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皇帝发愁宫里钱不够花,皇子大婚、宫殿翻修、灾后重建,桩桩件件都要真金白银,他舍不得动国库,就动了歪心思,往全国各地派太监当矿监税使,打着开矿收税的名头帮自己捞钱。
这些太监哪懂什么开矿,说白了就是奉旨敛财。到了地方指地说有矿,老百姓就得掏钱免灾,折腾得民不聊生。
远在东北的辽东边防重地,也派来了一个叫高淮的太监。朝廷放心不下,又派巡按御史何尔健去实地巡查。何尔健是个实在人,扎扎实实在辽东跑了一年多,走遍了二十五卫、两个州和所有边堡,把所见所闻写成了《按辽御珰疏稿》,把辽东的烂摊子揭了个底朝天。
刚到辽东时,何尔健先去拜会高淮。那时候他还没摸清底下的实情,客客气气跟高淮商量:“矿税既然已经包下去了,就让地方官府去办,你别再派人下乡扰民,大家都省心。”高淮满口答应,还摆酒饯行,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可等何尔健真正往基层一走,当场就看傻了——那景象只能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明神宗
辽东是大明的北大门,按理说应该重兵把守、堡垒森严。可实际呢?军事堡垒修得倒是不少,里面的士兵却跑了大半,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真要是敌人打过来,根本顶不住。
士兵为啥跑?穷的。
边关士兵每月军饷才四钱银子,连关内蓟镇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就这么点钱,还被各级军官层层扒皮,真正落到手里的也就一两钱。
当兵的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这点钱连自己吃饭都勉强,养家更是天方夜谭。活不下去就借高利贷,利滚利还不上,最后只能丢下军籍跑路。
等何尔健走到辽东中心辽阳,刚一下马就被黑压压的人群围死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众人一见他,当场号啕大哭,哭声震天响。何尔健赶紧安抚,一问才知道,全是来告高淮的。
明代御史
高淮手下养了一帮爪牙,领头的叫宋希曾、余东翥、李守廉。这帮人勾结地方官,专门盯着城里的商户和富户,张口就要钱,多则上千两,少则几百两。每次上门都带一群打手,挎着刀堵在人家门口,直接把人抓进大牢,一边拷打逼钱,一边逼问城里还有谁家有钱,问出来就接着上门敲诈,跟明抢没两样。
何尔健当即下令抓人审问,余东翥的罪证很快查实。何尔健也没客气,当场下令杖毙。老百姓恨这帮人恨到了骨子里,行刑之后一拥而上,争着抢食其肉,可见被祸害得有多深。
那个李守廉本来是辽阳的指挥,也算朝廷武官,可高淮逼着他交两万两银子,他拿不出来,索性反水跟着坏人一起干,把城里商户、富户甚至普通百姓的名字全列出来,带着人挨家挨户抓人拷打,逼人家掏钱。
高淮捞钱的手段远不止这些。名义上是收矿税,实际上什么来钱干什么。比如他低价从市场收一批好马,转手就高价卖给各卫所军营,一匹马成本才三四两,卖给军营要三四十两。就这一笔买卖,他一次卖两千匹,纯利润就有好几万两。他还开当铺放高利贷,想尽办法盘剥军民。
在这种苛政之下,辽东百姓活不下去了。南边几千户人家被逼得逃进深山海岛,还有的干脆逃去了建州女真那边。被逼得上吊、投井、卖儿卖女、自残身体的,数都数不过来。何尔健看着心酸,把这些惨状画成了《苦民图》,想让皇帝看看民间的真实样子。
明代辽东地图
可想要把实情送到万历手里,都难如登天。高淮早就料到有人会告状,在山海关布了人手,来往行人挨个搜身,连一张纸片都别想带出辽东。
何尔健写好的奏章根本送不出去,最后想了个法子,把奏章藏在马鞍下面的夹层里,才好不容易混过了关卡。
结果万历看完奏章,回复得含糊其辞,既不撤高淮,也不说停矿税。毕竟这钱是进他自己小金库的,他怎么舍得停。
何尔健接着往北去沈阳巡查。一路上看见的行人个个面黄肌瘦、垂头丧气,半人半鬼,看着都揪心。路过一处驿站时,一群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跪在路边号啕大哭,声音凄惨得让人不忍心听。
何尔健赶紧停下来询问,老妇人们哭着说,她们都是边防军户的家属,辽东的地本来就贫瘠,平常交皇粮都费劲,现在除了正项钱粮,又加了矿税,每家要交一二两。
层层加码
这还不算,修城、养马、出车、运粮,各种杂差杂役多如牛毛,地方官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摊派。富人都被榨穷了,穷人除了跑路没别的活路,再这么下去,只能逃去夷地讨生活。
何尔健心里堵得慌,可他也没实权叫停,只能安慰众人:“皇上也是一时有难处,等内库充盈了,很快就会停矿税。你们再忍忍,安心缴税,别闹出乱子招来祸患。”
可这话老百姓听了太多遍了。跪在地上的老妇人们哭得更凶,说这种“马上就停”的话听了好几年,从来没兑现过,朝廷就是哄着老百姓掏钱。现在家底都掏空了,实在撑不下去,再逼就只能逃去夷地过自在日子。
老百姓说的不是气话。当时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正盯着辽东的人口。他在边境开出大片荒地,招辽东百姓过去耕种,税赋定得很低,头几年甚至免税。
就这么着,辽东百姓一批接一批往建州跑,几年下来逃过去的竟有十万之多。这十万人既能种地产粮,又能补充兵源,努尔哈赤的实力一下子就壮大了。
正中下怀
百姓不光逃去女真那边,还有不少人渡过鸭绿江逃去朝鲜。朝鲜地方官频频上报,说辽民成群结队渡江而来,有的几十人,有的上百人,拖家带口,境况凄惨。
说起来讽刺,朝廷定下的辽东矿税定额,每年才五万二千两。关内经济比辽东好得多的畿南八府,每年税额七万多两,都已经喊着承受不住。
辽东这么苦寒的地方,五万二千两本来就是沉重负担。更要命的是,下面的太监和贪官层层加码,实际从百姓身上刮走的钱,是定额的十倍都不止,大头全进了私人腰包。
何尔健急得连连上书,跟皇帝说:“就算不能全停矿税,求皇上减一点,也算给百姓留条活路。要是实在不能减,就严令下面按定额收,不许额外加派。皇上您富有四海,犯不着盯着这几万两银子。高淮每年进贡的那点东西,跟整个辽东的安危、千万百姓的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真把百姓逼反了,辽东丢了,损失的可就不止这点钱了。”
除了民生,辽东的军务更是烂到了根里。何尔健到沈阳时,下令第二天在校场阅兵,想看看边军战斗力。结果第二天他带着官员到校场,没看到金戈铁马的阵仗,反倒看到士兵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万历初年的明军
士兵们哭着说,每月军饷就四钱银子,还被军官和高淮的人克扣,大半年都发不下来,饭都吃不饱,日子过得连叫花子都不如。再没人管,大家就都逃去建州了。士兵们的请愿书,整整写了四十五张纸。
何尔健又惊又怒,一查又是高淮勾结军官贪墨军饷。他处置了几个罪大恶极的军官,可治标不治本。再看军备,城堡大多坍塌,盔甲兵器十件里只有两三件完好,战马全是老弱瘦马,军械朽坏不堪。何尔健这才明白,为什么辽东在边境战事里屡屡战败,就这副鸟样子,怎么可能打胜仗?
何尔健在辽东巡按一年多,前前后后上奏无数次,可万历大多留中不发。高淮不仅没被撤换,反而反咬一口,派人弹劾何尔健贪腐。何尔健眼看自己回天乏术,忧愤交加,索性称病不出。
等他后来再出门,只听见满城都是百姓的哭号声。苛捐杂税、抓丁派差、抄家夺产,种种恶行全是官府所为,百姓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说。何尔健站在街头,满心悲凉,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而高淮的胃口越来越大,1601年他进缴的岁课银才八千二百两,到1602年就涨到了一万八千二百两,再加上矿税银、粮银,一年从辽东刮走近九万两银子。
明之亡实亡于万历
辽东的民生越来越凋敝,边防越来越废弛,就像一座被蛀空的房子,看着还立在那儿,其实轻轻一推,就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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