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手机铃声像一把刀,割开了满屋子的安静。
我摸过手机,屏幕上跳着“小婷”两个字。
接起来,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夫,我闯大祸了……我挪了客户的货款,明天对不上账,我得进去……就差39万,你救救我……”我捏着手机坐起来,窗外的雨噼里啪啦抽着玻璃。
三年前她姐姐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浩初,我妹不懂事,你多担待。
我翻出存折,上面40万,一分不少。
正准备转账,旁边小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我手指僵住了,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发白的脸。
01
小宇那句话说得含含糊糊,像做梦说胡话一样,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爸爸,上次小姨用你手机打电话,喊里面的人叫老公,可是姨父的声音不长那样。
我愣了。手机里林婷还在哭,声音又急又哑,姐夫,你还在听吗?求求你了,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必须到账,不然我就完了。
我没回话,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上的转账页面。
那个数字,400000,我攒了五年的存款。
小宇已经又睡着了,侧着身子,呼吸均匀,刚才那句话像根本没说过。
林婷又打过来了。
我按掉,她又打,我再按。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起来,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我说,小婷,太晚了,明天再说。
那头声音一下尖起来,姐夫,不能等明天啊,明天早上九点就来不及了!
我攥了攥手机,说,我知道,你让我想一想。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拉出一条亮线。
小宇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了半边,我伸手给他掖了掖。
林婷,我亡妻的妹妹,比我媳妇小三岁。
我媳妇叫林媛,走了三年了。
她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我还在外面跑车,从山东拉了一车货回本地,路上接到电话,说她出事了。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林媛已经不行了,拉着我的手,话都说不完整。
她断断续续说,浩初,我妹……小婷她不懂事……你多担待。
我哭着点头,说你放心,我肯定照顾她。
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三年了,我确实照顾林婷,她家水管坏了,我半夜过去修。
她儿子发烧,我开车送去医院。
她两口子吵架,她跑来找我哭,我劝到天亮。
逢年过节,她带着孩子来我家吃饭,我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跑货车这行,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也就挣个七八千。
40万,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小宇今年八岁,再有十年要上大学,这笔钱是我给他准备的学费,也是林媛临走前交代的,她说浩初,小宇以后上大学,你要供他,你别让他像咱们一样没文化。
可林婷那边是救命的。39万,她说挪了客户的货款,要对不上账就得去坐牢。我要是见死不救,她姐在下面能原谅我吗?
我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趟银行。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问我取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说儿子上大学用。
她笑了笑,点出40沓现金,又问我,要不要捆起来。
我说不用,我转到卡里就行。
其实我没打算取现金,我就是来查一下余额,40万还在。
这笔钱我存在一张定期存折里,还没到期,如果急着取出来,利息得损失好几千。
但人命关天,这点利息算什么。
出了银行大门,十月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琢磨着这钱借还是不借。
借吧,那是给小宇上大学的钱。
不借吧,林婷真的可能去坐牢。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是我丈母娘薛玉莲。
她开口就说,浩初啊,小婷的事你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
她叹了口气,说小婷也是没办法,那钱她是替她男人挪的,他男人谈生意赔了本,不补上这个窟窿,两口子都得完蛋。
又说,你是当姐夫的,你妹妹有难处,你不帮她谁帮她?
接完电话,我心里更堵了。
我还没跟任何人说林婷借钱的事,她妈主动打过来了。
这说明林婷昨晚挂了电话,转头就去找她妈哭诉了,还是她们母女根本早就商量好了?
第二口烟没抽完,我掐了烟头,上了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林婷发来的:姐夫,你考虑好了吗?
我今晚就要把钱凑齐,不然明天真的来不及了,求求你了。
我没回,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02
一整天,我干活都心不在焉。
下午拉了一趟货,从城东到城西,路上差点闯了红灯。
脑子里全是那40万,转还是不转。
转到林婷账上,她说是“借”,可什么时候能还?
我还记得去年她跟我借过三万块钱,说是周转一下,到现在也没有下文。
我提过一次,她说手头紧,再等等。
等了一年。
我不是心疼那三万块,我就是心里不舒服。可她姐临终的交代,又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晚上回到家,小宇已经放学了,在茶几上写作业。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喊了声爸爸,又低下头去写字。
我换了鞋,走过去看他的作业本,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随口说了句,这个字写正一点。他没吭声,用橡皮擦了,重新写。
我坐在他旁边,想了想,问他,小宇,那天小姨来咱们家,你记得不?
他抬起头,哪次?
我说,就是她送牛奶来那次。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哦,那次。
我说,你用她手机打电话了?
他摇头,我没用,是小姨用你的手机打的。
我心里一紧,问,你怎么记得这事?
小宇低下头,用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说,那天小姨说她手机落在车上了,问你能不能借你的手机用一下。你说行,她就在阳台上打的。
我回想了一下,确实有这件事。
半个月前,林婷带着儿子来我家,提了一箱牛奶说是给孩子补身体。
那天我正好在家,她在厨房帮我择菜,后来她说手机落在车里了,要借我的手机打个电话。
我没多想,把手机给她了。她去阳台打的,背对着客厅,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你还记得她说了什么?
小宇放下铅笔,抬起头看着我,说,我没听见她说什么,我就听见她喊了一声老公。
我一直以为她在跟姨父打电话呢,可是……他顿了顿,可是那天晚上姨父来家里接她的时候,说话声音很粗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你一个小孩子,记这些干什么。赶紧写作业。
小宇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写他的字。
可我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林婷跟自己丈夫打电话,喊老公,那太正常了,不喊老公才奇怪。
但小宇说的是“用我手机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宇的姨父,也就是林婷的男人,我认识,姓王。那人嗓门大,说话嗡嗡的,像含了一口水。我也听过他打电话,从来没有轻声细语的时候。
可林婷在电话里喊老公的声音,小宇说“不像姨父”。
孩子的话也许不准确,但他不会凭空编造。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坐不住。手机又响了,我拿起来一看,还是林婷。我没接。她又发了一条微信:姐夫,我求求你了,你接电话好不好?
我盯着屏幕,心里头翻来覆去。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林婷是你媳妇的亲妹妹,你答应过她姐要照顾她。
另一个说,她要真是清清白白借钱,为什么要背着你打电话?
我最终没回。
那一晚,我没有转账。
03
第二天一早,林婷的电话又来了。
这一次她哭得更凶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哭了整夜。
姐夫,你是不是不管我了?
你是不是也要看我笑话?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婷,我不是不想帮你,我就是想问问,那39万,你说是挪了客户的钱,哪个客户?
她愣了一下,说叫刘总,做建材的。
我说,那我能不能跟他通个电话?
那头一下没有声音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姐夫,人家客户还不知道这事呢,我偷偷挪的钱,你要是一打电话,不就暴露了!
说得有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挂了电话,想了半天,又拨通了丈母娘薛玉莲的号码。
我说,妈,小婷具体是怎么跟你说的?
薛玉莲说,她跟我说她挪了公司账上的钱,要是不补上,老板要报警。
我说,她前几天来我家,说她的手机落在车里了,借我手机打了个电话,你知道这事吗?
薛玉莲那边顿了一下,说,这事我哪知道,她手机落没落我怎么清楚。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随口问问。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觉得一阵阵发冷。薛玉莲平时很了解林婷的电话。大小事她都清楚。怎么偏偏这件事她就不知道?
要么是薛玉莲装的,要么就是她根本没问过林婷这事。
晚上下班回家,我路过一家烟酒店。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一件长风衣,正低头看手机。
我路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了下去。
我走了两步,突然觉得不对劲,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看手机,但是身体侧过去了,像是不想让我看清她的脸。
我没多想,继续走了。
到家以后,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显示是广东深圳。
我接起来,是个女的,声音很客气,说,请问是林浩初先生吗?
我说我是。
她说我是某银行信用卡中心的客户经理,工号3057,系统显示您近期有一笔大额资金异动记录,这边想跟您核实一下。
我一愣,说,我什么都没干,哪来的异动?
她笑着说,就是您那张定期存折上的40万,是不是近期有使用计划?
要是有的话,可以考虑我行的理财产品,收益挺高的。
我心里一紧。
我昨天才去银行查过余额,今天就有人打电话来问?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有40万?
她笑着说,我是银行的客户经理,客户的存款情况我们这边能看到,系统自动筛选出来的。
她说话又软又甜,听着特别专业。
不过我心里头不舒服,我查个余额,怎么就成异动了?
我说,我不买理财。
她说没关系,您可以先了解一下,收益方面绝对比定期要高。
她还报了一个收益率,我听着比定期存款高了一截。
我又问她一次,你到底是哪个银行的?
她报了一个银行名字。
我冷笑一声,说,我存钱的是邮政储蓄,你是邮政的吗?
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说,我们是邮政的合作方……话没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坐着想了很久。
查了一下通话记录。
那个电话的归属地,是广东深圳。
而林婷昨天发来的银行卡号,开户行也在广东深圳。
一个说自己是银行经理,一个在广东深圳。
这些串起来,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心里越来越沉。房间很静,只有老式挂钟嘀嗒嘀嗒响。小宇推门进来,抱着一杯水,放在我手边,也没说话,又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那杯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这个家只有我们爷俩了,我要是把这40万打了水漂,小宇怎么办?
04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边跑车,一边暗暗留意。
林婷的电话越来越密。
起初是早晚各一个,后来变成一天四五个。
我从开始接,到后来有的接有的不接,到最后干脆不接了。
她发的消息也越来越急:姐夫你怎么不接电话?
你是不是不打算帮我了?
你真的要看着我去死吗?
最后一句话是发狠的:你要是见死不救,我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服务区吃泡面。
筷子停在半空,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想起林媛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攥着我的手指,那么用力,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那句话上。
我答应过她的。
我又何尝不想帮她?可那些串不起的疑点,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我不能不弄清楚。
我拨通了老赵的号码。老赵是我跑货运认识的,以前干过通信行业,后来转行做物流了。我说你给我查一个手机号。他说行,你发过来。
当天下午,老赵回电话了。
他说,这个号我查了,是个虚拟号,没有实名认证。
我又问他,那个广东深圳的号呢?
他说那个是正规的手机号,机主登记的名字叫李某。
我问哪个李,他说木子李。
我问他,全名叫什么?
他顿了顿,说,系统里显示的名字是李某,字段叫李某峰。
李某峰。我认识一个叫李某峰的人吗?想了半天,没有头绪。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
林婷给我的银行卡号,开户行在深圳。
那个自称银行经理的电话,归属地在深圳。
而现在,她身边冒出了一个李某峰。
我拨通了林婷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几乎响了一声就通了。
姐夫!
她的声音透着一股惊喜。
我说,小婷,我就是想问问你,你那个银行卡是哪个银行的?
她愣了一下,说,是招商银行的。
我说,你不是本地人吗,办深圳的卡干什么?
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我以前在深圳打工的时候办的,还没换。
林婷确实在深圳打过工。
那是八九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已经认识了她丈夫。
我说,你还认识一个叫李某峰的人吗?
那头彻底安静了。
像是一盆水泼进了一团火,一点声音都没了。
过了好半天,她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带着一点试探的语气:姐夫,你查我?
我说,我没有查你,我就是问问。
她忽然笑了,姐夫,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李某峰是我以前的同事,那次我用你手机打电话,就是打给他的。
他是我一个朋友,我借了他点钱,想还给他。
我说,你借他的钱,那怎么又欠了客户的钱?她说,两码事嘛。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可我听得出她在紧张,她在掩饰。
挂了电话,我坐在驾驶座上,半天没动。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我的心情一样,重重叠叠的云压着,是一层又一层的疑云压在我心口。
林婷解释得太圆了,太顺了。她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等着我开口问。我打了五年交道的小姨子,突然之间变得陌生。
晚上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出林媛生前的遗物。
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她的几本笔记本和一些零碎。
我翻开最底下那一本,里面夹着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借条。
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林媛人民币六万元整,用于生意周转,一年内归还。下面是林婷的签名和手指印。日期,已经是六年前了。
这张借条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一直以为林婷根本没有跟林媛借过钱。
我拿着那张借条看了很久,纸张已经泛黄,但林婷的签名还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
六万块钱,六年前借的。林媛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我想起林媛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她病重的时候,她靠在病床上,忽然说了一句:浩初,我有时候想,要是我妈当初没把我妹惯成那样,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当时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她在感慨。
现在回头想想,她可能早就知道林婷的毛病。
她知道,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护着这个妹妹。
而那六万块的借条,也被她夹在笔记本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05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那本旧笔记本从头翻到尾。
里面除了那张借条,还有几页账。
是林媛的笔迹,写得很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上面写着一些零碎的数目,某年某月,给妹三万;某年某月,替妹还信用卡五千;又某年某月,给妈两千。
账本的最后一行字是:小婷赌的窟窿,堵不上了。
那三个字,“赌的窟窿”,像一把刀子,从我眼前滑过。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从来没有想过“赌”这个字会和林婷有什么关系。她看上去那么温柔,说话细声细气的,穿衣服干干净净,怎么看也不是一个赌徒。
可林媛的笔记不会骗人。林媛躺在病床上还在还出去的钱,是真的。那六万块的借条,是真的。
我坐在厨房里,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像一只苍蝇在耳边飞。桌上摊着那本笔记本和那张借条,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夜里零点多,手机响了。
是林婷。
我没有接。
她打了三次,我都没有接。
第四次,铃声停下来,紧接着进来一条短信:姐夫,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那个“发现”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得我浑身发冷。
她主动问我发现了什么。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自己心里有鬼。要是一个干干净净借钱还债的人,不会说“发现”这个词。
我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放在屏幕上方,想回她一句,但最终没有打字。
窗外一片漆黑,远处的路灯在夜色里像一只只黄色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条街。
我坐在静得出奇的屋子里,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崩塌。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趟老赵。
我请他帮我查一个人,叫李某峰。
老赵问我是哪三个字,我说不知道,只知道叫李某峰。
他说,这个范围有点大,同名同姓的不少。
我说,你查一下深圳那边经常跟本地一个叫林婷的女人通话的就行。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说,行,我试试。
第三天中午,我正坐在物流公司外面等货,手机响了。老赵的声音带着点迟疑:浩初,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我查到了。我说你说。
他说,这个李某峰,五年前从深圳某金融公司离职,之后就注册了一家小额贷款公司。
说白了,就是放贷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那个小姨子林婷,跟这个李某峰的名下账户,近三个月有六笔资金往来,累计金额超过六十万。
六笔。六十万。我脑子嗡的一下。
老赵还在说,他名下那个公司,在深圳那边有好几个催收的案子备案。
我打断他,问,那林婷欠他的钱?
老赵说,应该是,按照那些往来记录来看,是林婷一直在给这个账户还款。
中间断过,后来又续上了,估计是借了不止一笔。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半天没有回神。
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
林婷说她挪了客户的货款,她说她欠的是客户的钱,她说借39万周转一下。
可她真正欠的,是放贷人的钱。
那不是货款,那是赌债,是高利贷。
她在骗我。
她姐临死前嘱咐我照顾她,我掏心掏肺待她,到头来她骗我。我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用力得发白。我必须做点什么。
当天晚上,林婷又打来了电话。这一次我接了。她开口还是那套老话,姐夫,钱准备好了吗?我说,准备好了。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连声音都变了,带着惊喜:真的?
太好了姐夫!
那我明天去拿!
我说,不用你来拿,明天早上九点,你带上那个邓娜,咱们在那个建设银行支行门口见面。
林婷愣了一下,邓娜?带她干什么?我说,她不是你的合伙人吗?她上次不是说那个高息理财的事吗?让她一块来,当面说清楚。
林婷沉默了一会儿,说,好,那明天见。她的声音有一点不自然,但我装作没听出来。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明天收网的网已经织好了。
06
第二天一早,天阴得厉害。
我七点半就到了银行门口。
那个建设银行支行就在城西老街上,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是停车场,进进出出的人都面无表情。
我在马路对面的早点摊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慢慢吃。
八点四十分,一辆白色轿车停了过来。
车停稳后,林婷下来了。
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挽起来,好好打扮过。
紧接着副驾驶门也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头发,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穿一身黑色职业装。
我见过她。
就是那天晚上在烟酒店门口,穿长风衣,低头看手机的女人。
她确实是那天晚上碰到的那个人。
我低头喝了口豆浆,等她们走进银行大厅,我才站起来,把五块钱放在桌上,慢悠悠走了过去。
推开银行大门,里面空调开得很足,一股凉气扑过来。
大厅里人不多,林婷站在取号机旁边,正在看手机。
那个短头发的女人站在她旁边,也在看手机。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小婷。
林婷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每逢要求我帮忙,不管是修水管还是借钱,她都是这副表情。
她快步迎上来,语气带着惊喜。
我说,来了?
她说,来了,这个就是我说的邓经理。
那个短头发的女人抬起头,冲我点头笑了笑,说,林先生好。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和电话里那个自称银行经理的女人一模一样。
我说,邓经理好,今天麻烦你来一趟。
她说,不麻烦,咱们去那边坐着聊吧。
我们三个人在休息区坐下来。
邓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跟前,说,林先生,这个是我们银行的理财协议,您可以看一下,收益部分我昨天在电话里也跟您提过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没有去接。
我说,邓经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笑着说,您说。
我说,你上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报的工号是多少来着?
她愣了一下,说,工号3057。
我说,你是哪个银行来着?
她说,我们银行名字叫……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我盯着她,她低下头,把目光移开。林婷在旁边插嘴,姐夫,你别这么严肃,邓经理是专门来帮忙的。
我没有理她,继续问邓娜:你的工号是3057,银行名字却说不出来?
邓娜的脸僵了一下,说,林先生,我确实是银行的。
我说,那你把你银行的工作证给我看一下。
她没动。
我又说,或者你把你的名片给我一张。
她依然没动。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婷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说,姐夫,人家邓经理好心好意来帮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说,不,没什么,我就是想认识一下邓经理。
我看着邓娜,说,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
邓娜的脸色开始变了。她下意识地把手包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我说,邓经理,你的手机可不可以借我打个电话?我这手机没电了,想借你的用一下。
她说,我……我手机也没电了。我说,没关系,没电了可以充电。我指了指旁边,那边有插座。她不动。
大厅里很安静。远处有个银行经理在办业务,键盘敲得嗒嗒响。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林婷的额头开始冒汗了,她说,姐夫,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缓缓地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拨号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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