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能睡到日上三竿,因为每天清晨,黑炭都会准时用它湿漉漉的鼻子拱我的脸,用小爪子轻轻扒拉我的被子,直到我起床给它准备早餐。

边牧咬伤儿子被安乐,它最后舔了舔我的手心,我转身就走,直到保洁大姐追出来塞给我一张纸,我腿软得走不动道冰冷的签字笔在我颤抖的手中,重若千斤。

同意书上,“自愿对宠物‘黑炭’执行安乐死”那一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生疼。

我终究还是签下了我的名字,赵文轩。

当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牵着黑色的绳子,准备带它走向那扇我永远不想它踏入的门时,它突然停住了。

它回头,用那双一蓝一棕的、清澈得像山泉一样的鸳鸯眼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满满的、纯粹的疑惑。

像是在问我,爸爸,我们不是来玩的吗?为什么不一起走?

我不敢看它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几分钟后,那扇门再次打开。

工作人员把它带了出来,它的脚步有些虚浮,眼神也开始涣散,但它还是挣扎着朝我走来。

它把头靠在我的腿上,轻轻蹭了蹭,然后伸出温热的舌头,虚弱地、温柔地,舔了舔我的手心。

一下,又一下。

和过去七年里,每一个我回家的傍晚,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再也撑不住了,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灼伤了一般。

我不敢再看它一眼,转身就走,用尽全身力气,仓皇而逃。

身后,似乎传来了它困惑的、低低的呜咽。

我没有回头,一步也没有。

直到走出那栋令人窒息的建筑,失魂落魄地走到小区门口,一个沙哑又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赵!小赵!等一下!”

我麻木地回头,看到小区的保洁王姐正拿着扫帚,气喘吁吁地朝我跑来。

她跑到我面前,顾不上喘匀气,就把一张被汗浸得有些潮湿、叠得皱皱巴巴的纸,猛地塞进了我的手里。

“小赵,这个……你快看看!”

王姐的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天下午的事,我……我都看见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山岳的纸。

我的腿一软,整个人再也站不住,沿着墙壁瘫倒在地,连呼吸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

七年前,我的人生是一片灰色的。

那时候,我刚跟谈了五年的女友分手,苦心经营的项目又因为公司内部斗争被半路截胡,我一气之下裸辞,成了个彻底的“双失青年”。

我把自己关在租来的那间小公寓里,整日整夜地打游戏,吃外卖,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仿佛要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离开来。

那段时间,房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速食垃圾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酸腐味道。

是发小强行把我从那间“坟墓”里拖了出来,他指着我的鼻子骂:“赵文轩,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再这么下去你就废了!”

他拽着我去他家吃饭,他的妻子是个温柔善良的姑娘,席间不停地给我夹菜,劝我。

饭后,发小说:“我家那条拉布拉多生了一窝,还剩最后一只,要不你带回去养吧?好歹有个伴儿,也能逼着你每天出门遛遛。”

我本能地想拒绝,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了,哪有精力再去照顾一条狗。

可当我跟着他走进阳台,看到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时,我却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那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小边牧,蜷缩在角落里,其他的兄弟姐妹都已经被新主人领走了,只剩下它。

它似乎察觉到有人来,抬起了小脑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它的眼睛很特别,一只是深邃的棕色,一只是剔透的蓝色,像藏着星辰和大海。

它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不叫也不闹,眼神里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静。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它犹豫了一下,凑过来,用它的小鼻子在我指尖上嗅了嗅,然后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痒痒的,湿湿的。

那一瞬间,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给它取名叫“黑炭”,因为它背上的毛黑得发亮,像一块上好的墨。

黑炭的到来,像一道光,强行撕开了我用颓废和绝望织成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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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能整天把自己锁在屋里,因为无论刮风下雨,我都要带它出门大小便,带它去公园疯跑。

扔出去的飞盘被它精准地叼回来,放在我脚边,它会歪着头,吐着舌头,用那双亮晶晶的鸳鸯眼看着我,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仿佛在为我这个小小的举动而喝彩。

我开始重新整理房间,因为它会把我的脏衣服拖得到处都是。

我开始自己做饭,因为他眼巴巴看着我吃外卖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没人的时候,我会对着它自言自语,抱怨面试的失败,吐槽遇到的奇葩,分享看到的好笑段子。

而它,永远都是最忠实的听众,会安静地趴在我脚边,用它那个小脑袋蹭蹭我的小腿,仿佛在说:“别怕,我在这里。”

黑炭的聪明超乎我的想象。

教它坐下、握手、趴下,几乎都是一遍就会。

我最喜欢跟它玩的游戏是“装死”。

我只要把手比成一把枪,对着它“biu”的一声,它就会夸张地原地转个圈,然后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我说“好了,起来吧”,它才会一跃而起,扑到我怀里撒娇。

这个游戏我们百玩不厌,每次都能把我逗得哈哈大笑。

是它,拽着我走出了那段不见天日的时光。

我重新找了工作,生活慢慢回到正轨,也遇到了我后来的妻子,孙莉。

第一次带孙莉回家,黑炭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又是摇尾巴又是蹭腿,把孙莉逗得咯咯直笑。

孙莉摸着黑炭油亮的毛,笑着对我说:“文轩,都说狗的性格随主人,我看它这么热情好客,你肯定也是个好人。”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姑娘,和脚边乖巧懂事的黑炭,觉得人生似乎又充满了希望。

后来,我们结婚,搬进了新家,黑炭自然也成了我们家最重要的一员。

它见证了我的求婚,婚礼上,它还当了一回特殊的小花童,脖子上系着领结,嘴里叼着装戒指的小篮子,一步步稳稳地朝我们走来。

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我以为,我们会永远这样幸福下去。

孙莉怀孕后,家里爆发了第一次关于黑炭去留的战争。

导火索是我妈和我岳母。

两位老人几乎是统一战线,她们觉得狗身上有细菌,弓形虫更是说得神乎其神,觉得狗毛会影响胎儿,万一哪天狗野性大发,伤到孕妇或者将来出生的孩子,后果不堪设想。

“文轩,不是妈说你,现在莉莉怀着孕,孩子是头等大事。这狗再好,也是个畜生,咱们不能冒这个险。”我妈语重心长。

岳母则更直接:“要么把狗送走,要么我把莉莉接回娘家养胎,你们自己选。”

孙莉被她们说得也动摇了,她本身不讨厌狗,但一牵扯到未出生的孩子,她的天平就立刻倾斜了。

那段时间,家里气氛很紧张。

我据理力争,拿出各种科学依据,说只要定期驱虫、打疫苗、注意卫生,宠物和孕妇完全可以共存。

可是在长辈们的“经验之谈”和“为了你好”面前,科学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怎么可能送走黑炭?

它不是一条狗,它是我的家人,是我的战友,是陪我走出深渊的恩人。

那晚,我和孙莉关上门,大吵了一架。

最后,我妥协了,我说:“莉莉,再给黑炭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如果,如果它真的对孩子有一点点不好,我亲自把它送走,绝不犹豫。”

孙莉看着我泛红的眼眶,最终心软了。

为了让大家放心,我带着黑炭去做了最全面的体检,把一沓厚厚的、显示一切正常的报告单拍在桌上。

我还买来了各种吸尘器、除螨仪,每天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黑炭似乎也感觉到了家里的紧张气氛,变得格外小心翼翼。它不再像以前一样在家里疯跑,总是安安静静地趴在自己的窝里,看着我们。

儿子晨晨出生的那天,我抱着襁褓里的他回到家。

黑炭立刻就从窝里站了起来,好奇地、轻轻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伸出鼻子,在晨晨的小脚丫上嗅了嗅。

它的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我看到,她那双漂亮的鸳鸯眼里,充满了温柔和好奇。

孙莉和两位母亲都紧张地盯着,准备随时冲上来。

可黑炭只是嗅了嗅,就退后两步,趴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一种满足的、低低的呼噜声,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着。

晨晨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嘴砸吧了两下。

那一刻,屋子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从那天起,黑炭多了一个新的身份——晨晨的守护神。

晨晨小小的婴儿床放在我们卧室里,黑炭的窝就在床边。

每当晨晨在夜里哼唧两声,还没等我和孙莉反应过来,黑炭就已经站起身,把脑袋搭在婴儿床边上,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晨晨重新安静睡去。

有一次半夜,晨晨突然大哭不止,我们怎么哄都不行。

正当我们手足无措时,黑炭突然跑出卧室,过了一会儿,叼来了晨晨最喜欢的一个小黄鸭捏捏乐,轻轻放在了床上。

我们都惊呆了。

晨晨看到小黄鸭,哭声真的小了下去。

从那以后,岳母再也没提过送走黑炭的话,有时候还会偷偷给它塞一小块肉干。

晨晨会爬的时候,最喜欢追着黑炭的尾巴。黑炭就耐心地在地板上慢慢爬,任由晨晨揪它的毛,抓它的耳朵。

有时候晨晨用力过猛,把它抓疼了,它也只是发出一声短短的呜咽,然后换个姿势,继续陪他玩。

晨晨学会走路,是扶着黑炭的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那一天,我、孙莉,还有黑炭,我们三个“家长”,都激动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黑炭甚至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

晨晨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爸爸”,第二个是“妈妈”,第三个,不是“爷爷”也不是“奶奶”,而是含糊不清的“大……黑……”。

后来,这就成了晨晨对黑炭的专属称呼——“大黑哥”。

在他的世界里,大黑哥不是宠物,是和他平等的、可以一起分享秘密的家人。

他会把自己的小饼干,偷偷塞进大黑哥的嘴里,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大黑哥,这个好吃,给你吃。”

他会在客厅里用积木搭起一座“城堡”,然后把大黑哥邀请进去,说:“大黑哥,这是我们的家。”

他画画,会画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一个他自己,还有一个四条腿、黑白相间的“大黑哥”。

有大黑哥在,我们甚至觉得格外安心。

有一次孙莉在厨房做饭,晨晨一个人在客厅玩。

他不知道怎么爬上了沙发,一不小心摔了下来,脑袋正好磕在茶几角上。

孙莉听到哭声冲出来的时候,魂都吓飞了。

晨晨额头红了一大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黑炭,正用它的身体挡在茶几那个尖锐的角前面,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不停地用舌头舔着晨晨的脸蛋,像是在安慰他。

孙莉后来说,那一刻,她觉得黑炭就是上天派来守护晨晨的天使。

那些年,家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傍晚,我带着晨晨和黑炭一起在小区里散步。

晨晨小小的手牵着狗绳,黑炭会刻意放慢脚步,配合他的步调。

一人一狗,在夕阳下被拉得长长的影子,是我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

我曾无数次地想,这一生,有妻子,有儿子,有黑炭,足矣。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平静的日子,是从隔壁搬来新邻居后,被打破的。

那时一家三口,孩子叫亮亮,比晨晨大两岁,长得虎头虎脑,但眼神里总透着一股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精明和霸道。

第一次见面是在楼下的儿童滑梯。

晨晨正在玩他最心爱的奥特曼模型,亮亮走过来,二话不说就劈手夺了过去。

晨晨愣了一下,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伸手要去抢回来。

亮亮仗着自己个子高,把奥特曼举得高高的,一脸得意地说:“就不给你!这是我的了!”

当时黑炭就卧在我脚边,看到小主人被欺负,它“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对着亮亮发出了低沉的警告声,喉咙里“呜呜”作响,脖子上的毛都微微竖了起来。

我赶紧拉住牵引绳,呵斥道:“黑炭,回来。”

同时对亮亮说:“小朋友,那是弟弟的玩具,快还给弟弟好吗?”

亮亮的妈妈闻声赶来,一把将亮亮护在身后,眼睛却瞪着我的狗。

“你家这狗怎么回事?这么凶!吓到我们家孩子了!”她语气不善。

我耐着性子解释:“它没别的意思,就是看晨晨哭了,有点着急。是亮亮先抢了晨晨的玩具。”

亮亮妈妈瞥了一眼还在哭的晨晨,满不在乎地说:“小孩子抢个玩具多正常,你家狗上来就要咬人,这可不正常。这么大的狗,你们也敢带到楼下,万一伤到人怎么办?”

她说完,拉着亮亮就走了,手里的奥特曼也没还回来。

我气得不行,但看着怀里哭得伤心的晨晨,只能先把火压下去。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当个插曲说给孙莉听,孙莉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以后你遛狗,离那孩子远点。我看着那孩子就不是个善茬,别让黑炭跟他起了冲突。”她担忧地说。

我当时没太在意,觉得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大人之间有点口角,都是邻里间的常事。

但我低估了亮亮的破坏力,也低估了这件事对孙莉的影响。

从那以后,类似的事情就没断过。

亮亮像是把欺负晨晨当成了一种乐趣。

晨晨堆好的沙堡,他会一脚踩上去;晨晨滑滑梯,他会从后面猛地推一把;甚至会抢晨晨手里的零食。

每一次,只要黑炭在场,它都会第一时间挡在晨晨身前,对着亮亮龇牙咧嘴,发出警告的低吼。

它就像一个忠诚的骑士,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它的王子。

但它的守护,在亮亮父母的眼里,就成了“攻击性”和“威胁”。

他们不止一次在业主群里,或者当着其他邻居的面,明里暗里地说我们家的狗太凶,是小区里的安全隐患。

“哎呀,王大妈,你以后看见那条黑白色的边牧,可得让你孙子离远点,那狗凶得很,见着小孩就叫。”

“也不知道物业怎么管的,这么大的烈性犬也让在小区里养。”

有一次,亮亮的爸爸甚至直接找上门来。

他敲开门,一脸严肃地对我说:“赵先生,我得跟你郑重地说一下你家狗的问题。我们家亮亮现在看见你家狗都害怕,晚上都做噩梦了。你能不能管管?要么出门就给它戴上嘴套,要么干脆就别养了。”

我强压着怒火:“周先生,每次都是你家亮亮先挑衅我家晨晨,黑炭只是护主心切,它从来没有主动攻击过任何人。”

“护主?我看是想咬人吧!边牧是牧羊犬,天生就有攻击性,这是常识!今天它只是叫,谁知道明天它会不会扑上来咬人?”他振振有词。

那次我们吵得不欢而散。

孙莉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她对黑炭的态度,从最初的接纳和喜爱,慢慢变回了怀孕初期的警惕和担忧。

“赵文轩,我就怕这样。”她在我耳边念叨,“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现在为了你这条狗,把关系搞得这么僵。”

“这不是黑炭的错!”我辩解。

“我知道不是他的错!可是在别人眼里,就是他的错!谁会去跟一个几岁的孩子计较,他们只会觉得是我们的狗有问题!”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晨晨现在也越来越大了,天天跟狗混在一起,我怕他被传染得不知道什么是危险!”

我知道她是在说气话,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得我心里又疼又堵。

曾经因为黑炭而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开始频繁地因为黑炭而陷入争吵和沉默。

黑炭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切。

它变得更加安静了,很多时候都自己趴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发呆。

晨晨再去找它玩,它虽然依旧会配合,但那双鸳鸯眼里,似乎少了一些往日的神采,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忧郁。

我心里难受,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抱着它的脖子,跟它说心里话。

“黑炭啊,委屈你了。放心,爸爸绝对不会不要你的。”

它会用它的大脑袋蹭我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我。

我以为,只要我们多加小心,尽量避开那家人,这一切就会慢慢过去。

可我没想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马上就要将我们这个家,彻底掀翻。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天气很好,我带着晨晨和黑炭在楼下的草坪上玩。

孙莉去超市了,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看好晨晨,也看好黑炭,千万别跟亮亮他们家起冲突。”

我答应得好好的。

我们正在玩扔飞盘的游戏,晨晨负责扔,黑炭负责捡,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草坪上洒满了晨晨清脆的笑声。

然而,煞风景的人还是出现了。

亮亮和他爸爸也来到了草坪上。

亮亮手里拿着一把水枪,见人就呲,好几个比他小的孩子被呲得哇哇叫,家长们碍于情面,也只是象征性地说两句。

他看见了晨晨,眼睛一亮,径直就跑了过来。

“喂,把你手里的飞盘给我玩玩!”他颐指气使地说道。

晨晨把飞盘抱在怀里,摇了摇头:“不给,这是我和大黑哥的。”

亮亮脸色一沉,举起水枪就对着晨晨的脸呲了过去。

一股水流正中晨晨的面门,他被吓得一哆嗦,闭上了眼睛。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直安静趴在旁边的黑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腾”地一下就窜了出去!

它没有叫,但是它龇着牙,露出雪白的牙齿,喉咙里发出极其骇人的低吼,身上的毛全部炸开,整个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它死死地挡在晨晨面前,一双鸳鸯眼里充满了冰冷的怒火,死死地瞪着亮亮。

亮亮被这阵势吓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手里的水枪也掉在了地上。

他爸爸周先生见状,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把将亮亮薅到身后,指着我的鼻子就破口大骂:“赵文轩!你他妈想干什么!想放狗咬死我儿子吗?!”

我赶紧跑过去,死死拽住黑炭的牵引绳,把它拉到我身后,同时辩解道:“你讲点道理!是你儿子先拿水枪喷我儿子的脸!”

“喷一下怎么了?小孩子玩水枪怎么了?你家狗就要上来咬人?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我现在就报警,就说你们家养的恶犬在小区里无故攻击小孩!”周先生涨红了脸,唾沫星子横飞。

周围的邻居也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哎呀,这狗看着是挺吓人的。”

“边牧是聪明,但毕竟是畜生,不好说啊。”

“小赵,你还是赶紧把狗带回去吧,别真出事了。”

我百口莫辩,浑身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急的。

黑炭在我身后,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情绪,焦躁地用爪子刨着地。

就在这时,孙莉提着购物袋回来了。

她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她冲过来,一把抱起还在发愣的晨晨,检查他有没有事,然后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又失望的眼神看着我。

周先生见孙莉回来了,更是来劲了,指着黑炭对孙莉喊道:“弟妹,你看看你家这狗!今天也就是我反应快,不然我们家亮亮就被咬了!这样的狗,你们还敢养在家里,跟孩子待在一起?你们心也太大了!”

孙莉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场闹剧,最后以物业的调解收场,不了了之。

可我和孙莉之间,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场争吵。

一回到家,她就把晨晨安顿在房间里,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客厅的门。

“赵文轩!”她歇斯底里地冲我喊道,“你满意了?你现在满意了?!全小区的人都看到你家那条宝贝狗有多凶了!”

“孙莉,你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亮亮先……”

“我不想听是什么样!”她打断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只知道,今天在楼下,你的狗差点就扑上去了!我只知道,我儿子被别人欺负,别人还有理了!就因为我们家养了一条在他们眼里的‘恶犬’!”

她指着趴在门口,耷拉着脑袋,一脸委屈的黑炭。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从怀孕开始我就提心吊胆,怕它伤到孩子!后来我看她跟晨晨处得好,我以为是我多心了!可现在呢?邻居天天投诉,晨晨在外面被欺负,我们还得因为这条狗低声下气!赵文轩,我问你,在你心里,到底是儿子重要,还是这条狗重要?”

这句诛心之问,像一把刀子,狠狠插进了我的心脏。

“你怎么能这么说?黑炭是为了保护晨晨!”我痛苦地喊道,“它有什么错?”

“它没错!你也没错!就我错了!我错在当初心软,同意你把它留下来!我错在不该把我的儿子,置于这种随时可能被伤害的危险之中!”

她哭得喘不上气来,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赵文轩,我把话给你放这儿。这条狗,你必须想办法处理掉。要么送走,要么……你自己看着办。只要它还在这个家里一天,我就一天睡不安稳。”

“这个家,有它没我,有我没它。”

她扔下这句冰冷的话,就走进了卧室,重重地摔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黑炭。

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

黑炭走到我脚边,把它的头放在我的膝盖上,用它那双清澈的鸳鸯眼看着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讨好似的呜咽声。

它好像知道自己闯了祸,在向我道歉。

我摸着它柔顺的毛发,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它乌黑的背上。

我到底该怎么办?

一边是歇斯底里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一边是情同手足、忠心耿耿的伙伴。

手心手背都是肉,割掉哪一块,都疼得我撕心裂肺。

那天晚上,我和孙莉分房睡了。

我做了一整晚的噩梦,梦里,黑炭和晨晨站在悬崖的两端,而我,只能选择救一个。

冷战持续了好几天。

家里的空气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孙莉不和我说话,也不和黑炭有任何互动,她把对我的愤怒,一并迁怒到了它身上。

我夹在中间,痛苦又无奈。

我试图找孙莉沟通,但她始终是那句话:“狗不走,这事没得谈。”

我只能加倍的小心,遛狗都选在清晨或者深夜,尽量避开所有人。

我天真地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只要不再出任何岔子,孙莉的气总会消的。

然而,命运却跟我开了一个最残忍的玩笑。

那天,公司临时有个紧急项目,我加了班,回到家时已经快八点了。

楼道里静悄悄的,我掏出钥匙,像往常一样打开了家门。

“我回来了。”我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可是,没有像往常一样热情的飞扑和摇着尾巴的欢迎。

迎接我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一股淡淡的、让我心惊的血腥味。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

我冲进客厅,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

晨晨最喜欢的积木撒了一地,沙发上的靠垫也掉在地上,一个陶瓷花瓶摔得粉碎。

而我的儿子晨晨,就坐在这一片狼藉中间,呆呆地,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孙莉跪在他身边,紧紧地抱着他,肩膀一抽一抽地,压抑地哭泣着。

晨晨的左边小手臂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但依然有殷红的血迹,从纱布的缝隙中渗透出来,触目惊心。

“……怎么了?”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这……这是怎么回事?晨晨怎么了?”

孙莉听到我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眼神里充满了怨恨、恐惧,和一种彻底的绝望。

她指着紧闭的阳台门,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对我尖叫道:“赵文轩!你看到了吗!你终于看到了吗!”

“你的狗!你养的好狗!它把儿子给咬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它会咬人的!你为什么就是不信!为什么!”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天灵盖上,砸得我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我听见阳台门后传来黑炭焦急的、低低的呜咽声,还有爪子拼命挠门的声音。

我踉跄着走过去,透过玻璃门,看到黑炭在里面急得团团转,它看到我,叫得更大声了,不停地用头撞着玻璃,那双鸳鸯眼里写满了焦急和祈求。

“我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孙莉的声音在发抖,“晨晨在地上哭,手臂上全是血……它……它就在旁边,嘴边还有血……”

“我早该想到的……我早就该把它送走的……是我害了晨晨……是我害了我儿子……”她抱着晨晨,陷入了崩溃的自责和哭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看着晨晨手臂上的血,听着孙莉撕心裂肺的哭喊,再看看阳台上狂躁不安的黑炭……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我最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可怕事实。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记得后来是怎么给双方父母打的电话,不记得他们赶来后是如何的惊慌和愤怒,不记得岳母是如何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引狼入室”,不记得我妈是如何抱着晨晨老泪纵横。

我只记得,耳边所有人的声音,都在重复着一句话。

“这狗,不能留了。”

“伤过人的狗,绝对不能再留了。”

在医院里,医生给晨晨清洗伤口,重新包扎,注射狂犬疫苗和血清。

看着晨晨因为疼痛而紧皱的小脸,和孙莉那张毫无血色、写满绝望的脸,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罪人,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

是我,因为我的固执,我的私心,最终酿成了这样的大祸。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车里死一样地寂静。

孙莉抱着睡着的晨晨,一言不发,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是我先开的口,声音嘶哑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去处理。”

我说。

孙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把车开到宠物医院的门口,停了下来。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后座上熟睡的儿子,和他脸上那道浅浅的抓痕。

然后,我下了车,回家,牵出了黑炭。

它似乎并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看到我拿出牵引绳,还以为要带它出去玩,兴奋地摇着尾巴,在我腿边蹭来蹭去。

一路上,它把头探出车窗,任由晚风吹拂着它的毛发,显得那么开心。

然后,就发生了引言里的那一幕。

我签下了那份同意书,像一个懦夫一样,在我最忠诚的伙伴走向死亡的时候,转身逃跑了。

我不敢回头,我怕看到它不解的眼神,我怕听到它最后的悲鸣。

我像行尸走肉一样,一步一步,挪出了那栋冰冷的建筑,走在昏黄的路灯下。

晚风吹过,空荡荡的,我感觉我的心,好像也跟着黑炭,一起被留在了那间冰冷的处置室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保洁王姐那气喘吁吁的呼喊声。

“小赵!小赵!等一下!”

我麻木地转身。

王姐冲到我面前,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塞进了我冰冷的手心里。

她的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不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

“小赵,这个你快看看!那天下午的事,我……我都看见了!”

我的视线,缓缓落在那张被我手心里的冷汗浸湿的纸上。

我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无力地瘫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