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一刻。我掏出钥匙,轻手轻脚地拧开了家门。

屋里黑漆漆的,客厅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卧室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三周没回家了,心里头热乎乎的。

我脱了外套,三两下摸到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从背后一把将人搂住。

不对。

怀里的人猛地一僵,肩胛骨硌人。发丝间的味道不是家里那瓶洗发水的味道。我心口一沉,伸手按亮床头灯。

床上的人迷迷糊糊翻过身来,揉着睡眼。我盯着她左耳垂上那颗黑痣,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她瞪大眼睛,一把扯过被子挡在胸口:“姐夫?你干啥!”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照片,旁边搁着一只关机的手机。我傻眼了。这张脸,和我老婆一模一样,可又分明不是我老婆。

我叫林向东。45岁,搞了十几年工程。我挣了钱,养了家,自认为对得起这个家。可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我对这个家,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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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足足愣了十几秒,才从嗓子眼挤出一句话:“你怎么在这?”

蒋碧华是我媳妇儿的双胞胎妹妹,嫁去了外地,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回。她看着我,脸上又气又窘,拿脚蹬了我一下:“你先下去!”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半边身子还压在床上。我赶紧退了一步,坐到床沿上,手还撑着膝盖,脑子一片混沌。

屋里开着空调,冷风打在我光着的膀子上,我打了个哆嗦。

“你媳妇儿呢?”蒋碧华扯过外套裹上,气呼呼地坐起来。

“我不知道。”我说。

“她说去外地培训,让我来照顾妈。”蒋碧华揉着太阳穴,“我怎么知道你半夜摸回来了?连个电话不打,你什么人啊。”

我掏出手机拨蒋碧云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机械女声。我连着拨了三遍,一个结果。

我媳妇儿关机了。她从来不关机的。

“俊杰呢?”我忽然想起来,“俊杰去哪了?”

“俊杰昨天学校临时放假回来了,睡我那屋去了。我把床让给他,就过来这边住一晚。谁知道你……”蒋碧华说着,脸上也浮起一丝奇怪的神情,“姐没跟你说她出差?”

“她跟我说的是下周才回老家看她同学。”我嘴上应着,心里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往上涌。

我走到客厅,拉开冰箱拿了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脑子清醒了一点。不对劲。哪哪都不对劲。

卧室床头柜上那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

我媳妇儿一直放在自己书桌的抽屉里,什么时候放到床头柜上了?

还有那只手机,是我给她买的华为,她一天到晚抱在手里,怎么会关机搁在屋里?

我媳妇儿那么仔细的一个人,出远门之前,不可能把手机搁在家里不带走。

我走回卧室,蹲下来拉开床头柜抽屉,想找点线索,先入眼的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缴费单。

我拿起来展开,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化验单,缴费日期是上个月十九号。

名字一栏,明明白白写着:蒋碧云。

化验单上那些箭头密密麻麻,有的朝上,有的朝下。

我看了半天,认得的没几项,但有一项我看清楚了:红细胞沉降率,数值后面印着一个朝上的箭头,醒目得像烧红的铁条。

“姐夫,你干啥呢?”蒋碧华裹着外套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复杂。

我攥着那张化验单:“你知道她去医院检查的事吗?

蒋碧华的目光落在化验单上,嘴唇动了动,最后别过脸去:“姐的事,她自己跟你说吧。

“她电话都关了,我上哪找她说去?”

蒋碧华沉默了一会儿,丢下一句:“我明天要去学校上课,你自己想想办法吧。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连自己媳妇儿在哪儿都不知道。”说完她转身进了客房,顺手带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喊她,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媳妇儿到底去哪儿了?

为什么手机要关机?

为什么她不跟我说她去检查了?

结婚快二十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这屋里哪哪都不踏实。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凌晨三点。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的化验单被攥得皱巴巴的。外头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凄凄黄黄的一线亮光,照在地板上,像一道裂缝。

02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第二天一早,我简单洗了把脸,准备出门去学校找人。

蒋碧华已经起了,在厨房里给岳母熬粥。

岳母许秀芝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眼神有点发怔。

她今年七十二了,近两年脑子时好时坏,记性大不如前。

看见我,愣了一下,好像在辨认这个人是谁,半晌才说:“向东回来了?”

“妈,碧云去哪了,你知道吗?”我蹲在她面前,尽量让语气平和。

岳母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厨房里的蒋碧华,眼神躲闪:“啊……碧云啊……她不是上班去了嘛。”

“她学校说她请假了,半个月没去了。”我盯着岳母的眼睛,“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岳母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擦了擦嘴:“那个……她走之前跟我说了,让我别操心。说等忙完就回来。”她说完这句,再也不肯多讲一个字。

我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

从岳母这儿问不出东西来,我换上鞋,开车直奔蒋碧云学校。

她带的是初二语文,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那间。

我赶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女老师,姓张,跟蒋碧云关系不错。

张老师看见我,神色有些意外:“林大哥?你怎么来了?”

“碧云请假了?多久了?”

“快半个月了吧。”张老师犹豫了一下,“她说是家里有事,就请了长假。”

“她请的是病假还是事假?”

“应该是……事假吧,教导处批的。”张老师看了看我,犹豫着补了一句,“不过我前阵子看她脸色不大好,有回下班,她在楼梯口吐了,眼圈通红。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可能是胃不舒服。”

我攥着钥匙,指节发白:“她有没有说去医院的事?”

张老师摇摇头:“我问过她,她没说。林大哥,碧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什么都往自己心里搁,就算是天大的事,她不开口,我也问不出来。”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脚边。

三楼上下面安安静静的,走廊里空荡荡,能听见远处教室里读书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我忽然想起上一次来这儿,还是去年儿子开家长会的时候。

那天我到迟了,从后门溜进来,瞧见蒋碧云坐在前排的家长席上,自己一个人听完了整场。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给丈母娘打了电话。响了七八声,那头接了,是岳母的声音:“喂……”

“妈,是我。碧云有没有给您打电话?”

“她……”岳母停了一下,“她让我不用说……向东,你别问了,等她回来自己跟你说。”

“妈,我都找到学校来了,您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

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岳母叹了口气:“你在哪?你去找一下大夫吧。碧云把病历本搁在床头柜底下的铁盒里了,你回去翻翻就知道了。”

我挂掉电话,站在办公室门口僵了好几秒。张老师大概察觉了什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我送到楼梯口。

我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又停住。楼道的窗户开着,外面树上的知了叫得正凶。

床头柜底下有个铁盒?我从来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我在这家里住了快二十年,那些犄角旮旯的事,我好像全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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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里,我径直走进卧室,蹲下来,拉开床头柜最下一层。

果然有个铁盒子,绿漆的,边角有点生锈,里头放着一叠东西:病历本、检查报告、两本缴费单,还有几张CT片。

我拿出手,翻了翻,有几页已经翻软了,纸角卷起来。

病历本封面上写着蒋碧云的名字,第一页是三个月前挂的号。

乳腺外科。

我心跳得越来越快。

小心翻开内页,手有点抖,认不太清大夫写的龙飞凤舞的字,但几行关键词还是进了眼睛:“右乳肿块”

“穿刺活检”

建议住院

“尽快手术”。

再翻到后面缴费单,有几张是化疗的药费,数字我不忍心细看。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张诊断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字:乳腺癌。

我扶着床头柜慢慢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脑子嗡嗡地响。我媳妇儿……癌症?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她什么时候去检查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三个月我一直在外地,最后一个项目在安徽,整整出差三周,中间只打过三个电话。

她一次都没提过这件事。

每次电话里头,她还笑呵呵地跟我说:“家里都好,你忙你的,放心。”

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诊断报告,纸边被我的汗浸湿了一小块。窗外的太阳照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拨通了蒋碧华的号码。她接了,我劈头就问:“你姐的情况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蒋碧华的声音挺平静,“我一直知道。从她去检查那天起,她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我。”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蒋碧华继续说:“她让我先别跟你说,说你在外头跑项目不容易,怕你分心。我劝过她,她不肯。”

“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

“你别问我了。”蒋碧华沉默了一下,“你自己去她医院问吧,她在市一院,三楼。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挂掉电话,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门都忘了锁。

开着车穿城而过,路上一个红灯都没遇上,我那颗心却越跳越紧。

到了市一院,我冲进门诊大厅,看到导诊台的护士就问:“乳腺外科在哪?”

“三楼东侧。”

我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

我顺着标识找到乳腺外科的诊区,正打算找人问蒋碧云在哪个病房,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从走廊那头走来。

他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叠病历,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护士说话。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在转角处堵住他:“余立新医生?”

他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看着我:“你是?”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化验单:“我是蒋碧云的爱人。请问她人在哪?”

余医生愣了片刻,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说:“你等一下。”他转身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走进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我手里:“这是她托我转交的。她说如果你找到了,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信封,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拆开来,里头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展开一看,是蒋碧云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上面只写了三句话:“向东,我住院了,别慌。我住三楼十五床。手术定在明天上午,你来了就来看看我,别板着脸。”

我站在走廊里,手上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眼眶突然就热了。

04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走廊里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余医生已经走了,旁边的护士小声问我:“你是十五床家属吧?她刚才还在问呢,说今天有没有人来。”

我咽了口唾沫,顺着走廊找到十五床。

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

从门缝里望进去,蒋碧云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床沿上,正低头削一个苹果。

苹果皮削得细细的,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有断。

日光从窗户斜斜透进来,落在她手上,她瘦了,手背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指甲剪得短短圆圆。

我推开门,走进去。她听到动静抬头,看见是我,愣住了。手里的苹果皮“”地断了。过了几秒,她笑了一下:“你来了。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半天。

脸颊瘦得有点凹陷下去,颧骨微微凸出来,以前她脸上总有一层薄薄的润润的光,现在只剩苍白。

颈侧有一条淡红色的印子,应该是手術定位的标记。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一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瘦点好,省得减肥。”她说着,把手里的苹果递给我,“要不要吃?”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削好的苹果,又抬头看了看她。

她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好像这事儿压根就不算个事儿。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顺着嗓子滑下去,配着喉头一阵发堵。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问。

“三个月前。”她说得很轻,“当时查出来有点问题,后来做了穿刺,确定是……”她停了一下,“我本来想等结果出来再说,结果越拖越久,后来想想,还是先手术吧。”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抬起头看着她,声音没压住,“我在外头跑项目,你在地底下病着,你让我当爹的干啥呢?”

蒋碧云低下头,手指揪着病号服的衣角,过了一小会儿才说话:“你那时候项目正忙。打电话你说天天熬通宵,我想着等你有空了再说……谁知道一忙就忙到了现在。”

我蹲在那儿,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苹果咬了一半,含在嘴里,甜不出来了。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你妹妹都知道了?”我闷闷地问。

“嗯。”

“你妈也知道?”

“知道。”她顿了顿,“俊杰也知道。”

我愣住了。

她别过脸去看窗外:“你儿子上个月去医院给我签的字,医生说手术前必须有家属签字。他还没满十七岁,签完哭了一场,怕得要命,还嘴硬说没事。”

我脑子里浮现出儿子那张脸,十六七岁,下巴上冒出几根青涩的胡茬。

上次见他是一个多月前,他跟我说话爱答不理的,我当时还想:这小子越来越不亲爹了。

原来他签完那一笔之后,自己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场。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打电话回家,儿子接的,声音有点闷。

我说你妈呢,他说在洗澡,我说那行,就挂了。

那天晚上,蒋碧云大概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等着天亮去做检查。

而我那时候在安徽工地上的项目宾馆里,对着电脑改方案,改到半夜两点,还觉得,自己挺辛苦的。

“向东。”她喊了我一声,“你是不是怪我?”

我不怪你。”我说,“我怪我自己。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你坐下,别蹲着了,腿不酸啊。”

我站起来,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那个削好的苹果被我三两口啃完了,剩下的核捏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饿不饿?”她忽然问。

“不饿。”

“我饿了。”她说着,掀开被子下床,“走,陪我去楼下食堂喝碗粥。明天手术,今晚上十点以后就不能吃东西了,我想喝碗皮蛋瘦肉粥。”

我看着她瘦瘦的背影,弯腰套上拖鞋。病房走廊里灯管白茫茫的,她的手背着,扶在栏杆上,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我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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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夜里我守在医院。

蒋碧云睡下了,病房里只剩下输液泵偶尔“嘀”一声响。

我坐在床边那张折叠椅上,把手机调成静音。

手机屏幕亮了又按灭,按灭了又亮起来,反复了好几回,不知道要干什么。

十年前,她生俊杰的时候,我陪了三天院。

那是我们结婚头一回有那么多时间单独待在一起,她半夜疼醒了,我慌慌张张去叫护士,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汗。

那时候我还想,以后无论如何,得对她好些。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小孩长大了,项目越来越多,出差越来越勤。

电话从每天一个到三天一个再到一周一个。

回家吃饭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有时候到家,她已经睡了,我洗个澡躺下去,第二天一早起来,她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我们之间话越来越少,日子像一条河,表面安安静静地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底。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推着手术床进来。

蒋碧云换好了手术服,头发用蓝色手术帽罩住,露出来的一截脖颈又细又白。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还没吃早饭吧?等会下去吃一口,这里我一个人就行。”

我没说话,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微微发颤。

我握得更紧了。

她低下头,没再动。

护士推着床往外走,我跟着,一直跟到手术室走廊尽头。

手术室那扇钛灰色的门在眼前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门上的红灯亮了。

“她进去了?”蒋碧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身后,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塑料袋里装着一件外套和两个橘子。

她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把袋子搁在脚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姐夫,你知道我最气你什么吗?”

我没说话,听着。

“我姐这个人,从小就有什么都自己扛着。你不在家的时候,她高血压犯了,半夜自己叫救护车,谁都没告诉。俊杰发烧住院,她一个人在医院守着,第二天照样去学校上课。家里水管爆了,她把水淘干净了才跟我打电话说‘水费这个月涨了’。”

她越说越快,声音渐渐发颤:“你去问问你们小区,哪家的妻子是这个活法活过来的。你要养家,这没错。可她也是个人啊,不是个铁打的屋子,是个人总有撑不住的时候。

我垂着头,看着脚边灰白色的地砖,指节攥得发白。半晌,她说:“我姐这命,就是太硬了,硬到没有人知道她也需要人护着。”

手术室的灯还是红通通地亮着。

时间从上午九点一刻,一直走到下午快三点。

走廊里有人来来回回地走,有人坐下来又站起来,只有我和蒋碧华,谁都没怎么挪地方。

我坐在那块蓝色的塑料椅上,一遍一遍地搓着掌心的汗。

中间上厕所回来,看见蒋碧华从袋子里掏出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摆在她自己腿上。

下午三点半,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余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脸上有汗:“手术还算顺利。肿瘤切干净了,接下来看病理结果和化疗方案。家属放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没发出声来。

蒋碧华站起来,冲余医生弯了一下腰,然后转身看着我。

她眼圈红了,什么也没说,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转身进了房间。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握着那扇门框上面的金属把手,手心里全是汗。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窗外的风,迎面扑过来。

我的腿有点发软,靠在墙上顿了好一会儿才站直。

06

蒋碧云从麻醉里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窗外天色暗下来,走廊里的灯亮了。她睁眼第一句话是:“手术做了吗?

“做了。”我坐在床边,嗓子干得冒烟,“挺顺利的。”

她眨了眨眼睛,好像想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几秒,又说:“疼不疼?

“你会不会说话,我切的是你,又不是你切我。”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沙哑,“应该是有止痛针吧。”

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的手搭在床沿上,输液管连接着手背,针头固定处的胶布有点歪了。我伸手过去,把胶布轻轻按平整。

“你别碰那个,护士刚弄好的。”她说。

“我知道。”

我收回手,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麻醉的余劲还没完全过去,呼吸渐渐均匀下来。

我以为她睡着了,正要起身去洗手间,她忽然开口:“向东。”

“嗯?”

“病历本那个铁盒,你翻到了吧?”

“看到了。”

“对不起。”她说,“瞒了你这么久。”

我愣在椅子上,一时没接上来。

她闭着眼睛,声音又轻又淡:“我怕你知道了,家里什么事都放下来,丢了工作。项目是你跟了半年的,你以前说过等这个项目结束了,就有钱换一套带院子的房子,让妈住一楼……我想着,等我手术做完了,万事都妥当了再告诉你,你顶多埋怨我两句。”

我听着,喉头堵得厉害。

她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管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知道你忙,也从来没怪过你。过日子总得有个人撑着。你不在家,我撑着就是了。撑不了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撑不了的时候,我就想着,等你有空了就好了。”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我抬手按了按眼角,没让水掉下来。

夜里十点多,蒋碧华把俊杰带过来了。

儿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病房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我。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来吧,你妈醒了。”

俊杰低着头走进来,坐在床边,看着蒋碧云手背上的针管和身旁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了一句:“妈,你疼不疼?”

蒋碧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不疼。大夫打了止痛的,娘睡一觉就好了。”

俊杰没再说话,低着头坐在那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走过去,绕到他身后,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天晚上,蒋碧华带着俊杰回去了。

我留守在医院。

病房里关了灯,只有床边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蒋碧云的脸上。

她睡着了,眉头轻轻皱着,大概是刀口疼。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这些年我从没好好看过她的脸,总觉得她永远是那个嫁给我时的模样。

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她的眉心多了两道浅浅的竖纹,眼角也有了细密的沟。

她的头发比以前薄了,鬓角冒了白茬。

我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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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术后第三天,蒋碧云的情况才算稳定下来。

刀口不渗了,也开始能吃一点流食。

我买了小米粥,一勺一勺地喂她,她嘴上说“我自己行”,手还是没抬起来,任由我一勺一勺地喂完了。

中午余医生来查房,看了两眼伤口,说恢复得不错。临走时,他看了我一眼,朝门口努了努嘴。我跟着他走出去,在走廊里站定。

“林先生,我多句嘴。”余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压低了,“你爱人这病,来医院那天已经拖了三个多月了。自己发现的,一直拖到上班晕倒,才被同事送到医院来。”

“她……晕倒了?”

“在办公室晕的,同事叫的救护车。”余医生顿了顿,“你们当丈夫的,有时候要多放点心思在家里。总不能让她什么都一个人扛,她不是什么铁打的人。”

我站在走廊里,好半天没出声。余医生拍了下我肩膀,走了。

他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她不是铁打的人。

她自己也跟我说过,撑不了的时候,就想着等我有空了就好了。

可我什么时候有空过?

上个月我出差,她发了条微信,说“家里都好”,我回了一个“好”。

上上个月她说“俊杰考试成绩出来了,还行”,我回了一个“嗯”。

那些她一个人扛不过去的夜晚,大抵都淹在我一句轻飘飘的敷衍里了。

下午,蒋碧华来了,提着一袋东西,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饭盒:“姐,妈给你熬了鸽子汤,说你手术完喝这个好。”

蒋碧云靠在床头,低头看了一眼:“妈知道了?”

“哪能不知道啊。”蒋碧华在床边坐下来,打开保温盒,热气腾腾的,“你住院第一天,她就让我开车带她来看了。趁你睡着的时候。她在那站了十分钟,也没进来,就说‘让她好好休息’。”

蒋碧云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吸了一下鼻子:“妈还说什么了?”

“说让你别操心她,她在家好好的。”蒋碧华说着,看了我一眼,“她还说了句,说这回向东回来,是不是就能不走长差了。”

我端着半碗小米粥站在旁边,手一抖,差点没端稳。我放下碗,背过身去,假装去桌上拿纸巾。

那天晚上,我陪蒋碧云在病房里待到深夜。儿子发来一条微信:“爸,我妈睡了吗?”

“睡了。”

“你困不困?”

“不困。你早点睡。”

“嗯,你也是。”过了两三分钟,他又发来一条:“爸,谢谢。”

我盯着屏幕上两个字,拇指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不知道回什么好。

最后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外头黑漆漆的,月亮挂在那儿,孤零零的。

08

一周后,蒋碧云出院了。

刀口愈合得不错,医生说下一步要开始化疗,每个周期去一次,共六次。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至少大半年。

我掏出手机,在后台把手机备忘录翻出来,在里面记了一条:找公司把后面外派的活都推掉。

蒋碧云大概察觉了,在车上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声音很轻:“你公司的事,你别急着自己就定了。”

“公司的事我安排,你别操心。”我说。

“那你项目怎么办?”

“养伤要紧。项目什么时候都能做。”

她没再说什么,靠在车窗上,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过了一会儿她说:“向东,你头发白了不少。”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鬓角确实白了一片。这才几天的事。我笑了笑:“操心的命。”

回家的那天晚上,岳母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站在门口,看着厨房里飘出来的热气,恍惚觉得这屋子里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饭桌上岳母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向东,吃啊。瘦了。

我说:“妈,我不瘦,您多吃点。”

她看着我,眼角起了皱,轻轻叹了口气:“你们俩都瘦了。往后在家住着,妈给你们做饭,慢慢就养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蒋碧云睡在我旁边。

她侧躺着,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想起十五年前,我们刚搬进这个家,房子不大,但新刷的墙壁白得刺眼,窗帘是新买的,地板是新铺的。

她站在这屋中间,转了一圈,说:“向东,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那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堂堂的,像落了一颗星星。

现在她躺在我旁边,瘦得背上的肩胛骨顶起衣服。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你还没睡啊……”

就睡了。”我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她没有躲。过了很久,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我的手背上,又慢慢收紧了。

半夜我醒过来,听见她在做梦,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向东……卫生间灯坏了……你换了没有……”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没敢出声。那盏卫生间灯,坏了快两个月了。她一直没跟我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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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化疗第二次的时候,蒋碧云的反应比第一次明显。

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

她坐在卫生间的马桶盖上,手里攥着一捋头发,看着镜子里的人,半天没动。

我站在门口,透过半掩的门看见她的背影。她没哭,也没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过了很久,她把那捋头发扔进垃圾桶,拧开水龙头,洗手。

第二天我跑到医院附近的理发店,找师傅借了一把推子。

你要干吗?”蒋碧云看见我跟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推子,愣了一个瞬间。

“剃了。”我说,“省得你天天费劲收拾。”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拿推子试了一下,不太会使,嗡嗡响地推了一震子,只推下来一小撮头发。

她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行不行啊?我来。”

她从我手里接过推子,站在卫生间镜子前,自己抵着头皮,一点点地把头发推干净了。

等她放下推子,镜子里头是一个光溜溜的脑袋,耳朵显得更大,脸也更尖了,整个人像个毛绒绒的葫芦。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抬起手摸了摸头皮,转过头来看着我:“丑不丑?”

我走过去,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头皮,毛糙糙的触感。我说:“不丑。挺好看的。”

她眼眶红了一下,低下头,没让我看见。

晚上她躺在床上,枕着那只我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枕头,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她光着脑袋,睡得很沉,呼吸平缓,像个卸下了所有重担的孩子。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头顶上那层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发茬。

她没醒,只是下意识侧了侧身,像一只猫似的往我手心里蹭了蹭。

过了几天,蒋碧华过来送饭,瞧见姐姐剃光了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说:“姐,你现在比我酷多了。”蒋碧云躺在床上,弯了弯嘴角。

我站在一边,看着这姐妹俩,心里头堵着的那块东西,总算轻了一点。

可那个信封,我一直没忘。是蒋碧华走时,在门口塞给我的。她说:“我姐让我给你的,说你回去再看。”

我回家拆开信封,里头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