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被推出门的时候,穿着拖鞋。

凉拖,塑料的,夏天穿的那种。腊月上海的夜冷得刺骨,风从楼道口灌进来,顺着她的裤腿往上钻。她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半条围巾,另一头被门夹住了。

门里面婆婆还在喊,滚出去就不要再回来。

丈夫张磊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脸涨得通红。他说你先在外面待一晚上,明天再说。然后门关上了,锁舌咔嚓一声咬进了锁扣,隔着那层铁皮门,里面的声音小了下去,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薄毛衣,棉裤,脚上是那双粉色塑料拖鞋。围巾被门夹了一半,她拽了拽,拽出来了。围巾是去年张磊送的生日礼物,羊毛的,灰色格纹,剩下的半条在她手里攥着。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暖和了一点。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了跺脚,灯又亮了,黄惨惨的光照在白墙上,她看见墙皮裂了一道缝,从天花板伸到踢脚线。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拖鞋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头蜷着缩进拖鞋里,可拖鞋底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走,走到脚踝就爬不动了,脚踝以下全冰透了。

她和婆婆吵架的原因说大不大。晚饭煮了红烧肉,婆婆说咸了,她说按照之前的方子做的。婆婆说这方子不对,我吃了三十年肉,咸淡还能尝不出来。她顶了一句,妈您最近血压高,少吃盐对身体好。婆婆筷子一拍,说你想害死我是吧。

张磊在中间劝了两句。劝着劝着火拱到自己头上了,婆婆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张磊说妈你别闹了。婆婆就开始哭,哭得肝肠寸断的,说儿子不要她了。张磊被哭得心烦,扭头冲林晓来了一句,你出去待会儿吧。

待会儿。她在那扇门外站到声控灯灭了三次,跺脚亮三次,就知道那个"待会儿"是多久了。

她沿着楼梯走下去。六楼,楼梯间里的窗户开着半扇,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下到三楼的时候碰见五楼的王婶,王婶穿着睡衣出来倒垃圾,看见她愣住了,说晓晓你咋穿这点在楼梯上。

林晓说我下去买个东西。

王婶看了看她脚上的拖鞋,嘴张了张,没再问。垃圾袋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她转身回去了,防盗门咣当关了。

林晓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出了单元门,外面更冷了。上海的冬天是湿冷,风像浸了水的刀子,往骨头缝里割。小区里黑乎乎的,路灯隔了老远一盏,光晕黄黄的落在地上,照出一小圈亮。花坛边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草叶子硬邦邦的,手碰上去嘎嘣响。

她在小区里转了两圈。不知道去哪。打车去朋友家住,手机没带,钥匙被张磊收走了。回娘家,娘家在江苏,半夜也没车。她沿着小区的砖路走,拖鞋踩在冰凉的砖面上啪嗒啪嗒响,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

她走到小区东门附近的那排垃圾桶旁边,停了一下。垃圾桶旁边有个纸箱子,一个流浪猫蹲在里面,缩成一团黄毛,看见人来了,竖了竖耳朵又趴下去了。箱子旁边还有三只小一点的花猫,挤在一堆,互相靠着睡。

林晓蹲下来看了看那几只猫。它们大概认出她了,那只黄毛的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拖鞋,她弯腰摸了摸它的背。猫背上是凉的,毛有点扎手。

她说你们也冷是不是。

猫喵了一声。

她站起来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看那几只猫,它们又挤回纸箱里了,四个小脑袋挨着,在路灯底下缩成一团灰扑扑的影儿。她站了几秒,然后去小区门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里用身上仅有的几块钱买了个东西。

她没走远。就回了那排垃圾桶旁边。

她把那个纸箱挪了挪,挪到背风的地方,靠着一棵梧桐树根。便利店买的是个小毯子,打折的,十九块九,薄薄的一层绒。她把毯子铺在纸箱里,折了一道边,垫得更厚实一些。然后她把那几只猫一只一只抱进去,黄毛的最乖,她自己蜷进去缩了缩,另外三只小的跟着挤进来,在毯子上踩了踩,转了两圈,趴下了。

她蹲在纸箱旁边,脚彻底麻了。拖鞋底已经和脚底冻在了一起,脚趾头红得不像是自己的。她把手缩进毛衣袖子里,蹲着看那几只猫在毯子上慢慢睡着了,呼噜声细细的从纸箱里传出来,像一小串气泡。

夜很长。她试着站起来活动活动脚,脚底像踩了针,她扶着树站了一会儿。小区的保安骑着巡逻车从远处经过,车灯扫过来晃了一下,又过去了。她蹲回纸箱旁边,背靠着梧桐树,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脖子上那条围巾裹紧了些,但冷还是冷,从头到尾地钻进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大概是后半夜太困了,背靠着树根坐在地上,两条腿伸在冰凉的砖面上,上半身歪着,头靠着树干,围巾蒙了半张脸。

张磊是天亮之后出来的。

五点多,天刚蒙蒙亮。他妈还在哭,哭累了就骂,骂累了再哭。他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烟灰缸满了半缸。心里头有气,也有后悔,但面子上拉不下来。天快亮了才站起来,把外套穿上,出了门。

手机拨了林晓的号,关机。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拖着,拖鞋蹭着台阶。走到三楼王婶门口停了一下,想敲门,又没敲。

出单元门的时候天刚亮透。腊月早晨的光是青白色的,薄薄的一层压在楼顶上。花坛边的草叶上结着白霜,像撒了一层面粉。他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心想她大概去门口便利店待了一夜。走得快了些,拖鞋拍着地砖的声音啪啪响。

拐过那排垃圾桶的时候他停下来。

垃圾桶旁边靠着一棵梧桐树,树底下蹲着一个人。薄毛衣灰围巾,缩成一团靠着树根,旁边搁着一个纸箱子。她歪着头闭着眼,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细小的,一下一下的。

她手边搭着那条小绒毯。毯子的一半在纸箱里,盖在那几只猫身上。猫蜷着睡,黄毛的那只把脑袋搭在她拖鞋上。

张磊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他看见她坐在冷透了的地砖上,脚上那双塑料拖鞋底上沾了泥,脚趾头露在外面,红得发紫。围巾半耷拉下来,她半边脸埋在里面,头发乱着,额前一缕被风吹着,一下一下地扫她的眼皮。她没醒。

旁边的纸箱里那几只猫醒了。黄毛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小毯子从猫背上滑落一角,露出底下四团暖烘烘的毛球。

张磊站在那里没动。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指节捏白了。他张了张嘴想叫她,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动静,又咽回去了。

梧桐树的影子在青白的天光里淡淡的,树干上磨出一道一道的刻痕,不知谁刻的字,模糊了,认不出了。她靠着那道刻痕蜷着,呼吸薄薄的白雾从围巾的缝隙里冒出来,一进一出的,跟着那几只猫的呼噜声一齐,在这条清早的小区道路上悄没声地响着。

纸箱上大概还沾着她便利店买毯子时捏着的那张收银小票,不知什么时候掉在脚边,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过去弯下腰,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了她。

林晓醒了。抬眼看见他,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他蹲在她面前,大衣摊着裹住她的肩膀和后背,那点体温隔着两层布料传过去,她缩了一下又靠过去了。她声音哑着说你来了。

他说嗯。

她说猫。

他看了眼纸箱,那几只猫挨着毯子睡着,呼噜打着。他说看见了。

他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的腿站不稳,麻了,他搀着她胳膊靠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纸箱里的猫,弯腰把毯子边角掖好了,猫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她跟它们说待着别动,我一会儿来。

然后她扶着张磊的手臂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拖鞋,冻了一整夜,塑料底裂了一道细纹,从头裂到尾。

他把她往家搀。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只猫。黄毛的出来了站在纸箱边上,仰头望着她,尾巴竖着。

她说回去给你拿吃的。

黄毛坐下来,坐在梧桐树根底下,青白色的晨光里一个小小的一团。张磊搀着林晓转过拐角,他的大衣还裹在她肩上。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底下两个人挨着走,一高一低,步调不太一致,但没拉开距离。

进了楼道林晓忽然说,我还没洗脸。张磊说你回去洗。她说拖鞋裂了,走不了路了。他蹲下来说上来,我背你。她趴上去,瘦瘦的一截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他背着她上楼梯。六楼。背到三楼的时候她忽然拿围巾把两个人裹在了一起,围巾绕着他脖子绕过来,又绕过去,灰格子的羊毛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她说张磊,昨天那盆红烧肉,我少放了半勺盐。

他说我知道。

她说你妈血压高了你知不知道。

他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让我出去待一夜。

他没说话。她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肩膀的位置,呼吸喷在他耳根。她身上有外面的寒气,也有猫毛和纸箱的味道。他说回头咱把那几只猫抱回来吧。

她说你妈能同意吗。

他说我去说。他背着她往上走,楼道的窗户外头天亮了,淡金色的光从那扇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地铺在台阶上。他踩着一格光上去,又踩着一格光上去,每一步都比刚才稳一些。

到门口的时候他从兜里摸钥匙开门。门还没开,里面传来婆婆的声音,是林晓!林晓回来了没有!那声音比昨晚低了些,但还是硬邦邦的。

张磊推门进去,林晓从他背上滑下来,站到地上。拖鞋裂的那道缝在她脚趾缝里卡着,她弯了弯腰把拖鞋拽正了。婆婆从客厅走过来,看见林晓身上裹着儿子的羽绒服,嘴张了一下,那些硬邦邦的话在嘴边打了个旋又咽回去了。她转过去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冻着了还得我伺候"。

张磊说你进屋躺着去,我给你熬粥。林晓没动,她说妈你昨晚的红烧肉咸了,我今天重新做。

婆婆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又往前走了。走了两步方向变了,去了灶房,打开冰箱拿了一袋速冻水饺出来搁在灶台上,说中午吃饺子吧。白菜猪肉的,你爱吃。

林晓站在客厅里,身上裹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脚上的拖鞋裂着缝,手指头还是凉的,她搓了搓掌心。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透过阳台窗户落进来,投在地板上一小片淡淡的光斑,树枝梢头停着一只麻雀,歪了歪脑袋。它爪子底下有一片梧桐叶,枯黄的,边角卷着,还没落透。风过来的时候叶子掀了掀又贴回去了,麻雀扑棱一下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