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为什么要屠徐州——他父亲被杀是私仇,但屠城是战略还是失控?一个枭雄最争议的决定

"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

这句话不是出自野史,不是出自敌人写的黑材料,而是出自《三国志·武帝纪》——曹魏自己的官方史书。一个政权的官修正史,写到自己的太祖,居然不讳言"杀男女数十万人",什么意思?意味着这件事大到连史官都遮不住,索性不遮了。

更要命的是《资治通鉴》里那句——"泗水为之不流"。

泗水不是条小溪,是淮北平原上实实在在的一条河。什么样的杀戮才能让一条河断流?战场上两军交锋的死伤做不到这个效果,只有把整座城、整片区域的人系统性地杀掉、堆到河里,才可能出现这种景象。

所有人都知道曹操屠过徐州。所有人也都知道一个理由——报父仇。但报父仇,找杀父仇人就够了,为什么要把一整片土地上的男女老幼、甚至鸡犬都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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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要讲屠徐州,得先讲曹嵩是怎么死的。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笔糊涂账。

上一篇讲到,曹操在兖州站稳脚跟、收编了三十万青州兵之后,算是勉强有了自己的底盘。但他的父亲曹嵩,当时并没有跟他在一起。曹嵩早年花了一亿钱买到太尉之位,虽然后来去了官,手里的钱还是多得惊人。董卓之乱时,他带着一大家子和"辎重百余两"——一百多辆车的财物——跑到了琅邪避难。琅邪属于徐州辖区,也就是陶谦的地盘。

曹操在兖州坐稳之后,安排泰山太守应劭去接父亲到自己身边。结果应劭的兵还没到,曹嵩就死了。

怎么死的?这就是最大的分歧。

《三国志·武帝纪》裴松之注引的《世语》说得很硬:"陶谦密遣数千骑掩捕。嵩家以为劭迎,不设备。谦兵至,杀太祖弟德于门中。嵩逾后垣,伏于厕,与妾俱被害。"——陶谦秘密派了几千骑兵去突袭,曹嵩一家以为是应劭来接的人,毫无防备,曹操的弟弟曹德被杀在门口,曹嵩翻墙逃到厕所,跟一个小妾一起被杀。

按这个版本,陶谦是主谋。"密遣"两个字,说明这不是偶发事件,而是有预谋的军事行动。

但另一部书说的完全不一样。裴松之注引《吴书》的说法是:"谦本欲遣兵护送,而安置未定,军士利嵩辎重,遂杀之。"——陶谦原本是想派兵护送曹嵩的,结果安排还没到位,士兵看到那一百多车财物,眼红了,自己动手抢了杀了。

按这个版本,陶谦不仅不是主谋,甚至是好意——他想保护曹嵩,但手下人贪财失控了。

《后汉书·应劭传》则介于两者之间,只说"谦别将守阴平,士卒利嵩财宝,遂袭杀之"——是陶谦的一个下属将领干的,动机是贪财,但没有明确说陶谦知不知情。

三部书,三种说法。你信哪个?

二、

这不是"哪个更准确"的考据问题,而是"这些差异本身在告诉我们什么"的分析问题。

《世语》流传于曹魏统治区域。在曹魏的叙事需要里,陶谦必须是主谋——因为只有陶谦亲自下令杀人,曹操的出兵才具有最高等级的道义正当性。父仇不共戴天,这是东汉社会的底线共识。你杀了我父亲,我举兵讨你,天下人不仅不能说你错,甚至要赞你是孝子。

《吴书》出自东吴。东吴跟陶谦的旧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陶谦死后,徐州的很多人和势力最终流入了江东。在这个立场下,陶谦被洗白成"好心办坏事"就很合理:不是陶谦的错,是底下人失控了,怨不得我们这边的人。

所以两种说法,各自有各自的政治动机。你不能简单地说谁在撒谎,只能说每一方都在"选择性呈现"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一件事被不同的人反复讲述时,最先被扭曲的不是事实,而是因果关系。

但如果我们把两种说法放在一起看,有一个细节是共通的:曹嵩的"辎重百余两"。不管是陶谦主谋还是士兵失控,那一百多车财物都是关键因素。一个前太尉带着满载金银的车队穿越战区,本身就是在流动的战场上放了一块巨大的肉。在东汉末年那种遍地饥兵的环境里,这批财物对任何一支武装力量都构成致命的诱惑。

所以真相很可能介于两个极端之间:陶谦未必亲自下令"去把曹嵩杀了",但他也未必完全不知道手下人会对那批财物动心思。他可能是"默许"的——派兵过去,名义上是"护送",实际上是"控制",至于到了现场情况失控变成了抢劫杀人,这在当时的军队管理水平下完全可能发生。

但不管真相是什么,对曹操来说,都不重要了。

这话听起来刺耳,但你细想——曹操在乎的是真相吗?

他的父亲被杀了。他的弟弟被杀了。杀人者是陶谦辖区的兵。不管陶谦是主谋、是默许、还是失控,在东汉的伦理框架里,陶谦作为徐州的最高行政和军事长官,都要为此负责。这就像一个地方官治下出了命案,你说"我不知道",朝廷不认。

方诗铭先生有一个很到位的判断:曹操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理由"。

父仇不共戴天——这是当时社会伦理中正当性最强的开战理由。《春秋公羊传》说"九世之仇犹可复",东汉社会更是把为父母复仇当作天经地义的事。曹操以此为名出兵,在道义上几乎无懈可击。

但这里有一个很微妙的地方:曹操真的只是在"利用"父仇吗?

我们不能因为曹操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就自动假设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纯粹的政治操作。一个儿子的父亲被杀在厕所里,不管这个儿子多么老练、多么冷血,情感冲击都不会是零。193年的曹操才38岁,在兖州站稳脚跟不过一年多,他还不是后来那个能在赤壁大败之后"横槊赋诗"的人。

人的情感和算计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一个人可以同时想报仇和想扩张,可以同时在流泪和在盘算。把复杂的人简化成纯粹的棋手,反而看不清他真正危险的地方。

所以更合理的判断是:曹操出兵的动机,私仇是真实的,战略考量也是真实的,两者叠加在一起,才产生了那种雷霆万钧、不留余地的出手方式。

193年秋天,曹操率军东征徐州。

《资治通鉴》记载得非常克制,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至彭城,大战,谦兵败走,死者万数。泗水为之不流。"

彭城是徐州的核心城市,也是曹操进入徐州的第一个大目标。陶谦在这里跟曹操正面交锋,被打得大败。"死者万数"是正常的战场伤亡,虽然数字不小,但放在那个时代的大规模会战中,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

关键是后面那句——"泗水为之不流"。

你要想象这个场面:一条河,被尸体堵住了。不是战场上交战双方的尸体——战场伤亡再大,尸体也不会集中到足以堵塞河道的程度。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种情况:大量的人被有组织地杀死在河边,或者杀死之后被扔进河里。

这意味着,彭城之战的"死者万数"只是开始。战场厮杀结束之后,屠杀才真正开始。

《三国志·武帝纪》接下来的记载更加触目惊心:"拔取虑、雎陵、夏丘,皆屠之。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

取虑、雎陵、夏丘,三座城,"皆屠之"——全部屠了。不是攻城时的附带伤亡,不是个别士兵的纪律失控,而是"皆"——每一座都屠。杀的是"男女",不分性别。"鸡犬亦尽",连牲畜都杀光。最后的结果是"墟邑无复行人"——城镇变成了空地,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裴松之注引的《曹瞒传》补充了一个细节:"自京师遭董卓之乱,人民流移东出,多依徐土。遇操至,坑杀男女数万口于泗水,水为不流。"

"坑杀"。这两个字在古代军事语境中有特定含义——不是战场上杀的,是抓起来之后集体处决的。白起在长平坑杀赵卒,项羽在新安坑杀秦降卒,用的都是这个词。而且《曹瞒传》点出了一个被其他史料忽略的背景:徐州当时聚集了大量从洛阳逃来的难民。董卓烧了洛阳之后,中原百姓东逃,很多人跑到了相对安定的徐州。这些人没有武装,没有组织,只是想找一个活下去的地方——然后曹操来了。

有一个问题必须正面回答:这些人为什么要被杀?

取虑、雎陵、夏丘的老百姓,跟曹嵩的死有什么关系?那些从洛阳逃来的难民,跟陶谦的军事行动有什么关系?

如果曹操的目标是报父仇,他应该打的是陶谦——围攻郯城,逼陶谦交出凶手或者投降。但他没有。他在攻下彭城之后,没有直奔陶谦的大本营,而是沿途一座城一座城地屠过去。

如果曹操的目标是夺取徐州,屠城就更没有道理——你把人都杀光了,地还有什么用?一片空白的废墟,既不能提供兵员,也不能提供粮食,在战略上毫无价值。

那他到底在做什么?

吕思勉先生在《三国史话》里给过一个解释:"以大屠示威,使人畏惧,亦枭雄常用之术也。"——这是战略威慑,杀给天下人看的。刚站稳脚跟的曹操,四面受敌,需要通过一场足够惨烈的暴力来建立恐惧感,让其他诸侯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解释有一定道理,但经不起结果的检验。屠徐州的"威慑效果"如何?陶谦没有被吓倒,退守郯城继续抵抗。刘备、田楷从北面率军来救。更要命的是,第二年曹操再次攻徐州时,他自己的后方——兖州——炸了:陈宫和张邈联手叛变,把吕布迎了进来,曹操差点连老巢都丢了。

威慑的本质是让对手相信你下一次还会这样做。但如果对手看到的不是恐惧而是愤怒,威慑就变成了反效果——你把人吓到了极限,他们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那会不会是另一种情况——不是"曹操选择了屠城",而是"曹操控制不了屠城"?

这是一个经常被忽略的角度。

上一篇详细讲过,曹操在192年收编了三十万黄巾降兵,这些人被编成了"青州兵"。但收编不等于驯服。这些人一年前还是流民、是土匪、是宗教武装,他们加入曹操阵营的原因是生存需要,不是因为认同曹操的政治理想。

田余庆先生在分析这一段历史时指出过一个关键判断:曹操对青州兵的控制,在收编之初是"收而未服"的状态。这支部队有战斗力,但纪律极差,劫掠是他们的本能——因为他们在当黄巾军的时候就是靠劫掠活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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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3年攻徐州,曹操带着这样一支部队上战场。打赢了彭城之战,士兵看到了满城的财物和手无寸铁的百姓——《曹瞒传》特意说了,这些百姓很多是从洛阳逃来的,身上还带着值钱东西——这时候你让青州兵"不许抢、不许杀",他们听不听?

更有意思的是一个后来的旁证。《三国志·武帝纪》记载,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曹操去世,"青州兵擅击鼓相引去"——青州兵自己击鼓集合,自行散去了,谁也拦不住。这说明什么?说明从头到尾,青州兵这支部队就没有被真正驯服过。曹操活着的时候尚且如此,他刚收编这支部队一年多的时候,控制力只会更差。

所以存在一种可能:曹操攻下彭城之后,青州兵和其他部队的劫掠行为迅速升级为屠杀,曹操发现自己面临一个两难——阻止,可能引发军队哗变(这些人本来就是冲着抢东西来的);默许,承担道义代价。

很多时候,权力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你不敢拦什么就变成了什么"。一个领导者最大的软肋,往往不在于他自己想干坏事,而在于他发现手下人已经干了,他却不能翻脸。

但这个"失控论"也有它的问题。如果第一次是失控,第二次呢?194年曹操再攻徐州,《资治通鉴》说的是"所过多所残戮"——沿途所经之处,继续在杀。一次失控是意外,两次失控就是模式了。到了第二次,你很难再说"这不是曹操的意思"。

所以我的判断是——私仇、战略、失控、默许,这四个因素不是互相排斥的,它们像四条绳子拧在一起,构成了屠徐州这件事的完整肌理。

曹操出兵,最初的驱动力是父仇。这一点不需要怀疑。但当大军开拔、攻下彭城之后,战场的逻辑就不再完全由他一个人说了算。青州兵的劫掠本能、军队对"战利品"的渴求、战场上杀红了眼之后的惯性——这些力量叠加在一起,把"报仇"推向了"屠杀"。

而曹操面对这种局面,很可能做了一个冷酷的判断:既然已经开始杀了,那就杀到底。与其冒着哗变的风险去约束部队,不如让这场屠杀彻底完成——反正陶谦的实力会被削弱到极限,徐州的抵抗意志也会被摧毁。

这是一种"事后理性化"——情绪点燃了第一把火,然后理性告诉他"既然火已经烧起来了,不如让它烧完"。

人做的很多决定,不是一开始就想好了终点的。第一步可能只是冲动,第二步是发现骑虎难下,第三步才是给自己找了一个"这样做也有道理"的解释。等事情做完了,所有的理由都显得顺理成章——但最初的那一步,其实没那么深思熟虑。

但不管动机如何复杂,有一件事是清清楚楚的:代价是别人付的。

王夫之在《读通鉴论》里说了一段话,我觉得是对屠徐州最诚实的评价——"操之屠徐州也,非为父报仇也,挟私以逞其暴也。假令陶谦杀其父,谦一人之罪耳,何辜于徐州之民哉?坑杀数万,水为不流,暴莫甚焉。"

这段话的逻辑很简单但很锋利:就算陶谦真的杀了你父亲,那也是陶谦一个人的罪。徐州的老百姓有什么错?那些从洛阳逃来、好不容易在徐州找到一个落脚处的难民有什么错?他们被坑杀在泗水边上,是因为什么?

曹操后来成了魏国的太祖,成了一代枭雄。后世有人替他辩护: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但"非常之事"这四个字,是有边界的。你攻城杀敌是非常之事,你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包括妇女儿童——然后把他们的尸体丢进河里直到河水断流,这不是"非常之事",这是暴行。

卢弼在《三国志集解》里有一个很冷静的考据学判断:"《武帝纪》言'凡杀男女数十万人',而帝纪出于官修,不讳其恶,可知其事之实。若夸大其辞以诬操,则魏之史官不应如此书法。"——《武帝纪》是曹魏政权自己修的史书,如果事情不是大到完全无法掩盖,官方史书怎么可能自己写"杀男女数十万人"?

所以这不是后人的夸张。这不是敌人的污蔑。这是连曹操自己这边的人都承认的事实。

屠徐州最深远的后果,不在徐州,在兖州。

陈宫。这个名字在上一篇的末尾其实已经隐约出现过——他是最早拥立曹操为兖州牧的关键人物之一。192年曹操刚到兖州时,是陈宫在本地士族中为他牵线搭桥、说服众人接纳这个"外来户"。可以说,没有陈宫,曹操在兖州站不住脚。

陈宫是个什么样的人?从他后来的行为来看,他对自己辅佐的对象有很高的道德期待。他不只是想找一个"能打仗的老板",他想找一个"值得追随的明主"。这种期待在乱世里很危险——因为能在乱世中胜出的人,往往不是最有道德的人。

屠徐州发生的时候,陈宫在兖州看着。我们没有史料直接记录陈宫对屠城的反应,但从时间线上推:193年曹操屠徐州,194年曹操第二次攻徐州时陈宫叛变——前后不到一年。

《三国志·吕布传》裴松之注引《典略》说陈宫叛曹的原因是"自疑"。"自疑"两个字值得玩味——是疑什么?疑曹操会杀自己?疑自己跟错了人?还是两者都有?

我倾向于认为,"自疑"的背后不仅仅是个人安全的忧虑,还有道义层面的幻灭。陈宫当初选择曹操,赌的是这个人能成大事、也能行正道。但屠徐州让他看到了另一面——这个人为了报私仇,可以把几十万人当作泄愤的工具。

一个人一旦对另一个人在道义上失望了,剩下的所有合作关系都会变成纯粹的利害算计。而纯粹的利害算计是经不起考验的——一旦出现更有吸引力的选项(比如吕布),背叛就只是时间问题。

信任崩塌从来不需要一个戏剧性的瞬间。它是一个慢过程——一次失望,一次犹豫,一次"算了不说了",然后某一天,一个外力轻轻一推,整个关系就碎了。

陈宫叛变的具体过程,下一篇会详细讲。但在这里必须指出:屠徐州不仅没有帮曹操解决外部威胁,反而在内部制造了一条致命的裂缝。他以为自己在对付陶谦,实际上他正在失去自己最重要的盟友。

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角度:曹操自己怎么看这件事?

答案是——沉默。

在曹操留下的所有文字中——令、教、书、诗——没有任何一处提到屠徐州。一个字都没有。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信号。如果曹操认为屠城是正义的(为父报仇,天经地义),他应该大书特书,写进公开文告里,作为自己"孝"的证明。如果他认为屠城是必要的战略行动,他至少应该在内部文件中有所解释。但他什么都没说。

一个人对某件事的沉默,往往不是因为他觉得那件事不重要,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件事没法说。

更耐人寻味的是曹操后来的行为。官渡之战后,他在袁绍大营里发现了一大批自己部下跟袁绍通敌的书信。他一封不看,全部烧掉,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而况众人乎?"这个"既往不咎"的姿态,后世津津乐道。

再后来,他发布《求贤令》《举贤勿拘品行令》,反复强调自己"唯才是举"的开明立场。

我不是说这些举措都是"洗白屠徐州"的公关操作——那样说太简单了。但你不能不注意到,曹操在此后的政治生涯中,确实在持续修复自己的声誉。他似乎意识到了一件事:暴力可以解决眼前的问题,但暴力造成的声誉损失需要花十倍的努力去弥补。

193年的曹操和200年的曹操,是同一个人,但不是同一个状态。屠徐州的曹操是一个38岁、刚获得根据地一年多、还没经历过真正的生死考验的"新军阀"。官渡之后的曹操是一个已经在刀刃上走过好几遭、开始懂得"赢了之后怎么收场比赢本身更重要"的成熟政治家。

这中间的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屠徐州,很可能就是变化的起点之一。

人是会变的。但人的变化往往不是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了什么道理,而是因为他为不想明白的事情付出了足够大的代价。

十一

那么最后回到最初那个问题:曹操屠徐州,到底是战略还是失控?

我的回答是: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问错了。

它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它是一个过程——从私仇的情感驱动开始,经过战场上的组织失控放大,再被事后的理性追认为"有道理",最终形成了一场持续数月、横跨多座城池的系统性暴行。

如果你非要找一个"决定性时刻"——曹操在某一刻清清楚楚地下了一个命令,说"把这座城里的人都杀了"——你可能找不到。因为屠杀往往不是一个"决定",而是一连串小选择的滑坡。第一座城被屠的时候,也许是士兵失控;第二座城被屠的时候,曹操也许犹豫过但没有阻止;第三座城被屠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变成了惯例。

世上最可怕的恶,往往不是有人精心策划了一场阴谋,而是很多人在很多个小时刻里各自做了一个"不算太坏"的选择,然后这些选择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场灾难。

而曹操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事后没有崩溃,没有自我怀疑,没有停下来。他把屠城的后果消化了,把它变成了自己政治经验的一部分——知道什么时候该用暴力,什么时候该收手;知道暴力的效果是有限的,声誉的维护是需要成本的。他从这件事里"学到了东西"。

这种"学习能力",恰恰是曹操之所以能走到最后的原因之一。但这种学习的代价,是泗水边上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数十万条人命。

"泗水为之不流"——水还是会流的,堵一阵子,冲一冲,终归会流。但死掉的人不会回来。

曹操后来活到66岁,统一了整个北方,成了事实上的天下之主。他一生做过很多决定,有些精彩绝伦,有些冷酷无情。但如果要选一个最能体现他这个人复杂性的决定——那个决定里同时包含了他的精明、他的残暴、他的无奈、他的软肋和他的成长——就是屠徐州。

第二年,194年夏天,曹操再次带兵攻入徐州。陶谦退守郯城,快要撑不住了。就在曹操离彻底拿下徐州只差最后一步的时候,后方传来消息:陈宫反了,张邈反了。他们把吕布迎进了兖州。

曹操的老巢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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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从徐州撤军。刚刚屠过的那些城池、杀过的那些人、流过的那些血——全部白费了。

而那个在曹操最困难的时候帮他拿下兖州的陈宫,此刻站在了他的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