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卫生间的水龙头在滴水。
滴答。滴答。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嘴角有块淤青,是昨晚周敏用烟灰缸砸的。她说我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我说她神经病。然后烟灰缸就飞过来了。
镜子里的人突然笑了。
是啊,我就是出轨了。那又怎样?周敏她除了会发脾气还会什么?结婚八年,她越来越像个泼妇。儿子上学她要管,房贷她要催,连我穿什么袜子她都要唠叨。我受够了。
苏晴不一样。她温柔,懂事,从来不问我去哪,不查我手机。她只需要我偶尔陪她吃顿日料,送个包包就笑靥如花。
“爸爸——”
儿子浩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赶紧收起笑容,打开门。小家伙仰着脸看我,眼睛又黑又亮:“妈妈问你洗好了没有,饭要凉了。”
“马上来。”
我蹲下身想抱抱他,他却往后退了半步。七岁的男孩子,已经知道躲了。我心头一刺,但很快压下去——没关系,离婚后我照样是他爸,血浓于水。
餐桌上,周敏一言不发地盛饭。她最近瘦了很多,锁骨突出得吓人,颧骨上那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切甲状腺留下的。我记得她当时躺在病床上,麻药没过劲还在喊我的名字。那时候我是心疼的,但现在只觉得烦。
“下周我出差。”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开口。
周敏的筷子顿了顿:“去哪?几天?”
“上海,三天。”
“浩宇下周三家长会,你得去。”
“我周三回不来,你自己去。”
“我那天有夜班……”
“那就请假。”我打断她,语气不耐烦,“你这工作挣不了几个钱,请假怎么了?”
空气安静下来。浩宇低头扒饭,小勺刮得碗底吱吱响。周敏慢慢放下筷子,我注意到她手指在发抖。
“李志强,”她轻声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有病。”我摔了筷子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天天疑神疑鬼,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个怨妇似的!”
浩宇被我的声音吓得一缩,勺子掉在地上。周敏立刻去搂他,把他脑袋按在怀里。我踹开椅子进了书房,砰地甩上门。
门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和浩宇奶声奶气的安慰:“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我戴上耳机,给苏晴发了条消息:【下周我过来住几天。】
苏晴秒回了个猫咪撒娇的表情包:【等你哦老公❤️】
老公。我心里一酥。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样子。
只是当时我不知道,书房门外,七岁的陈浩宇正用奶奶给他买的儿童手表,把这段对话录得清清楚楚。
【第一章:蜜糖砒霜】
我叫李志强,三十五岁,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区域经理。
说好听点是经理,其实就是个跑业务的,但架不住我嘴皮子利索,这几年攒了点人脉,收入在三线城市算中上。房贷车贷都还清了,手里还有点存款。
周敏是我大学同学,当年校辩论队的一辩,口齿伶俐,思维敏捷。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她穿白裙子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我能看一整天。可现在呢?她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月薪四千,每天围着屎尿屁打转,回家还要跟我算水电费。
去年她切甲状腺,住院一周,我伺候了三天就受不了了。病房里全是消毒水味,她半夜疼得直哼哼,我睡折叠床腰都快断了。后来我借口公司忙,请了个护工。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瘦了十二斤,下巴尖得像把刀。我说“回家了”,她眼眶一红,搂着我脖子哭。那时候我还有点愧疚,但很快就被她的唠叨磨没了。
“你能不能把袜子放进脏衣篓?”
“浩宇的辅导班费用该交了。”
“你妈又打电话来说想孙子了,你倒是回个电话啊。”
烦。
真他妈烦。
认识苏晴是在去年秋天的行业交流会上。她穿着米色套装,端着香槟杯冲我笑,眼角细细的纹路都好看。她说她是另一家公司的公关经理,离异,没孩子。我们加了微信,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苏晴和所有男人幻想中的情人一样——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她偶尔深夜发一张窗外的夜景,配文“失眠了”;偶尔晒一张精致的下午茶,说“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我起初只是撩骚,后来慢慢陷进去。她会在我说“老婆又查岗了”时发个捂嘴笑的表情;会在我骂周敏“更年期提前”时柔柔地回一句“别这么说,她也不容易”。
多善解人意啊。
第一次开房是去年双十一。那天我骗周敏说陪客户,苏晴开了间行政套房,浴缸里撒满玫瑰花瓣。她穿着黑色吊带裙给我倒红酒,手腕细得像一握就断。事后她靠在我胸口,说:“李总,我不求名分的,你别有压力。”
就这一句话,我彻底沦陷了。
从那以后,我每月至少去找她三四次。给她租了套公寓,月租两千八,买包买首饰花了大概五万。苏晴总说“不要乱花钱”,可我刷卡时她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我喜欢她那种半推半就的虚荣,比周敏直眉瞪眼要生活费的样子可爱一万倍。
当然,我也不是没想过后果。
周敏的闺蜜张莉,去年就旁敲侧击提醒过她:“你家李志强最近应酬是不是太多了?”我当时在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周敏只是笑笑:“他公司忙,男人嘛。”然后继续低头剥虾。
她太信任我了。或者说,她太蠢了。
这种信任让我觉得可笑,又有点心虚。但每次回家看到她不修边幅穿着珊瑚绒睡衣的样子,那点心虚立刻就变成了厌烦。她凭什么觉得我会永远守着她?黄脸婆一个,带出去都丢人。
转折发生在今年三月。
那天是浩宇的生日,我特意推掉了苏晴的约会回家吃饭。周敏做了一桌子菜,还定了个奥特曼蛋糕。浩宇高兴得满屋跑,抱着我说“爸爸最好”。我看着他圆乎乎的小脸,心里软了一下。
就一下。
晚上哄睡浩宇后,周敏突然从背后抱住我。她很久没主动亲近我了,瘦骨嶙峋的手臂勒得我发疼。
“志强,”她把脸埋在我后背上,声音闷闷的,“我们……再要个孩子吧?”
我浑身一僵。
“你疯了?”我转过身推开她,“房贷刚还完,浩宇上学到处要钱,你一个月挣那点……”
“我涨工资了!”她急急地说,“园长说下学期让我当中班组长,能加八百。而且我身体养好了,医生说可以再要……”
“不行。”我斩钉截铁,“一个浩宇我都烦不过来,别折腾了。”
周敏愣住了。卧室只开了床头灯,昏黄光线里她的脸像一张揉皱的纸。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没说话。
她眼泪唰地下来了,但没出声,只是咬着被子角无声地哭。我翻了个身背对她,听见她压抑的抽噎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混在一起。
那一刻我突然下了决心——离婚。
凭什么我要困在这滩死水里?我有钱、有长相、有人脉,离了婚大把年轻姑娘往上扑。至于浩宇?周敏肯定舍不得孩子。她那种当妈的,孩子就是命。只要我把抚养权让给她,再给笔抚养费,她为了孩子也会乖乖签字。
赌定她舍不得孩子。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连呼吸都顺畅了。第二天一早就给苏晴发消息:【等我处理好这边,我们永远在一起。】
苏晴回了个害羞的表情:【我等你呀。】
【第二章:灯下黑】
决定离婚后,我开始暗中准备。
首先是财产。房子是婚前我父母出的首付,但婚后周敏参与了还贷。我咨询了做律师的朋友王建,他说如果走诉讼,婚后还贷部分和增值部分要分她一半。我一听就急了,那得多少钱?王建给我支招:“你最好让她协议离婚,主动放弃财产。”
“她怎么可能放弃?”
“孩子啊。”王建叼着烟笑,“当妈的为了孩子什么都能忍。你只要咬死要孩子的抚养权,她肯定慌,到时候你让步说孩子归她、房子归你,她多半能同意。”
我心里有了底。
接下来两个月,我有意无意地制造矛盾。回家越来越晚,问就是加班应酬。周敏做的饭我挑三拣四,说咸了淡了油大了。她给浩宇报了个机器人课,我当场冷嘲热讽:“学那破玩意儿有什么用?浪费钱。”浩宇眼圈红了,周敏搂着他小声说“爸爸心情不好”,我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故意把苏晴送的领带夹带回家,随手扔在玄关柜上。那是个奢侈品牌子,周敏不可能不认识。果然,晚饭时她看见了,拿起来端详了半天,脸色发白。
“这……哪来的?”
“客户送的。”我头也不抬地扒饭。
“哪个客户送这么贵的东西?”她声音发颤,“李志强,你跟我说实话……”
“你有完没完?”我啪地放下筷子,“天天审犯人似的,我挣点钱容易吗?客户送个礼物你也要查?疑心病这么重你去医院看看!”
浩宇被吓得一哆嗦,牛奶洒了一身。周敏赶紧去擦,手忙脚乱间碰倒了水杯,玻璃碎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手指被划了道口子也没吭声,血珠吧嗒吧嗒滴在瓷砖上。
我心里揪了一下,但立刻硬起心肠。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她难受,让她绝望,最后她才会“为了孩子”妥协。
果然,从那以后周敏沉默了很多。她不再问我几点回家,不再翻我衣领有没有口红印。每天就是做饭、接孩子、备课、睡觉。我们之间的对话简化到最低限度:
“回来啦?”
“嗯。”
“饭在锅里。”
“好。”
有时候我故意夜不归宿,她连电话都不打一个。我窃喜——她越是这样心如死灰,离婚的时候越痛快。
只有浩宇,变得越来越黏我。
有次我难得早回家,小家伙正在客厅拼乐高,看见我就扑过来抱住腿:“爸爸!你陪我拼飞船好不好?”
我本想拒绝,低头看见他仰着的脸,鼻尖上还沾着块乐高零件,心一软就蹲下了。陪他拼了半小时,他靠在我怀里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张子轩说他爸爸带他去迪士尼了,爸爸我们暑假也去好不好?”我含糊地应着,他高兴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口水糊了我一脸。
周敏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这一幕,眼圈突然红了。她飞快缩回去,但那个表情我看见了——那是看到希望的表情。
这不行。
我得让她彻底死心。
六月一号儿童节,我故意没回家。那天幼儿园有亲子活动,周敏提前一周就说了,让我务必请假参加。但我骗她说公司有重要投标,扭头就订了和苏晴去邻市泡温泉的票。
晚上在温泉酒店,苏晴穿着泳衣靠在池边,水汽氤氲里媚眼如丝。我举着手机给她拍照,她娇嗔地躲:“别拍啦素颜不好看。”我说“你怎样都好看”,然后发了条仅苏晴可见的朋友圈:【偷得浮生半日闲。】
正在兴头上,周敏突然打电话来。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是浩宇的声音,带着哭腔:“爸爸……今天运动会,别的爸爸都来了……我跑步跑了第一名,可是没人给我鼓掌……”
我喉咙一紧。
“浩宇乖,爸爸实在走不开……”
“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他哇地哭出来,“张子轩说他爸爸也不回家,后来他爸爸妈妈就离婚了……爸爸你不要和妈妈离婚……”
周敏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慌乱:“浩宇别瞎说!把电话给妈妈……李志强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明天几点?浩宇明天还有……”
“明天再说!”我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苏晴从背后缠上来,声音又软又甜:“怎么了?家里催了?”
“没事。”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搂住她光滑的肩膀,“管她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浩宇站在悬崖边上哭,我伸手够他,怎么都够不着。醒来一身冷汗,苏晴还在旁边睡得香甜。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然后告诉自己——梦都是反的。
我不能心软。
第二天回家,客厅茶几上摆着个歪歪扭扭的奖状,是浩宇手写的:“给全世界最好的爸爸。”旁边还画了三个小人,手拉手,底下写着“永远在一起”。
奖状下面压着周敏的字条:【浩宇非要等你回来亲自给你看。厨房有绿豆汤。】
我盯着那张奖状看了很久。纸是浩宇幼儿园发的绘图纸,边角还沾着蜡笔印。三个小人的脑袋画得特别大,中间的“爸爸”穿蓝色衣服,因为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我把奖状翻过去,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浩宇稚嫩的笔迹:
“爸爸,我今天许愿了,希望你永远不要和妈妈吵架。”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但最终,我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浩宇从奶奶家回来,满屋子找那张奖状。他翻遍茶几、沙发缝、电视柜,最后在垃圾桶里发现了那团纸。小家伙愣愣地站了很久,然后一声不吭地把纸团捡起来,展平,用胶带一点一点粘好。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手里拿着锅铲,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我坐在书房里,透过门缝看见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咔嚓响了一声。但我立刻把那个声音压下去。
很快了。再熬一阵,他们就习惯了。
只是那天晚上起夜,我路过浩宇房间,听见他在说梦话。小家伙蜷成小小一团,眉头紧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爸爸……别走……”
我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卧室。
【第三章:东风恶】
七月底,我正式摊牌。
那天是周六,我特意选在中午——周敏做好了一桌子菜,浩宇在客厅看动画片。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餐桌上红烧鱼冒着热气,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坐在餐桌前,清了清嗓子。
“周敏,我们谈谈。”
她正在盛汤,闻言手顿了顿:“等吃完饭吧,浩宇在……”
“就现在。”
我把筷子放下,从公文包里取出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推到她面前。
“我外面有人了。咱们离婚吧。”
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敏手里的汤碗“哐当”掉在桌上,滚烫的汤洒了一桌布,她烫得缩回手但没出声。眼睛死死盯着那份协议书,瞳孔像地震一样晃动。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我要离婚。房子是我婚前财产,归我。存款平分,浩宇归你,我每月给两千抚养费。”
这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觉得牙碜。两千?在这座城市养个孩子够干什么?但我算过了,周敏工资加她父母补贴,再加上这两千,勉强能过。只要她肯签字……
“你再说一遍?”
周敏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像绷到极致的弦。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擦地发出刺耳响声。客厅的浩宇被惊动了,小脑袋从门边探出来。
“妈妈?”
“回屋去!”周敏厉声喝道。浩宇吓得一缩,但他没走,反而悄悄往前挪了两步。
我看着周敏那张惨白的脸,心里有点慌,但更多的是快意。捅破这层窗户纸,我终于不用装了。
“我说我出轨了,要离婚。你听清楚了吗?”
“啪!”
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周敏的手在发抖,指甲划破了我颧骨。我摸了下脸,指尖沾了血。
“你疯了?”我吼道。
“我疯了?”她笑起来,眼泪随之而下,“李志强你有良心吗?我嫁给你八年!八年!你妈住院我伺候了三个月,你出差我半夜去接机,浩宇生病我一个人抱着他挂急诊——那时候你在哪?你在跟那个狐狸精开房吧!”
“你说话放干净点!”
“我不干净?”她抓起汤碗砸过来,我偏头躲开,汤泼了一墙,“李志强你照照镜子!你什么东西!当年你穷得连戒指都买不起,是我拿工资给你买的!现在你有钱了,嫌我黄脸婆了?”
她冲上来捶打我,我一把攥住她手腕。她瘦得骨头硌手,挣扎间我看见她手腕内侧密密麻麻的针眼——那是去年住院时输液留下的疤痕,一直没消。
我突然想起去年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志强我疼”,当时我怎么回她的?我说“忍忍就过去了”,然后就去走廊抽烟了。
就这么一晃神,周敏挣脱了,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又砸过来。这次我没躲开,额角一阵剧痛,眼前发黑。
“妈妈!”
浩宇尖叫着冲过来,小小的身体挡在我面前,张开手臂护着我:“不许打爸爸!”
周敏举着烟灰缸的手僵在半空。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砸在浩宇头发上。她慢慢蹲下身,搂住浩宇嚎啕大哭。
浩宇也哭了,小手拼命擦她的脸:“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我捂着流血的额角站在一旁,看着这娘俩哭作一团。心里不是不难受,但那点难受很快被苏晴的短信冲淡了——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偷偷瞄了一眼:
【亲爱的,今天顺利吗?我煲了你爱喝的汤】
我攥紧手机,清了清嗓子:“协议你拿着看,我……出去住几天。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说完我抓起外套就走。身后传来周敏压抑的哭嚎,和浩宇一声声的“爸爸别走”。我没回头。
关门的那一刻,我听见浩宇嘶哑地喊了一句:
“爸爸你回来!你回来啊——”
那声音像把小刀,直直扎进后心。我站在楼道里,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走了。
当天晚上我就搬进了苏晴的公寓。她果然煲了汤,穿着真丝睡裙迎上来,温香软玉。我搂着她倒在沙发上,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同意了吗?”苏晴在我胸口画圈圈。
“还没。但她肯定得同意。”我闭着眼笃定地说,“她舍不得孩子。只要我咬死不要浩宇,她为了孩子什么都得答应。”
苏晴轻声笑了:“那你什么时候去办手续呀?”
“快了。再晾她几天。”
那晚我睡得很沉,梦里没有浩宇也没有周敏,只有无尽的海滩和阳光。苏晴穿着比基尼在远处招手,我笑着跑过去。
然而第二天一早醒来,手机上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周敏的。还有三条短信。
第一条:【李志强你回来,我们谈谈。】
第二条:【浩宇发烧了,一直喊爸爸,你能不能回来看看他?】
第三条:【我求你了。】
我盯着最后那条短信,“我求你了”四个字像火炭烫眼。周敏从来不说“求”这个字,当初她爸生病她一个人扛了两个月都没跟我开过口。
苏晴从背后搂住我:“谁呀?”
“……没事。”我把手机扣过去,“公司的事。”
“那你今天还陪我逛街吗?”
我看了看短信,又看了看苏晴撒娇的侧脸。最终我亲了她一口:“逛。”
那天我关了一整天手机。陪苏晴买了三双鞋、两条裙子、一套护肤品,刷卡刷了一万三。晚上回公寓开机,周敏没再打电话来,只有一条新短信,凌晨两点发的:
【浩宇退烧了。他说梦见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
三天后我回家拿换洗衣服,开门就看见玄关贴着张画。是浩宇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底下站着一家三口,这次“爸爸”穿的是西装,因为“爸爸上班辛苦”。
画的旁边,周敏的字迹工工整整:
“志强,我想好了。只要你跟那个女人断了,以前的事我一概不追究。浩宇不能没有爸爸。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捏着那张画,站在玄关很久。
外面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画上那三个小人身上。浩宇把“爸爸”画得特别高大,手牵着“妈妈”和“我”,底下那行字是铅笔写的,因为橡皮反复擦过所以有些模糊:
“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
我攥紧那张纸,指节发白。苏晴的香水味还沾在我衬衫上,甜腻腻地往鼻子里钻。
最终我把画放回玄关,进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
出门时,我听见浩宇房间传来细微的动静。小家伙光着脚站在门缝后面,眼睛又红又肿,手里捏着那个被他粘好的奖状。
“爸爸,”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去哪?”
我脚步一顿。
“出差。”我说,“爸爸出差。”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我说完就走了。关门时我听见浩宇追上来拍门,小巴掌拍在防盗门上啪啪响。
“爸爸!你骗人!你骗人——”
我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心软。下次回来,就是把离婚手续彻底办完。
可我没注意到,浩宇门缝里那个小小的儿童手表,红色的录音键正亮着。
从他听见“离婚”两个字的那天起,这个七岁的孩子就再也没有摘下过那块手表。
【第四章:暗流涌】
我在苏晴那儿住了整整两周。
这两周里,周敏只发过三条消息。一条是问我换季衣服放在哪个柜子,一条是浩宇的疫苗本找不到了,最后一条是上周五深夜发来的:【你妈今天摔了一跤,我送她去医院了,没大事。】
我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我妈摔了?周敏送去的?我翻通讯录,果然有一个我妈的未接来电,但我手机静音没听见。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拨了回去,接电话的是我妈,声音倒还利索:“没事没事,就是下楼踩空了,敏敏送我来的,拍了片子骨头没事。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吧。”
“过几天是几天?”我妈的语气突然沉下来,“志强,我听敏敏说了。你是不是……”
“妈,这事您别管。”
“你混蛋!”我妈难得骂我,“敏敏多好的媳妇你上哪儿找?你爸走得早,她这些年伺候我比你伺候得都多!你要敢跟她离婚我跟你没完!”
我烦躁地挂了电话。
苏晴端着果盘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好,乖巧地没问。她最近越来越粘人,我手机响一声她眼睛就瞟过来,洗澡时她也会“无意”地翻我外套口袋。起初我觉得这是在乎我的表现,现在却有点喘不过气。
“你什么时候回去跟她办手续呀?”她终于忍不住了,靠在我肩膀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我胸口,“我不是催你,就是我同事总问我男朋友的事,我都不好意思说……”
“快了。”我敷衍地拍拍她,“她那边还没松口。”
这是实话。周敏两周没提离婚的事,但那晚她发的“重新开始”我也没有回复。我在等一个时机——等她彻底绝望,主动求我签字的时机。
可我没想到的是,周敏那边没动静,浩宇却出事了。
那天是周三,我正陪苏晴在她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喝下午茶。她穿着新买的香槟色连衣裙,侧头冲我笑的时候,我想起当年周敏也有一条差不多的裙子,是结婚纪念日我买的,她穿了三年舍不得扔,最后洗得发白了才收起来。
手机突然响了。是浩宇的班主任刘老师。
“浩宇爸爸,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浩宇今天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
“打架?”我一愣,“他跟谁打架?”
“他把张子轩推倒了,张子轩额头磕了个包。对方家长也来了,情绪比较激动。”
我立刻起身要走。苏晴拉住我袖子:“怎么了?”
“浩宇在学校闯祸了,我得去一趟。”
“那我……”
“你先自己逛,我处理完找你。”
我赶到学校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张子轩的妈妈是个烫着大波浪卷的胖女人,正叉着腰训话:“你们家孩子怎么回事?下手这么狠!我儿子要是破相了你们赔得起吗?”
浩宇站在墙角,低着头,校服袖子磨破了一小块。他旁边周敏也在,穿着幼儿园的工装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头全是汗。
“对不起对不起,”周敏不停鞠躬,“医药费我们出,真的对不起……”
“出医药费就完了?”胖女人嗤笑一声,“你们家孩子有爹生没爹教吧?听说他爸跟人跑了?”
这话像根针扎进来。我推门进去:“你说谁呢?”
胖女人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气焰稍微矮了半截:“你是他爸?”
“我是。”我走过去,一把将浩宇拉到我身后。小家伙抬头看见我,眼睛里迸出一道光,小手死死攥住我的裤腿。
“你儿子把我儿子推了!你看看这包!”胖女人撩开张子轩额前的头发,果然肿了个鹌鹑蛋大的包。
我看向浩宇:“你为什么推同学?”
浩宇嘴唇抖了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他说爸爸不要我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他说你爸跟别的女人跑了,不要你了,你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刘老师小声补充,“浩宇就冲上去推了他。”
我看着浩宇那张憋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眼睛湿漉漉的,拼命忍着不哭,但睫毛上已经挂了泪珠。
“爸爸,”他小声说,“他说得不对,对不对?”
我没说话。
周敏在这时走过来,蹲下身拉住浩宇的手:“我们回家再说。”
胖女人还在不依不饶,我烦躁地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拍在桌上:“医药费我出,剩下的算营养费。还有——谁再嘴碎乱嚼舌根,我撕烂他的嘴。”
胖女人被我眼神吓住了,嘟囔着收了钱。我牵着浩宇往外走,他小手冰凉,紧紧攥着我的手指头,像攥着什么救命稻草。
“爸爸,”走到校门口他突然拽住我,“你今天回家吗?”
我低头看着他。阳光下他的睫毛镀了一层金边,眼巴巴的样子让我想起他三岁时第一次去幼儿园,也是这样拽着我书包带子问“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爸爸晚上还有……”
“你骗人!”他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锐,“你每次都骗人!你说出差、出差、出差,可是你的行李箱都在那个阿姨家!”
我脸色一变:“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见的!”浩宇眼泪唰地下来了,“上周我跟妈妈去超市,看见你开车拉着那个阿姨,她亲你了……她都亲你了!”
周敏追出来刚好听见这句,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手里还攥着浩宇的书包带子,脸色惨白。
“浩宇……”她蹲下身想抱他,浩宇却甩开她的手,冲着我又喊:“爸爸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我就不打架了!我考试考一百分!我把玩具都收好!我不惹妈妈生气!你回来吧——”
他的哭声尖锐得像哨子,路过的人都回头看。我站在校门口,被那些目光戳得浑身发烫。周敏搂着浩宇也哭了,娘俩抱在一起哭,浩宇还在喊:“爸爸回来……回来啊……”
那一刻我几乎要蹲下去说“好”。但手机在这时震了,是苏晴,连着震了三次。
我咽了口唾沫,把浩宇的手从裤腿上掰开。
“你先跟妈妈回家,爸爸忙完这阵就……”
“你又骗人!”浩宇猛地挣脱周敏的怀抱,朝我冲过来,小小的拳头砸在我腰上,“你是个大骗子!我讨厌你!”
他哭着跑开了,周敏踉跄着追上去。我站在原地,腰上被他捶的地方隐隐发疼。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苏晴那儿。我开着车在街上转了很久,最后停在江边抽了半包烟。路灯昏黄,江面上倒映着对面楼盘的广告牌,红红绿绿的“幸福安家”几个字刺得眼睛疼。
手机里苏晴发了十几条消息,从“亲爱的什么时候回来”到“你生气了吗”再到“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最后一条是个哭脸表情。
我熄了屏幕,又想起浩宇白天那句话:“你是个大骗子。”
是啊,我骗了他。骗他出差,骗他很快回来,骗他爸爸只是太忙了。
可我骗不了他的是——我确实不要他了。
烟头烫到手指我才回过神。我打开手机备忘录,给周敏发了条消息:
【下周一上午九点,民政局。带上户口本身份证。财产按协议办。浩宇归你,抚养费我加到三千。】
发完我关了机。江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发动车子掉头往苏晴那儿开,路上拐弯时瞥见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眼眶居然是红的。
我狠狠揉了把眼睛。
开什么玩笑。我三十五岁,事业有成,新欢温柔漂亮,有什么可哭的。
周一就去办。办完了就解脱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周敏没回我那条消息。
浩宇也没再给我打过电话。
那个周六我回家拿最后一批东西,开门时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那个被揉皱又被粘好的奖状。三个小人手拉手,这次“爸爸”身上被贴了张便签条,是浩宇的笔迹:
“爸爸,你走吧。我长大了,不要你了。”
旁边放着一块咬了一口的巧克力——是他最爱吃的牌子。
我攥着那块巧克力站了很久,指腹摩挲着包装纸上的折痕。浩宇的字写得歪歪扭扭,那个“走”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截断掉的路。
我最后还是没有带走那块巧克力。
把它放回茶几上,转身关上了门。
【第五章:审判前夜】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我到了民政局门口。
苏晴特意早起给我熨了件白衬衫,喷了她最喜欢的木质香。她说“恭喜你重获自由”,还给了个长长的吻。我出门时嘴角还带着她的口红印,在车里用纸巾擦了半天。
我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等了半小时。九点过了,周敏没来。九点半,还是没来。我打电话过去,关机。打她幼儿园座机,同事说她请假了。
火气腾地蹿上来。
她什么意思?反悔了?我开车直奔她娘家——周敏父母住在城东老小区,我结婚头两年常去,后来渐渐不登门了。她爸周建国退休前是钢厂工人,脾气暴躁,当年就不太看得上我。
敲门的是周敏她妈,刘桂芳。老太太看见我,脸色立刻沉下来:“你来干什么?”
“妈,周敏呢?”
“谁是你妈?”刘桂芳堵在门口不让进,“我们家敏敏被你欺负成啥样了你还找上门来?”
“今天我们约好了办手续……”
“办个屁!”里面传来周建国的怒吼,紧跟着门被拉开,老爷子举着擀面杖冲出来,“李志强你个王八蛋!我闺女哪点对不起你?你外面搞破鞋还要离婚?我打死你!”
擀面杖兜头砸下来,我偏头躲开,肩膀上挨了一下,疼得倒抽冷气。刘桂芳在后面拽周建国:“老头子别打了别打了!邻居看着呢!”
“让他看!”周建国喘着粗气,“让大家看看这个陈世美!我闺女伺候你妈比你伺候得都多!你倒好——”
“爸!”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
周敏出来了。
她穿着件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得吓人。但她今天特别平静,眼神里没有那晚的崩溃,也没有那些短信里的哀求。她只是看着她爸,轻声说:“别打了,让他进来。”
周建国哼了一声,收回擀面杖。我跟着周敏进了屋,她示意我坐沙发,自己坐在对面小板凳上。客厅里堆着不少东西,几个编织袋敞着口,里面是浩宇的玩具和书。
“你要搬回来住?”我环顾四周。
“嗯。”周敏点点头,“那边房子……我暂时不想住了。”
“那浩宇……”
“浩宇在我妈那儿。”她顿了顿,“他说不想见你。”
我心里一钝。那个曾经追着我喊“爸爸抱”的小家伙,现在不想见我。
“周敏,手续的事……”
“你等一下。”周敏站起来,从卧室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第一页是银行流水,我名下那张工资卡的转账记录——过去十个月,我每个月固定给苏晴转账五千,备注“房租”。紧接着是我信用卡的消费明细,那些买包、买首饰、订酒店的钱一笔笔清清楚楚,时间地点金额全部对得上。
“你查我?”我抬头看她。
“我没有。”周敏平静地说,“是银行寄来的对账单,地址写的家里。你换了电子账单后纸质版忘了改地址。”
我翻了翻,底下还有更离谱的——几张照片打印件。是我和苏晴在商场、餐厅、酒店门口被拍到的照片,有些是监控截图,有些明显是手机偷拍的。画质模糊但脸很清楚。
“这他妈谁拍的?”
“张莉。”周敏说,“我让她帮我跟的。”
张莉?她那个闺蜜?我想起来了,有几次在苏晴公寓楼下确实看见过一辆红色小轿车,当时没在意……
“你跟踪我?”
“我只是想知道我老公到底在干什么。”周敏的声音依旧很平,但攥着裤子的手指关节发白,“现在我知道了。”
我盯着那沓证据,后背冒了层冷汗。这些东西如果打官司,我婚内出轨的事实板上钉钉。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把文件夹摔在茶几上,“要钱?要房子?你开条件。”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榆树上蝉鸣聒噪,她坐在小板凳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她脸上,颧骨那道疤格外显眼。
“我要浩宇的抚养权。”她终于开口,“以及你净身出户。”
“什么?”我差点笑出声,“周敏你做梦呢?房子是我婚前财产……”
“房子首付是你爸妈出的没错,但婚后还贷用了我的工资。”她抬起头直视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冷,“根据婚姻法,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和增值部分我有权分割。另外——你婚内出轨,法定过错方,我完全可以主张多分财产。”
她说完又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纸,是份律师事务所的函件,抬头印着“锦程律师事务所”。
“我咨询过律师了。”她说,“如果你不同意协议离婚,我就起诉。到时候法院怎么判,你自己清楚。”
我盯着那张律师函,太阳穴突突直跳。周敏变了,她不再是那个被我吼两句就哭的软包子了。她今天穿着那件旧卫衣坐在阳光里,比任何时候都像当年辩论赛上那个把对手驳得哑口无言的女生。
“你要跟我打官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狠,“周敏你想清楚,浩宇才七岁,你让他上法庭看他爸妈撕破脸?”
周敏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我看见了。我立刻抓住这个缺口:“你不是心疼孩子吗?为了一套房子让孩子去法庭作证?”
“李志强你别跟我提孩子!”周敏突然提高声音,眼圈唰地红了,“你提孩子的时候摸过良心吗?浩宇发烧你管过吗?家长会你去过几次?你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你知道他对芒果过敏?”
“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站起来,眼泪终于滚下来,“你只知道那个狐狸精喜欢什么香水什么牌子的包!现在你跟我扯孩子?你不配!”
她喘着粗气站了一会儿,突然抬手擦了把脸,重新坐下去。再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房子我可以让步。但存款三分之二归我和浩宇,抚养费每月四千,一次性付清到浩宇十八岁。”
我算了算,那得小一百万。我这些年攒的钱全搭进去差不多。
“你疯了吧?”
“那我们就上法庭。”她站起来,把文件夹收好,“下周三法院见。”
她往里屋走,我伸手拽住她胳膊。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卫衣袖口撸起来一截,露出的手腕上戴着条红绳——那是去年浩宇在幼儿园手工课编的,歪歪扭扭打了个死结。
我攥着她手腕,突然想起刚结婚那年她洗冷水澡帮我退烧,半夜趴在我床头用手背试温度的样子。那时候她手也是这么凉,凉的像块玉。
“……你就不能为了孩子再想想?”我嗓子有点哑。
周敏回过头看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腕从我掌心里抽出来。
然后她回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啜泣声——那是周敏的声音,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像以前每个被我气哭的夜晚一样。
可这次她没有让我听见。
我站起来想走,门却突然开了。
浩宇站在门口。
他背着那个蓝色小书包,手里攥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七岁的孩子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爸爸,”他走进来,把那团纸塞进我手里,“这个给你。”
我展开一看。
是一张法院的传票副本——周敏已经起诉了。开庭日期是下周三。
传票背面,浩宇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每个字都写得巨大:
“爸爸,我在法庭上等你。”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岳母家破旧的客厅里,暑气从窗户涌进来,热浪扑在脸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浩宇仰头看着我,眼睛又黑又亮。
他脸上没有眼泪了
【第六章:法庭之上】
周三上午九点,区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我坐在被告席上,律师王建坐在旁边。他翻着材料低声说:"对方准备的比我们想象中充分,财产分割方面可能不太乐观。"
"尽量保住房产。"我压低声音,"大不了存款多分她点。"
庭审开始。
周敏坐在原告席,身边是她请的律师,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孙,据说是本地离婚案有名的"铁娘子"。周敏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脸色苍白但脊背挺直。她全程没看我一眼。
对面旁听席上坐着周敏父母、张莉,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我妈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低着头。
法官开始询问基本事实,结婚时间、子女情况、离婚原因。
"原告方主张离婚的理由是什么?"法官问。
孙律师站起来:"被告婚内与他人同居,存在重大过错。我方请求判决离婚,并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对过错方少分财产。"
"被告方意见?"
王建站起来:"我方同意离婚,但不同意'过错方'的认定。原告方提供的所谓'证据',包括照片、银行流水等,不足以证明被告与他人存在持续、稳定的同居关系……"
"我有录音。"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声音是从旁听席传出来的——浩宇站了起来。
七岁的孩子穿着白衬衫黑短裤,头发剪得短短的,手里举着一块蓝色儿童手表。他站得很直,像棵刚抽条的小树苗。
"法官阿姨,"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有证据。"
审判长愣了愣:"小朋友,法庭上不能随便说话……"
"让他说。"周敏突然开口。她转过头看着浩宇,嘴唇在抖,但眼神是坚定的。
孙律师补充道:"审判长,我方申请播放一段录音证据。录音由原告之子陈浩宇录制,内容为被告与第三者苏晴的通话记录及日常对话,共计四十七段,总时长约六小时。"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
四十七段?六小时?
王建猛地转头看我,压低声音:"你儿子录的?"
我盯着站在旁听席上的浩宇。小家伙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他三岁时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摔了跤自己爬起来,也是这样看着我——带着一种"你看,我做到了"的倔强。
"反对!"王建站起来,"未成年人录制的证据不具备法律效力!且侵犯隐私!"
"审判长,"孙律师不慌不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一方当事人自行录制的视听资料,只要内容真实、与案件事实相关,且不存在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情形,法院可以采纳。我方录音并未涉及被告隐私部位或非法窃听手段,录制地点均为家中公共区域,内容为被告与他人的日常通话——"
"放出来。"
说这三个字的是周敏。
她看着法官,声音很轻:"让他们听。"
审判长沉吟片刻,敲了法槌:"允许播放部分录音。"
书记员连接了设备,法庭的音响里传出了第一个声音。
是我。
"……下周我过来住几天。"
然后是苏晴的回复:"等你呀老公。"
法庭里响起一阵窸窣的议论声。旁听席上我妈把头埋得更低了,周敏她爸攥着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第二段录音,背景有电视声,是我在家跟苏晴打电话,以为浩宇睡着了。
"她发现没?"
"没有。那傻子好糊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吧,今天她夜班。"
第三段、第四段……每一段都像把刀。我说"那黄脸婆"、"拖油瓶"、"烦死了"、"早该离了"。甚至有一段是我跟王建打电话商量怎么转移财产——"你帮我问问,房子如果现在过户到我妈名下,离婚的时候还算共同财产吗?"
王建的脸唰地白了。
旁听席上已经有人开始抹眼泪了。张莉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周敏她妈刘桂芳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周建国老泪纵横,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
我坐在被告席上,后背全是冷汗。
最后一段录音,是那天在岳母家,我跟周敏的对话。
"房子是我婚前财产……"
"根据婚姻法,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和增值部分我有权分割……"
"你要跟我打官司?周敏你想清楚,浩宇才七岁,你让他上法庭看他爸妈撕破脸?"
"……你不配!"
录音结束。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浩宇还站在旁听席上,那只蓝色手表被他攥在手里,屏幕亮着,红色的录音键一闪一闪。
审判长摘了眼镜擦了擦,声音比刚才温和了很多:"原告方,这段录音的来源……"
"是我录的。"浩宇大声说,"我妈不知道。我听见爸爸说要离婚,我就每天偷偷录。我在他书房放了录音笔,在他的车座椅下面也放了一个。那个阿姨的地址我也知道,是阳光花园三栋402。"
法庭里炸开了锅。
审判长连敲了几次法槌才安静下来。孙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方补充提交证据目录——包括被告与第三者同居处所的水电缴费记录、物业监控截图、以及被告为第三者支付房租的银行转账凭证。此外,我方申请传唤证人张莉出庭作证。"
张莉站起来,红着眼睛走到了证人席。
"证人姓名?"
"张莉。"
"与原告关系?"
"闺蜜。认识二十年了。"
"请陈述你掌握的事实。"
张莉深吸一口气:"去年十月到今年七月,我受周敏委托,协助收集李志强婚外情的证据。我拍到了他和苏晴一同进出小区的照片十七张,在餐厅约会五次,在酒店过夜四次。今年儿童节当天,李志强说公司加班不能参加亲子活动,实际上他带苏晴去了'汤泉温泉度假村',我有开房记录截图……"
"够了!"我突然拍桌子站起来。
"被告请肃静!"审判长敲法槌。
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些了。我盯着周敏,她终于抬起眼看我,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早有准备。"我说。
"是你逼的。"她说。
我坐回椅子上,浑身脱力。王建在旁边翻材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情况不太妙,房产恐怕保不住了。"
审判长翻看材料后宣布休庭半小时。
我被法警带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室。没人跟我说话。我妈从旁听席追出来,走到我面前,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畜生。"她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走廊那头,浩宇被周敏抱着坐在长椅上。小家伙的脚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他手里还攥着那块手表,低头看着屏幕,不知道在翻什么。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浩宇。"
他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你第一次说离婚那天。"他说,"你骂妈妈'怨妇'那天。"
我喉咙发紧:"为什么要录?"
浩宇低头看着手表,沉默了很久。再抬头时,那双眼睛里全是七岁孩子不该有的平静。
"因为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不要我和妈妈了。"
"……"
"不是我不好,是爸爸不好。"
他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清楚。周敏把他往怀里搂了搂,没有看我。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照得人头晕目眩。对面墙上贴着"公正司法"四个红字,像四道血口子。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彻底输了。
不是输在法庭上。
是输在这个七岁孩子干干净净的恨里。
【第七章:坠入深渊】
判决结果半个月后下来了。
离婚准许。房产归周敏,因为婚后她参与还贷且属于无过错方,法院判决房产归她所有,她补偿我首付对应款项约十五万。存款分割:我名下六十二万存款,周敏分得四十万,我二十二万。抚养费每月四千二,一次性付清到浩宇十八岁——合计五十五万。
王建帮我把存款、股票基金全清了盘,凑够五十五万打给了周敏。我看着账户余额从六位数跌到四位数,手都在抖。
"当初让你协议离婚你不干。"王建合上文件夹,叹了口气,"李志强,我帮不了你了。"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租来的小公寓里。月租一千八,朝北,白天屋里都暗沉沉的。沙发是二手市场买的,塌了个坑,坐上去整个人往下坠。
苏晴来过一次。
她穿着那件我第一次见她时的米色套装,踩着细高跟站在门口,扫了眼这间破屋子,眉头皱了皱。
"你这边……什么时候能安顿好?"
"已经安顿好了。"我指了指身后,"搬回来住。"
"不是,"她咬了咬嘴唇,"我是说,你什么时候能重新……就是,咱俩以后住哪儿?总住阳光花园那间公寓也不是长久之计,房东说下季度要涨价……"
我盯着她看。她化了精致的妆,口红是斩男色,指甲是新做的猫眼款。她拎的包是我上周刚买的,一万二,发票还在购物袋里。
"苏晴。"
"嗯?"
"我所有钱都给她了。"我平静地说,"房产归她,存款分了四十万,抚养费五十五万,我手里现在就剩两万块。两万。"
苏晴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你……开玩笑的吧?"
"你看见这屋子了吗?"我指了指四周,"我租的。月租一千八。下个月房租还得靠信用卡套现。"
苏晴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像是在评估要不要把另一只脚迈进来。
她没迈。
"李志强,你当初说你有房有车有存款的。"
"现在没了。"
"那……"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笑了一下,笑得我起鸡皮疙瘩,"那我先回去了。你……稳定了再说吧。"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声敲在楼道里,哒哒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我坐在那个塌陷的沙发里,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那辆我给她买的小飞度,挂在她的名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实在忍不住给她打电话。
"苏晴,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她说:"李志强,我们算了吧。"
"什么?"
"你离婚官司打得全城皆知,我们公司同事都在传。领导找我谈话了,说我作风有问题。"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而且你现在这个情况……你觉得我们还有将来吗?"
"你说过不图我钱!"我声音发颤,"你说过只要我这个人!"
"人是活的,钱是死的,"她笑了,"但没钱,人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李志强,咱俩好聚好散。那辆车就当分手费了,房租还有两个月到期,你自己处理吧。"
她挂了电话。
我再打过去——关机。
再打——空号。
她把我拉黑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从"苏晴宝贝"变成了"未知号码"。聊天记录里她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发的:"今天穿了你喜欢的那条裙子哦,晚上等你❤️"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八万块的包、五万块的项链、三万块的房租、一万二的手机、那辆车……加起来二十多万。全打了水漂。
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去阳光花园收拾东西,开门就看见满屋狼藉。衣柜空了,梳妆台空了,冰箱里的燕窝虫草全没了。连我放床头柜里那块浪琴表也不见了——那是周敏送我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茶几上压着张字条,苏晴的笔迹:
"钥匙放鞋柜了。水电费我交到月底。保重。"
我攥着那张字条,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台上还摆着我上周给她买的鲜花,已经蔫了,耷拉着脑袋。茶几底下滚着个奥特曼小玩具——是浩宇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这儿的。
我弯腰捡起那个奥特曼。塑料壳被磨得锃亮,背面的贴纸掉了半个角,露出底下浩宇用修正液写的"陈浩宇"三个字。
我把玩具攥在掌心里,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第八章:众叛亲离】
离婚的事比我预想的传播得快得多。
公司里最先知道的是我直属领导老赵。他把我叫进办公室,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我和苏晴在法庭外的照片,被人发到了本地论坛,标题写着"渣男净身出户,七岁儿子当庭作证"。
"志强,"老赵点了根烟,"你知道公司正在评那个华东区优秀经理吧?"
"知道。"
"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他吐了口烟圈,透过烟雾看我,"上面说,先把你的候选人资格撤了。"
我攥着拳头没说话。
"另外,"老赵把烟摁灭,"人事那边收到好几封投诉信,说你利用职务之便给苏晴的公司违规拿过标书。这事如果是真的……"
"不是真的!"我猛地抬头,"苏晴的公司跟我们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的。"老赵叹了口气,"审计组下周过来查,你这几天把手头客户资料整理好,有什么事先跟小刘交接一下。"
我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的吊灯看了很久。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的人生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首先是审计结果出来——确实查出了三笔违规操作。去年年底有一批医疗设备的订单,我把价格压低了百分之十五给了苏晴公司代理的一家器械商,收了对方五万块的"感谢费"。我当时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苏晴分手后反手就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了老赵。
"你疯了吧?"我打电话质问她,"你不也得了好处?"
"好处?"她在电话那头笑,"那五万你给了我两万买包,剩下三万你自己花了好吗?李志强,别拉我下水。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被公司开除。理由"严重违反职业道德",离职证明上写得清清楚楚。
开除当天我收拾东西,办公室里同事都低着头假装看电脑。只有小刘——那个我一手带起来的新人——默默帮我搬了箱子到楼下。
"强哥,"他欲言又止,"要不……你先去我那儿住两天?"
"不用。"我摇头。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公司楼下抽了根烟。那栋写字楼我待了七年,从底层的销售专员做到区域经理,每块地砖都熟悉。可现在保安都在门口看着我,像是怕我再进去偷东西。
烟抽完,我去了我妈家。
老太太住在老城区的单位家属院,两室一厅,家具还是九十年代的款式。我进门时她正在看电视,看见我就把遥控器放下了。
"妈。"
"吃饭了吗?"
"没。"
她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我坐在茶几前吃面,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妈,我最近……"
"你别跟我说。"她打断我,"我什么都知道。"
我低头扒面。鸡蛋煎得焦了边,是她一贯的手艺。
"志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得像砂纸,"你爸走那年你才十五,家里连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是敏敏——那时候她还在跟你谈恋爱——把自己的奖学金拿出来给你妈交的房租。你记得不?"
我筷子顿住了。
"你爸住院那三个月,敏敏白天上课晚上来陪床,端屎端尿从来不嫌脏。你爸最后那几天拉着她手说'闺女,志强要是对不起你,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我放下筷子,喉咙堵得厉害。
"你现在对得起谁?"我妈看着我,眼睛浑浊了,"你对得起你爸吗?你对得起敏敏吗?你对得起浩宇吗?"
"妈——"
"你别叫我!"她突然拍了桌子,碗筷一震,"我养你这么大,就养出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给我出去!"
她把我连推带搡撵出了门,那碗面没吃完,筷子还插在汤里。我站在门外,听见她在里面哭,哭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那天起我妈再没接过我电话。
我租的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有天深夜我醉醺醺地爬楼梯,在四楼转角处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半天起不来。
水泥地面冰凉冰凉的。我趴在那儿,手机屏幕亮了,是条推送新闻——"本地渣男李某某离婚案二审维持原判"。评论区几千条留言,我划了几页,全是骂的。
"活该!"
"净身出户便宜他了!"
"儿子干得漂亮!"
"这种人就该一辈子打光棍!"
我把手机关了,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漆黑一片。上楼的脚步声从底下传来,邻居家的狗在叫,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进鼻腔。
我趴在那儿突然想——今天几号了?
掏出手机一看,八月二十四号。浩宇的生日。
他七岁了。
我扶着墙爬起来,一瘸一拐上了五楼。进门之后翻了半天,从箱子底找出那个奥特曼玩具。塑料小人还在笑,胸口那个红色的能量灯按一下还会亮——电池居然还有电。
我坐在那个塌陷的沙发里,按了一下,奥特曼胸口亮了。
"爸爸,你看!奥特曼发光了!"——是浩宇三岁生日那天,我送他这个玩具时他喊的话。
我把玩具抱在胸口,蜷在沙发里,终于哭出了声。
【第九章:旧巷相逢】
九月,天凉了。
我去找了份医疗器械销售的工作,底薪三千五,提成半年一结。公司是新开的,办公室在城北一个创业园区里,每天通勤要坐一小时公交。
同事们不知道我的过去,只当我是个离了婚的落魄中年男人。我也没提,每天早出晚归跑业务,嘴皮子磨出血泡也要把单子谈下来。月底发工资那天我看着卡里多出的三千五,苦笑了一下——以前一顿饭钱都不够。
十月的一个周末,我去老城区办事,路过一家华莱士汉堡店。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背影。
蓝色书包,短头发,正踮着脚趴在柜台前看菜单。旁边站着个男人,高高瘦瘦,穿着件深灰色夹克,弯着腰跟他说话,语气温和。
是浩宇。
我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个男人我不认识。他把手搭在浩宇肩膀上,浩宇仰头跟他说着什么,还笑了——露出掉了门牙的豁口。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
男人的另一只手牵着周敏。
周敏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长了些,在脑后松松扎了个低马尾。她侧头跟男人说话,嘴角微微翘着,脸上颧骨那道疤浅了很多,整个人气色比离婚时好了不止一倍。
他们站在汉堡店的暖黄色灯光里,像一幅画。浩宇指了指菜单上的鸡块,周敏摇头,男人摸了摸浩宇脑袋说了句什么,浩宇就乖乖点了套餐。
我在街对面站了二十分钟。
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直哆嗦。他们排队、点餐、找位子坐下。浩宇吃薯条蘸番茄酱,蹭到了嘴角,男人拿纸巾给他擦——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周敏笑着说了什么,男人也笑了,伸手把她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我以前做过无数次。刚结婚那几年,我总喜欢在周敏做饭时站她身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会回头瞪我一眼,然后红着耳朵继续炒菜。
可现在那个动作是别人在做。
我看着他们吃完、收拾东西、走出汉堡店。浩宇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周敏,右手牵着那个男人。三个人步调一致地过了马路,往小区方向走。
浩宇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隔着来往的车流和行人,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我站的位置。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往电线杆后面躲,但脚像灌了铅。
他看见我了。
可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牵着那个男人的手往前走。
没有喊爸爸。没有跑过来。甚至没有多停顿一秒。
那一眼大概只有两三秒,我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看我的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不恨,不怨,不难过。就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我靠在电线杆上,慢慢蹲了下去。
对面药店门口的喇叭在放歌,"……我曾把完整的镜子打碎,夜晚的枕头都是眼泪……"
我蹲在马路边,把脸埋进臂弯里。膝盖上那块摔伤的疤还在隐隐作痛,撑得裤子鼓起一个包。路过的行人绕过我走,有人小声说了句"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
我只是看见我儿子牵着别人的手,管别人叫"叔叔"。
那个"叔叔"能陪他过生日、陪他吃汉堡、陪他看电影、陪他开家长会。而我这个亲爹,现在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天彻底黑了的时候我站起来往回走。公交站台上最后一班车刚走,我盯着车尾灯看了半天,然后迈开腿走了五公里回出租屋。
推开门,屋里又黑又冷。我没开灯,摸索着坐到沙发上。那个奥特曼玩具还摆在茶几上,胸口的灯彻底没电了,按下去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摸着它光滑的塑料脑袋,想起浩宇在那个汉堡店里的笑。
他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可那笑不是给我的了。
【第十章:秋雨长街】
十一月下了场大雨,我在公交站躲雨时接到了王建的电话。
"志强,我劝你一句,别再去骚扰周敏了。"
"我没有……"
"那你上周去她幼儿园门口干什么?保安都报警了!"
我攥着手机,雨水顺着站台顶棚的裂缝滴下来,砸在后颈上冰凉。"我就是想看看浩宇……"
"周敏跟我说了,她现在跟一个姓林的处得挺好,那人开个设计工作室,对浩宇也跟亲儿子似的。你这个时候去添什么乱?"
雨越下越大,公交车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我看着对面马路的红灯变绿又变红,车流哗哗地过。
"我就想见见浩宇。"
"你见他干什么?"王建叹了口气,"让孩子再想起那些事?志强,你听我的,你现在最该做的是重新把日子过起来。你才三十五,从头再来不晚。那个苏晴的事你也长教训了,以后找个踏实的人……"
"王建,"我打断他,"你觉得我还能重新开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雨幕里一辆白色轿车慢慢靠边停下,车窗摇下来,露出张莉的脸。
"上车。"
我愣了下,挂了电话钻进车里。张莉没看我,自顾自地开车。
"周敏让我来的。"她说,"她说你在她幼儿园门口蹲了好几天了,怕你出事。"
我靠在后座上,雨水从头发淌进衣领。张莉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表情复杂。
"李志强,你以前多精明的一个人,现在怎么活成这样?"
我没吭声。
"苏晴那女的后来找了个小开,听说那男的有老婆,她当三儿被人家正房堵在商场打了。活该。"张莉的语气里有种解气的快意,"你那事在公司传开以后,好几个客户都撤单了,老赵现在天天骂你。"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张莉突然提高了声音,"你知道周敏那几个月怎么过的吗?浩宇有段时间不说话了你知道吗?幼儿园老师都找她谈话,说孩子可能有自闭倾向。"
我手指猛地攥紧了座椅套。
"她天天半夜哭,白天还要强撑着上班。你妈住院她照样去伺候,你妈骂她没本事留住男人她也受着。后来是她爸找了那个林老师,给浩宇做心理辅导,孩子才慢慢开口说话的。"
车窗外的雨刮器来回摆,把雨水刷开又聚拢。我盯着那一小片清晰又模糊的玻璃,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莉把车停在我出租屋楼下。我没动。
"张莉,"我说,"我能给周敏打个电话吗?"
"打吧。"
我掏出手机,通讯录里"老婆"两个字还存着。指腹悬在屏幕上方抖了半天,按了下去。
嘟——嘟——嘟——
"喂?"
周敏的声音。隔了四个月再听见,她嗓子比离婚时清亮了些,但那股疲惫感还在。
"……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周敏,我……我就是想问问浩宇好不好。我今天看见他了,他长高了,瘦了点,跟那个……那个男的一起吃饭,他好像挺高兴的……"
"他很好。"周敏打断我,"你不用管了。"
"我是他爸……"
"你现在是了?"她的声音骤然拔高,然后立刻压下去,像是在忍什么,"李志强,你当初签协议的时候说'浩宇归你,我管不着'。你自己说的。你现在跑来装什么慈父?"
"我——"
"你知不知道浩宇这几个月怎么过来的?他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你说他不好、不要他。他不敢睡觉,要开着灯才能合眼。我带他看了三个月心理医生,上个月才刚能关灯睡整觉。"
我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你现在跟我说你关心他?"
"周敏,我错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雨声从听筒里灌进来,和她呼吸的声音混在一起。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晚了。"
"我知道晚了,但我——"
"李志强,"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你走吧。别再来了。浩宇现在有林叔叔,他对浩宇好,浩宇也喜欢他。你来了只会让他想起那些不好的事。"
"……他叫我回去过的。"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哭着叫我回去过,我走了。我现在……"
"你现在来晚了。晚了就是晚了。"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张莉的车里,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眼眶深陷,额头那道疤红得像条蜈蚣。
张莉什么也没说,只是帮我开了车门。
雨把我从头浇到脚。
我一步步上了楼,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眼。关上门,屋里黑漆漆的,窗没关紧,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窗帘呼呼响。
我摸着黑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浩宇一岁的时候拍的。他坐在周敏腿上,我蹲在旁边伸手逗他,他攥着我的手指头往嘴里塞,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周敏穿那条米色裙子,也笑,眼角弯弯的。
三个人,挤在影楼那个俗气的粉色背景板前面,笑得毫无防备。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躺在地板上。
雨声哗哗的,屋顶漏下来的水滴滴答答敲在塑料桶里。什么声音都有,就是没有浩宇喊"爸爸"的声音了。
我在那张照片底下趴了一整夜。
第二天发高烧,自己爬去社区医院打点滴,护士扎了四针才找到血管。盐水一滴滴掉下来,我盯着输液管里那串透明的泡泡,突然想起去年这时候——周敏住院,我请了个护工就跑了。她那时候看着输液管,是不是也这么疼?
点滴打完,烧退了。我晃晃悠悠走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斤排骨和番茄。以前周敏总做番茄排骨汤,浩宇喝两大碗还要添。
我学着做了,炖了仨小时,排骨还是硬的。盛了一碗坐在茶几前喝,又咸又腥,难喝得要命。
喝着喝着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浩宇在叫我。
"爸爸,你回来吧。"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
我醒了。
排骨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花。窗外的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点惨白的月亮。
我抹了把脸,把凉透的汤倒进马桶,锅刷干净放好。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第一次认真想了想——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第十一章:从头再来】
十二月,我换了份工作。
一家做养老器械的小公司,老板姓刘,五十多岁,胖乎乎的像尊弥勒佛。面试时他翻我简历——"七年医疗器械经验,原区域经理"——再看看我灰头土脸的样子,笑了。
"犯过事吧?"
"……嗯。"
"跟钱有关还是跟人有关?"
"跟人。"
"行。"他把简历往桌上一拍,"我这庙小,给不了你以前那么多,底薪四千五,提成按五个点算,干不干?"
"干。"
"不问问我什么事?"
"问那干啥,"老刘摆摆手,"谁没犯过错?重要的是你现在想不想重新好好干。"
就冲这句话,我在这家公司留了下来。
工资不高,但活儿实在。我每天蹬着辆二手电动车跑养老院、社区诊所,一家一家推销那些助行器、护理床、血压仪。以前当经理时我出门都开车,现在电动车的电瓶冻得跑不远,三天充两回。手冻裂了口子,贴上创可贴接着骑。
有一次去城东一家养老院,进门看见个老太太坐在走廊里织毛衣,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抬头冲我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喊"敏敏来了"。
我愣在走廊里,腿软了。
护工过来扶老太太,冲我道歉:"不好意思啊师傅,这老太太阿尔茨海默,认错人了,她闺女就叫敏敏。"
我看着她手里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大红色的,小孩穿的,胸口织了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
"她……给谁织的?"
"给她外孙。"护工说,"逢人就问要不要穿毛衣,其实她外孙都上大学了。"
那天我在养老院门口抽了根烟,手抖得打不着火。
过了元旦,老刘给我涨了五百块钱底薪,说"开年干得不错"。
二月春节,我给我妈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她都没接。最后大年三十那天我拎着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上门,老太太开了条门缝看见是我,要关门。
"妈!"我拿脚抵住门缝,"我就看看您,看完就走。"
她瞪着我看了半天,终归心软了,放我进去。
年夜饭是我做的。手艺依旧不怎么样,红烧肉糊了锅底,清蒸鱼忘了放姜。我妈吃了口肉,皱眉咽下去,骂了句"笨死算了",但还是把第二块夹进了碗里。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鞭炮噼里啪啦。我坐在我妈对面,看她花白的头发,想起她当年送我去上大学时也是这身花棉袄。
"妈,"我夹了块鱼肉放她碗里,"我想浩宇了。"
老太太筷子顿了顿。
"活该。"她说。
"我知道。"
"知道你还——"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志强啊,你让妈说你什么好?好好的家你不要,非作。现在作没了,你满意了?"
我低头拨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
"我不满意。"我说,"妈,我真知道错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卧室。回来时手里捏着张照片——浩宇幼儿园毕业照。小家伙站在第二排中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敏敏前阵子带浩宇来看了我一回。"她把照片推到我面前,"浩宇长这么高了,说想奶奶。敏敏……敏敏瘦了,但看着精神比那时候好。她说她跟那个姓林的处着呢,那人老实,对浩宇也好。"
我攥着那张照片,指腹摩挲着浩宇的笑脸。
"妈,他……他提我了吗?"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没提。敏敏说,不让孩子提。"
我懂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浩宇用蜡笔写的"奶奶我爱你"。小小的字歪歪扭扭,那个"爱"字写得特别大,心字底拖了好长。
"照片给我吧。"我说。
"你要干嘛?"
"放枕头底下。想他了能看看。"
老太太没说话,把照片推得更近了些。
那天晚上我骑着电动车回家,风冷得像刀,但怀里揣着那张照片,胸口那块地方暖烘烘的。
到家之后我把照片贴在床头墙上,用透明胶仔细粘好。然后坐在床上看了很久。
照片里浩宇穿着蓝白相间的园服,头发剪得短短的。他笑起来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妈说的,嘴角有个小梨涡。
"浩宇,"我对着照片轻声说,"爸爸等你。"
等你长大了,等你愿意了。
多久都等。
【第十二章:岁末】
第二年春天,苏晴闹事的新闻上了本地小报。
她傍的那个小开被正房告了重婚罪,连带她一起当了被告。开庭那天本地论坛又热闹了一阵,有人翻出她当年跟我那些事,标题写着"惯三终落网"。
我刷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养老院送一批护理床,搬货搬得满头汗。同事老马凑过来看手机:"哟,这女的不是那谁……"
"干活。"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扛箱子。
老马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中午吃饭时我翻了下评论区,看见一条留言:"活该!当初拆散人家家庭,现在轮到自己了!"底下上百个赞。
我关了手机,低头扒盒饭。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解气?有一点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苦的空洞——如果当初我没走那条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苏晴有她的报应,我呢?我的报应就是坐在养老院后门台阶上吃十五块钱的盒饭,手机相册里翻来覆去看儿子的幼儿园照片。
五月底,公司接了个社区义诊的活动,我被派去城西一个小区摆摊量血压。
那个小区我很熟悉。
周敏现在住的地方。
活动设在小区中心广场,我搬桌子摆仪器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不是没想过可能会碰见她,但心里那点侥幸撑着我——小区这么大,未必遇得上。
十点左右来了个老太太量血压,我正低头绑袖带,余光瞥见旁边儿童游乐区跑过来个小男孩。
蓝色T恤,短裤,运动鞋。
我手一抖,血压仪的管子差点掉了。
浩宇。
他长高了不少,头发剪得更短了,晒黑了些。他在滑梯上爬上爬下,跟另一个小朋友追着跑,笑得咯咯的。嘴里喊着"等等我",声音清脆得像刚开春的河水。
我蹲在义诊台后面,透过人群的腿缝看他。
他玩得满头汗,跑到旁边长椅上一个女人面前要水喝。
周敏。
她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气色比上次远远看见时还要好。脸上有了点肉,颧骨那道疤几乎看不见了。她拧开水杯喂浩宇喝水,拿纸巾给他擦汗,动作轻柔又熟练。
旁边坐着那个男人。
林老师。瘦高个,戴眼镜,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正低头看手机,周敏靠在他肩膀上说了句什么,他抬头笑了,推了推眼镜,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递给周敏。
三个人坐在一起,阳光从头顶的老槐树叶缝里漏下来,洒了一身斑驳的光影。
浩宇喝完了水,又跑回滑梯那边。跑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往义诊台这边看了一眼。
我猛地低下头假装调试仪器,心脏砰砰砸着胸腔。
再抬头的时候,浩宇已经跑远了。
他刚才看我了吗?还是只是随便扫了一眼?
我不知道。
血压仪嘀嘀响,提示我袖带绑得太紧。我把袖带松了松,深吸一口气。
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我收帐篷搬箱子,一回头看见周敏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她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个超市购物袋。
"……周敏。"
"张莉说你在城西干销售。"她淡淡地说,"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我攥着帐篷杆子,指节发白。"浩宇……他刚才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周敏说,"他问我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
我喉咙一紧:"你怎么说?"
"我说那是量血压的医生。"她把购物袋换了只手,"李志强,你绕着我走行吗?"
"我没想打扰你们……"
"你站在这儿就是打扰。"她看着我的眼睛,平静,但带着一层薄薄的冰,"浩宇现在好不容易正常了,我跟林老师也稳定了。你再来,是想让我再经历一次那些日子?"
我被她问住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碎花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她瘦,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消瘦了,脸颊有了些血色,整个人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边。
"不是。"我哑着嗓子说,"我就是……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他很好。"周敏斩钉截铁,"比以前好。"
"那就好。"我点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收了一半的帐篷前面,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广场,融进小区门口的人流里。浩宇从远处跑过来迎她,她弯下腰牵他的手,另一个方向林老师也快步走过来,三个人并排走进了晚霞里。
我把最后一根帐篷杆子装进车里,关了后备箱。
坐在驾驶座上没走,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突然笑了。
笑自己。活该。真他妈活该。
烟头烫手了我才回过神来。发动车子,掉头,开出小区。后视镜里那三个人的影子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三个模糊的小点。
我拧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周华健的《花心》——"春去春会来,花谢花会再开……"
换了个台,是儿童节目,主持人正带着小朋友唱歌。
"爸爸妈妈去上班,我去幼儿园……"
我又换了个台。沙沙的电流声。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什么好哭的了。哭够了。
路还长,得往下走。
(尾声)
三年后。
我升了部门经理,在城北买了个四十平的小公寓,首付自己攒的。电动车换成了二手捷达,周末会去我妈那儿吃饭,老太太终于肯在邻居面前提起我了。
那年秋天,我在浩宇小学门口等了三天。
第一天他出来得早,被人群裹挟着走了。我看见他的背影,高了不少,穿着新校服,跟同学勾肩搭背说笑。
第二天下雨,家长们撑着伞堵得严严实实,我没找到他。
第三天是周五,放学早。我站在对面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个纸袋——里面是那个奥特曼玩具,我换了个新电池。
浩宇出来了。
他长高了一头,脸抽条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他背着书包往外走,旁边跟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俩人说笑着什么。
"浩宇。"
我叫了一声。
他停住了。转过头来,隔着校门口那条马路,看见了我。
他长到十岁了。眼睛还是又黑又亮,看我的时候带着一点点惊讶,一点点迟疑,还有一点点——我不知道该不该称之为"认得"的东西。
我举了举手里的纸袋。
"爸爸……"我咽了口唾沫,"我路过这儿,想给你送个东西。"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小姑娘拉他袖子:"陈浩宇,这人谁呀?"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小姑娘说:"你先走吧。"
小姑娘跑了。校门口的人渐渐散尽,保安开始关门。我们就那么隔着一整条马路站着,中间有车驶过,一辆、两辆、三辆。
我攥着纸袋的手在出汗。
终于,浩宇迈步走了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下巴尖了些,眉骨长开了,嘴唇有点干。近看才发现他鼻梁上架了副细框眼镜——他以前就说想戴眼镜,我说"近视了再戴",那时候他才五岁。
"你找我干嘛?"他声音有点哑,变声期快到了。
我把纸袋递过去:"这个……是你的。以前落我那儿了。我换了电池,还能亮。"
他接过纸袋,掏出来看了看。奥特曼胸口那颗红灯在我换了新电池之后亮莹莹的,一闪一闪。
浩宇盯着那玩具看了很久。
"谢谢。"他小声说,然后抬眼看我,"你……你还好吗?"
就这一句话。三个字。
我鼻子突然一酸,仰头看天,把那股劲儿憋回去了。
"好。"我说,"爸爸挺好的。"
浩宇低头摆弄着那个奥特曼,按了下红灯,亮了,再按一下,灭了。他反复按了好几次,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得回去了。"他把玩具小心地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妈妈等我吃饭呢。"
"嗯。回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爸,"他说,"下次别在学校门口等了。让同学看见不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他点点头,转身跑走了。夕阳把他小小的影子拖得长长的,那个奥特曼在书包侧兜里一颠一颠,红灯一闪一闪。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最后那个"爸"字,隔了三年。
我等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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