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昆明飞上海的这趟航班是上午十点二十起飞的,波音737,坐得挺满。赵磊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坐下就掏出眼罩戴上了,靠过道是个年轻女孩,看着二十出头,一上飞机就开始刷手机。赵磊是云南人,在上海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这次是回家待了五天,看了看父母,现在赶回去上班。飞机起飞后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乘务员开始发饮料和小零食,舱里安安静静的,大部分人都在闭眼休息,偶尔能听见小孩哼哼两声,但很快就被大人哄住了。

赵磊正看着窗外发呆,忽然听见后面几排有人说话,声音不小,明显带着火气。他扭头往后看了一眼,隔了五六排的位置,一个金发的外国女人正站在过道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对着乘务员比划着什么。乘务员是个小姑娘,看着二十来岁,弯着腰在那儿解释,声音压得很低,赵磊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那外国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快,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赵磊英语不算好,但几个关键词他听明白了——"Chinese""rude""disgusting"。

旁边那个年轻女孩也摘了耳机,侧着耳朵听。赵磊看见她皱了一下眉,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空乘小姑娘一直在赔笑,想引导那外国女人坐下来,但对方明显不买账,声音又拔高了,这回说得更清楚了,赵磊清清楚楚听见她说了一句"I hate Chinese people"。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挥了一下手,矿泉水瓶子差点碰到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国妈妈。那个妈妈赶紧侧身护住孩子,脸色不好看,但没吭声。

赵磊心里头一股火往上蹿,但还没等他有什么动作,隔着几排的一个座位上站起一个人来。是个黑人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五六,穿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个头挺高,站起来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他转过身面对那外国女人,声音不大,但口齿特别清楚,说了一句英文,赵磊听明白了——"You should be grateful you're in China right now."

外国女人愣了一下,转身看着那个黑人小伙子,脸上又红又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小伙子没给她机会,又说了一段话,语速不快不慢,发音清晰,每一句都像砸在铁板上似的。赵磊后来说,他当时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话说得真漂亮。

那班飞机上不少人都听见了,有人掏出手机在拍,旁边的女孩侧过头跟赵磊对视了一眼,眼里有那种忍不住的赞许。乘务员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站出来打圆场,怔了好几秒,然后赶紧转身去安抚那个抱孩子的妈妈。外国女人站在过道上半天没动,脸上的表情从发怒变成发愣,最后有点尴尬地坐下了。黑人小伙子也没再多说,坐下来继续翻手里的杂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飞机落地之后,赵磊在摆渡车上又碰见了那个黑人小伙子。他拖着一个登机箱,安安静静站在人群里,跟旁边一个中国人说话,说的是中文,还挺流利。赵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正好小伙子抬头跟他对上眼神,赵磊就冲他点了个头。小伙子笑了一下,说你好。赵磊说你好,刚才在飞机上,谢谢你啊。小伙子摆摆手说没事,她那样不对。

摆渡车到了航站楼,赵磊跟小伙子一起往出口走,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小伙子说他叫迈克,来自尼日利亚,在上海读研究生,学国际关系,这次是来云南旅游的,去了大理和丽江,特别喜欢。赵磊说你来中国几年了,迈克说快四年了,中文就是在这边学的。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刚才飞机上那点事根本不值得多提。

赵磊本来打算直接去坐地铁的,听了迈克的话,鬼使神差地放慢了脚步。他后来跟朋友说起这事的时候,说自己当时脑子转了好几个弯。他在上海工作六年了,地铁坐过无数次,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还真没见着一个外国人替中国人出头怼另一个外国人的。何况迈克说的那句话,他越想越觉得有嚼头——"你应该庆幸你在中国。"

他想起自己前两年去泰国出差的时候,有一次在曼谷坐出租车,司机绕路被他发现了,他用蹩脚的英语跟司机理论,司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泰语,他一句听不懂,最后还是多付了钱下车。那会儿他站在路边,心里头挺窝囊的,倒不是心疼那几十块钱,就是觉得在外头遇上这种事,有理也说不清。后来他回了酒店上网查,才知道曼谷出租车绕路是常事,当地人自己也经常被宰,他这才好受了一点。

但迈克今天说的那句话,忽然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国家里。

出了航站楼,赵磊没有直接去地铁站,他在出口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上海的秋天不冷不热的,天高云淡,航站楼外面车来车往,有拖着行李箱刚下飞机的旅客,有举着接机牌在等人,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他看见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在帮一个外国老人推轮椅,老人冲志愿者竖了个大拇指,志愿者笑着摆摆手。

他想起来去年有一次他在公司加班到半夜,回家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黑人小伙子蹲在路边,手机屏幕碎了,急得满头大汗。他走过去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帮忙,那小伙子说自己是留学生,手机摔了,打不了车。赵磊用自己的手机帮他叫了个网约车,又陪他等了十分钟,车来了才走。那小伙子连声道谢,赵磊说没事,举手之劳。当时他也没往心里去,就觉得人家在异国他乡遇上难处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后来他把这事都快忘了,但今天迈克在飞机上那番话又让他想起来了。赵磊忽然觉得,那个尼日利亚小伙子今天之所以能这么理直气壮地站出来说话,大概就是因为他在中国这四年,感受到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说起来挺虚的,什么包容啊友善啊,但落到具体的事情上,就是有人在路边帮你叫个车,有人给你让个座,有人在飞机上帮你挡一句不好听的话。事情不大,攒在一起,就能让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待得下去,待得安心。

赵磊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紧了,往地铁站方向走。他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跟他妈说了两句报平安的话。他妈在电话那头说儿子你到了就好,晚上吃什么自己做点好的。赵磊说知道了,挂电话之前他妈又补了一句,说你在外头多注意安全,对人客气点。赵磊说妈我知道,你放心。

挂了电话他进了地铁站,安检、刷卡、上车,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坐在十号线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灯光,赵磊心里有一种挺踏实的感觉。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这趟飞机没白坐,有件事让他想明白了,虽然想明白的东西有点笨嘴拙舌地说不清楚。他就是觉得,平时在网上看到那些吵来吵去的,什么这不好那不好,真到了有人当面说难听话的时候,站出来的是一个外国人——一个在中国待了四年的外国人。人家替你说话了,话说得在理,不急不躁的,还反过来让你觉得,哦,原来日子是这个样子的。

赵磊后来把这事发在了朋友圈,没写长文,就发了一段话,大概说了一下在飞机上的经过。底下有个同学留言说,那个黑人小哥说得真对,有些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另一个同学说,我在国外待过几年,说实话,出了国才知道什么叫安全感。赵磊没回,但把这两条留言都点了赞。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迈克说"你应该庆幸你在中国"的时候,那个外国女人脸上的表情他记得特别清楚,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从没被人这样说过之后茫然失措的样子。赵磊后来琢磨,可能她在这之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她站在一个她说不喜欢的地方,但这个地方的人没有把她怎么样,乘务员一直客客气气的,旁边的乘客最多也就皱个眉,没人冲她嚷嚷,没人动手,连叫保安都没有。她就是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但飞机照样稳稳地飞,落地了她照样拎着箱子出去,什么事都没有。

赵磊想到这里的时候,正好地铁到站了。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外面涌进来一群人,有老有小,有拖箱子的有抱孩子的,热热闹闹的。他侧身让了一下,一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过去,小推车上面坐着个小孩,小孩冲他咧嘴笑了一下。赵磊也笑了一下,然后出了车门,往出口方向走。

上海的天色暗下来了,华灯初上,地铁口卖烤红薯的摊子冒着白气,香味飘过来。赵磊站在那儿深深吸了口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想了想,决定今晚不做饭了,买个烤红薯回去啃。他走到摊前,说大爷来个大的。大爷称了一个递给他,说六块五。赵磊扫码付了钱,握着热乎乎的烤红薯往家走,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挺有意思的。

就为了飞机上那句"你应该庆幸你在中国",他就觉得,有些东西平时真的不太去想,但被人这么直白地提醒一下,心里头就热乎起来了。他后来跟朋友喝酒的时候说起这事,朋友说你这不就是被一个老外上了一堂爱国教育课吗。赵磊想了想,说也不是教育课,就是人家说了一句实话,我听见了,觉得挺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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