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录取通知书到了。”我把那个红彤彤的信封递过去的时候,手还有点抖。苏明远站在我身后,他手里也拿着一个,一模一样。
我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又看了一眼苏明远的,然后把我那份接过去。“妈?”我喊了一声,因为她的表情不对劲。她没接苏明远的那份。
“两份都是江州大学?”她翻开我的信封,看了看,又合上,“你考这个干什么?”
我愣住了。“我考上了啊。”
“你不是报的师范吗?”她把信封往身后一放,“这上面写的是文学院。”
“我……我第一志愿就是江州大学文学院啊。”我声音低下去,“明远报的是数学系,我们俩商量好的……”
“商量好的?”我妈听了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你跟他商量什么?他以后是要念研究生的,你呢?你念个文学院出来能干什么?毕业了去当个语文老师?”
她说着,眼光从我身上扫到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的苏明远身上。“儿啊,你这录取通知书妈给你收着,开学前妈给你买行李。”
苏明远有点为难地说:“妈,姐的也收着吧,一起拿去报名。”
“她的不用你操心。”我妈转身进了里屋,手里的红信封被她随意折了一下,塞进抽屉里。
八月二十六号,江州大学新生报到的日子。苏明远背着新买的双肩包,穿我妈新买的白色运动鞋,站在院子里等我。我六点就起床了,换好衣服,又把我省吃俭用攒的五百块钱装进书包夹层。
“走吧。”我说。
“姐,”苏明远回头看了看,“妈说她跟你一块儿去,让我先走。”
我心跳了一下。“她不让我去?”
苏明远没说话,低了一下头,然后说:“妈说,你那份录取通知书找不到了,可能弄丢了,让你复读一年明年再考。”
我的手在书包带上攥紧。那天我从我妈抽屉里翻那只红信封的时候,里面只有一张撕了一半的纸。另外半张,连同印着“江州大学”字样的封壳,灶膛里堆着一堆没烧干净的灰。
“你翻我东西?”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蹲在灶前的人影,声音平稳得很。
我站起来,手里捏着那半张碎纸。“你烧的。”
“什么?”她歪了歪头。
“我的录取通知书。你烧了。”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纸抽走,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说什么胡话。那东西你自己弄丢了,别赖我。家里又不是没有大学让你念——你弟弟念的就是。”
“那不一样!”我嗓子发紧,“那是我的分数换来的!”
“你的分数?”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念这种学校,花了这个钱,出来能比明远多挣多少?你从小就比他聪明,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从家里跑出来的。八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软塌塌的,我站在路边,眼泪被晒干了又流出来。手机震了一下,苏明远发来消息:姐,你到哪了?我帮你报到。
我没回。
那天傍晚我去找了顾老师。她是我高三的班主任,教了三年语文。她家在县城中学后面那排平房里,我站在她家院门口的时候,她正在给花浇水。
“小苏?”她直起腰来,看清是我,“你怎么回事?报到日子不去了,还跑我这儿来?”
我把事情说了。没哭。顾老师沉默了很久,让我进了屋,给我倒了一杯水,才慢慢开口:“你得跟你妈好好谈。”
“她不想谈。”
“那你去省城吧。随便打点工,边干边想着明年怎么办。”她想了想,又说,“你明年可以再考一次,我帮你办手续。你自己得先立起来。”
我在她家坐了一个小时,最后抹了一把脸走了。回头看的时候,顾老师站在门口,远远地喊了一句:“苏念,别怕,你二十三岁再上大学也不晚。”
那晚上我没回家。找了一家小旅馆,一间一晚四十块,枕头上一股潮味。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苏明远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姐,妈说了家里生活费只给一份,你是姐姐,你让让我,我以后一定还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我十六岁那年,父亲在外面工地上出了事,赔了钱,我妈说那钱留着给两个孩子念书用。她起早贪黑在县城超市做收银员,工资两千八。三年过去了,她念的是“供不起两个大学生”,我信过。她让我周六周日去附近的奶茶店打工,从高二开始,我每个周末站十个小时,一小时十五块钱。钱都交给她了。她说存着给我当大学学费。
现在我知道了,那钱她存着是给明远当生活费的。
我关了手机,没回他。
在县城待了四天。我在一家早餐铺子找了份活儿,早六点到中午十二点,帮着包包子、端碗、擦桌子,一个月一千八,管一顿午饭。老板娘姓江,五十多岁,看我干活麻利,多问了两句。“小苏,你不是这个月念大学吗?怎么还在这儿?”
“我不念了。”
江姐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只说:“那正好,好好干,以后我回老家,这摊子可以转给你。”
我没答话。其实我那天晚上想过,要不就留在这儿,过几年自己攒点钱,开个小铺子,也就这么过一辈子了。可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那只红信封被烧掉的画面反反复复在眼前闪过,那张纸只有半张是完整的,上面印着“江州大学文学院”——那是我从高二开始,一门课一门课熬出来的。
第八天,苏明远来了。他站在早餐铺子外面,晒得黑了一圈,穿着大学发的迷彩服,手里拎着一袋橙子。
“姐,军训结束我请了假,回家找你。”他站在门口,说话声不大,“妈说你没带手机走,电话也不接,让我来找你。”
我擦了擦桌子,没理他。
“姐,”他走近两步,“学费的事,我可以去办助学贷款。妈不知道,我偷偷去问了。你明年再去考,我给你出学校的生活费。”
我直起腰,看他。他长得跟我妈一样,眉眼都是像的。“明远,你不知道妈烧我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我盯着他。“你知道?”
“我看见了。那天妈拿进门的时候,她在厨房烧水,让我去拿柴火。我进厨房的时候……她已经点着了。”
我放下抹布。“那你还来?”
苏明远低下头,把橙子放在桌子上。“我是你弟。你是我姐。这事儿妈做得不对,可我不能不管你。”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我以后一定还你。”
我没有接那袋橙子。我看着他说:“明远,你说‘以后一定还我’,我念大学的机会没了,你还什么?你说你还得起?”
他没说话。他想拿一只橙子剥给我,我抬手挡了回去。“你回去吧。军训完回去上课。”
“那你在哪儿住?”
“你管不着。”
他在那儿站了大约十分钟,最后还是把橙子留下了。走的时候,背影在午后的太阳底下被拉得很长。我没看他走远,转身进了铺子干活。
日子一天一天过。八月底到九月,再从小米粥熬到穿外套的十月。我开始给对面的网吧做中午送餐的活儿,一份挣两块钱跑腿费。江姐见我忙,也没拦着,只是说:“别太累,命要紧。”
我那天去送一份牛肉面和一份蛋炒饭到县城东边那条巷子,路过一家中西医诊所的时候,看见我妈从里面出来。她脸色不大好,手里拎着一袋药,走路腿有一点瘸,像是什么地方疼着。我看见她站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的硬币,看了半天又塞回去,慢慢地往回走。
我没喊她,也没追上去。
第二天,苏明远给我打来电话。“姐,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总说腰疼,我带她去医院查了。”
“什么病?”
他停顿了一会儿。“医生说……可能是瘤子。让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那就去。”
“姐,”他的声音有点闷,“家里的钱不够了。我的学费是贷款念的,生活费妈每个月给几百。她这次看病,医保也报不了多少……”
我没说话。
“姐,我打电话想跟你商量一下,你有没有……”
我握紧手机,指尖发凉。窗外是十月傍晚的县城,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卖烤红薯的车子推过去,远远飘过来一点甜香。
“明远,”我说,“你听过一句话没有?我妈说的。”
“什么话?”
“她说,不要花没用的钱。”我笑了笑,“你回去问她,她记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那头沉默了很久。“苏念,”苏明远从来没有连名带姓叫过我,“你不能不管妈。”
“我能。”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坐着。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我盯着对面那堵灰水泥墙,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大概七八岁,明远五六岁,夏天晚上我爸带着我们在院子里乘凉。我妈从屋里端出一盆西瓜,切一块给我的时候说:你是姐姐,让着弟弟。我爸在旁边笑着说:念念懂事,以后考上大学,家里就靠你带头了。
后来,我爸就没了。
县城入冬早。十一月的时候,早点铺子的生意淡下来了,江姐说过了年再开春会慢慢好。我换了份活,在县城西边一家快递站当分拣员,早上六点到下午三点,一个月两千二。十一月十二号那天,我站在传送带边分包裹,苏明远出现在门口。
他瘦了,穿一件学校发的灰色棉服,拉链拉到下巴底下。他站在门边,没进来,等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开口。“姐,妈的化验结果出来了,是卵巢癌,二期。县医院说要去市里做手术。”
我手上还戴着一双分拣用的帆布手套,掌缝里有灰。我没说话。
“姐,”他说,“手术要八万,加上后续治疗,可能要十来万。我贷了五千,不够。妈的意思……让你回来。”
“让你回来”这四个字他念得很轻,几乎是在嗓子里咕哝出来的。我抬起头看他。“你也觉得我应该回去?”苏明远没躲我的眼睛。“她是咱妈。她做错了事,可她生了咱们。”
我低头把手套摘下来,卷成一个团。“她烧我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想过我是她生的吗?”
苏明远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阵,他开口:“她最近一直在哭。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拉着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念到你的名字。”
“念我什么?”
“念你小时候懂事,念你爸走得早,你帮着带妹妹……”他顿了一下,“她没提录取通知书的事。”
我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儿干。“她当然不提。那件事在她那儿从来就不存在。”
苏明远站在那儿,风从门口灌进来,他把棉服拢了拢。“姐,我把一个学期的生活费省下来了,加起来一千八。你拿去吧,当路费,去看看她。”
我没接。他伸着那只手,指节冻得发白,僵在半空中。
“我不去。”我说。然后把工作服拉链拉好,转身走回传送带边上。
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我没回头看他,可我知道他没走之前,地上落了一滴眼泪,被仓库的水泥地吸干了,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来。
十二月。县城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快递站年底忙,我加班加点到晚上八点,一天能挣到八十多块。我把自己吃饭的钱压到最低,泡面加一个鸡蛋,能撑一天。我不是没有想过回去看一眼。
第二个晚上,我站在县医院的走廊里了。我谁也没告诉,自己坐公交车过去的。到了住院部三楼,沿着走廊找了半天,看见一间病房门上贴着“苏桂香”三个字。门虚着一条缝,从里面透出昏黄的床头灯光。
我站在门口,没推门。透过那条缝隙,我看见我妈躺在病床上,人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头发白了一大片。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床边只有苏明远坐在那儿,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苏明远放下手机,说:“妈,你想吃点什么不?楼下食堂有热汤面。”
“不吃了。”我听见我妈的声音,哑得很,“花那钱干什么。”
“给您买你也不吃,那可不行……”
“你姐……”她忽然说了这两个字。苏明远抬起头来。
“你姐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她挺好的。”苏明远说,“我在快递站看见她了。”
我站在门外,没动弹。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孩子心硬,像我。”
“妈,是你把她的录取通知书烧了。”苏明远的声音不高,但门缝里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又怎么样?”我妈的语气忽然提了一截,“烧了难道不对吗?你念的不是大学?她念的那个,出来能干什么?她自己在县里打一年工,不也活得好好的?我是为她好,她将来就知道了。”
我站在门外,指甲掐进掌心里。苏明远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我妈又开口了,声音低下来:“明远,你借的那个钱,妈将来一定还……妈这个病,治得好治不好,钱都不该你出。你姐那边……你去跟她说,妈不怪她不出钱,就是她好歹回来看看我。妈想她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护士推着药品车从我身边过去,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雪下大了,薄薄地覆在街道上,被路灯照出一片清白。
我最后还是走了。没进去。
第二天在快递站,我下班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顾老师。她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站在雪地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她笑了笑。“我打听了一圈才找到你在这儿。”
“顾老师,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在这儿干活呢。”她走过来,把保温桶递给我,“排骨汤,你喝,我家里炖多了。”
我接过来,盖子没打开,但那股香气已经透出来了。顾老师站在雪地里,忽然认真地看着我:“苏念,你妈的事我听说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继续上班。”
顾老师点点头,没劝我,只说:“行,你上班。但有一件事你记住了——你那条命是你自己挣来的,不是你妈给你的,你不需要为谁的病负责到底。她说你心硬,你就心硬给她看。”
她说完了,拍拍我的肩,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里,保温桶一直抱在怀里,到最后都没打开。
腊月二十七那天,我收到一张银行卡。随卡一张纸条,是苏明远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姐,我寒假打了三份工,凑了四千八。密码是你生日。妈的病要开刀了,钱还差一点,你看着办。
我拿着那张卡在屋里坐了很久。卡是新的,中国银行的储蓄卡,背面有胶还没撕干净。我翻过来看了看,卡号下面印着一行小字,是办卡日期——三天前。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我回了家。
那屋子一年没住人,我妈住院之后就更没人打扫。客厅茶几上落着一层灰,墙角还堆着中秋节我弟从学校寄回来的那箱饼干,原封没动。我把我妈的衣服收拾了几件,给她带到医院去。一路上我什么也没想,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看着窗外县城街道上的红灯笼,一个接一个地晃过去。
我妈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去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把衣服放在床脚的袋子里,站在床边。“医生说什么时候手术?”
“初七。”她声音哑得厉害,“明远说……你不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你。”我说。
她撑着手臂想起来,又倒回去了。我走过去把枕头给她垫高了一点。她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不大,骨节硌得慌:“念念,妈知道错了……妈那时候不该……不该烧你那东西。”
我看着她那只手,指节上都是老茧,是这些年收银台前磨出来的。手腕被她抓着,我没挣开。她继续说:“妈不是不想让你念大学。你念那个文学院,一年要八千多,你弟弟念那个重点大学,一年要一万二。你爸走了以后,妈一个人养你们俩这多年,真的养不动两个大学生。”
“那你可以跟我说。”我开口,声音平静,“你可以让我下一年再考,你可以让我自己攒学费。你为什么要烧?”
她没接话。手松开了,慢慢缩回去,放在被面上。“你怪妈,妈认了。你不想出钱,妈也不怪你。妈就是……就是想看你一眼。”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瘦下去的轮廓。好像忽然之间,她老了很多岁,和记忆里那个在超市收银台后面,敏捷地扫码找零的女人已经对不上号了。我站了一会儿,说:“明远攒了四千八。我自己也攒了一些。手术的钱我先凑着。医生说后续治疗还要多少,你出院以后慢慢说。”
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你哪儿来的钱?你打工能挣几个钱——”
“你别管我哪儿来的钱。”我说,“你好好把手术做了。”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苏明远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大碗小米粥,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姐……”
“卡我用了。”我说,“你寒假回学校上课,别打那么多工。”
他点点头,眼圈有点红了。“姐,对不起。”
“你也别对不起。”我看着他,笑了笑,“你替我做了我想做的事,也算还我一点了。”
腊月二十九晚上我在家里睡的。那床还是我以前那床被,我妈洗过晒过,收在柜子里放了一整年。我躺进去的时候,还闻见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很多年前,这屋里还是四个人的时候。
手机响了。是顾老师发来的。她说:苏念,你做一个选择,做了就不要往回看。你选择了去帮,就好好帮到底;你选择了不帮,就理直气壮地不帮。别让自己两头都挨刀。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没回。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
妈妈出院那天回来以后,家里地上还是离开前的样子,拖鞋乱摆在门口,茶几上放着一只没洗的水杯。我被那水杯里残留的凉茶气味刺激了一下,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弯腰去收拾。
“念念。”她在后面喊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把妈扶到沙发那边去一下。”
我放下水杯,转身去扶她。她一只手搭在我手臂上,重量轻得让我心里一紧。以前她在超市收银台后面一站站一天,腿脚利索,嗓门也大,隔着一排货架喊我都能把周围人吓一跳。现在她走一步歇一步,脸上的汗细密地渗出来。
我把她搀到沙发上靠好,又去卧室拿了一床毯子给她盖腿。“你坐一会儿,我把厨房收拾了。”
“嗯。”
我在厨房里洗那把旧锅铲,水声哗哗的,还能听到她偶尔一声咳嗽。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明远说,他学校那个助学贷款,要补什么材料,你去帮他跑一趟了没?”
“昨天去了。”我关掉水龙头,把锅铲擦干放在架子上,“派出所那边的证明已经开了,结果下午我送到传真店给他传过去了。”
“那就行。”她点点头,又咳嗽了几声,“明远这孩子,从小就是心大,这些事总是拖拖撂撂的。”
我没接话。我把灶台擦干净,准备做晚饭。冰箱里有前两天买的一块豆腐,还泡着半棵白菜,我切了豆腐,打了两个鸡蛋,在锅里烧了一碗蛋花汤,又热了两个馒头端上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汤,没伸手拿筷子。
“吃不下去?”我坐在对面,把汤勺放进碗里。
“喉咙不舒服。”她低下头,“大夫说化疗以后,喉咙会干,吃东西难咽。”
“那也得吃一点。你早上只喝了几口粥。”
她这才慢慢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好几下,喝下去了。又喝了几口,她放下碗,说:“念念,你一个人照顾我,累不累?”
我咬了一口馒头,嚼完了才说:“还行。”
“明远要是回来帮忙……”
“他上学呢,别让他来回跑。”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低头吃自己的饭,把那碗汤喝了个干净。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没挪地方,眼睛一直看着我洗盘子、擦灶台、拖地,等我忙完了,她才说:“妈跟你说个事。”
我放下拖把站直了。“什么事?”
“我住院那会儿,隔壁床的老姐姐跟我说,她妹妹在县里医院做保洁,说他们院有个后勤岗,常年招人,工资两千五,还交五险一金。她那妹妹干了三年了,稳定得很。”
“你想让我去医院上班?”
“我就是跟你说有这么个地方。”她顿了顿,低头搓着手上的毯子边儿,“你现在在快递站干,又不稳定,又没个保障。要是去医院干个后勤,将来妈万一有个什么事,你在医院里头也方便些……你自己考虑。”
我没立刻回答。我把拖把放回阳台上,关好窗户,站了一会儿,才说:“我考虑考虑。”
她点了点头,没再催。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她翻身的声音,心里一直翻来覆去。我辞掉快递站的活,去医院干后勤,一天八小时,稳定是稳定,但加班时间少了,一个月就那些固定工资。成人高考强化班的课在周末,去了医院就不好请班,到时候能不能按时上课都是问题。更别说九月入学以后,我没法留在这县城一边上班一边念书。她嘴上说“你自己考虑”,可她心里盘算的是什么,我清楚。
第二天我去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在快递站后面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给顾老师打了个电话。
“你妈跟你说医院那个岗位的事了?”她听完立刻问。
“说了。”
“你怎么想?”
“我没答应。”
“那你打算怎么办?九月份开学,你人走了,你妈谁管?”
我握着手机,看着对面墙上一排排快递包裹,纸箱摞着纸箱,上面贴着一张张快递单,像是无数个去向明确的人。“顾老师,您去年跟我说过,让我把那条命当成自己的。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苏念,你听我说一句。你妈生你养你,这个恩情你不能不认。但你不能把自己的一辈子给她陪葬。你今年二十二,你还年轻,你现在不走,等你三十岁、四十岁,你就真的走不动了。”
我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风从侧面吹过来,扬起地上的灰尘。“可是走了以后,她怎么办?”
“她还有个儿子呢。”顾老师的语气平静下来,“苏明远已经成年了,他自己能想办法。你不能因为一个孩子做不了选择,就让另一个孩子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说话。顾老师没有催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苏念,六月三十号的考试,你把名报了,就已经把第一步迈出来了。你不是那种走不了路的人。”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去干活。
晚上回家,推开门的时候,我妈正站在灶台前煮粥。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卷到手腕上面,手里拿着一只汤勺在锅里搅。看见我进门,她抬起头来,手停在半空。“回来了?我把粥给你熬上了,你吃点热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因为手臂抬起来而微微颤抖的动作。灶上那口锅里的水汽扑到她脸上,她的脸因为瘦而显得颧骨更高,两边的法令纹深得像是刻进去的。我走过去,接过了她手里的汤勺:“我来盛。”
她没跟我争。我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她坐下来慢慢喝着,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儿是不是去跟顾老师打电话了?”
我顿了一下。“你听见了?”
“我隔墙听见你叫她。”她低下头,拿勺子搅着碗里的粥,“你们聊了些什么?”
“聊了聊考学的事。”
她勺子停了。我没抬头,继续喝粥,喝完了自己那碗,看着锅里还有半碗,又给她添了半勺底。她没动那碗粥,碗沿上浮着一层凉下来的米油。
“念念,你要念书,妈不拦你了。”她忽然冒出这一句。
我端着空碗,站在水槽前,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她继续说:“但你一个人去外地念书,谁照顾你?你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六,你连着三天没吃饭,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要不是我踹开门进去抱你起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
我背对着她,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她没再说下去,我也没转过身去。过了好一阵,水龙头被我关上了,厨房里安静下来。我转回身,看着她:“妈,我那时候十六岁,你不会忘了你后来是怎么对我的吧?”
她低下头,没有接这话。
那天晚上我在书桌前坐到十一点,翻着那本语文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摊开在面前的是一篇文言文注释,字里行间仿佛蒙着一层水雾,怎么念都进不到脑子里。我把书合上,关了灯。躺下以后,隔着一道墙,听见她那边的开门声和轻一阵重一阵的咳嗽声,一直响到后半夜才停。
六月还没过完。快递站接到一批新业务,他们给一家电商平台做区域中转站点,货量一下子涨了一倍。站长叫了我们几个人开会,说接下来三个月要加夜班,一小时补十块加班费。
我算了一下,每天晚上加三小时班,一个月能多挣九百块。九月开学前,这笔钱够我交学费的一部分了。但如果加夜班,晚上回家就得到十一点多,我妈一个人在家的时间就更长了。她最近化疗反应开始重,白天恶心,吃不下东西,晚上会突然咳嗽,有时候爬起来去卫生间,路过我房间门口,她总要站一会儿才走。
我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在加班表上签了字。
加班第一周,有一天下着雨,我十一点半回到家,屋子里黑着灯。我开了客厅的灯,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手里攥着一个手电筒,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又不敢乱动。她看见我进门,松了口气似的把电筒放下:“你回来了。”
“你怎么不开灯?”
“怕费电。”
我心里像被什么拽了一下。我把手里拎着的一袋面包放在茶几上,坐在她身边:“妈,你下次别等我,我加班晚了,你早点睡。”
她没答应,也没说好。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吃点东西没?锅里有粥,我给你热热。”
“我自己去。”
我进厨房热粥的时候,她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我端着碗站在灶台前,她忽然说:“明天明远回来。”
碗里泛着热气,我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碗粥,才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打电话说的。说我这样不放心,回来住一个礼拜陪陪我。”
我喝了口粥,烫,咽的时候喉咙有点疼。我没吭声。
第二天傍晚,苏明远真的回来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肩上一个黑色双肩包,脚上是我妈去年给他买的那双运动鞋,鞋帮有点开胶了。他进门换鞋,看见我,带着点拘谨地喊了一声:“姐。”
“回来了。”我说,“洗手吃饭吧。”
他在桌前坐下,我妈坐在他对面,眼睛就没从他脸上移开过。她又问路上累不累,又问学校里食堂贵不贵,又问他那两门挂科的课重修得怎么样了。苏明远低头扒饭,间或嗯一声。我坐在边上听着,自己吃自己的。
吃完饭,苏明远主动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传来水声和碗撞在一起的声响。他洗完碗出来,把围裙挂在门后面,走到我面前,说:“姐,我跟你说点事。”
我看他一眼。“说吧。”
他看了看里屋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妈那笔化疗的钱,我联系了学校,他们有个应急资助政策,可以申请一笔临时困难补助。我写了申请,学校批了四千块,下个月打到卡上。我转给你,你先把妈的药费垫上。”
我心里动了一下。“你自己留着用,你那重修费——”
“重修费我先欠着。”他打断我,“妈的病要紧。”
他说完这句,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姐,这趟回来,我是想把家里的事接一接。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妈这边我来照顾几天。”
我看着他,他的脸比他上次从医院走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也凸出来了。他是像她。我想到我妈刚才看着他吃饭时那个眼神,忽然分不清心头那滋味是酸是涩。
苏明远在家那几天,我确实轻松了一些。他早晨起来煮粥,白天带我妈去诊所换药,下午去菜市场买菜做饭,晚上给她放热水泡脚。我妈虽然还是时常咳嗽,但精神头比前些天好了一点,晚饭后能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几圈了。我有时候在屋里看书,隔着墙听见他们在客厅里说话,都是些闲话,她问他学校饭菜咸不咸,他问她药吃得苦不苦。我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课本,有时候会走神。
到第五天晚上,苏明远敲了我的门。我在写强化班老师发的模拟卷,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进。”
他推门进来,带上门,站在我书桌边,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放在我桌角上。“姐,妈这个月的药费,我用这张卡付了。密码跟上次那张一样。”
我停下笔,没有看那张卡,看他的脸。“你哪来的钱?”
“学校补助那四千,还有我打工攒的一千多。”
“你不用管妈的药费了,我自己有办法。”
“你什么办法?你自己那点工资,交了强化班的学费,你连自己吃饭的钱都没剩。”他在床沿坐下,声音有点闷,“姐,你别跟我争了,我出得起。你只管看你的书,去考你的试。”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床沿,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姐,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句话——妈当年烧你那份通知书,我本来可以拦住的。我那天在里面,看见她蹲在灶前点火,我站在门后面,想喊一声,嗓子眼却发不出声。我觉得……那件事我也有责任。”
我放下笔,看着他。“你那时候才多大?”
“十六。”他低着头,“十六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明远,你那时候拦不住她,你就算喊一嗓子,她也会把那张纸塞进灶膛里。”我声音平静下来,“你不用替她背这个锅。”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自己呢?”
我看着他,没说话。窗外夜风穿过巷子,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我低下头继续写卷子,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姐,你别想太多了。九月你去念书,妈这边我来管。我答应你。”
门带上了。我坐在桌前,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抖。桌上的卷子压着一行字,刚才写了一半,字迹歪得不像样子。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把那一行写完。
第二天早上,苏明远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他在门口穿鞋的时候,我妈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袋,走到他面前,塞进他书包里。“这是你上次说想吃的老腌菜,你带回去下饭吃。”
明远“嗯”了一声,背起包要走,她又喊住他,绕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你在学校好好的,别挂念家里。你姐在呢。”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客厅里,没说话。他低下头看了一会儿鞋尖,最后说:“我走了。姐,妈,你们保重。”
门关上。脚步声下了楼,越来越远。她站在门口,看着楼梯口的方向,好一会儿没动。我走过去,把门带上。“妈,回屋歇着。”
她转过身看着我,那一瞬间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某种柔软的东西终于浮上来,又像是想要说什么可最终没有开口。她走回卧室,从门里传来一声叹息,很轻。
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六月三十号越来越近,书桌上那本语文课本被她路过时碰歪了,我走过去把它摆正,翻开新的一章。窗外阳光白花花地照进来,落在纸页上,亮得刺眼。
六月十四号那天,我在快递站分了半天货,中午歇下来,蹲在台阶上啃一个凉馒头。
苏明远回学校第三天了,家里只剩我和我妈。她这两天胃口比之前好一点,晚上能喝下半碗粥,偶尔还能自己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客厅去。我本来想,这样的日子熬着熬着,总能熬到九月。
可那天中午,江姐给我打了个电话。她上个月回了老家一趟,今天一早回来,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低了的急:“念念,你们家东边那个周家,跟你妈是不是有亲戚?”
我咽下嘴里的馒头皮,有点发愣:“哪个周家?”
“就那家姓周三兄妹的,最小的那个跟你差不多大,住你们家后巷口那排房子。”她顿了顿,“我回去那天,路过你妈以前上班那个超市,听那里头熟人说——你妈前年好像在城东那边租了个门面,是跟周家合伙弄什么生意。”
我手里的馒头捏得像要碎掉。“我妈?她没跟我说过。”
“我就说不对劲。”江姐声音更低了,“我以前看你妈下班,有时候走反方向,我还以为她绕路买菜呢。后来有一次我去那边办事,看见她从城东那条巷子出来,迎面还跟周家的人打了招呼。”
我蹲在台阶上,脑袋里嗡嗡响。我妈在我爸走后留下那笔赔款,她跟我说存起来了,一分也不动,留着给我们念书。可后来我录取通知书被烧,她给我那套说法是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那么她到底有没有钱?城东那个门面是什么时候租的?她跟周家合伙做什么生意?
我下午请了半天假,坐公交去了城东。那条巷子我以前来过——小时候我妈带我看过房,说那边房租便宜,她考虑过搬过去。那条巷子走到头,有一排老旧的平房,中间有几间被租出去改成了小卖部、蔬菜摊和一间按摩店。我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慢慢往里走,路过一个卖旧衣服的摊子,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翘着腿嗑瓜子。我走过去问:“大姐,这巷子里头,有没有一家姓周的开的店?”
她吐了瓜子皮,抬眼打量我:“你找周家?周家在这儿开了个杂货铺,门口挂个红布帘子那间。”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果然,巷子尽头有一间小门面,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帘子,上面写着“周记百货”。门半开着,里面堆着些纸箱、塑料盆、暖水壶之类的东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戴一副老花镜,正拿计算器按着什么。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先打量了一下门面。门口一侧贴着一张手写的招租纸,用胶带贴了半圈,上面写着:“本店转让,价格面议。”下面是电话。我掏出手机拍了一下那张纸。
柜台后面的老头抬起头:“姑娘,买东西?”
“不不,我看这儿贴了转让,想问一下。”
他放下计算器,把老花镜摘下来:“那是我儿子写的,他不想干了。你要接手?这个店位置还行,就是房租一个月要两千,周边几家店都倒了,生意一般。”
“两千?”我皱眉,“那你们以前跟人合伙经营的,地方也是这么算的?”
“合伙?”他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这店就我们周家一家,啥时候跟人合伙过?”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红布帘子。江姐说“你妈跟周家有往来”,周家的店铺老板说只有他们一家。那我妈跟周家来往,到底跟这个店有没有关系?
我正要走,老头忽然叫住我:“等等,你刚才说合伙……你姓什么?”
“苏。”
“苏?”他皱起眉头,好像在回忆什么,“苏……你是不是那个,你妈是不是以前在超市收银的那个?”
我心里一紧,干咽了一口:“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立刻回答,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你妈前年是不是来这儿找过我儿子?说你爸以前跟她说过什么……我记不大清了。我儿子那会儿弄了个制冷设备安装的活儿,你妈好像是要跟他谈什么……”
他话没说完,一个年轻男人从店后头掀帘子出来了,三十来岁,手上一圈油渍,看见我,愣了愣:“爸,你跟谁说话?”
“这姑娘姓苏,问我这儿是不是跟人合伙开的店。”
那男人看了我一眼,目光微微一动,随即说:“没有,这店就我们家的。你问这事儿干嘛?”
我盯着他的脸,觉得他刚出来那一瞬间的表情不太自然。我开口:“我妈叫苏桂香,前年是不是跟你谈过合伙的事?”
他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往柜台后面一坐,掏出手机来刷,头也不抬:“不认识。”
他爸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这孩子,人家姑娘问你话呢——”
“我说不认识就不认识,我们这儿没跟苏家的人打过交道。”他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搁,“你要买东西就看看,不买就走吧。”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低头吃饭时手上那圈油渍,又看着他爸有些迟疑的神情,心里那个疑团越滚越大。我没再问,转身走了。出了巷子,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妈手机通讯录里存的几个号码——那次她住院我去陪床,她让我帮她打电话叫堂兄妹来探望,我翻过她那部旧手机。我记得里面存着两个号码,备注是“周”。
周什么。我没点开看过。当时没在意。
我站住脚。那天傍晚我没有回家,先去了一趟城东邮局。我妈以前收过汇款的单据,她曾经跟我说过,我爸死后有人欠过他工程款,那几年陆续汇过几次钱来。她让我去帮她取过两次汇款单存根,我隐约记得那户名是“周桂福”。那号码备注里存着的,会不会就是那个周桂福?
我在邮局柜台拿了张汇款单,填了那个名字,让工作人员帮我查历史记录。“这个户名,近五年有没有接收过汇款的记录?”工作人员在一个旧系统里敲了一阵,抬头看我:“这个户名在我们这儿是开了账户的,但最近一笔汇款是前年三月份,金额三万多,汇出方是……”她看了一眼屏幕,念出一个地方名,“安徽。”
三万多。前年三月份。我心里算了算——那年三月底,我录取通知书还没下来,我妈那会儿跟我说猪饲料涨价了,家里的钱紧。然后四月,我爸的赔偿款她用“保险理赔”的名义取出来过一笔,我那时候以为她是存起来了。如果她一边收着安徽那边的汇款,一边拿着我爸的赔偿款去跟周家合伙做了生意,那她跟我说的“供不起两个大学生”……
我从邮局出来,天快黑了。风凉飕飕的,我站在路灯底下,打了一辆车回县里。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条巷子里的红布帘子,和那个男人闪躲的眼神。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表情,才上楼梯。推开门,客厅灯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只热水杯,看见我进来,有点意外:“你今天不是上晚班吗?”
“跟人换了一下班。”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鞋,走到客厅,在她对面坐下。
她低头喝水的间隙看了我一眼:“你跟人换班,怎么脸色这么差?”
“奔波一天有点累。”我说。她没再问。我坐了一会儿,开口:“妈,爸当年在工地上出事之后,除了赔偿款,还有别的钱到账吗?”
她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很自然地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天回去收拾爸以前的柜子,翻到一些单据,好像有些汇款记录。”
她没有立刻回答。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她低头盯着杯里的水,灯影在她脸上晃,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爸走之前,确实有个人欠了他工程款。那几年陆陆续续还了一些,前年就还完了。”
“还了多少钱?”
“那你记不清了。”她放下杯子,语气平静了些,“几万块钱,零零碎碎的,都贴家里过日子了,哪还能剩。”
我笑了一下:“那你跟我说的,供不起两个大学生——”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又有人说三道四,你心里犯嘀咕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老了很多,眼窝陷下去,皮肤松弛,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像她年轻时候一样,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严肃起来的时候,像一扇铁门“哐”地合上。我看着那扇铁门,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我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第二天我没去快递站,直接去了城东的工商所。我用“家里做小生意想对照一下周边门面租金”的由头,请人帮我查了一下那条巷子沿街门面的租赁备案记录。工作人员翻了一阵,告诉我:“你问的那几间门面,其中有三间登记在一个叫周桂福的人名下,注册日期是前年五月份。另外那间红布帘子那个店,租的一方也是周桂福,但承租方那栏写的是一个户名叫苏桂香的人。”他皱着眉头看了看屏幕,又念了一遍:“苏桂香。是你亲属吗?”
我站在工商所大厅里,手扶着台面,把那几个字又听了一遍。“是我妈。”
从工商所出来,太阳白晃晃地照在街上。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出了一层汗。
苏桂香,承租方。前年五月份,也就是我高考前一个月——她签了那个门面的租赁合同。那会儿她跟我说的,是家里存的钱不够了,让我自己周末去打工贴补家用。那会儿我每天在奶茶店站十个小时,腿站到肿,挣十五块钱一小时。晚上回家,她还会问我今天挣了多少,让我把钱交给她“存着”。
我想到那间红布帘子的杂货铺,柜台后面的老头说“这店就我们周家一家”,他儿子说“不认识”。可工商所的备案上,承租方签字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苏桂香的名字。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去。我坐公交去了苏明远学校旁边的那个出租屋,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在上课,没接。我在楼下坐着,把那几个信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拼:我妈租下了那间门面,跟周家合伙经营,可那间店看起来早就没什么生意了,贴了转让纸,没生意,转让不出去。她瞒着我没说,也瞒着苏明远。去年住院做化疗,她说存的钱不够,让我去凑手术费。可她自己名下有一间租来的门面。
傍晚苏明远回了电话,声音还带着点操场跑完步的喘:“姐,怎么了?”
“明远,我问你一个事儿。”我握着手机,站在街边,“妈以前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跟周家合伙做过生意?”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过了几秒,苏明远的声音低下来:“姐,你怎么知道的?”
我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知道?”
“我——”他停了一下,像在措辞,“我上高中那会儿,有一年寒假回来,妈跟我说她跟周家那个人弄了个小生意,想赚点钱给我攒学费。她说她不让我告诉你,怕你多想。我那时候觉得……她可能真的是想给我攒学费的。”
“那你后来看见那间店了吗?”
“后来有一次暑假我回来,去看过一次。那店生意不怎么样,周家那个男人说一直在亏本。我说那你关掉退租算了,妈说……合同签了三年,违约金要好几万。”
三年。我妈租那间门面签了三年合同,前年五月到今年五月正好到期。我算着时间,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今年过完年开始越来越愁——是她手里的钱不够了,她那间亏本的门面到期了,合同结束了,她也没有收益来源了。她住院做手术的钱,有一部分可能就是这么填进去的。
可她还让我去凑钱给她治病。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边,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有好一阵子我没有动,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是苏明远发来的一条消息:姐,你还在生气吗?
我没回。我打车回了家。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床沿叠衣服,看见我,抬头:“回来了?”
“妈,我去了工商所。”
她的手停住。一件深蓝色毛衣被她双手捏着,袖口朝下,像揉皱的纸团。她不说话,低着头看着那件毛衣。过了一会儿,她把它放下,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你查到了?”
“你租的那个门面,跟周家合伙那个,签了三年合同,今年五月到期。”我站在卧室门口,“妈,你手里头到底还有多少钱?”
她看着窗外,没有回答。客厅里的钟走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念念,妈从头到尾没想过坑你。”她开口,声音沙哑,“那个门面,我一开始是想盘下来做点干货生意,弄好了每个月能挣个两三千,存起来给你们念书用。后来看走眼了,亏了不少,还搭进去几千块违约金。你念大学那件事……那年家里正好把钱填进去,周家那个人说要扩店面,让我投了一笔,我就把你的学费那部分……”
“你拿我的学费去投资了那个门面?”我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没有正面回答,低下头,很慢地叠着手里的毛衣袖口:“我没想到会亏那么多。”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低垂的头和缓慢的动作,忽然间觉得这个画面陌生透了。我从小以为我妈是个精明的女人,精打细算,永远知道钱花在哪儿,绝不会让自己吃亏。可眼前这个低着头叠毛衣的女人,跟我想象中的那个人完全对不上。
“那周家那人呢?”我开口,“他认得你吧?他昨天说‘不认识’。”
她没抬头,手指捏着毛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想认。他说怕惹麻烦。”
我站在那儿,心里那个口子越裂越大。“妈,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我问,“我爸的赔偿款,你到底动了多少?”
她没有回答。卧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她叠完了那件毛衣,又拿了一件开始叠。她叠第三件的时候,我开口了:“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明知那间店亏了,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去打工,让我把工资交给你——你拿我的钱去填那个坑?”
“念念。”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浑浊的水光,“我不是有意瞒你。我想着那店能赚回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漏气的气球,慢慢瘪下去,“我想着赚回来,就能把你那份学费补上。”
“然后呢?”我往前走了一步,“补上了吗?”
她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那件毛衣叠好了,放在床尾。叠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好,领口翻平。她抬起头,看着我:“没有。”
我的眼眶酸胀,但我没有哭。我站在那里,把她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妈,你不是因为真的穷,才烧我的录取通知书。你是因为把家里那么多钱投入那个门面,亏光了,没有学费给我了。你怕自己承认亏了钱,所以你说‘供不起两个大学生’。”
她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是不是?”
过了很久,她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怕动大一点就会散掉。
我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框边上。我看了她很久,她一直低着头,没有看我。窗外太阳已经落了,屋里暗下来,她的身影坐在床沿,被傍晚的光剪成一道瘦长的影子。我心里那个闷热的结,好像被一根针挑开了一点,但流出来的不是舒服的凉意,而是一股说不清的凉气,从脚底一直往上升。
我转身走出卧室,走到客厅里坐下。屋子很安静,连她咳嗽的声音都没再传出来。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打开,看了看日历,又看了看那条十天后就要考的强化班考试通知。然后我调出通讯录,翻到那个备注为“周”的号码,想了很久,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喂,哪位?”
是我昨天在店里见过的那个年轻人。我开口:“是我,昨天去你店里问过房子的那个,苏桂香家的。”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声音压低了:“你打来干嘛?”
“我想跟你见一面。”我说,“关于你跟我妈那间店的事,有些账目我想当面问问你。”
又是几秒沉默。这沉默本身就像一种默认。然后他说:“明天下午,城南公园那个凉亭那儿。”
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路灯,一盏一盏,像是某条看不清尽头的路的指引。
第二天下午,我到城南公园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凉亭里等了。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边放着一只保温杯,看见我过来,没有抬头,等我在他对面石凳上坐定,才开口:“你妈跟你说了多少?”
“她说她跟你合伙开店,亏了钱,你的合同今年五月到期了。”
他“嗯”了一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差不多。”
“那我问你,你跟我妈合伙那间店,投入的钱各自多少,你账本上还有记录吗?”
他放下保温杯,看了我一眼:“你比我以为的清醒。”
“账本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旧手机,按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照片里是一张手写的账页,上面列着几行字:六月进货三千二、九月进货四千、租金两千七、转让费五千……最下面一行,用红笔圈着个数字,写着——“苏桂香合计投入,八万七。”
八万七。我盯着那个数字,脑中有片刻的空白。她跟我说她拿了几万块钱出来贴补家里,可这笔钱远远不止几万。我爸那笔赔偿款,如果按当年拿到手的数额算——我听她说过一次,连保险带赔偿,一共十万出头。她拿出八万七去投资那个门面——那就等于,她把我爸的命换来的钱,几乎全都投进了那间亏本店。
“她没跟你说这么多吧?”他收回手机,语气平淡,“她当年跟我说,她丈夫走得早,留下一笔钱,她想弄个店给两个孩子做保障。我想着她也挺苦的,就答应跟她合伙。谁知道她一来就要投八万多进去,我拦了两次,她非要干,说能干出起色来。结果你也看到了,那个地段就那样,能保住房租水电就不错了。”
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补了一句:“你妈现在病了,周家这边也不好说什么。我只把账本交给你看,你看看就好了。”
我坐在凉亭里,身后是沙沙的风和树影,眼前是那部旧手机屏幕上的账页。我盯着“八万七”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像要把它们看穿似的。
回家以后,我妈坐在床上,面前放着那只旧木匣子。她看见我进门,把匣子盖慢慢合上,像是刚做了某个决定。“念念,你过来。”她说。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着我:“明天,你跟妈去一趟房产所。”
“去房产所做什么?”
“这套房子,我想改成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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