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三婶把筷子一放,清了清嗓子,开口提了给堂弟凑婚房的事。

满屋子人谁都没接话,目光却都往我这边飘。

我扒了口饭,嚼完咽下去,说:“行啊,AA制,我家出10万。”屋里头霎时静了,连隔壁桌孩子打翻碗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三婶的脸白了又红,嘴角抽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筷子往桌上一拍,拉着三叔走了。

那顿饭散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总觉得这事没完。

可我没料到的,是后面连着翻出来的一串旧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是我爸生日,农历三月初九。

我妈提前一礼拜就开始张罗了,打电话挨个通知,语气里透着难得的热络劲儿。

老宅拆迁以后,三家人各住各的安置房,平时走动不算多,也就是过年过节凑一块儿吃顿饭。

这回三婶格外积极,提前一天就过来帮我妈择菜、炸丸子、炖肉,灶台上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味。

我那天特意提早到的,提了两箱牛奶、一兜水果,还去熟食店买了半只酱鸭。

我爸嘴上说买这些干啥,浪费钱,眼睛却一直往那袋酱鸭上瞟,我知道他好这口。

客厅里坐满了人。

大伯、大伯母,三叔三婶,我哥我嫂子,堂弟林立轩,还有几个小辈在沙发上挤成一团看手机。

屋子不大,人一多就显得闹腾,但那种闹腾让人心里踏实。

我爸坐在主位上,精神头不错,穿着我妈给他买的那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端起杯子,正要说话,三婶站起来了。

她端着酒杯,笑着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正好家里有件大事想跟大家商量商量。”

我正低头给女儿夹菜,没太在意。

三婶这人爱张罗事,逢年过节总要讲两句,习惯了。

她把杯子举了举,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她说的倒利索,话里话外都是这样意思:立轩处了个对象,姑娘是城西的幼儿园老师,人好,工作也好。

两家见了面,人家家长提了个要求,说没房子不结婚。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三婶又说,她跟三叔手上攒了些,但离首付还差一截。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说:“一家人,谁手头宽裕点谁多出点,也不白出,给立轩凑个首付,以后他记你们的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这顿饭不是白吃的,三婶是冲我家来的。

这些年,我跟我男人傅永昌开了个建材店,生意不算大,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街坊邻居眼里,我家日子在亲戚里算靠前的。

三婶选这种场合提这事,摆明了是让我不好推。

我没吭声,低了头夹菜,筷子伸向那碟凉拌黄瓜,夹了一根,慢慢嚼着。

女儿在边上扯了扯我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别闹。

三婶见没人接话,又补了一句:“立轩那孩子你也知道,性子闷,不会来事。但这个姑娘他是真喜欢,这几天在家里念叨好几回了。”

我放下筷子,冲她笑了笑。我说:“行啊,AA制,我家出10万。”

屋里头顿时没了声。

十几口人,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张着,像被按了定格键。

连旁边那桌的孩子都停了闹腾,瞪着眼睛看着大人。

三婶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憋了半天,一个字没挤出来。

我爸想打圆场,张了张嘴,也被我嫂子一个眼神给拦回去了。

三婶脸涨得通红,筷子往桌上一拍:“蔡秀芳不稀罕你的钱!”拉着三叔就往外走。

三叔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像是埋怨,又像是歉意。

林立轩坐在那儿,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脸涨得跟煮熟的虾似的。最后低头扒了两口饭,搁下碗追了出去。那碗饭,只动了两口。

那顿饭吃了个没滋没味。

我爸闷着头喝了半杯酒,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手劲儿大了些,碗碰碗叮当响。

我嫂子宋秀荣倒是兴致不错,一边剥虾一边跟旁边的弟媳嘀咕,声音压得低低的,偶尔飘过来几个字叫我听见,什么“有钱人”

抠门”之类的。我只当没听见。

我坐在那儿,心里说不清是痛快还是憋屈。

傅永昌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什么都没说。

他手指头糙糙的,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茧子,握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温热劲儿。

我捏了捏他的手,松开。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灌进来。

四月的晚风还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倒让人清醒了些。

傅永昌开着车,隔了半天问:“你心里那口气,出出来就好。

我没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挡风玻璃上明明灭灭。

我知道他懂我。

我不是不肯出这个钱,我是烦他们那种态度。

张嘴就是一家人,闭嘴就是帮衬帮衬,好像我该他们似的。

女儿在后座已经睡着了,头歪在儿童座椅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我伸手替她擦了擦,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到家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坐了很久。

傅永昌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没催我洗澡,也没问我怎么了。

他就是这样,话不多,但该在的时候一直在。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三婶那番话,还有她那僵住的脸。

我知道她明天一准儿记恨上我了。

可更多的,是心里那口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02

第二天一大早,大伯就来了。

我一开门,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一看就是路边摊上挑的,个头不均匀,有的青有的黄。

他把橘子往鞋柜上一放,嘴里说着“来看看你们”,端着茶杯在客厅坐了半晌。

他先是夸我家店装修得好,又说傅永昌能干,一个人管着进货出货,头头是道。

我听得出来,他是来替三婶说话的。

大伯这人,性子最软,家里谁有个矛盾,他都是那个在中间和稀泥的。

当年我哥卖仓库的事,他知道,但没拦,也没跟我爸说。

后来我爸知道了,气得一星期没跟我哥说话,大伯又在中间传话、劝和,两头跑了七八趟。

果然,绕了一大圈,大伯说到正题上:“你三婶那人你还不了解?嘴狠心软,办事毛毛糙糙的,但她拉扯立轩不容易,你知道的。

我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又放下:“都是一家人,话赶话说到那份上了,你给她个台阶下,下回聚会你把话圆回来,这事就过去了。

我说:“大伯,那话怎么圆?我说了出10万,她当众撂了脸子。我要是再上赶着去圆,她更觉得是我理亏了。”

大伯噎住了,闷着头喝茶,喝了大半杯,忽然叹了口气。

他放下茶杯,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像是下了个狠心:“你爸那间小仓库,你知道吧?你哥,当年卖的时候,也没跟家里商量过。”他顿了一下,“那会儿你爸气得够呛,但你哥那笔账,你爸到现在也没跟他算清过。”

我愣住了。

那间小仓库我怎么会不知道。

老宅后院朝北那间,十几平米,墙皮剥落,屋顶漏过雨,我爸用油毡补过两回。

里头堆着旧自行车、木工工具、我小时候不敢翻的杂物箱。

我爸总说那间屋子是他留给我跟我哥一人一半的念想。

我出嫁那会儿,我爸还说,那间仓库里的旧东西,让我有空去翻翻,有喜欢的就带走。

我没带走什么东西。

我想着东西放在那儿又不会跑,哪天想回去看看再说。

可等我再想去看的时候,老宅已经拆了,仓库也没了。

我问我哥,他说厂子扩建,拆了。

我信了。

我没想过,是卖了。

大伯放下茶杯,拍拍我肩膀,没说别的。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晓妍,你哥那会儿也是没办法。”

他走后我坐在客厅里,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喝下去寡淡无味。

我坐在客厅里,脑子一直转着那个念头,我哥把仓库卖了,换了本钱做生意,赔了个精光。

他从来没跟我解释过半个字,哪怕我旁敲侧击问过几次,他都含糊过去了。

这事比我那10万块钱伤得深多了。那间仓库里头的旧自行车,是我爸骑了十几年送我们上学的。我妈说过,那辆车比我还大两岁。

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我说:“妈,我问你个事。”她说:“啥事?”语气听着紧绷绷的,像知道我要问什么。

我说:“我哥卖仓库的事,你那时候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半晌,我妈说:“知道。”又隔了会儿,她补了一句:“你哥那会儿想做买卖,手头没有本钱,他跟我说的,我拦了。他说仓库卖了以后挣了钱再买回来,我没拦住。

我说:“那你后来也没跟我说过。”

我妈说:“跟你说干啥?你那时候刚生孩子,一团乱。再说了,你那个脾气,知道了肯定得炸。”她顿了一下,“晓妍,你哥他这些年,心里也不好受。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

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发呆。

傅永昌从店里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我没瞒他,把事情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阵,说:“你哥那性子,憋着不说,也不奇怪。”

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哥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不吭声,做了错事也不辩解。

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堵得慌。

他要是跟我吵一架,这事反而好过些。

他偏偏什么都不说,就闷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嫂子宋秀荣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没点名,话里带着刺:“现在有的人啊,有钱了,就不认穷亲戚了。当年他们两口子开店的时候,我们家可没少帮衬。”后面跟着两声冷笑的表情。

我没理她。

傅永昌在店里看手机,看到了,把手机递给我瞥了一眼,说:“别放在心上。”我说我没放在心上,我就是觉得好笑。

当年我开店缺周转资金那年,我找嫂子借过两万块,她推说手头紧。

隔天我就看她换了辆新电瓶车,三千多块,骑得风风光光。

那会儿我什么也没说,转身去银行办了贷款,利息多付了两千。

傅永昌说:“这回你怎么不去找她说道说道?”我笑了笑:“说道啥?她那人不就这样嘛,嘴碎,心里其实也没啥坏水。”傅永昌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下午,我哥打电话过来。

他这个人数年来都这样,话少,打电话来也就是七八句,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妹,群里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嫂子就那样。”

我嗯了一声。他顿了顿,又说:“妹,那天三婶说的事,你要是手头紧,别硬撑。”

我说我手头不紧,我就是不乐意。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说:“我知道。”然后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窗前,忽然觉得他那个“我知道”听着不大对劲,像是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忽然想起我爸住院那年的事。

那年我哥跑得没影,我给我妈打电话问他去哪了,我妈支支吾吾说出去打工了。

我没多想,就当他怕花钱躲出去了。

可他要是真的躲出去了,又怎么会在我的记忆里留下那么一个画面:那天傍晚,我提着保温桶从医院食堂往病房走,远远看见住院部楼下花坛边坐着个人,背影眼熟。

我走近了几步,那人站起来走了,步子快得很,像怕被人认出来。

我以为是看错了,现在想想,可能没看错。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来,那年有天半夜,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哥在医院。

我赶过去一看,他趴在病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张缴费单。

我跟他的账,好像一笔算一笔就清了。

我能想起的都是这些零碎的画面,凑在一起,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哥哥。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趟医院。

档案室在住院部一楼最里头,一个小窗口,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我报了父亲的姓名、住院的年份,说要调住院费用清单。

她说这得是家属才能调。

我说身份证上的户口本都带了。她翻了半天,复印了一份给我。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愣住了。

住院第三天的费用清单上,有一笔5千元的预缴押金,落款处签着“蔡秀芳”三个字。

跟我的笔迹不一样,跟家里其他人的也不一样。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拿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

我记得那天,三婶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头发随便扎着,塞给我妈一个信封。

我妈没接,她说:“嫂子你拿回去。”三婶硬塞,两个人推搡了好一阵,最后三婶说了一句“给孩子看病要紧”,转身走了。

当时我在病房里,透过门缝看见的,没出来。

那时候我心里还记着我哥卖仓库的事,想着三婶都来帮衬,我亲哥跑得没影。

那笔5千块,我一直以为是我妈后来补给三婶的。

现在我知道了,我妈没补过,三婶也没提过。这么些年,她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拿着那张复印件,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复印件叠好放进包里。

掏出手机想拨三婶的电话,又放下了。

这事不能这么问。

我沿着马路走了很长一段,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行字。

三婶那会儿自己家也不宽裕,立轩还在念书,三叔厂子里效益不好。

她是怎么把钱借出来的?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昨天在饭桌上那句话,扎得不轻。

04

我在三婶家楼下站了半个钟头。

几次想上楼,又打退堂鼓。

这事该怎么开口?

我还没理出头绪,三婶拎着一袋垃圾下楼来了。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垃圾袋差点掉地上。

她站住了,隔了几步远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恼还是尴尬。

最后她叹了口气:“上楼坐坐吧。”

我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三婶家住五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不少杂物,转角处摆着一辆旧自行车,车座上落了一层灰。

她走路不大快,到了门口掏钥匙,手在包里翻了好一会儿才摸出来。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沙发蒙着一块旧花布,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用保鲜膜罩着,像是怕落灰。

三婶倒了杯茶给我,坐到对面,看着我说:“你不用来谢我什么。那钱,没打算要。”

我端着茶杯,一口没喝,说:“你当初怎么不跟我说?”

三婶说:“跟你说了,你不得还啊?你那个性子,能让人白垫钱?”说着,她自己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再说了,你爸那会儿住院,你哥又那样,你妈嘴上不说,我看得出她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手头正好有那两个钱,先垫上了,也不算什么大事。”

我说:“那你后来也没提过。”

三婶说:“提它干啥?一家人,谁还没个难处。”

话说到这,我鼻子有点酸。

我原来以为三婶今天在桌上提凑钱的事,是看我家宽裕,把我当冤大头。

我没想过她心里还压着这么一件事。

我正想说点什么,厨房门开了,堂弟林立轩端着一碗面条出来,看见我,愣了愣,喊了声姐。

他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起球的灰卫衣,看着像是刚睡醒。

他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站了片刻,忽然说:“妈,你那钱是从我学费里抠出来的。我记得。

三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瞪了林立轩一眼:“你在这儿瞎说啥?”

林立轩没吭声,端着那碗面条进了自己屋,关上了门。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好半天才喘匀:“三婶,你……

三婶摆摆手,不让我说下去。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会儿立轩在念技校,学费家里攒了两年才攒齐。”她顿了一下,“我把那钱拿出来了,没跟他爸说。第二年开学,我出去帮人做小工,攒了大半年才补上。”

她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做小工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半年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往建筑工地上跑,搬砖、和泥、给瓦工打下手,一天挣几十块钱。

晚上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第二天又去了。

她攒了半年,把那5千块补齐了。这世上没有人知道,包括三叔。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她:“三婶,你昨儿在桌上提那事的时候,心里头想着的,是不是就是这5千块钱的事?”

三婶没答话。

她端起搪瓷缸子,又放下,眼睛看着窗外。

隔了很久,她说:“不是。那钱是我自己愿意垫的,没打算让你还。昨儿提凑钱的事,是想着立轩那对象黄了,他心里难受。我看着他天天闷在屋里打游戏,饭也不想吃,我就想着帮他把这个事办了。我没想那么多。”

她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你说的AA制,我确实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想着,你那人吧,做事向来周全,怎么这回说话这么冲?后来想想,大概是我在桌面上提那事,让你下不来台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三婶这个人,我以前总觉得她爱占便宜、爱张罗事、爱显摆。

她现在跟我说这些话,才叫我觉着,她那人其实不是我想的那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三婶给我续了杯茶,没有哭,也没有抱怨。

她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语气平平地跟我说:“当年你爸躺在手术室门口,连押金都凑不齐。我看见了,心里过不去。”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你那时候瘦,脸蜡黄蜡黄的,蹲在走廊角落里打电话借钱。你妈坐在长椅上抹眼泪。你爸那屋里头,心电监护仪滴答滴答响。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下楼了。回家把立轩的学费拿上,去把钱交了。”

她说得平静,我脑海里却浮出那个画面。

那会儿我根本顾不上别的,一门心思都在爸爸的病上。

我不记得三婶来过。

她站了多久,看了多少,我完全不知道。

她说:“你那天在饭桌上说AA制,我确实气得不轻。可回头想想,你大概也是累的。你爸那年住院,你忙前忙后,跑上跑下,谁也没搭把手。你心里头有气,一直攒着。我这个事,不过是引子罢了。”

我嗓子眼堵得慌。

她什么都知道。

她看着我这些年心里积着的东西,看得透透的,只是没说过。

她吸了吸鼻子:“我嫁到这个家来那年,你妈刚生完你哥,家里头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床单都买不起。你奶奶给我两床旧被子,一个脸盆,就把我打发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树,声音像在说给自己听:“我那时候年轻,心里不服气,想着一定要这辈子活出个样来。到老了才发现,你争我夺的,到头来还是一家人一块儿吃饭最重要。”

我坐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这些年我对三婶的印象,就是那个在聚会上嗓门大、爱张罗事的人。

我没想过,她的嗓门大,是因为她不大声说,这个家就没人听她说话。

我站起来,想跟她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也只能说一句:“三婶,那钱,我该还你的。

她摆摆手:“还什么还?你不用还。你要是真记我这个好,往后别跟三婶生分就行了。”

我走到门口,她又喊住我,补了一句:“晓妍,那天桌上我说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我不是冲你。我是怕立轩那对象黄了。他那个性子,要是错过了这个,怕是再难找着个可心人了。”

我点了点头,下了楼。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三婶还站在门口,正拿袖子擦眼睛。

我掏出手机想给傅永昌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事太大了,得自己先消化消化。

我沿着马路走了好一阵,风从脸上吹过去,头发刮得生疼。

脑海里反反复复滚着同一个念头:我那句“AA制”,伤的不只是三婶的面子,还有她这六年来的心意。

走到店门口,我停住了。傅永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见我,扬了扬下巴:“路过买的。女儿说你想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从舌尖慢慢化开。

我没说话,眼眶却有点热。

傅永昌也没问我去哪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进屋吧,外面风大。”

06

三婶嘴上说那钱不用还,可这件事并没有翻篇。

几天后,我从店员嘴里听到风声,说有人在跟前街麻将馆里念叨,说我家有钱了,连自家亲戚都不顾了。

我没有去对质,我知道是谁。

三婶那张嘴,藏不住事。

她气我那天在饭桌上让她下不来台,放几句狠话出出气,我能理解。

可这话传开来,味道就不大对了。

傅永昌问我:“要不要找三婶谈谈?”我说不用,她想说就让她说吧。我欠她的,让她出出气。

可日子没那么容易往下走。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理货,铁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三婶站在门口,背后是明晃晃的日光,衬得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暗。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绷得发白。

“晓妍,我有几句话跟你说。”她进了门,把店门虚掩上,也不坐,就那么站在柜台前面。

我说三婶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她把那个信封往柜台上一放。

“本钱加利息,5千5。”她说,“你点点。”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碰:“三婶,你这是干啥?”

她说:“我不想欠你家的。你那句AA制,我担不起。”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来之前哭过。

但她的下巴扬得高高的,脸上那点倔强,让我一下子想起奶奶。

当年奶奶压她,她没低头。

今天她也不低头。

她把信封往前推了推:“钱放这儿了,你收好。从今天起,咱俩两清。”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信封,心里一时间百转千回。

想认错,想跟她说我不该那样说话,想让她明白我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

但我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三婶,你要是把钱收回去,立轩结婚那天,我们家就不坐你那桌了。

三婶愣住了。

她盯着我,眼神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我迎着她的目光,一眨不眨。

她先移开了眼,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一把一把把钱推回来,也不走,站在原地,声音哑哑的:“你这不是难为我吗?”

我说:“三婶,你儿子结婚那天,我想去坐主桌。”

三婶别过头去,背对着我,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她是不是掉了眼泪。

她站了一会儿,把钱一张张拿起来,揣回口袋里,塞得整整齐齐,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行,你坐主桌。”

然后推开门走了。

傅永昌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算盘,看看我又看看门口。

我低下头,假装理柜台上的货。

他走过来,把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排货理完,才开口:“晚上吃什么?”

他说:“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我点了点头,把那包货拖进里间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柜台,那上面空空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当晚,我又翻出我爸住院那年的旧账本,一笔一笔地看。

我垫了多少,我哥垫了多少,三婶垫了多少。

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地方,我哥垫的钱里头,有三笔是在第三季度存的,隔一个月存一笔,数额都不大,三千五千的。

我算了一下时间,那会儿正是他生意刚赔光、另找活干的时候。

看来他那年确实没跑,只是没那个脸出现在我面前罢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父亲生日那天,全家又聚到了一起。

这顿饭是我妈张罗的,她特意多做了两个菜,想缓和缓和气氛。

一进门我就闻到了炖排骨的香味,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缩了回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打扮过。

三婶一进门就被安排到我爸旁边坐着,两人说了几句家常话,气氛还算正常。

我落座的时候,三婶抬眼看了我一下,我没躲,朝她点了点头。

她顿了一下,也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低了头。

菜上齐了。我爸端起杯子,说今天高兴,一家人好不容易又凑齐了。话音还没落,三婶就站起来了,说她也想讲两句。

我心头一沉,看了看傅永昌,他冲我轻轻摇了摇头。

三婶端了杯酒,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今天趁大家都在,我先把话撂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