,她现在还年轻,不懂事,你说她是为她好。”
彭玉婉没接话,屋里静了一瞬,她的目光从B超屏幕上移到我脸上:“梦璐啊,你三个孩子,有两个位置长得不太好,一个胎囊边缘有点薄,一个脐带绕颈。这种风险吧,到了后期挺麻烦的。你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彭姨不会骗你。”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彭姨,你要我减哪个?”
彭玉婉愣了一瞬:“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我声音很平静,“彭姨,您今天让我来做的,到底是什么检查?”
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卢建平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韩美霞和卢梦琪。
我爸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录着音,红点在闪。
韩美霞冲进来一眼看见婆婆手里的单子,一把抢过来,看到“选择性减胎术知情同意书”几个字,眼眶都红了:“马秀芳!我闺女肚子里三条命,你签字减掉两条,你丧不丧良心!”
婆婆脸涨得通红:“我签字,那是为她好!你知道三胞胎生下来多危险吗?”
卢梦琪走上去,从我手腕上取下一根皮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彭玉婉:“彭医生,你让我姐做的这个减胎术,属不属于非自愿性终止妊娠?这事要是捅到医务科去,您有没有想过后果?”
彭玉婉的脸色白了。
我从检查床上坐起来,穿上鞋,拉好外套拉链。
走到婆婆面前,看着她,声音很轻:“妈,你骗我没关系,但你别替我孩子做主。他们叫我一声妈,我就得保他们。”
婆婆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我越过她,跟着爸妈走了。
那天下楼时,我的腿一直在发软,可我不敢停下来。我怕一停,就真的会回头。
06
接下去的日子,我把产检从区医院转到了卢梦琪所在的三甲医院。
婆婆没有再来找过我。赵荣轩倒是每天都来,带汤带饭,但我没让他进门,隔着一道门缝说话,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有一天他站在门口,头低着:“梦璐,那天的事,我确实不知道我妈跟你去是干那个的。你信我。”
我隔着门缝看着他:“荣轩,你知道你妈把我往手术台上送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吗?我想,要是你和我站在一起,这事儿就不会发生。”
他没接话,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身走了。
那段时间我住在娘家,我妈每天变着法做吃的,我爸话不多,但每天晚上都要坐在客厅看一会儿新闻,音量开得很低,我知道他是在陪我。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胎动也越来越明显,尤其是晚上,三个小家伙在肚子里闹腾,你踢我一下,我顶我一下,好像知道外面有人在商量着减掉两个似的。
七个月的时候,宫缩提前来了。
凌晨两点多,我妈正在院里收衣服,听到我房间一声闷响,冲进来时我已经摔在地上,裤子湿了一大片。
韩美霞的脸瞬间惨白,扯着嗓子喊:“建平!快!快开车!”
卢梦琪连夜从家里赶来,联系了产科主任,加急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外的灯亮着,我躺在无影灯下,蒙眬中听到医生说话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层水。
我死死攥着拳,嘴里一遍遍念叨着三个小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好像听见了哭声,不是一声,是两声,又一声,像交叠的音节,一个比一个响亮。
我勉强睁了睁眼,看到护士怀里托着三个小东西,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像刚剥壳的小老鼠。
“老大,男孩,三斤九两;老二,男孩,四斤一两;老三,女儿,三斤六两,体重偏轻,先放保温箱观察。”护士声音清脆,每句话都像砸在我心上。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赵荣轩后来告诉我,他当时跪在手术室门口,他妈也来了,站在走廊尽头,远远看着手术室大门。
护士推着三个保温箱出来时,他妈第一个冲上去想抱,被护土拦住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