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年会散场,大巴停在酒店门口,四十七个同事挤在寒风里等着上车。刘主管指着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陈屿,你留下,这车没你的位子。”我没回话,低头划开手机,打开企业出行后台,找到那辆五十座大巴的预约单,点了一下“取消”。两分钟后,司机接到调度电话,冲我喊了句“单子取消了”,一脚油门走了。我转身,把手机塞进兜里:“刘主管,车没了,您看怎么办。”
第1章 寒风里的耳光
“陈屿,你留下,这车没你的位子。”
刘国栋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的时候,我正扶着行政部新来的实习生小李上车。那姑娘刚吐过,高跟鞋崴了一只,整个人半靠在我胳膊上,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谢谢屿姐”。我手里攥着她的包,单肩挂着,另一只手上提着自己那件从批发市场淘来的灰色羽绒服。
风是从酒店旋转门那边灌过来的,带着江城一月湿冷的水汽,往人骨头缝里钻。我后脖颈一阵发紧,不是冷,是四十七双眼睛同时转过来的那种刺痛。
刘国栋站在大巴前门口,一只手把着车门框,另一只手抬起来,食指冲我点了一下。他脖子上那条暗红色羊绒围巾被风吹起来一个角,正好挡住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有点过了头。
“你听不懂人话?”他把围巾往下按了按,嘴角扯了一下,“行政口的人今天最后走。这车坐不下,你带着你们部门的人自己想办法。”
我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小李从我胳膊上直起脖子,迷迷瞪瞪地回头看了一眼,又看看我,小声说:“屿姐,要不你先上,我打车……”
我拍了拍她手背,把她往车门那边轻轻推了一把。“你先上去,找个靠窗的位子,把窗开条缝。”
小李犹豫了一秒,还是上去了。她崴着脚,一瘸一拐地跨上车,门口两个男同事伸手扶了她一把。车门没关,刘国栋还站在那儿,两条腿叉开着,像个门神。
我往前走了两步,离他大概三米远,站定。风更大了,天上开始飘那种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星子,落在脸上像细砂纸擦过去。酒店门口的霓虹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成一片红一片蓝,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刘主管。”我喊了他一声,语气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年会前订车的时候,报上来的人数是五十二个,这车五十五座,坐不下?”
“有领导家属,临时加了几个。”刘国栋看都没看我,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再说了,你们行政部不该留下来收尾吗?每年不都这样?陈屿,你在公司五年了,这点规矩不懂?”
他说得没错,行政部确实每年都留下来收尾。但往年是收拾完物料、结清酒店账单之后,公司另外派一辆小面包来接,从来没有让行政部自己想办法的说法。而且今年我提前十天就把所有物料都归置好了,酒店那边也结清了,今晚根本不需要留人。
我没跟他争这个。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零三分。大巴车发动机还轰着,排气管里冒出一股股白烟,在冷风里散得很快。我身后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陈屿这脾气,该不会真不上了吧?”
我听见了。刘国栋也听见了。他脸上那点笑意更明显了,像是在等我发作,又像是笃定我不敢发作。
我不傻。我知道他为什么针对我。
三个月前公司组织架构调整,行政部和综合部合并,刘国栋从综合部主管升上来做了大主管,成了我的直属上级。他是老板刘总的本家侄子,空降过来的,全公司都心知肚明。合并之前,行政部一直是我在带,虽然头衔只是专员,但大事小事都是我经手,公司上上下下都认我。合并之后第一次部门会,刘国栋把下半年的预算砍了三成,说行政部那些“花里胡哨”的开支该省就省。我当时没忍住,说了一句“打印机租赁合同如果换供应商,旧机器要提前十五天退回,否则要额外付一个月租金,这笔钱不能省”。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第二天开会,他当着全部门的面说:“有些老员工,干了几年就觉得自己是老板娘了,什么事都想插一嘴。摆正自己的位置。”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加班不批、报销单卡着、部门聚餐不叫我,这些我都忍了。但今天这个事,他不是冲我一个人,他是冲着我带出来的整个行政组。他料定我会低头,会领着人灰溜溜地站在风口里打车,会把这个“不服从管理”的软钉子咽下去。
他料错了。
我打开手机,没看微信,没看通讯录,直接点开那个蓝色的企业出行应用。页面加载的时候,我的手没抖,五年来第一次没抖。我找到“年度答谢晚宴往返包车”那个订单,点进去,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弹窗:“确认取消该订单?司机已到达指定地点,取消可能产生违约金。”
我看了一眼违约金数字,一百二十块。从我的个人账户里扣,也行。
我点了“确认”。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大巴车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下来。司机探出半个脑袋,手机贴在耳朵上,冲我这边喊:“陈女士,您那边取消订单了?那我这单白跑了啊!”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酒店门口所有人都听见了。刘国栋脸上那点笑凝固在那儿,像冬天晾在阳台上的湿毛巾,硬邦邦的。他转头看司机,又看我,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冲他亮了一下。蓝色的确认页面上,四个白字清清楚楚:“订单已取消”。
“刘主管,”我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车没了。您看怎么办。”
身后那四十七个人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喊“什么情况”,有人叫“真取消了?”,还有人往前挤了两步想看我的手机屏幕。大巴车司机又喊了一声:“你们到底走不走?不走我开走了啊!”
刘国栋的脸在霓虹灯下变了好几个颜色,最后定在一个难看的青白上。他指着我,手指头在风里晃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陈屿,你什么意思?你一个行政专员,谁给你的权力取消公司的订单?”
“订车用的是我的账户,我的垫付款,我的信用分。”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把手里的羽绒服抖开,披在胳膊上,“刘主管,我留下来收尾,您带着大家想办法吧。江城这个点,滴滴排队八十多号,出租车交班,您要是叫不到车,酒店大堂有椅子,可以坐一宿。”
我说完就转身,往酒店里面走。风从背后追过来,把我那件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凉得我一激灵。但我没回头。
我听见身后一片混乱。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骂天气,有人跟刘国栋说“刘主管您看这怎么办”,语气里压着不满。我还听见小李的声音,从大巴车里传出来,尖尖的,带着哭腔:“屿姐!屿姐你别走!”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我走进酒店大堂,暖风扑面而来,像一双手把我整个人裹住。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嘴唇抖得厉害,手里的手机屏幕湿了一片,不知道是雨还是汗。我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来,把脸埋进羽绒服里,深吸了一口气。
羽绒服上还有去年冬天在菜市场买菜时沾上的那股混合味道,芹菜叶子、活鱼腥气、烧饼的葱花香。挺好闻的。至少比刘国栋身上那股古龙水好闻。
手机亮了一下,是微信。小李发来的,十几条,一条接一条往上蹦。
“屿姐你太牛了!”
“刘主管脸都绿了!”
“他让我们自己打车,说报销,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报销最后肯定卡你那儿!”
“屿姐你真的不上车了吗?外面好冷!”
“屿姐你别难过,我挺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回。我在想一个事。
我在想,五年前我刚来江城的时候,兜里只有一千八百块钱,租住在城中村一个没有暖气的单间里,冬天睡觉要把所有衣服盖在被子上,早上起来窗户上结的冰花能有一指头厚。那时候我可不敢这么干。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敢了呢?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另一个人的微信。备注名是“方远”。他发来一句:“听说你把年会包车取消了?”
我盯着这行字,没由来的,眼眶一热。
方远是我的房东。准确地说,是我城中村那个单间的房东。再准确一点,是五年前那个冬天的晚上,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二,他背着我去社区医院,在输液室陪我坐到天亮的那个男人。
我正想着要不要回他,手机又跳出来一条。这次是刘国栋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明天找我。”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腿上。羽绒服还蒙着脸,那点笑意闷在黑暗里,只有我自己知道。
外面又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大巴车重新打火的声音。我透过酒店落地窗往外看,那辆五十座的大巴车居然又开了回来,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正和刘国栋说着什么。刘国栋站在车门口,一边打电话一边挥手,那根暗红色围巾歪到一边去了,像根腌过的辣椒挂在脖子上。
我没再看。我把羽绒服从脸上拿下来,仰头靠在沙发上,看着酒店大堂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灯光碎成无数个小光点,落进我眼睛里,像五年前城中村屋顶上那场雪。
我叫陈屿。屿,是岛屿的屿。
我妈说,生我的时候,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海上,远处有一座小小的岛,岛上有棵柿子树,结满了红彤彤的柿子。所以她给我取名叫陈屿。我爸说这名字不好,姑娘家叫什么“屿”,孤零零的。我妈说,孤零零不怕,岛再小,也是自己的地。
我爸没再说话。那之后第三年,他跟着工程队去了新疆,再没回来。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公司任何一个人说过。
明天,刘国栋会找我。我知道他会说什么,也隐约知道,这会是一场硬仗。
但今晚,我什么都不想想。我就想坐在这暖和的地方,闻着我的旧羽绒服,把心里那点冷,一点一点焐热。
(未完待续)
第2章 城中村的柿子
方远的微信我到底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有些话一旦开了头,后面就会像扯线团一样,越扯越长,缠得你透不过气来。
我在酒店大堂坐了大概二十来分钟,手机一直亮个不停。部门群里已经炸了锅,有人截图滴滴排队的页面,显示前面还有八十三位,有人拍了一张刘国栋站在路边打电话的照片,照片里他的围巾终于掉了下来,堆在脚边,像一截被遗弃的肠子。小李给我私发消息说,刘国栋最后叫了四辆快车,分批次把同事送走了,他自己和几个领导家属上了第一辆,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我回了一句:“到家发个消息。”然后锁了屏,起身往外走。
雨已经停得差不多了,地面上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长长短短地晃。我扫了一辆共享电单车,往家的方向骑。风把头发吹得满脸都是,我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穿过江城的冬夜。
我住的地方叫柳家巷。说是巷子,其实是一条七拐八弯的老街,两边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居民楼,外墙皮剥落成一片一片的,像得了皮肤病。巷子口有个修鞋摊,白天出摊晚上收,旁边还堆着几个装工具的木箱子,上面盖着蓝白条纹的塑料布。我拐进去的时候,一只橘猫从塑料布下面钻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缩了回去。
方远住在一楼。他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一小块,像巷子深处长出来的一只眼睛。我把车停在楼前的空地上,锁好,往旁边那个单元门走。我的房间在三楼,阁楼改的,屋顶是斜的,站在床边得低着头,不然会撞到房梁。但便宜,一个月八百,带独立卫生间,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阳台,能看见巷子后面那所小学的操场。
方远不是只收我八百块。他收所有房客都不贵。他说这些老房子是他爸留给他的,他一个人住不过来,能租就租出去几间,也不指望这个赚钱,“就是图个有人气儿”。这话我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矫情,后来才知道是真的。
五年前我租下这间房子的时候,方远还是三十一岁,在巷子口那条大街上开了一家五金店。店铺不大,十几个平方,货架上塞满了各种型号的螺丝、龙头、电线、水管接头,他成天穿着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手上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味。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店门口修一辆电瓶车,满脸油污,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租房?几楼都能看,钥匙在墙上挂着,你自己先上去,我洗个手。”
我当时站在那儿没动,心里直打鼓。这人怎么这么不设防。后来我才知道,方远对谁都这样。他不是没防过,是觉得没必要。他说这世上的人,你想防也防不住,不如把自己摊开了,省心。
我住进去的第一个月,我们没说过几句话。我每天早出晚归,在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后来跳槽到现在的公司做行政,他才在门口碰见我一次,问我:“工作换了?”我嗯了一声。他点点头,说:“行政好,稳定。”然后递给我一个柿子和一把钥匙,说:“楼顶晒台的钥匙,你要晒被子就上去。柿子自己吃,门口那棵树上摘的,甜。”
我愣了愣,接了。那柿子确实甜,甜得发腻,吃完手指上黏糊糊的。我站在三楼阳台上,看见巷子口那棵老柿子树,树冠浓密,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丫上还挂着几个红透了的柿子,像几盏小灯笼。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就吃了一个柿子。然后我就哭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可能是因为柿子太甜了,甜得让人委屈。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我就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轻轻一碰就破。可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慢慢地能撑住一点事了。可能是做行政的第二年,我一个人在暴雨里跑了三个市场,就为了给公司会议室换一块规格特殊的玻璃,最后蹲在建材市场的屋檐下等雨停,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那家店老板写给我的地址。也可能是第三年,公司年会我负责安排一百二十个人的餐位,结果酒店临时出了岔子,我在后厨和凉菜间里来回跑,高跟鞋磨破了脚后跟,干脆光着脚踩在防滑垫上,最后硬是没让一个人看出问题来。
方远说,人都是被事撑大的。你每经一件大事,心里那个壳就厚一点。厚到一定程度,你就不会轻易被谁戳破了。
我爬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冷,窗台上养的那盆绿萝蔫蔫地垂着叶子,像在生闷气。我插上电暖器,那根橙红色的电阻丝慢慢亮起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有什么小虫子在爬。我蹲在电暖器前面烤手,手机又震了一下。
方远:“回了没?”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刚。”
方远:“下来吃碗面。我煮多了。”
我本来想拒绝。但胃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小屋里像放了个闷屁。我抿了一下嘴,起身下楼。
方远家的门半掩着,屋里亮着灯,还飘着一股酱油炒葱花的味道。我敲了敲门框,他头也没回,说:“进来,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看见他站在厨房里,围裙上印着一只黄猫,手里拿着筷子在锅里搅。那口锅不大,里面是一锅面,汤色酱红,上面卧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我在餐桌边坐下,把手机搁在桌上。
“你今晚这事闹的,能吃得下才怪。”方远把面盛进两个碗里,端过来一碗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对面,从筷筒里抽了两双筷子,递给我一双,“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吃了一口面。热汤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那点绞着的劲儿慢慢松开了。我把今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带情绪,就是平铺直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方远也不插嘴,就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听我说完,他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我抬头看他。
“但明天你那个主管找你,不会就这么算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睛盯着碗里,“你得想好怎么应付。”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了?”方远放下碗,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今晚这个事,说白了就是当众打了他脸。他那种人,最看重的就是面子。你让他丢了面子,他明天一定找补回来。你有把握吗?”
我没说话。说实话,我没什么把握。我在公司五年,就只是个行政专员,工资不高不低,手里没有实权。刘国栋是刘总的本家侄子,关系硬,刚升的大主管,正想立威。我今晚这一出,等于把他立威的台子给拆了。他明天找我,要么逼我当众道歉,要么直接给我安排个过错,扣绩效,甚至逼我主动离职。
“没把握。”我老实说。
方远叹了口气,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酸奶,放在我手边。“那你就好好想想,明天先别跟他硬碰。该软就软,该硬再硬。”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汤面上浮着几滴油花,倒映着头顶那盏暖黄色的灯泡。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方远,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年搬过来的时候,有次发高烧,你背我去医院,路上跟我说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似乎在回忆。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我说,陈屿,你这个人太要强了,总有一天会吃大亏。”
“然后我说什么?”
“你说,吃大亏我也认,总比一直吃亏强。”
我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就是这句。所以明天,我不打算软。”
方远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把巷子口那棵柿子树的枯枝吹得“咯吱咯吱”响。他家的老座钟“当当当”敲了十一下,声音沉闷厚重,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行。”他最后说了一句,把碗收起来,背对着我,“那我明天帮你看个东西。你等着。”
我没有追问他看什么。方远这个人,话少,但说出来的都算数。
我站起来,帮他把桌子擦干净,然后回屋。电暖器把屋子烤得半热不热,我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块被屋顶漏雨洇出来的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很奇怪,像一棵树,又像一个人的侧脸。月光从阳台门挤进来,薄薄地铺在地上,像一层霜。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刘国栋刚到公司的时候,开第一次全员会,他在台上说:“行政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细心点,把领导的安排落实到位。”我当时坐在台下第五排靠走道的位子,手里正在做会议记录。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刚好也看过来,那眼神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我还想起今晚他指着我的样子。那根手指在冷风里戳着,旁边是我叫了五年的“同事”。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小李算一个,但也只是事后发微信。我不怪他们。大家都要养家糊口,谁愿意为了一个行政专员得罪主管呢。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蜷成虾米的样子。手机上,小李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屿姐,我到家了。你早点休息。明天你小心点,我在公司等你。”
我回了一个“晚安”,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然后我闭上眼睛,像五年前那个发高烧的晚上一样,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等天亮。
天亮之后,我要去见刘国栋。我知道他会说什么,也知道自己手里其实还有一张牌没打。
只是那张牌,我原本打算永远不打。
(未完待续)
第3章 那张牌
我醒得很早。窗外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光从阳台挤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我躺在床上没动,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昨晚没怎么睡好。断断续续地醒了好几回,每次醒过来都像被人从水底捞上来,浑身沉甸甸的,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我下床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激得我一激灵,整个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出门前我化了个淡妆,涂了支豆沙色的口红。方远说过,女人到了要跟人掰扯的时候,先把脸色撑起来,你就先赢了一半。我对着镜子照了照,把羽绒服换成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那是我去年双十一买的,四百多块钱,一直没舍得穿,吊牌摘下来之后在衣柜里挂了一整年。
到公司的时候刚好八点二十。前台小周看见我,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我冲她点点头,径直往里走。
行政部的工位在大办公区东侧,临窗。我走到自己位子前,放下包,打开电脑。桌上放着一杯豆浆,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是小李的字:“屿姐,给你的,加油!”我笑了一下,把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九点整,刘国栋发来消息:“来我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隔出来的单间。我走过去的路上,至少有三个部门的同事抬头看我,又迅速低下头去,假装在忙。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轻轻“嘘”了一声。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句“进来”,声音低沉,像从嗓子眼后面挤出来的。
我推门进去。刘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抬头,手里翻着一份文件。他今天没系围巾,衬衫领子笔挺,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我站在办公桌前,离他大概一米半的距离,不坐,也不说话。
过了大约两分钟,他合上文件,终于抬起头来看我。那眼神跟昨晚在酒店门口一样,亮得有些过了头,像两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葡萄,又冷又硬。
“陈屿,昨晚的事,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我微微扬起下巴:“刘主管,昨天的情况您也清楚。车是我取消的,原因我不想再重复。”
“你不想重复?”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砂纸磨过木板,“你当众取消公司包车,让全公司四五十号人在风口里等车,转头你还说不想重复?陈屿,你这是什么态度?”
“刘主管,”我看着他,声音尽量放平,“昨晚您不让我上车的时候,才是全公司四五十号人都看见的。我取消订单,是因为您说‘这车没我的位子’,那我想,这车可能真的不需要了。”
“你——”刘国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盖“哐当”一声跳起来,又落下去。他站起来,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像一头发怒的豹子,“陈屿,我告诉你,不要仗着自己在公司干了几年,就把自己当个东西!行政部谁说了算你不知道吗?我让你今天把昨天的事写个书面检讨,贴在公司公告栏,否则人事那边直接记大过,你想待都待不下去!”
我看着他,心跳快得厉害,但脸上没露出来。方远说得对,他果然是要找补回来。而且这张牌,他打得很直——直接威胁,不给你留退路。
“刘主管,检讨我可以写。”我停了一下,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然后我接着说,“但贴公告栏不行。公司制度里没有这一条。还有,如果您要给我记大过,请注明具体违反了哪一条员工守则。我五年了,还没背过一个处分。”
刘国栋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他直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木质调的古龙水味,还有一点点隔夜的酒气。
“陈屿,我实话告诉你。行政部现在归我管,我说你行你就行,我说你不行,你再怎么蹦跶都没用。”他伸出手,在我面前挥了一下,像是在驱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你们这种老员工,仗着熟悉一点流程,就以为能骑到主管头上?我告诉你,别说你一个专员,就是你们原来那个副主管,我说撤也就撤了。”
我盯着他,没说话。我知道他说的“副主管”是谁。那是合并前我跟着干了三年的林姐,林巧燕。林姐是公司的老行政,干了快十年,为人温和,业务能力极强,但去年组织架构调整的时候,被安排去了后勤部,降了一级。原因很简单——她是前任行政总监的人,而前任行政总监走了之后,刘总要把行政口子牢牢攥在自家人手里。
林姐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陈屿,你记住,在这种公司里,干活干得好没用。你得让人家觉得你这个人不能动。不能动才是本事。”
我当时没太明白她的意思。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但也没太当回事。直到今天,直到刘国栋站在我面前,说他“说撤就撤”的时候,我才真正把林姐那句话嚼出味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的事。我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讨好的笑,也不是那种讥讽的笑,就是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像听到了一句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刘主管,您说的都对。您是大主管,行政部您说了算。”我顿了顿,“但昨晚那个包车,是我用个人账户下的单,押金和预付款都是我先垫的。取消订单的违约金,一百二十块,也从我个人账户扣了。所以严格来说,昨晚那辆车,是我个人取消的。跟公司没有关系。您要是想因此处分我,可以,但理由得写好,不然我不签。”
刘国栋愣住了。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从这个角度切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过了好几秒,他才咬牙切齿地说:“陈屿,你现在跟我玩这些小心思?你以为公司治不了你?”
“我没这么想。”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就是觉得,大家都不容易。昨晚那么冷,您不让行政部的人上车,我可以忍。但您让我留下来收尾,却连一辆车都不给我们留,这叫什么事?刘主管,您不能一边让我们干活,一边又把我们当外人。”
我这话说得很实在,实在到办公室里的空气都静了一拍。刘国栋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站在那里,盯着我,像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回椅子上,语气明显软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劲:“陈屿,你有你的委屈,这我理解。但你昨晚那个做法,太冲动。今天你回去好好想想,如果明天之前你主动跟我道歉,昨晚的事我可以不追究,检讨也不让你写了。怎么样?”
这是给台阶了。一个很窄的台阶,得弯着腰才能跨过去的那种。
我摇了摇头:“刘主管,很抱歉,我不觉得我该道歉。如果您觉得我违反了公司制度,我们可以走正式流程。但道歉,没有。”
刘国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我转身就走。手刚碰到门把手,他在身后又补了一句:“陈屿,你会后悔的。”
我拉开门,没回头。
走出他办公室,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上薄薄地出一层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我快步走过走廊,拐进洗手间,撑在洗手台边喘了几口气。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像纸,豆沙色的口红显得特别突兀,像雪地里落下的一瓣桃花。
我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洗手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方远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标题的几个大字:“中层管理岗位竞聘资格审查公示”。
我盯着那张图,手指慢慢放大。那是一家国企子公司内部的竞聘公示,时间在四年前,上面第二个名字,赫然是“刘国栋”。但名字后面有一行小字,红色备注:“未通过资格审查。”
方远紧接着发来一条消息:“四年前,你那位主管,连竞聘资格都没拿到。原因是档案里有不诚信记录,一直挂着。这个料够不够你保命?”
我攥着手机,靠在洗手间的墙砖上。墙砖冰凉,透过衬衫往骨头里渗。我的心跳突然快起来,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擂鼓。
够不够?
我不知道。但我明白了一件事——昨晚我取消包车的时候,凭的是一时意气。但现在,方远递过来的这张照片,把我那点意气变成了底气。
我打开水龙头又冲了一把脸,然后给方远回了一条消息:“这照片哪来的?”
他回得很快:“别管。你只管用不用。”
我盯着屏幕,水珠沿着发际线滑下来,挂在睫毛上,世界在眼前变得模糊又清晰。
用不用?
我想起林姐那句话:“不能动才是本事。”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向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格外明亮的自己,轻轻地说了一句:
“用。”
(未完待续)
第4章 方远的抽屉
方远约我中午在他五金店对面的小面馆碰头。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墙角那张桌子边了,面前放着一碗还没动筷子的牛肉面,旁边搁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坐。”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面给你点好了,大碗的,加了个蛋。”
我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头很浓,牛肉炖得烂,白萝卜吸饱了汁水,入口即化。我吃了几口,才抬头问他:“照片的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方远不紧不慢地掰开一次性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像在数有几根面条。然后他说:“我有个战友,在城南开发区那边做物业。他们公司四年前和一家国企子公司合并过,人事档案都归他们管。刘国栋以前就在那家公司干过,做到综合部副经理。四年前公司搞中层竞聘,他报了名,结果资格审查没过,原因是他在职期间有一笔糊涂账,跟供应商回扣有关,虽然没有立案,但记了内部诚信记录。后来他干不下去,自己走了。”
我放下筷子,盯着他:“你怎么突然查这个?”
方远吃了口面,嚼完了才说:“昨晚你走了以后,我越想越不对劲。刘国栋这种人,不会平白无故针对一个人。他肯定是有盘算的。我就给我那个战友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结果一查,还真有东西。”
“你那个战友,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过命的交情。”方远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年在部队,他掉进冰河里,我把他拽上来的。他欠我一条命,我从来不开口,昨晚是第一次。”
我看着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方远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听这些。他以前说过,谢什么,你少在半夜发烧就行。
“这文件袋里是什么?”我指了指那个牛皮纸袋子。
方远把袋子推过来,压低声音:“里面是那份公示的复印件,还有刘国栋当年的离职证明扫描件,另外我让我战友出了一份情况说明,盖了物业公司的章。虽然不是什么致命把柄,但至少能让你那个主管知道,你也不是好惹的。”
我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最上面是一张A4纸,印着那家中层竞聘的公示,刘国栋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中间是一份离职证明,上面的时间和单位名称都对得上。最下面是一张盖了红章的情况说明,写着“刘国栋同志于2019年至2022年在我司任职,期间因涉及经济问题被取消竞聘资格”云云。
我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你要我把这个交上去?”
“不交。”方远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我碗里,“这东西一交,你跟他就是死仇了。你在公司还要干下去的,不能把人往死里逼。你拿着这个东西,找个合适的时机,让他知道你有。他就懂了。懂了之后,他自然会收敛。”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方远说得对。我昨晚把包车取消了,已经打了刘国栋的脸。今天他找我,我算是把这事儿又顶了回去。他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我只靠嘴硬,迟早会被他找个由头整死。但有了这个文件袋,我就有了跟他谈判的筹码。
“可我总觉得,这么做不太干净。”我实话实说。
方远停下筷子,看着我,眼神认真得有点过分:“陈屿,我认识你五年了。你是什么人我清楚。你不愿意用这些手段,这我理解。但你得分清楚,正当防卫和主动害人不是一回事。你拿着这个东西,不主动搞他,只在他想整你的时候自保。这没什么不干净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袋收进包里。面已经有点凉了,我几口吃完,擦嘴。方远结了账,我们一起走出面馆。
中午的巷子很安静,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条一条的亮带子。方远走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跟着我的步子。他走了两步,忽然从兜里掏出一盒喉糖,递过来一颗。
“你嗓子有点哑。昨晚没睡好?”他说。
我接过喉糖,剥开锡纸塞进嘴里。一股薄荷味从舌尖蹿上来,凉得人脑子一清。“睡得还行。就是今天早上跟刘国栋掰扯了一通,有点费嗓子。”
“怎么说的?”
“他让我写检讨贴公告栏,我没答应。后来给我台阶,让我道歉,我也没接。他让我滚。”
方远“啧”了一声,摸了摸后脑勺:“你倒是真敢。那他后面肯定还有动作。你下午上班注意点。”
“我知道。”
走到巷子口,方远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头顶那棵老柿子树。树上只剩最后两个柿子了,红得近乎发黑,挂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那两个柿子,等它们自然掉下来的时候,这冬天就快过去了。”他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转身往五金店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晚上别在外面吃,我做红烧肉。”
我站在柿子树下,仰头看那两个柿子。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我脸上。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从昨晚就拧着的东西,松开了一点点。
下午回公司,一切看似如常。我在工位上处理常规事务:核对下周办公用品采购清单、联系物业报修三楼茶水间的饮水机、整理新一版员工通讯录。小李偷偷给我发消息,说刘国栋一上午没出过办公室,午饭都是让前台帮忙叫的外卖。
我没回,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干活。
三点多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公司的人事经理,周姐打来的。她语气很客气,让我去她办公室“聊几句”。
我去了。周姐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说话总是慢声细语的,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她先跟我聊了一会儿工作近况,然后才把话题转到昨晚的事上。
“陈屿啊,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一些。刘主管今天一早就来找我了,情绪挺大的。”周姐看着我,眼神里有几分试探,“我当然也知道,你这些年为公司做了不少事,行政这块你比你主管还熟。但昨晚那个处理方式,确实不太妥。你有什么委屈,可以跟我讲讲。”
我笑了笑:“周姐,昨晚的事,没什么好讲的。您应该也听说了,刘主管不让我上车。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如果公司觉得我违反了制度,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周姐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你呀,就是太轴了。我不是要处理你。我是想提醒你,刘主管上面有人。你跟他对着干,吃亏的是你自己。”
“谢谢周姐。”我站起来,“我会注意的。”
周姐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走出人事部,拐进走廊。正好碰到刘国栋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擦着我的肩过去了。那股古龙水味又飘过来,混着陈皮的酸气,是保温杯里的水。
我回到工位,拉开包看了一眼。牛皮纸文件袋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上膛的子弹。
我把它往包深处推了推,拉上拉链。
还不是时候。
(未完待续)
第5章 玻璃上的影子
接下来的三天,公司里平静得有点不正常。刘国栋没有再找我,也没有在部门群里发什么消息。行政部的人都松了口气,以为那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只有我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风雨前面的那种静。
那几天我照常上下班,处理着细碎而密集的行政事务:春节福利的采购方案、年终资产盘点表、写字楼消防通道的清理通知。我把自己埋在那些表格和清单里,像一只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堆。但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打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我的脑子就会重新清醒过来。
刘国栋不是那种会把拳头收回去的人。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打。
第四天中午,同事小赵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神情有些犹豫。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屿姐,我昨天听综合部的人说,刘主管在跟人事周姐商量,说要把你调到前台去。”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饭吃完,没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下午。具体怎么说的我不知道,但听那意思,就是想把你从行政专员的岗上挪走。你不愿意的话,他们就有理由说你不服从安排,接着就能走PIP。”
PIP,绩效改进计划。那是公司用来合法劝退员工的标准流程。我知道那个东西。进了PIP的人,几乎没有几个能留下来的。
“我知道了。”我把餐盘端起来,冲小赵笑了笑,“谢谢。”
回到工位后,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窗外是江城灰蒙蒙的天,远处的高楼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片模糊的影子。我打开企业微信,点开刘国栋的头像,对话框里还停留在他那句“明天找我”上。
我关掉对话框,打开后台的人事系统,看了一眼自己的劳动合同。合同是五年前签的,无固定期限。岗位一栏写着“行政专员”。然后我又翻了翻公司最新的岗位调整通知,发现三天前刚发了一份内部文件,标题是“关于优化行政部岗位设置的通知”。里面有一条写得很微妙:“根据部门业务调整需要,行政部原行政专员岗位可结合个人意愿和工作需要,统筹安排至前台接待、后勤管理等岗位。”
这条通知我没有收到。准确地说,行政部大部分人应该都没有收到。它被发在一个我很久不看的内部系统板块里,像一片落在草丛里的玻璃碎片,不仔细找根本看不到。
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截图,保存进手机。
下午上班后,我去了刘国栋办公室。这次没有敲门,我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对着电话那头说:“行,先这样,回头再说。”挂了电话,他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稀客啊。找我有事?”
我走到他桌前,把手机屏幕朝他转过去,上面是那条通知的截图。“刘主管,这份岗位调整通知,是什么意思?”
刘国栋瞥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就是通知上写的那个意思。行政部要优化岗位设置,你的岗位可能取消,所以需要把你统筹安排到其他岗位去。这是公司的正常人事调整,你有意见?”
“我的劳动合同里写的是行政专员,不是前台接待。”我把手机收回来,语气平静,“调岗需要协商,不能单方面通知。”
“协商?”他哼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丢在桌上,“这是你的岗位调整意向书。公司决定将你调整至前台接待岗,薪资不变。你要是不签,那就是不服从安排。不服从安排,公司有权解除合同,赔偿金一分没有。你自己看着办。”
我拿起那份意向书翻了一下。纸张很新,上面盖着人力资源部的红章。落款处已经签了周姐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我忽然觉得嘴里发干。前台接待,每天站在大厅里,笑脸迎人,跟以前的全盘行政工作完全两码事。刘国栋就是要把我赶出行政核心,让我干一个初中生都能干的活,让我自己受不了主动辞职。
“刘主管,您这是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他站起来,两手插进裤兜里,绕过桌子,在我面前站定,“是给你一个选择。你以前总说,大家都不容易。我现在也把这句话还给你。陈屿,大家都不容易,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签了它,你还能在公司有一席之地。不签,你就等着背处分。”
我握着那份意向书,手指慢慢收紧。纸页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蛇蜕皮。
“我要是不签呢?”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眼睛里的冷意却更浓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嘴唇贴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不签?不签你明天就去前台擦桌子。再不签,后天你就去保安室值夜班。陈屿,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我往后撤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然后我拉开自己的包,从里面抽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不轻不重地放在他办公桌上。
“刘主管,签之前,您先看看这个。”
刘国栋皱眉,扫了我一眼,又扫了一眼那个文件袋。他狐疑地拿起来,拆开封口,把里面那几张纸抽出来。第一张就是那份竞聘公示,他的红圈名字像一道伤口一样横在纸上。
他的脸刷地一下白了。白得那么快,像有人在他头顶浇了一桶漆。他拿着那张纸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然后迅速翻到第二张,第三张。每翻一页,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穿插着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不说话。
“你……你从哪弄来的?”他抬起头,声音发紧,像嗓子眼被人掐了一把。
“刘主管,这个不重要。”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发抖,“重要的是,我现在把它拿给您看,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他盯着我,眼珠子快速地左右动着,像在脑子里疯狂地计算。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把那几张纸拍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屿,你调查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额角有青筋跳起来。
“我没有调查您。”我冷静地说,“是您先逼我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胸口起伏得厉害。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灰雾。窗玻璃上印出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被水泡过。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了很多:“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不想调岗,也不想写检讨。我只想安安静静干我的活。”我把那份岗位调整意向书放回他桌上,“这个,您拿回去。以后您过您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了我很久。那种眼神很复杂,有忌惮,有愤怒,有几分不甘,还有一点点我看不透的东西。
最终,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陈屿,你够狠。”
我没说话,拿起那个文件袋,把几张纸整理好塞回去,放进包里。然后我转身,走向门口。
“陈屿。”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这件事,到此为止。但你要记住,你手里那几张纸,也不是万能的。”他顿了顿,“它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辈子。”
我拉开门,走出去,随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暖气吹着,灯光白亮。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觉后背的汗一层层地往外渗,凉得像贴着冰。
手机响了,是方远。
“下班回来吃饭。红烧肉炖好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赢了?”他问。
“没输。”我说。
电话那头,方远轻笑了一声:“那就回来吃饭。多吃两碗。”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抬头看向天花板上那排白炽灯。灯光刺眼,像要把人照穿。
我给林巧燕发了一条微信:“林姐,我想喝你煮的陈皮茶。”
她回得很快:“下班过来。我在家。”
我笑着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向工位。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那么一点点。
窗外的雾更浓了,把整个江城都吞了进去。但我心里那盏灯,亮着。
(未完待续)
第6章 陈皮茶
林巧燕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的顶楼。房子是她结婚时买的,后来离了婚,前夫搬走,她就一个人住。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阳台上种了一排多肉,胖嘟嘟地挤在花盆里。她给我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居家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着,脸上没化妆,但气色不错。
“换鞋。”她递给我一双毛绒拖鞋,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水壶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着,一股陈皮混着白茶的清香从厨房飘出来,暖烘烘的。
我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沙发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是一本关于茶艺的旧书,封皮磨得发白。我低头扫了一眼,她正翻到“老白茶配陈皮,去火润肺”那一页。
林巧燕端着一个玻璃茶壶出来,茶汤金黄透亮,里面沉着几丝陈皮。她给我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坐下,盘起一条腿,看着我。
“说说吧,刘国栋怎么你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度刚好,微苦带甜,喉咙里那些天攒着的燥意像是被熨平了。我把调岗意向书的事、我拿文件袋反击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巧燕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伸手把茶壶里的陈皮捞出来,在指尖捻了捻,像在盘一枚旧棋子。过了半晌,她才开口:“小屿,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走吗?”
我摇头。
“不是走,是被逼着走。”她把陈皮放回茶壶,“前任行政总监离职以后,刘国栋的叔叔刘总,也就是咱们公司的大老板,就把行政口子当成了自家的后院。他们容不下我,不是因为我干得不好,是因为我太熟了。太熟的人,不好控制。你懂这个意思吗?”
我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跟他们斗,能保住一时,但保不了一世。刘国栋今天收手,不代表他就认栽了。他只是在等。”林巧燕看着我,目光很柔,但里面有股子历经过风浪的沉静,“等什么?等你出差错,等你犯个错,等你那个文件袋不值钱的时候。你不可能永远拿着那几张纸活着。”
“那怎么办?”我握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打圈。
“两条路。”林巧燕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你走。离开这个公司,凭你的能力,出去能找个比这好的。但你这性子,我估计你不会走。”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条,你升上去。”她放下手指,语气笃定,“你把他顶不住的位置顶下来。让他不敢动你,不是因为你手里有他的把柄,而是因为你成了公司离不开的人。这样,他见了你,得给你倒茶。”
我看着她,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像被人扯了一下,抽出一根线头来。
“林姐,你说的‘离不开’,能具体点吗?”
林巧燕笑了,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上面那层抽出一个文件夹,走过来放在我腿上。那文件夹是透明的,里面有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
“这是去年公司要搬家的时候,我做的楼宇成本对比。后来没用到,因为搬家的计划搁置了。但明年三月份,楼租到期,刘总一直没表态,我估计迟早要搬。”她重新坐下,“行政部以前最核心的事,就是楼宇选址。会做这个的人,全公司就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你。刘国栋不会。他只会批预算、管考勤、拉关系。你真想在行政部站稳脚跟,就把这事儿抓在手里。等搬家的事上了会,你就是那个能拿出来方案的人。”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写字楼的租金报价单,还有一张对比表格,密密麻麻地列着区位、交通、楼龄、公摊、物业费、免租期,每一项都做了标记。
“这是去年的数据,现在得重做。”林巧燕说,“但逻辑一样。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把我以前做楼宇选址的模板给你,你自己更新。”
我抬头看她:“林姐,你为什么帮我?”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也有一点释然:“因为我吃过的亏,不想看着你再吃一遍。陈屿,你比我强。你比我果断。我当年就是太能忍了,忍到最后一无所有。你不一样。你敢掀桌子,这是本事。但掀完桌子之后,你得有本事把桌子重新支起来。不然,掀了也白掀。”
我低下头,把那文件夹抱在怀里。茶壶里的水汽慢慢升起来,在茶几上方的灯光里散成一片柔和的雾。窗外的风在呜咽,像有谁在远处吹一只埙。
“林姐,”我轻声说,“我以前觉得,在这个公司里,只要我活干得好,总会有人看见。后来我发现,看得见的人,都走了。留下的人,要么装看不见,要么不想看见。”
“所以你要让他们必须看见。”她接过我的话,“看得见还不够,得让他们离不开。等你做到那一步,就没人再敢指着你的鼻子说‘这车没你的位子’了。”
我没再说话。那一晚,我在林巧燕家坐了很久。我们喝掉了两壶陈皮茶,聊了很多以前的事。她说起她离婚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一个吹风的晚上,她一个人把前夫留下的东西打包,一箱一箱搬下楼。搬完最后一箱,她坐在楼梯上哭了一场。哭完之后,她给自己烧了一壶茶。她说,人这辈子,总有那么几个晚上,得自己把自己收拾起来。
我听着,眼睛有点湿。
回家的路上,风很大。我骑电单车穿过半座城,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一群人对着天空挥手。我路过柳家巷口那棵柿子树时,发现最后两个柿子已经掉了一个。另一个还挂在枝头,小小的,像一颗被遗忘的心脏。
我停下车,抬头看它。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吹得我大衣下摆哗啦啦响。
我想,等它掉下来的时候,这个冬天,应该就过去了。
(未完待续)
第7章 会上的烟
方远说得对,刘国栋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只是暂时把拳头收回去了,像一条盘在暗处的蛇,等着你露出破绽。
我决定不等他出下一招,自己先动。
接下来两周,我白天正常处理行政工作,下班后回出租屋,打开林巧燕给我的文件夹,开始重做楼宇选址的功课。我把江城适合公司搬迁的写字楼全部列出来,逐个打电话问报价、约看房、整理数据。有几次,我利用中午休息时间跑出去看楼,在那些空置的办公室里量柱子间距、看采光、问物业。晚上回来再对着电脑,把数据一项项录入表格里。
方远晚上收摊回家,路过我楼下的时候,抬头看见我房间的灯亮着,就发消息问一句:“又在做那个楼的事?”我回个“嗯”,他就说“别熬太晚”。有时候他会把店里的水果给我送上来几个,苹果、橙子,还有一次是一袋子炒栗子,装在一个深褐色的纸袋里,热乎乎的。
“你那个楼的事,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他问我。那天晚上我正拿着卷尺,在量自己房间的窗户高度,练手感。
“还不知道。可能永远用不上。”我放下卷尺,“但林姐说,楼租三月份到期,估计年底或者年初就会上会讨论。我现在做,赶得上。”
方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想了一会儿,说:“你那个老板,刘总,我见过一次。店里的水管年前有一次爆了,他来买过一只三通。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你拿楼的事去他面前表现,他未必会站在你这边,毕竟刘国栋是他侄子。”
“我知道。所以我不直接找刘总。我要等上会的时候,让所有人都看到。”我摊开一张表格,上面是五栋楼的对比数据,“上了会,就是公事。公事就得看方案。我拿得出方案,刘国栋拿不出来。这才是我的机会。”
方远点点头,没再多说。他伸手帮我拢了一下桌上散落的文件,忽然问:“那个文件袋,你还留着吗?”
“留着。”
“好。留着。”他说,“这种东西,平时用不上,但关键时刻能保命。就跟灭火器一样,你放着不碍事,等真起火了,你会庆幸自己没扔。”
我笑了笑。方远这人,说话永远这么朴素,但每一句都在理。
十二月中旬,公司开了一次月度经营会。原本这种会我没资格参加,但刘国栋不知道怎么想的,点名让我去旁听,说是“学习一下”。我去了。
会议室在十六楼,长条桌,能坐二十个人。我来得早,坐在靠墙那排旁听位上,把笔记本摊开。来开会的人陆续进来,有各部门的主管,也有刘总本人。刘总今年五十出头,方脸,阔鼻,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声音能震得会议室的百叶窗发颤。
会议开到中途,刘总忽然提了一嘴行政部的事。
“国栋,行政部明年有什么打算?楼租快到期了,你心里有没有谱?”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刘国栋。他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说:“刘总,这个事我一直在跟进。目前接触了几家业主,在比较条件,很快会有方案出来。”
“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刘总追问。
“元旦之前吧。”刘国栋说。
刘总点点头,没再问。我坐在那里,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没发出声音。但我心里在笑。
刘国栋说他“一直在跟进”,可行政部这半年,除了日常报销和固定资产盘点,我从来没见过他安排过任何跟楼宇选址有关的事。他连那些楼的报价都没问过,更别说去实地看楼了。他的“跟进”,大概就是让综合部的下属去查了几个房源信息,然后就没下文了。
但我不会在会上去拆穿他。那样太蠢。我要等他到了交方案的时候,拿不出东西来。我要让刘总自己看见,谁才是真正做事的人。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工位。小李凑过来,小声说:“屿姐,刚才刘主管说话的时候,刘总好像不太满意。我坐得近,听出来他语气有点冲。”
“你看错了。”我笑着说,“刘总只是随口问问。”
小李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刘国栋把我叫到办公室。这次他语气明显和缓了不少,甚至还给我倒了杯水。
“陈屿啊,上次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好。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他坐在我对面,两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挂着那种不深不浅的笑,“楼宇选址的事,你在行政部待得久,对江城的写字楼市场应该比我熟。你愿不愿意牵头做这个事?年底前给我一版方案。”
我看了他两秒,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他笑得太标准了,标准得像个面具。
“刘主管,这个事行政部本来就应该做。您安排,我就做。”我说。
“好!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起身拍了拍我的肩,“我就知道你是个做事的人。你放心,这个事做好了,年终绩效我给你报优。”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反正方案做出来,他拿去汇报,功劳是他的;我做不出来,或者做得不好,锅就是我的。但我不在乎。我要的只是让他看见方案本身。至于功劳归谁,他拿去好了。我要的,是那个方案上会的时候,所有人都看清楚——行政部的核心业务,离了陈屿,就转不动。
从那天起,我的工作量翻了一倍。白天要处理日常事务,晚上要做楼宇方案。我瘦了四斤,眼下青黑一片。方远看不下去,每天晚上给我做夜宵,有时候是一碗小馄饨,有时候是一碟煎饺。他不多话,放下东西就走。
元旦前两天,我把方案做完了。一共十一页纸,五栋备选楼盘,每一项数据都核对过三遍。我把方案发给刘国栋,同时打印了三份,装订好,放进自己的抽屉。
他收到方案后,只回了一个“收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元旦假期后的第二个工作日,公司开第一次经营例会。我没有被通知参加。但上午十点,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刘国栋打来的。
“陈屿,把你的方案发一份给刘总。现在。”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刘主管,刘总怎么突然要方案?”我问。
“别问了,快发。”
我挂了电话,打开电脑。但我没急着发。我先给综合部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发了条消息:“今天开会了吗?刘主管那边怎么回事?”
那同事很快回:“开了。刘总让刘主管报楼宇方案,刘主管说还没最后定稿,刘总当场拍了桌子,说‘你元旦前就答应给我,现在跟我说没定稿?’”
我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我把那十一页方案压缩成一个PDF,发给了刘总。邮件标题写着:“楼宇选址初步方案——陈屿”。
五分钟后,刘国栋发来一条微信:“你发了吗?”
“发了。”我回。
又过了十分钟,刘国栋打来电话。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来的:“刘总让你上来。十六楼会议室。”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拿起那三份打印好的方案,往电梯口走去。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在金属门的倒影里看见自己。那个倒影模模糊糊的,但我知道,里面的人,已经不是年会上被赶下车的那个陈屿了。
(未完待续)
第8章 十六楼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十六楼。门打开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淡淡的咖啡香从会议室方向飘过来。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高跟鞋踩上去的声响。我走到会议室门口,透过磨砂玻璃,看见里面影影绰绰地坐着几个人。
我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刘总坐在长条桌的主位,手里的打火机“啪嗒啪嗒”地开合着。刘国栋坐在他左手边,后颈上有一层薄汗,领带被扯松了一些。右手边是运营部的徐总监,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男人。靠墙的旁听位上,还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生,应该是综合部做会议纪要的。
刘总看见我,抬起下巴点了点:“坐吧。把门带上。”
我在刘国栋对面坐下,三份方案放在桌面上,轻轻一推,滑到刘总面前。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低头看。我注意到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页面上扫得飞快,但偶尔会在某个数字上停一下。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刘总翻页的声音,和他指间打火机偶尔响起的金属声。刘国栋坐在那里,不说话,目光直直地看着桌面,像要把那张桌板看出一个洞来。
“陈屿,这方案是你做的?”刘总抬起头,把方案合上,往桌面上一放。
“是。”我点头,“从去年十二月中旬开始做的,数据更新到今年一月三日。”
刘总“嗯”了一声,又拿起另一份翻了几页。然后他看向刘国栋,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国栋,你上个月跟我说,你一直在跟进这个事。可陈屿今天才把方案发给我。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刘国栋舔了一下嘴唇,声音有些干:“刘总,方案是我让陈屿做的,她比较熟这块。我本来是想等她初稿出来再润色一下,没想到时间有点赶……”
“是有点赶。”刘总不轻不重地打断他,“今天要是不开会,这方案是不是要放到年后再给我?”
刘国栋不说话了。我坐在对面,没有插嘴。这种场合,我只需要做一件事——让人看见方案本身。
刘总转头看向我,目光变了变,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陈屿,方案我大致翻了一下,做得不错。但有几个地方,你得再跟我说说。租金成本这一块,你预算是怎么控的?”
我直了直腰。来之前我就猜到会有这个问题。我翻开面前那份方案,翻到租金预算那一页,开始讲。从五栋楼的单价对比,到公摊面积和实际使用率的换算,再到免租期和装修补贴的谈判空间,我把每一项数据背后的逻辑拆开来讲。刘总偶尔插一句,问得很细,像在试探我的底子。我答得很稳,因为这些数字每一个都是我一个一个打电话问出来的,那些楼的物业经理长什么样、办公室在几楼、电梯速度快不快,我脑子里都能回放出来。
讲了大概十五分钟,刘总没再问了。他往后一靠,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然后笑了:“陈屿,你这个水平,做个专员,屈才了。”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的空气都变了。徐总监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几分惊讶。刘国栋的脸色更难看了,像被人按在水里又拎出来。
“刘总过奖了。这个方案还不完善,需要进一步对接业主,有些商务条款还要您亲自拍板。”我态度不卑不亢。
刘总点点头,转向刘国栋:“国栋,楼宇的事,以后就让陈屿直接跟我汇报。你那边统筹行政日常就行。”
刘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好”字。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咬着牙的恨意,像冬天冻了半尺厚的河面,裂缝从底下开始蔓延。
会议结束。刘总起身走人。徐总监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来说了一句:“小陈,楼价数据做得实。以后有行政上的事,可以多跟运营这边通通气。”我应了一声。
会议室里最后只剩下我和刘国栋。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脚在地毯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胸口起伏得有点厉害。
“陈屿,你早就准备好了,对吧?”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从你拿着那个文件袋进我办公室那天起,你就在等今天。”
我站起来,把方案装回包里。“刘主管,方案是您让我做的。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至于刘总怎么安排,那是他的决定。”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冷笑了一声:“你别得意。楼宇的事,不是交个方案就完了。后面还有装修、搬迁、消防、合同、物业,哪一样都够你喝一壶的。你等着。”
“我会的。”我拉开会议室的门,“谢谢刘主管提醒。”
走出十六楼,我坐电梯下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靠在扶手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一口气呼出来,像把胸腔里积了半个月的闷气都吐了出来。我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两种情绪绞在一起,像一根被拧得过紧的绳,突然松了劲儿,反而变得软绵绵的。
手机震了。是方远。
“你老板说什么了?”
我打字的时候手还在抖:“他说我做个专员,屈才了。”
方远发过来一个笑脸,然后是一句:“那今晚吃火锅。我买了毛肚和黄喉,等你回来。”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电梯正在下降,数字从十六变成十五,十四,十三。我想起五年前那个城中村的冬夜,想起我发烧时方远背我下楼,他的后背很宽,很暖,衣服上有那股五金店里的机油味。那时候我无依无靠,像一棵浮萍。现在,我好像有了一条根,虽然还很细,但已经往土里扎下去了。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我穿过人群,走出旋转门。外面的天空还是灰的,但风小了一些。我抬头看,远处那排梧桐树的枝头,好像鼓起了一点点米粒大小的芽苞。
冬天还没过去。但我已经看见了春天的影子。
(未完待续)
第9章 风从北边来
刘总那句“屈才了”在内部很快传开了。公司里的大聪明们嗅风而动,开始频繁地跟我“偶遇”。前台小周每天早上看见我,笑容比以前甜了三分;综合部的几个同事开始约我一起拼咖啡,说“屿姐最近辛苦了”;就连保安老秦,见了我也不再只点头,而是会多问一句“陈主管今天下班挺早啊”。
我哭笑不得。我还没升职呢,他们倒先帮我升了。
方远听我说这些的时候,正在店里给一个顾客配钥匙。砂轮飞速转着,火星子溅起来,像暗室里的烟花。他头也没抬,说:“人就是这样。你墙倒的时候,他们踩两脚;你楼起了,他们抬三抬。不用当回事。但也不用较劲,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我蹲在店门口,逗他养的那条土狗阿黄。阿黄今年五岁了,是五年前我搬来柳家巷之前,方远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那时候它只有巴掌大,如今已经长得敦敦实实的,黄毛油亮,见着我就摇尾巴,像条小土狼。
“方远,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活得明白多了。”我挠着阿黄的下巴,抬头看他。
“明白什么。我也就是这五年想通了一些事。”他停下砂轮,吹了吹手里的钥匙,递给顾客,“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较错劲。你该较的不较,不该较的瞎较,就容易活得拧巴。你现在这个劲头就挺好的,该硬的时候硬,该干活的时候干活。没跑偏。”
我笑了笑,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阿黄在我腿边转来转去,尾巴摇成了一个圈。
楼宇方案交上去之后,事情果然像刘国栋预言的那样,一件接一件地来。刘总让我牵头成立一个搬迁筹备小组,正式文件还没下,但口风已经放出来了。我成了那个“牵头人”。刘国栋虽然还是行政部主管,但他基本不再碰楼的事,或者说,他碰不上了。所有跟楼有关的邮件,刘总都让我直接抄送给他,而不是通过刘国栋转达。
这意味着,我的工作量又翻了一倍。我白天看楼、谈价、对接中介,晚上回屋整理数据、写报告。那段时间,我的手机每天能响一百多次,微信消息多得划不到底。我嗓子哑了好,好了又哑,抽屉里常年备着金嗓子喉宝。
小李看我忙得脚不沾地,主动帮我承担了不少日常行政的杂活。她在我面前还是小心翼翼的,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幼猫,但干起活来很卖力。有一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她忽然问我:“屿姐,你后悔吗?年会那天晚上,如果你没取消包车,现在可能就不会这么累了。”
我停下敲键盘的手,转头看她。她的脸被电脑屏幕映得蓝莹莹的,眼睛里有一种真诚的困惑。
“不后悔。”我笑了一下,“累不累的,跟那天晚上没关系。我取消了包车,所以刘总才能看见我。但就算没有那件事,这些活迟早也是我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小李点点头,似懂非懂的样子,低下头继续干活。
一月底,楼宇选址进入了最后的谈判阶段。我把范围缩小到两栋楼。一栋在市中心偏西,交通方便但租金偏高;另一栋在城南高新区,配套稍弱但价格低两成,而且有六个月的免租期。刘总倾向于市中心那栋,说“客户来了也体面”。但我的分析是,公司未来两年人员不会大幅扩张,市中心那栋的额外租金成本一年要多花六十万,这钱花得不值。为这事,我和刘总在会上有过几次辩论。
刘国栋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表面上不插手,私底下却在刘总面前吹风,说我“不懂商务谈判,只会看数字,格局太小”。这话后来传到我耳朵里。我没什么反应。但方远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个主管,比我想的还阴。”
“没事。”我继续整理谈判要点,“刘总不是傻子。他能在商场上混这么多年,谁在做事、谁在打小报告,他分得清。”
事实证明,刘总确实分得清。二月初,他拍板选了城南高新区那栋楼,但要求我跟业主把免租期谈到八个月,外加两个月的装修补贴。这个条件很苛刻,我没把握。但刘总说了,谈成了,搬迁项目我就全权负责;谈不成,就换回市中心那栋。他给了我十天。
那十天,我几乎住在谈判桌上。每天晚上从高新区回来,都已经快十点。方远有几次在巷子口等我,看见我骑车拐进来,就把手里那件军大衣扔过来,说:“穿上。你嘴唇都冻紫了。”我裹着大衣,跟着他往巷子里走。阿黄跟在我们后面,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小旗子。
谈判第五天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那天业主那边的物业负责人死活不肯在免租期上松口,我磨了三个小时,只多要来了半个月。回来的路上,我骑着电单车,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脸。我忽然觉得很委屈。这种委屈不是来自谈判的艰难,而是来自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疲惫。我停下车,站在江边,看着黑沉沉的水面,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我没有擦。我就站在那里,让风吹干它。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方远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听着他在那头问:“到哪儿了?吃饭了没?出什么事了?”
我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想吃你煮的面。”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回来。二十分钟就煮好。”
我挂了电话,重新骑上车。风还在刮,但好像不那么冷了。江水在黑夜中流淌,像一条沉默的巨蟒。我把头缩进衣领里,朝柳家巷的方向骑去。
那晚的面上,比平时多了一个荷包蛋,还有几片卤牛肉。方远坐在我对面,看我吃完,才说了一句:“谈判的事,别绷得太紧。你越绷,对方越觉得你急。明天你换个路子试试。”
“什么路子?”
“你先不谈免租期。你跟他们聊楼里的空调系统、电梯品牌、停车位数量,就聊那些你本来就懂的东西。”方远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那是城南高新区一栋写字楼里某间办公室的钥匙,“我有个老客户,在那栋楼的物业里做事。他跟我说,那楼的实际出租率没他们对外吹的高。你知道这个,就是你的底牌。”
我盯着那把钥匙,又抬头看方远。他脸色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方远,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忍不住问。
“普通人。”他笑了笑,站起来收碗,“就在这个破巷子里开个小五金店的普通人。你慢慢会发现的。”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难说清的感觉。像冬天的夜里,有人往你怀里塞了一个热水袋,不烫,但足够暖。
(未完待续)
第10章 空椅子
第八天,谈判成了。
我没用那把钥匙。方远的老客户——后来我知道姓田,叫田建国——在谈判的第三天突然现身,以物业老员工的身份跟业主那边的负责人聊了会儿天。他没说一句关于谈判的事,只是“碰巧”过来看看。但他在那栋楼里干了八年,上上下下都叫他一声“田哥”。他一出现,对方的态度就软了三分。
最后,免租期谈到九个月。比刘总要求的八个月还多了一个月。装修补贴也拿到了,虽然不是两个月,但折下来的金额差不多。
我在合同签字的那一刻,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僵。可笔尖落在纸上,却异常稳。签完字,我抬头看对方那几位,站起来跟他们握手。田建国站在门口,冲我笑了笑,说:“陈小姐,方子是我老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楼里有什么需要,直接报我名字。”
我谢过他,拿上合同回了公司。我把合同放在刘总办公桌上的时候,他翻了两遍,抬头看了我很久。那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赞许。
“小陈,没看错你。九个月,比我要的多一个月。”他难得地笑了一下,声音洪亮,“搬迁筹备组正式成立,你做副组长,我给你配两个人。副组长工资按主管级走。”
我点头。没多说什么。从刘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刘国栋站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杯子,看着我。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也转身走了。
那之后,公司里关于我的议论从“她是不是要走了”变成了“她是不是要升了”。行政部的人看我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连刘国栋也不再找我麻烦。他像是终于认清了形势,开始把精力放在后勤和综合事务上。有几次在走廊碰见,他居然会主动跟我点头。
但我知道,那点头里没多少真心。就像方远说的,人得学会面上过得去。
二月底,搬迁筹备正式开始。我带着两个新调来的同事,对接装修队、搬家公司、网络布线公司、家具供应商。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碎,还要杂。我每天泡在工地里,灰头土脸,鞋上总是蒙着一层白灰。小李有时候跟着我去,捂着鼻子站在脚手架下面,一脸生无可恋。我逗她:“你现在还觉得,取消包车那晚很帅吗?”她摇头:“屿姐,帅是帅,但代价也太大了吧。”
我哈哈大笑。那是我来这家公司五年,第一次笑得那么畅快。
三月初的一天,方远忽然给我打电话,说林巧燕出事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林巧燕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是急性阑尾炎,已经做完手术,麻药还没完全退,人昏昏沉沉。她前夫站在走廊里,一脸不自在,看见我来了,点了根烟,说:“医生说住院几天,费用我先垫了。你看着她,我店里还有事。”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林巧燕。她瘦了很多,手背上插着针管,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她家喝陈皮茶的那个晚上。她说,人这辈子,总有那么几个晚上,得自己把自己收拾起来。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看见我,她笑了一下,嘴唇干得起了皮。
“你来了。”她声音很弱。
“来了。你少说话。”我把水杯端到她嘴边,喂她喝了几口。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亮光:“搬迁的事,还顺利吗?”
我点点头:“顺利。合同签了,九个月免租期。”
她笑得更深了:“好。你比我强。”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林姐,你别老说这个。等你好了,去新楼看看。我给你留了间朝阳的办公室,比十六楼的强。”
她没接话,只是把手覆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只手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的。
我在医院待到很晚。方远来接我。他站在住院部楼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他没上楼,只在下面等着。我下来的时候,看见他靠在柱子上,望着远处出神。夜色很浓,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
“林姐怎么样?”他问。
“手术顺利,得住院一周。”我走过去,跟他并排走。
“那这几天你多来看看她。我医院认识个护工,明天我叫她过来搭把手。”
“方远。”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嗯?”
“我好像明白了。”我说。
“明白什么?”
“明白你以前说的那句,人都是被事撑大的。”我抬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星星,灰蒙蒙的,只有远处医院的霓虹招牌泛着红蓝两色的光。“我以前觉得,一个人只要够努力,就能不被别人欺负。后来发现,不够。你还得让人看见你的价值。但就算看见了,也不一定就安全。因为还有好多事,跟努力没关系,跟价值也没关系,就是命。”
方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命这个东西,你信它,它就能压着你。你不信它,它就拿你没办法。陈屿,你的命不坏。”
我看着他,笑了。风从街角吹来,带着初春的潮气,打在脸上,软软的,像谁的手掌。
“走吧。”他说,“明天你还要去工地。”
我们并肩走进夜色里。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灰的地面上,像两根并肩长出来的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年会那天的大巴车还在酒店门口等着。刘国栋没有说“这车没你的位子”。他站在门口,笑容可掬,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拎着包,一步步走上车。车里的同事都在笑,有人喊“陈主管,坐这儿”。我坐下,回头看。车窗外,站着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女人。她没上车,就站在风里,静静地看着我。
那个女人的脸,是我自己。
我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巷子口那棵老柿子树上,最后一个柿子不见了。枝头空了,挂着几片刚冒出来的嫩叶,薄薄的,像蝉翼。
冬天过去了。
(未完待续)
第11章 空出来的座位
四月中旬,公司正式启动搬迁。城南高新区那栋写字楼的十一层和十二层,成了我们的新家。搬迁持续了整整五天,期间所有行政部门加班加点,小李从早忙到晚,嗓子喊哑了,脚底磨出水泡,却一句怨言都没有。我让她早点回去休息,她说:“屿姐,你比我还累。我年轻,扛得住。”
刘国栋没有来新楼。他请了年假,带着老婆孩子去了趟云南。临走前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大理洱海边的油菜花田,文案是:“换个地方呼吸。”下面有同事点赞评论,他统一回复笑脸表情。我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坐在新楼十二层的办公室里,面前堆着几十个还没拆封的文件箱。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干活。
新办公室比老楼宽敞了不少。林巧燕出院后,我去接她来看过一次。她身体还有些弱,慢慢地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走了一圈,最后站在窗边,看着我给她留的那间朝阳的小办公室。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成金色。她回头冲我笑,说:“这地方好。我以前就想要一间能看见太阳的办公室。”我陪着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有些东西,彼此心里明白就够了。
刘总对新楼的进度很满意。搬迁完成后,他特意在全体大会上表扬了行政部,重点提了我的名字。他说:“陈屿这个丫头,是公司在土里捡出来的金疙瘩。”这话糙,但传得很快。不出一周,全公司都知道陈屿被刘总夸了。
散会后,刘国栋走到我面前。他刚从云南回来,皮肤晒黑了些,脸上带着那种旅归的疲惫。他伸出手,笑着说:“陈屿,恭喜。听说新楼弄得很不错。”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手很热,掌心微微出汗。“刘主管过奖了。您休假期间,大家都很辛苦。小李尤其累。”
“回头我请行政部吃饭。”他松开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别处,“你忙,我先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穿过走廊,融进人群里。我忽然发现,他好像矮了一点。不知道是真的矮了,还是因为我站得比以前直了。
新楼入迁后,行政部的格局也悄然变了。刘总在一次管理层会议上,明确把行政部分成了两个小组:行政运营组和后勤保障组。行政运营组管楼宇、办公环境、会务接待,由我负责;后勤保障组管安保、保洁、车辆、采购,仍归刘国栋直管。表面上看是平衡,实际上是把行政部最核心的业务划给了我。刘国栋的权力被削去了一块,但他没闹,反而笑着在部门会上说:“这样分工明确,挺好。”
我不知道他私底下怎么想。也不想知道。我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
五月中旬,公司在新楼举办了搬迁后的第一次全员大会。会议开始前,刘总突然把我叫到台上,让我给所有人讲一讲新办公环境的使用规范。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一百多张面孔。他们坐在崭新的会议室里,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洒在每个人身上。我忽然想起五年前刚入职时,第一次参加全员会,我坐在最后一排,连刘总的样子都看不清楚。
现在,我站在台上了。
“各位同事,新办公区有三个地方需要特别说明……”我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在会议室里回荡。我讲得清晰、简洁,台下的人听得认真。
讲完,掌声响起来。我看见小李坐在第三排,拍得最用力。我冲她笑了笑。
会议结束后,刘总把我叫到一边,说:“陈屿,下个月公司要开半年度经营会,你准备一个搬迁总结报告。另外,行政运营组的工作,你提个明年的预算方案,直接报我。”我应下来。
那天下班,我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锁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工区。新办公区的灯一盏盏灭下去,最后只留下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淡绿色的光。我忽然觉得,这五年的路,就像这盏灯一样,明明灭灭的,但终究没有熄灭。
我坐电梯下楼。走出写字楼,春天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新区这边特有的青草香。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空是那种深不见底的蓝,远处有风筝在飞,越飞越高,变成一个小点。
手机响了。是方远。
“在哪儿?”他问。
“刚下班。怎么了?”
“来店里。有人找你。”
我愣了一下。有人找我?会是谁?我加快了脚步,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柳家巷的地址。
车停在巷子口。我付了钱下车,远远就看见方远的五金店门口围了几个人。阿黄的叫声从人群里传出来,有些急。我快步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方远站在店门口,一只手拦住一个男人的去路。那男人背对着我,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花白,身形瘦削。
“陈屿。”方远看见我,朝我点了点头,“他说是你爸。”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
我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
那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陌生,因为我已经二十年没见过他了。熟悉,因为我在我妈的旧相册里翻过无数次他那张黑白的退伍照。只是眼前这个人,比照片里老了很多、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两颊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喊了一声:“小屿。”
我没有说话。巷子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那棵老柿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敲一扇紧闭的门。
二十年前,他跟着工程队去了新疆,说挣了钱就回来。前三年还寄过几封信,后来就没了音讯。我妈一个人带我,熬坏了身子,走的时候我才十三岁。我跟着姨妈过了几年,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我以为他早就不在了。
“你来干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又冷又硬,像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未完待续)
第12章 陈大山
他叫陈大山。
我五岁以前,他还在。但记忆里关于他的那部分,已经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旧报纸。只记得他很高,喜欢用胡子扎我,每次从外面干活回来,兜里总会装点东西——有时候是几颗沾着水泥灰的水果糖,有时候是路边采的一把野枸杞。我妈说,他这人什么都好,就一点,心太大。总想着出去闯,总觉得窝在这个小城里没出息。
后来他真走了。先去了河南,又去了陕西,最后去了新疆。刚开始还寄钱回来,每个月不多,但准时。我妈把钱存起来,说等我以后上学用。可后来钱越来越少,信也越来越短。再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妈病重那几年,托人打听过他的消息。有人说他在新疆跟人合伙包工程,赚了钱,又赔了;有人说他回了内地,在某个小县城里重新结了婚。都是些没头没尾的传闻,像风里的沙,抓不住。我妈走的那天晚上,眼睛一直盯着门口。我知道她在等谁。但她没等到。
我十三岁,成了个没爸没妈的孩子。
所以我站在方远店门口,看着这个自称陈大山的老头,心里竟没有多少“父女重逢”的感觉。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空。像有人挖走了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只留下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呜呜地响。
方远把围观的人劝散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店里。阿黄跟在他身后,一步三回头地看我。
陈大山还站在原地。他比我想象的还要老。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风。他背微微佝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插进夹克衫的口袋里,又抽出来。
“小屿,”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干涩,像砂纸在喉咙里磨,“我……我是你爸。”
我看着他,没动。巷子里的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把他半个身子罩住,另外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像一块被岁月劈开的石头。
“进来吧。”我转身往五金店里走。走了两步,我停了一下,“别在门口站着。”
方远已经把店堂里的一张折叠桌支起来了,上面放了三个茶杯,茶壶里的茶还冒着热气。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把茶叶往壶里添。陈大山跟在我身后,步子很慢,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踩碎什么东西。
我们坐下来。方远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后借口去后院喂狗,出去了。店堂里只剩我和陈大山。炉子上的水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灯光有些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一直爬到墙上挂着的那些铜锁、铁链上。
“你妈 的事,我听说了。”他低着头,两只手捧着茶杯,指节粗大,像老树的根,“我回来晚了。”
我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在安静的店堂里格外清晰。
“你不是回来晚了。你是根本没打算回来。”我看着他,声音像结了冰,“二十年了。你现在出现,到底是为什么?”
陈大山沉默了很久。他慢慢地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放了回去。他看了看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悔恨,又像疲惫。
“我得了癌。”他说,“肺癌。晚期。”
我捧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烫红了虎口。我没管,只是盯着他。
“医生说,还能活几个月吧。”他扯了一下嘴角,像在笑,但没笑出来,“我回来,就是想看看你。没别的意思。”
我该说什么呢?我该觉得难过吗?还是该觉得讽刺?二十年前他扔下我和我妈,二十年后他带着一个“几个月”的判决回来,就为了看看我?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看完了。”我放下杯子,“你可以走了。”
陈大山的身子僵了一下。他低着头,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恨。”他站起来,腿脚似乎不太利索,扶着桌沿才站稳。“我走了。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旁边的柜台上。“这个,给你。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然后他走了。脚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我坐在那里,没有回头。直到方远从后门回来,轻声说:“他出巷子了。”我才低下头,看见柜台上的那个小布包。蓝底白花,是那种很老式的布料,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我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很旧了,镯身上刻着细细的花纹。另外还有一张折得很旧的纸。我展开一看,是一份汇款单的存根。日期是2003年4月,收款人是我妈的名字,金额是两千元。汇款单上有个模糊的红章,旁边用钢笔写着几个字:“病中,盼归。”
我妈的字。我认得。那是她住院前写的最后几个字。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汇款单上,把那些字洇得更加模糊。
方远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把一块干净毛巾递过来。我接过毛巾,蒙住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我哭得没声没息的,只有呼吸从毛巾缝隙里挤出来,像一只困了很久的兽。
那晚上,我在店里坐了很久。方远一直没走。他关了店门,拉下卷闸门,又给我热了一遍茶水。我哭了半宿,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天已经大亮。方远靠在对面的椅子上,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我坐起来,轻声叫他:“方远。”
他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向我:“好点没?”
我点头。
“那他呢?你打算怎么办?”方远问。
我看着门外。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声了,卖豆浆的小推车从门口经过,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阳光从卷闸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我先去找他。”我说。
方远点点头,没再问。
我走出店门,站在巷子口。风很轻,天很蓝。那棵老柿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浓密了,浓绿浓绿的,在风里翻着细碎的光。
我跨上电单车,往陈大山留下地址的那个地方骑去。
他住在一个廉价旅馆里。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很小。我敲开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咳嗽,咳得整个身体都在抖。看见我,他愣住,然后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小屿?”他有些不敢相信。
我走进去,把路上买的一袋水果放在桌上。然后我坐下,看着他。
“我原谅你了。”我说。
陈大山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我看见他的眼睛一点点湿了,水光在浑浊的眼珠里晃动。他别过脸去,咳嗽得更厉害了。我伸出手,轻轻拍他的背。那背瘦得硌手,一根根肋骨像台阶一样凸出来。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说。
他转过来,拼命点头。
“治。不管还有几个月,都去治。钱我出。”我看着他,“你是我爸。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死在旅馆里。”
陈大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捂着脸,像个孩子一样呜咽。我坐过去,抱住他。那个拥抱很陌生,像抱着一个失散多年的、已经老了的自己。
窗外,春天的阳光终于照了进来。
(未完待续)
第13章 柿子树的根
陈大山搬出了那家旅馆。我在离柳家巷不远的地方给他租了间一楼的房子,带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虽然还没到结果的季节,但枝头已经鼓满了花苞,红通通的,像一簇一簇的小火苗。方远帮着他搬了家,又找了他认识的医生朋友,安排陈大山去肿瘤科重新做了一次全面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了。晚期,没有奇迹。但医生说得比较委婉,说规范治疗能延长几个月到一年的时间。我问费用大概多少,医生报了个数。我听完,点了点头,说治。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新楼做行政运营组的事,下班后先去医院看陈大山,再回柳家巷。有时候累得在出租车后座就睡着了,司机叫了我好几声才醒。方远看不过去,接手了不少事。他每天下午准时去医院给陈大山送饭,两个大男人在病房里也不知道聊些什么,我去了,他们就停下来,一个看窗外,一个低头喝水。
小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问我最近怎么瘦这么多,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没细说,只说“家里人身体不好”。她就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帮我把日常的工作多担了一些。那孩子,比我刚见她时沉稳多了。
公司里没有人知道陈大山的事。我从来不把私事往公司带。这是我的习惯,也是我这些年能扛住的原因之一。你把自己的伤疤露出来,有人会心疼,但更多人只会看两眼,然后转头就忘了。真正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
可方远是个例外。
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难过,也不说什么“会好起来”这种空话。他只是在我忙得吃不上饭的时候,往我包里塞一袋热乎乎的茶叶蛋。在我医院和公司两头跑的时候,把店门钥匙交给我,说:“你什么时候过来都行,后院有张行军床,困了就去躺一会儿。”我偶尔真的会去。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上,听着院子里阿黄追鸡的动静,我反而觉得踏实。
六月的江城已经有些热了。陈大山开始接受第三轮化疗。他瘦得脱了形,头发掉光了,但精神反倒好了一些。有一天下午,他忽然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说他当年在新疆包工程,出了人命官司,赔光了钱,还坐了两年牢。出来之后,觉得没脸回来,就在哈密打零工。后来得了病,才想着无论如何要回江城看一眼。
他说:“小屿,爸这辈子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你别把我看成好人。我就是个混蛋。但我就算再混蛋,也想知道我女儿过得好不好。”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他枯瘦的手。阳光从病房的窗子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神浑浊又安静,像一潭快要见底的水。
“你不是混蛋。”我轻声说,“你是我爸。”
他笑了。那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像一道裂开又愈合的伤口。他握着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怕松开了就再也抓不住。
“小屿,等你好起来……不,等你以后结了婚,生了孩子,我要能看一眼就好了。”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像要睡过去。我替他掖了掖被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碾过。
我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看见了方远。他靠在窗口,手里拿着一瓶没打开的水。看见我,他走过来,把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拧开,喝了几口。水是温的。
“他睡了?”方远问。
“嗯。”
“那走吧。你还没吃饭。”
我跟着他往外走。走出医院大楼,天已经擦黑了,西边那抹晚霞像一条红色的旧绸带,摊在天际线上。我忽然说:“方远,等我有钱了,我要把巷子口那棵柿子树买下来。谁都不能砍它。”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树本来就是公家的。你买不了。”
“那我就天天去看它。”我倔强地说。
他点点头:“行。我陪你去。”
我们并肩走过医院门口那条长长的路。晚风又轻又软,像有无数细小的手在推着你往前走。路边的梧桐树影落了一地,碎碎点点的,像一地没扫干净的光。
走到街角,我忽然停下来,对方远说:“方远,我想把那对银镯子还给你。”
“给我?那是你爸给你的。”
“我知道。但我现在还不配。”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等我哪天真的站稳了,心里不慌了,我就戴上它。”
方远想了想,说:“行。我先帮你收着。”
他从我手里接过那个蓝花小布包,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轻轻按了一下,像在保存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说:“今晚的月亮挺圆。走,回去给你炒个蛋炒饭,加根腊肠。”
我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未完待续)
第14章 搬家
陈大山在江城住了四个月。从春末到初秋,他瘦得脱了相,但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到巷子口那棵柿子树下坐坐,跟方远下两盘象棋。他的棋艺很差,总悔棋,方远也不恼,陪着他消磨了许多个下午。我下班回来,远远看见两个男人坐在树下的石桌边,一个光头瘦脸,一个平头宽肩,阿黄趴在一边打盹。那个画面,我看了总是又心酸又踏实。
九月下旬的一天凌晨,陈大山走了。走得很安静,在睡梦中。我接到护工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凉了。可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做了什么好梦。
我没有哭。至少当时没有。我平静地打了殡仪馆的电话,联系了墓地,又给姨妈打了个电话。姨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说:“你爸是个苦命人。可他到底回来找你了,他认你。这比什么都强。”
葬礼办得很简单。方远从头到尾都在。他帮着我招呼不多的几个来吊唁的人,又去帮我结清医院最后一笔费用。我在殡仪馆那个小告别厅里站了一整个上午,直到最后一个花圈被抬走,我才突然像被人抽空了力气,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方远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按了按。那只手很沉,很稳,像一块石头压住了我即将散架的魂。
“起来。”他轻声说,“他也不想你赖在地上。”
我“扑哧”一下笑出来,眼泪却跟着掉。方远扶着我站起来。我们走出殡仪馆。天上下着细细的秋雨,凉丝丝的,像谁在天上撒细盐。我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里,什么都看不清。
陈大山留下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一个旧手机,一张存折。存折上的数字不多,五万出头。那是他这些年打零工攒下的,他说过,是要留着给我当嫁妆。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了一把。他连治病的钱都不肯动这笔钱,最后全留给了我。
我拿出那笔钱,加上自己攒的一些,把陈大山墓地的剩余款结清了。墓碑是方远帮着挑的,白色花岗岩,上面刻着“先父陈大山之墓”。我站在碑前,把那对银镯子从方远那里拿回来,戴在了自己手腕上。
镯子有些凉。但戴上去之后,很快就被皮肤焐热了。
“爸,我配得上了。”我轻声说。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为陈大山的离去大哭过。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他坐在柿子树下悔棋的样子,想起他临走前那个笑。那笑容像一个终于落地的柿子,从很高很高的枝头掉下来,跌进松软的泥土里,安静地,慢慢地,化掉了。
十月,公司半年度经营会如期召开。我站在十六楼的会议室里,用四十五分钟做了搬迁总结报告。报告里用了大量的数据、照片和前后对比。刘总全程没有打断我。我讲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那掌声比过去任何一次都响。我看见运营部徐总监鼓得最认真,也看见刘国栋坐在角落里,鼓得不情不愿,但终究是鼓了。
报告结束后,刘总当场宣布了一项任命:由我担任行政部副经理,主管行政运营板块。刘国栋继续担任行政部经理,但主要负责后勤保障与外部协调。表面看,他职位没变,但明眼人都知道,行政部真正掌舵的人,已经换了。
会后,刘国栋找到我。他脸上挂着一种很淡的笑,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陈屿,恭喜。”他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这次他的手不热了,也不出汗。就是一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的手,软软的,有点凉。
“刘经理,以后还请多指教。”我说。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几米,他又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替我向你父亲问好。我听说了。节哀。”
我愣了一秒,然后点头:“谢谢。”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的。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和我之间那根绷了快一年的弦,终于松下来了。不是和解,也不是原谅。只是两个成年人终于都看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仗,打得再狠,也没有赢家。
十一月初,方远把五金店关了三天。他开车带我去了趟城南高新区,看一个空置的商铺。商铺就在我公司新楼对面的那条商业街上,面积不大,七十多个平方,位置很好,旁边是个快递站点,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你怎么突然想换地方了?”我站在空荡荡的铺面里,四下张望。水泥墙面还没刷,地面也是毛坯,但采光不错。
“五金店租约明年五月到期。到期后,我想把店搬到这里来。”方远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看向窗外,“离你公司近。以后你中午没处去,就来我这儿歇会儿。”
我转头看他。他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不惊不喜,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树。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已经在我的生活里扎得太深了,深到我根本没办法再把他当外人。
“方远,”我喊他。
“嗯?”
“搬到这儿,房租不便宜吧。你那些老顾客怎么办?”
“现在有地铁了,他们过来也方便。再说……”他顿了顿,笑了一下,“老顾客没了可以再攒。人不能总守着老地方。树挪死,人挪活。”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窗外,初冬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街面上,像一层金黄色的纱。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晃得人眼睛有点花。我眯起眼,看见那面墙上,映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小小的,挨在一起。
我想,有些人,是不用说“喜欢”的。他就在那儿,像巷子口那棵柿子树一样。年年岁岁,不说话,却一直都在。
(未完待续)
第15章 柿子树下
又是年会。
只不过今年的年会,安排在新楼十一层的员工活动区。地方比去年酒店宴会厅小了,但布置得温馨。行政部只出了一半人手,剩下的请了外面的活动策划公司。小李现在也带人了,手下管着两个新来的实习生,忙前忙后,嗓门比去年大了不少。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满屋子的人。有人唱歌,有人抽奖,有人在拍照。灯光暗下来又亮起来,红红绿绿的,像一池被搅动的春水。我端着一杯温热的椰汁,靠在新装的玻璃隔断上,心里出奇地平静。
刘国栋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跟我碰了一下杯。他今天穿得很精神,蓝西装,暗金领带。脸上也没了去年的那种紧绷。
“陈副经理,今年这年会办得不错。”他说。
“是行政部大家一起办的。尤其小李,出力最多。”我笑着回。
“你总是这么会做人。”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感慨,“去年这个时候,我对你的了解太浅了。这一年,我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这公司里,总有人是靠关系上来的,也有人是靠本事上来的。你是后者。”他举了举杯,喝了一小口,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对了,过完年我可能要走了。有个朋友在苏州创业,拉我过去做合伙人。”
我愣了一下。这消息来得突然。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早就做了决定。
“为什么突然要走?”我问。
“不算突然。想了半年了。”他笑了笑,“人得找到适合自己的地方。这儿现在适合你,不适合我。就这么简单。”
我点了点头。那一刻,我心里竟生出一丝淡淡的惋惜。这个曾经逼得我满身是刺的人,到头来,也只是个在别人的棋盘上找自己位置的人。
“祝你好运。”我真诚地说。
他摆了一下手,混入了人群。
晚会散场时,有人提议拍大合照。行政部的人拉我站到中间。小李站在我旁边,满脸兴奋,两个实习生一左一右举着手机补光。我穿着去年那件黑色呢子大衣,手腕上戴着那对银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哑光。
快门响了好几下。小李凑过来小声说:“屿姐,你今天真好看。”我捏了捏她的脸。
散场后,我最后一个走。我关掉活动区的灯,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见外面下雪了。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被风卷着往路灯上扑。楼下的街道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还没被人踩过,像一张白纸。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朋友圈。配文只有四个字:“下雪了。”
刚发出去,方远的电话就来了。
“下楼。”他说。
我愣了:“你在哪儿?”
“你公司对面。去年会散场,我来接你。”
我快步下楼。推开写字楼的门,冷风裹着雪末子扑进来,我缩了一下脖子,却忍不住笑。对面街道上,方远站在那家还没装修完的五金店铺前,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围着我去年送他的那条灰格围巾,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
阿黄跟在他脚边,看到我就“汪汪”叫了两声,然后撒腿跑过来。它肥了不少,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毛绒球滚过雪地。
我蹲下抱住它,被它舔了一脸。方远慢慢走过来,把袋子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栗子?”我抬头看他。
“你朋友圈以前发过。说冬天最幸福的就是下雪天吃糖炒栗子。”他说。
我站起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热乎乎的,又甜又糯。我仰起脸,看见雪花落在他肩头。那肩头很宽,像能挡住整个冬天的风。
“方远。”我喊他。
“嗯。”
“去年这个时候,你站在巷子口那棵柿子树下,跟我说,等最后两个柿子掉下来,冬天就过去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今天突然想起来了。”
他笑了笑:“后来你看到它们掉了吗?”
我摇头:“没亲眼看到。但等我想起来抬头看的时候,枝头已经空了。”
“那就对了。”他说,“很多事就是这样。你不用守着它。到了时候,自然就落了。”
我低下头,又剥了一颗栗子。然后我忽然伸出手,把剥好的那颗递到他嘴边。他愣了一下,张开嘴,吃了。耳根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慢慢红了起来。
我笑了。笑得很轻,像雪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方远,明年春天,你的五金店开业,我帮你刷墙。”我说。
“你会刷墙?”
“不会。但你可以教我。”
他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漫天大雪。“好。”他说,“我教你。”
我们并肩往巷子口走。雪越下越大,把整个江城的夜空都染白了。阿黄在前面跑着,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爪印。我挽住方远的胳膊,把脸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把我的手握住了。
巷子口那棵老柿子树的枝丫上,已经落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我抬头看它,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爸,你看,冬天又来了。但我不冷了。”
作者:沐泽看世界
好了,这个故事到这儿就讲完了。陈屿从被当众赶下车的行政小透明,到撑起整个部门的大梁,这一路走来,靠的不只是运气。她在泥里挣扎过,在寒风里站直过,也终于等到了那个愿意在雪夜里给她剥栗子的人。人生就是这样,有些苦得你自己咽,但咽下去之后,日子总会回你一点甜头。看完这章的朋友,如果你也正处在低谷里,不妨在评论区留一句“我不冷”,让我知道,你也在咬牙撑着。愿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都能等到自己的春天。我们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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