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白布上用鲜血一般的红油漆写着七个大字:“杀人偿命!还我女儿!”
在白布下,一口薄皮棺材横在路中间,旁边跪着一对披麻戴孝的中年夫妇,正对着围观的学生和老师呼天抢地。
“林强!你个畜生老师!你逼死我女儿!你给我滚出来!”
我刚骑着二八大杠转过街角,就被这阵仗吓得捏住了刹车。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就像疯狗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口,一口浓痰吐在我脸上,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要吃我的肉。
“我女儿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浮在河里了!是你!是你为了那一千八百块钱逼死她的!大家评评理啊!老师逼死学生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昨天那个穿着打补丁衣裳、低着头吃肉包子的小女孩的身影,瞬间在我眼前破碎。
01.
时间回到二十四小时前。1994年的秋天,我刚从师专毕业,被分配到这所城乡结合部的初中当班主任。
那是个物资匮乏但充满希望的年代,也是个混乱与纯真并存的年代。
开学第一天,我的主要任务就是收学费。
初一(3)班,五十六个学生,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充满霉味的教室里。每个人交32块钱,加上杂费,一共收了一千八百多。
在那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两三百块的年代,一千八百块是一笔巨款,相当于我半年的工资。
我把收上来的钱,一张张展平,用报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在讲台的抽屉里,还特意用黑板擦压住。
就在我转身在黑板上写“开学第一课”这五个大字的功夫,前后不过两分钟。
等我转过身,那个报纸包,不见了。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脑供血不足,眼前发黑。我疯狂地翻遍了讲台的每一个角落,粉笔灰呛得我直咳嗽,但那包钱就像蒸发了一样。
教室里鸦雀无声。
五十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有的茫然,有的惊恐,有的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世故。
“谁拿了?现在放回来,我不追究。”
我强压着颤抖的声音,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没人动。没人说话。只有窗外的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
我那一刻面临着职业生涯最艰难的抉择:报警,搜身。
一旦报警,警察来了,这一届学生的名声就毁了。那个偷钱的孩子,大概率会被开除,甚至送进少管所,这辈子就完了。
而且,如果搜身搜不到呢?如果钱已经被转移了呢?那我这个新老师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前排那个叫李小梅的女生。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此刻,她正死死地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指关节泛白,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的眼神在躲闪,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直觉告诉我,就是她。
但看着她那双破了洞的解放鞋,我心里那个“报警”的念头,硬生生地被我摁了下去。
“可能是我记错了,我好像放在办公室了。”
我突然笑了一下,用黑板擦敲了敲桌子,撒了一个足以让我背上巨额债务的谎,“大家都别紧张。今天咱们第一天见面,为了庆祝,老师请客,咱们中午全班吃肉包子!”
全班哗然,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只有李小梅,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感激。
02.
那顿“大餐”,其实就是学校门口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两毛钱一个,皮薄馅大,流油。
我一口气买了一百二十个,花掉了我口袋里仅剩的三十块钱生活费。
教室里弥漫着肉香和葱花味。学生们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是油。对于这些半大的孩子来说,能吃到肉包子简直像过年一样。
我坐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却一口也吃不下。我在观察。
大部分孩子都在没心没肺地打闹,只有李小梅。
她手里拿着两个包子,却一口没吃。她把包子小心翼翼地用手绢包起来,塞进了书包的最底层。
“李小梅,你怎么不吃?”我走到她身边,尽量让语气温和。
她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老……老师,我不饿。我想带回去给……给弟弟吃。”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头垂得更低了,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注意到,她的书包鼓鼓囊囊的,侧面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了一角报纸——正是那个包钱的报纸!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果然是她。
我只要伸手一拉,就能人赃并获。
但我看着她那双冻满冻疮的手,看着她脖子后面那道还没消退的淤青,我伸出去的手,最终变成了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带回去吧。如果不够,老师这还有。”我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说,“小梅,人有时候会走错路,但只要及时回头,把不该拿的东西放回去,路还能走宽。老师相信你是个好孩子。”
她的身体猛地僵硬了。
过了好几秒,她缓缓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泪水在里面打转。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是故意最后一个走的。我把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期待着第二天早上,能在桌子上看到那个报纸包。
我甚至想好了,等她把钱还回来,我还要资助她一点生活费。
我以为我的宽容能感化一颗迷途的心。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贫穷女孩的一时糊涂。
可是,我太天真了。我低估了贫穷背后的罪恶,也高估了人性的底线。
第二天一早,我等到的是那块白布,和那个要把我撕碎的父亲。
03.
校门口的闹剧愈演愈烈。
李小梅的父亲李大强,我是听说过的。镇上有名的二流子,嗜赌如命,喝醉了就打老婆孩子。
此刻,他正扯着嗓子,向周围的家长控诉我的“暴行”。
“就是这个林强!昨天丢了钱,居然不报警,反而请全班吃包子!这是什么?这是心理战术!这是逼供!”
李大强唾沫横飞,指着我的鼻子,“我女儿回来就哭,说老师虽然没点名,但话里话外都在点她!她胆子小,吓得一晚上没睡,今天早上……今天早上就跳了河了啊!”
说到这里,他竟然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围观的人群磕头。
“各位家长!你们评评理!这钱要是真是我女儿偷的,你报警啊!你抓她啊!你为什么要用这种阴损的招数折磨一个孩子?我看你根本就是丢了钱自己填不上,想找个替死鬼!”
周围的舆论瞬间倒向了弱者。
“是啊,这老师怎么能这样?”
“就算孩子偷了钱,也不能逼死人啊。”
“太阴毒了,居然搞这种心理施压。”
我站在人群中央,百口莫辩。
“我没有!”我大声辩解,“我没有点名!我甚至都没有提钱丢了的事!我是怕伤害孩子的自尊心才没报警的!”
“放屁!”
李小梅的母亲,那个一直跪在旁边干嚎的女人突然跳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湿漉漉的书包——正是李小梅昨天背的那个。
她一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课本、铅笔盒、还有那两个冷掉的肉包子,滚了一地。
“你说你没逼她?那这钱是从哪来的?!”
女人手里挥舞着一叠湿透了的钞票——那是用报纸包着的,一千八百块钱!
“这钱就在我女儿书包里!既然她偷了钱,为什么不花?为什么要跳河?肯定是你!是你威胁她!你说,你是不是威胁要开除她?是不是威胁要报警抓她坐牢?她才十三岁啊!她是被你吓死的!”
看到那叠钱,我彻底懵了。
钱在书包里?
如果她想偷钱,为什么不把钱藏起来?为什么还要背着钱跳河?
而且,既然李大强夫妇拿到了钱,以他们的贪婪性格,为什么不私吞了这笔钱,反而要大张旗鼓地拿出来当证据来告我?
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一千八百块。
“我们要赔偿!”李大强终于露出了獠牙,“你逼死了我女儿,这是一条人命!我要你赔偿精神损失费、丧葬费,一共五万块!少一分我就去教育局告你!让你这辈子当不了老师!”
04.
五万块。
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足够买两套房子。
原来如此。
所谓的丧女之痛,所谓的讨回公道,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讹诈。
警察很快就来了。
因为涉及人命,还是在学校门口,影响极其恶劣。派出所的老所长亲自带队,把我们全部带回了所里。
审讯室里,灯光昏暗。
“林老师,说说吧。”老所长递给我一杯水,“虽然家长情绪激动,但我们办案讲证据。你说你是为了保护学生自尊才没报警,有证人吗?”
“全班学生都是证人。”我冷静下来,“我确实请了客,也确实说过希望拿钱的人自己放回来。但我绝对没有单独找李小梅谈话,更没有威胁她。”
“那钱为什么会在她书包里?”老所长敲着桌子,“而且,据法医初步勘验,李小梅身上有多处陈旧性伤痕,新伤也有。这孩子生前长期遭受家暴。”
“家暴?”我心里一紧。
“对。我们调查了邻居,李大强夫妇重男轻女,对这个女儿非打即骂。昨天晚上,邻居还听到了李大强家里的打骂声。”
我脑海中灵光一闪。
“所长,我想看一眼那个书包。还有那包钱。”
“那是物证,不能随便看。”
“求您了!这里面有问题!”我急切地站起来,“李小梅既然偷了钱,为什么不把钱给父母?既然父母发现了钱,为什么还要打她?更重要的是,如果她是畏罪自杀,为什么要把钱背在身上跳河?这不合逻辑!”
老所长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行,我带你去物证室。”
物证室里,那个湿漉漉的帆布书包放在不锈钢托盘上。
我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书包。
那股河水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书包的夹层里,除了那包钱,还有一张被水泡得发皱的作业纸。
纸被揉成了一团,塞在那个肉包子的下面。
如果不是仔细检查,根本发现不了。
我用镊子轻轻展开那团纸。
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水洇开了一部分,但依然能辨认出那是李小梅稚嫩的笔迹。
看到纸上内容的那一瞬间,我的血液直冲脑门,拳头死死地捏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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