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继承晋王位之后,军事天赋展露无遗,潞州解围、柏乡大捷、幽州破敌,连战连捷,基本上平定了黄河以北,遂开始准备进军黄河以南,灭掉后梁。
然而,当战争推进到黄河沿线之后,整个战局却骤然陷入了漫长而痛苦的僵持。
从德胜口到杨刘渡,从麻家口到濮州,整条黄河沿岸成为梁晋两军的绞肉场。
李存勖亲率精锐,反复争夺渡口要地,大小战斗难以计数。
虽然总体上晋军胜多负少,士气高昂,并且控制了一些渡口,但始终无法彻底突破黄河防线,更无法威胁后梁的腹心地带。
整整数年时间,李存勖被死死拖在黄河岸边,进退两难,寸步难行。
当时天下之人,甚至后唐内部的将士与谋臣,都已隐隐觉得,梁晋争霸恐怕还要持续下去,谁也无法一口吞下对方。
可谁也没有想到,转瞬之间,李存勖突然爆发,以一次惊天动地的战略突袭,在短短十几天之内就一举灭掉后梁,结束了长达数十年之久的晋汴争霸。
数年黄河苦战寸步难进,为何忽然之间便能旬日内一举灭梁?
黄河边上,三年血战:战术上胜多负少,总体上陷入僵局
从公元919年到923年,梁晋两军在黄河沿线爆发了数次决定性的大战,每一场都惨烈异常,血流成河,却始终无法打破僵局,成为整个争霸战争中最煎熬、最漫长的阶段。
胡柳陂之战:先败后胜,惨胜如败
公元918年,李存勖集中主力,大举渡过黄河,企图一举长驱直入,直取汴梁。
战前,周德威再三劝阻,主张持重疲敌,不可轻易冒进,应当先以小股部队袭扰,待梁军疲惫之后再寻机决战。
李存勖急于一战定乾坤,没有采纳周德威的建议,执意主动出击。
然而,梁军能雄霸中原,也不是吃素的。
因此,开战之初,晋军遭到了坚决抵抗,吃了不小的亏。
尤其是:激战之中,周德威父子战死沙场,晋军损失头号名将,军心大震。
幸运的是:李存勖临危不乱,亲自率领亲军拼死力战,到傍晚时分终于逆转战局,大破梁军主力。
但此战是一场典型的惨胜。
晋军虽然获得战场胜利,却折损了最重要的统帅,兵力损耗巨大,也未能扩大战果,更未能直捣汴梁。
梁军主力虽败,却没有被全歼,黄河防线依旧稳固,僵持格局丝毫未变。
德胜口之战:夹河拉锯,城池反复易手。
德胜口是黄河中段最关键的渡口,李存勖在此修筑南北二城,夹河对峙,作为南下的重要基地。
梁军绝不允许晋军站稳脚跟,屡次调集大军反扑,以水军、步兵联合强攻,炮火连天,浮桥数次被烧断,两岸城池反复易手。
晋军虽然多次守住阵地,却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伤亡。
双方你来我往,寸土必争,打成了典型的阵地消耗战,谁也无法彻底吃掉对方,战局陷入无限循环。
杨刘城之战:血肉磨坊,寸步难进。
杨刘城是黄河下游最重要的渡口桥头堡,直接关系河北腹地的安全,梁军势在必得。
朱友贞调集大军围攻杨刘,决河水灌城,昼夜猛攻,城池几度濒临陷落。
李存勖亲自率军驰援,身先士卒,反复冲杀,历经血战终于保住杨刘城。
但此战依旧只是一场击溃战,而非歼灭战。
梁军主力退回防线,晋军依旧被挡在黄河北岸,战略僵局丝毫没有打破。
三场大战打下来,晋军胜多负少,屡破梁军阵营,控制了一些渡口,但却始终无法打出一场歼灭战。
李存勖赢下了一场又一场战斗,却始终赢不下整个战局。
僵局恶化:后唐内外交困,战略日趋被动
黄河拉锯战打到923年夏秋之际,局势对后唐越发不利。
契丹南下,威胁极大。
李存勖南下与后梁在黄河鏖战期间,契丹不断侵扰幽州以及易、定一带,沿途掠夺极多,后唐幽州军粮供给困难。
此后,契丹甚至大举南下,企图一举夺取幽州,使李存勖被迫分出大军力战击退之。
尽管幽州保住了,但是,契丹的侵扰依然长期持续,对后唐造成了相当的打击。
藩镇作乱。
在李存勖陷入鏖战期间,成德镇发生叛乱,张文礼夺权,勾结后梁,反抗李存勖。
为此,李存勖被迫分兵前去镇压。
虽然最终李存勖成功平定了镇州之乱,但是,却接连折损了史建瑭、阎宝、李嗣昭、李存进四员大将,伤亡大批兵士。
可以说,自李存勖一生南征北战,从未遭受到过如此大的损失!
此后,泽潞留后也叛变后唐而依附后梁。
这又是一次非常大的打击:泽州、潞州,是河东集团的咽喉要地,直接关乎着后唐的大后方太原的安全!
后梁的战略反攻:形势几乎逆转。
这种情况下,后梁自然也没有闲着,发起了一连串的反击。
在李存勖平定镇州之乱时,后梁趁机发起反击,攻占了卫州。
澶州以西、相州以南的地区全部为后梁占有!
这就意味着:李存勖失去了全部军仓储粮的三分之一!
此时,后唐“民流地削,军储不给”,陷入了困境之中,许多人犹豫动摇,认为灭梁之事难以成功!
李存勖陷入困境之因:以己之短击敌所长。
李存勖自上位以来,战无不胜,怎么到此时却陷入困境呢?
这是因为:这个阶段,李存勖是在以自己的短板来攻击后梁之所长。
拒绝周德威建议,急于求成,结果欲速则不达。
回顾李存勖此前的辉煌胜利,往往都是一场大歼灭战,解决一个大问题:
柏乡之战歼敌数万精锐,定、镇遂安;蓨县之战歼敌数万,遂安全打下幽州;魏博之战歼敌七万,遂牢牢控制魏博···
因此,只有以大量歼灭敌人有生力量为目标,才能迅速打开局面。
而开战之初,周德威的着眼点也在此。
当时,周德威就提出建议:应该“按兵勿动”,选用小股骑兵扰乱敌人,在敌人疲乏时再与之决战。
这个战法,正是柏乡之战时行之有效的作战方略,能够充分发挥晋军骑兵机动力强的优势,以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为目标,争取打歼灭战。
然而,李存勖却不指责周德威怯懦,不予采纳,反而急切要发起正面进攻。
而敌人,也是“有准备之敌”,据渡口依黄河而守,所以,正面进攻,实际上就打成了逐个据点的夹河攻防作战。
夹河作战,李存勖的骑兵难以去迂回包围敌人,也就无法打歼灭战。
夹河筑城攻防战,也就意味着你即便打下来,等你大军转移,敌人又会反攻回来。许多据点也就要反复争夺!
如此,这段时间的作战,实际上就变成了消耗战!
消耗战,对李存勖最为不利!
1,地缘环境
原本,后梁是在四战之地,地缘环境不如河东李存勖。
然而,随着情况的发展,这一情况却反了过来。
后梁虽然周边有许多势力,但是,大部分势力的着眼点都在南方,没有进攻后梁。
所以,后梁实际上主要也就只有李存勖这一个强大的敌人。
而在李存勖夺取河北后,与强大的契丹有着漫长的边境线。
契丹的攻击性远远超过南方那些势力,当李存勖在黄河陷入鏖战时,自然会极大地威胁李存勖!
2,内部藩镇环境。
当时,双方内部,都有不少藩镇。
原本,后梁被魏博等藩镇搞得焦头烂额。
然而,在河北被李存勖控制后,这一情况又反了过来。
后梁在黄河以南的藩镇,已经被后梁控制得很严密了。
到了后梁后期,“虽名节度使,实一镇将,比之雄藩,岂可同日语也”,多数节度使的军力只等于一个小小镇将了。
相反,李存勖治下的节度使,情况却复杂得多。
因此,李存勖的力量长期陷于黄河时,一些藩镇难免会趁机作乱。
3,经济实力。
虽然李存勖已经大大扩张了地盘,大大改变了双方的力量对比,但是,当时,就经济、人口而言,后梁依然优于晋方。
所以,拼消耗,拼到后面吃力的是李存勖!
显然,如果李存勖不改变思路,再耗下去,不但灭梁没有希望,自己反而可能是先倒下的那个!
机遇出现:危机,危机,机在危中
就在后梁发起战略反攻的时候,李存勖发现:机遇出现了!
此时,后梁虽然稍微占了点便宜,但是,总体上双方实力是平衡的。
然而,随着后梁投入大量力量用于夺取黄河以北的泽、潞,其在黄河以南的力量被削弱了。
在黄河沿线的渡口还好一点,在其中原腹地,就十分空虚了!
或许,漫长的黄河渡口争夺战已经让后梁君臣形成了固化的“平面思维”:只要黄河前线稳住,腹地不必留那么多兵!
然而,他或许忘记了:黄河,是后梁抵抗李存勖的最后一道防线!
过了黄河,一马平川,李存勖的骑兵优势就能充分发挥了!
后梁露出了自己的弱点。
而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被李存勖、郭崇韬、李嗣源等人一眼看穿。
战略转折:孤军挺进郓州,迈出打破僵局的第一步
923年四月,后梁降将给出重要建议:郓州兵士不满千人,又不服从梁将领导,可以出兵“袭取”。
郭崇韬有点谨慎:孤军远袭,万一失利,回都回不来!
李存勖却等这样的消息很久了:比起风险来,僵局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他指出:风险是有,但不大。后梁的主要精力都在泽、潞,郓州空虚概率不小;
何况,比起风险来,一旦得手,就能“溃其心腹”,在黄河以南获得据点,有机会打破僵局!
此时,李嗣源主动请缨,李存勖遂让他率领5000骑兵袭取郓州。
李嗣源趁夜冒雨过黄河,直扑郓州,轻取郓州!
如此,李存勖在后梁腹地取得了据点,初步打破了僵局。
接下来,就看保住这个孤点了,利用这个孤点了!
改变游戏规则,形势迅速大好!
以常理来说,李嗣源只有5000骑兵和一个孤城郓州,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毕竟:黄河沿线仍然没有分出胜负来。
如果李存勖将大量后续部队赶来郓州,那黄河渡口就空虚了,后梁趁机夺取渡口,已经渡河的后唐军就会与后方彻底断绝,从而不可避免地被全歼!
而如果李存勖不派大批部队去郓州,就李嗣源那5000骑兵,后梁也不难解决。
后梁名将王彦章正是看出了这一点,遂立刻发起对德胜、杨刘等渡口的进攻,企图隔断黄河北面唐军与郓州唐军的联系,然后再轻松全歼李嗣源。
如果李存勖还是过去那套打法,王彦章这一手够他喝一壶的了。
然而,此时,李存勖却改变了游戏规则。
放弃德胜,只守杨刘。
过去,李存勖对每个关键渡口都在所必争。
如今,李存勖改变了思路,他没有必要每个据点都争,相反,他只要保持住一个渡口就够了!
因此,李存勖下令主动放弃德胜北城(南城已经被王彦章迅速攻占),集中于地形更利于防守的杨刘。
如此,李存勖就能解放出更多的兵力来用于机动作战了!
以消耗+坚守,代替单纯的攻防作战。
过去,李存勖都是堂堂正正,企图一决胜负。
结果,杀敌三千,自损八百,打完一战后往往没有力气再扩大战果了。
如今,李存勖学“坏”了,也进行消耗战。
从德胜到杨刘,河道弯曲。
每个弯曲河道,唐军都与梁军战一场,一日百战,消耗敌人的锐气。
等到王彦章到达杨刘时,锐气已失,虽百道俱进,还是打不下来!
另建设渡口。
接下来,真正改变规则的时候到了。
我保全一个渡口就好了,那我除了守住渡口,为什么不能再建设一个渡口呢?
于是,郭崇韬在马家口建设了一个渡口,日夜赶工,仅仅6天就完工了。
如此,虽然王彦章在杨刘依然打得很猛,但是···已经没有意义了。
郓州与后方的联系已经通畅,在黄河以南站稳脚跟的战略计划已经实现。
局势,已经大变了!
利用后梁再次失误,一举灭梁
即便如此,此时只能说李存勖摆脱了被动,总体局势依然不明朗。
毕竟,后梁的实力依然很强大!
因此,李存勖身边许多将领也认为灭梁时机尚不成熟。
有人甚至提出:不如用郓州和后梁换回黄河以北的卫州、黎阳,双方以黄河为界,休兵养民。
然而,李存勖干这些事,就是为了打破僵局,绝不会半途而废!
这时,李存勖又捕捉到了后梁的一个重大失误!
后梁朝廷的应对之策是:挖开黄河大堤,造成黄泛区,企图以此阻止唐军进攻汴州。
同时,他们的主力依然向北,准备夺取黄河沿线要点并进军河北,至少牵制住李存勖。
另一方面,他们又分出少量军队去进攻郓州李嗣源。
如此,兵力十分分散!
这可说是一个想当然的部署,自杀式的部署,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漫长的黄河渡口争夺战,似乎使后梁忘记了一个问题:后唐骑兵的机动力,是何等的强大!
你想要以主力进攻,牵制住李存勖的主力,你想要以黄泛区去限制李存勖的行动。
然而,人家骑兵跑得快,你想要牵制,就能牵制吗?你想要限制,就能限制的吗?
况且,你毁坏了黄河大堤,确实给李存勖的机动带来了困难,但给你后梁军的机动难道就没有带来困难吗?
搞这种分兵机动作战,正合李存勖的胃口呀!
李存勖下定决心:以步兵在杨刘、德胜等黄河渡口抵抗后梁主力,自率精锐骑兵会合李嗣源,一起直扑汴州!
当时,还有不少将领认为:后梁这么搞,在后方空虚是肯定的,但是汴州毕竟是人家都城,不一定空虚吧!
不如我们占领青、齐、徐、兖诸镇的地盘,然后再伺机而动,这是万全之策!
但是,哪里有什么万全之策?所有的万全之策,都是想当然的!
此时,后梁实力仍然很强大,慢慢来,那势必又会陷入到消耗战的节奏!
而此时由于后梁的失误,后唐的胜机在于以快打慢!
李存勖一生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敢于在关键时刻做最决绝的选择。
他力排众议,不再与梁军纠缠于一城一池的得失,亲率最精锐的骑兵,抛弃辎重、倍道兼行,向汴梁突进。
十日奔袭,一战灭梁:历史最干脆的结局
公元923年十月,李存勖从杨刘渡渡过黄河,与李嗣源在郓州胜利会师。
全军轻装、速进、不恋战、不攻城。
遇到小股敌军,直接绕开;
遇到城池不降,直接掠过;
目标只有一个:汴梁。
梁军猝不及防,完全没有防备。
前线主力还在泽潞苦战,后方已经被人一脚踢开大门。
各地守将毫无斗志,望风而降。
从出兵到兵临汴梁,仅仅十一天。
汴梁城内无兵可战,人心崩溃,文武百官纷纷开城出降。
后梁末帝朱友贞见大势已去,自缢而死。
雄霸中原十余年的后梁,就此灭亡。
李存勖在黄河苦战数年,不是方向错了,而是方法不对;不是晋军不能打,而是陷入了不该打的消耗战。
当他终于跳出阵地思维,改用斩首奇袭,数年僵局瞬间瓦解,十一天便终结梁晋数十年争霸。
这不是突然的奇迹,而是战略正确后的水到渠成。
而这,也是五代战争史上,最震撼、最干脆、最富戏剧性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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