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买了十五块钱门票,走进大石西路这家老舞厅。
刚找塑料椅坐下,一只温温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胳膊上。
来人是王桂兰,今年五十一岁。
她头发简单扎在脑后,鬓角悄悄冒了几根白发,眼角细纹清清楚楚,身上是洗得柔软的碎花短袖,腰上带着常年久坐攒下的软肉。她站在我旁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难为情,声音压得很低。
“兄弟,行行好,陪我跳一曲嘛。”
她眼神躲闪了一下,又轻轻咬了咬嘴唇,“现在都四点了,我今天还没开张,十五块钱门票都没挣回来,坐一下午白熬了。”
我抬眼扫了一圈场子。
大厅里乌泱泱坐了两百来号人,满满当当,却一眼就能分出两极。
卡座、长椅上,清一色都是五六十岁、头发花白的退休大爷,有的闭眼养神,有的低头抽烟,有的靠着椅背打瞌睡。
场内站着、等着接舞的女人,全是五十岁往上的大姐,一个个安安静静靠墙站着,手里攥着手机,眼神空落落的,脸上堆满了熬不完的疲惫。
王桂兰的手没松开,就那样轻轻搭在我胳膊上,指尖微微发僵,安安静静等着我点头。
我不忍,点了下头:“行,跳一曲。”
舞曲响起,王桂兰步子很熟,不用磨合,轻轻带着我慢慢挪。全程她不多说话,只专心踩着节奏,动作温柔规矩。
跳完停下,我随口问她:“真一下午没人找你?”
王桂兰勉强扯出一点笑意,看向舞池边扎堆的几个姐妹。
靠墙坐着嗑瓜子的是李姐、张嫂,都是五十二、五十三的年纪。有人对着小镜子补掉色的口红,有人低头发呆,有人靠着墙壁一动不动,眼神死死盯着舞池入口。
“你是我今天第一个客人。”王桂兰低声说道,“我们这个岁数,在这里就是垫底的。”
我陪着她站在边上歇着,慢慢听她摆起成都舞厅的江湖规矩。
成都舞厅早就悄悄分流分得干干净净。
北门的老场子,门票十五,天天爆满,老板笑得合不拢嘴。里面常驻的都是四十多岁的大姐,来玩的清一色五十多岁退休大哥,只求个陪伴、图个热闹安稳。
西门的新场子,同样十五块门票,光景完全不一样。
里头全是五十岁以下的年轻小妹,身段苗条、朝气蓬勃,主打莎莎舞,十块钱一曲。来消费的都是中青年大哥,舍得包钟、舍得包场,生意火爆得很。
五十岁,就是成都舞厅一道看不见、跨不过去的高墙。
过了五十岁,西门场子基本留不住人,老板不会明说,只会一天天委婉推脱。
在西门跳了十年的刘婷,今年整五十岁。
前两年她还是西门场子的红人,一晚上能跳三四十曲,遇上大方客人,一百多、两百的包场小费随手来,一晚收入顶普通人干几天。
可从去年开始,一切变了。
她照常准时去上班,老板却次次笑着推脱:“今天人满了,你改天再来。”
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刘婷心里彻底明白。
场子更新换代太快,年轻小妹一波接一波涌进来,她的年纪,已经不再适合西门的灯光。
没人辞退她,没人通知她,更没有合同可讲。
只有市场悄悄告诉她:你老了,该挪位置了。
无奈之下,刘婷只能转到大石西路迪乐汇、东门天天和这类老场子,专门服务退休大爷的市场。
我在天天和认识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舞女,陈素芬,今年整整六十岁。
天天和是老成都最老牌的地下室舞厅,场子老旧昏暗,卡座沙发皮面全部开裂,一块块翘起来,露出里面发黄发硬的海绵。陈素芬没事就坐在破沙发边上,手指无意识抠着翘起的皮革边角,一点一点把碎皮弹落在地上。
“刚来成都那阵,迪乐汇、天天和这些场子放的还是邓丽君的歌,现在到处都是凤凰传奇。”陈素芬语速慢悠悠的。
她在迪乐汇、天天和两头跑了二十年,从四十岁熬到六十岁,看着一批批大姐退场、一批批新人进场。
有大爷跳完,会多说一句谢谢,心情好还多递五块钱。拿到这五块,她出了舞厅门口就可以买两个锅盔,一个当晚饭,另一个留到第二天早饭。
大石西路迪乐汇这间舞厅不算大,两百多号人挤在一块儿,旋转彩灯不停转动,音响轰鸣不停,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汗味、廉价香水的味道。
角落里面几个大爷凑在一堆闲谈,有人念叨股票亏了,有人絮絮叨叨说起自家孙娃考试成绩不理想。
舞女们三三两两靠在墙边落座,静静等候下一单生意。一曲十元,落到自己手上往往只剩五六块,舞厅要抽成,储物柜还要另算钱。她们心里算得清清楚楚,跳十曲到手六十,二十曲到手一百二。跳得多了脚肿腰酸,回到住处累得连洗澡都不想动,可第二天依旧要准时到场,不来就一分收入都没有。
王桂兰跟我闲聊的时候,目光时不时瞟向舞厅门外。
她儿子在读大学,每个月要一千五百块生活费。在外人跟前,她只说自己在商场做保洁。保洁听着体面,工资却微薄;迪乐汇、天天和挣钱稍微多些,却是万万不能让家里孩子知晓。
“我没读过多少书,别的手艺也不会,就只会跳舞。跳舞本身不丢人,就怕挣不到生活费。”
我在大石西路迪乐汇待到傍晚六点多准备离开,这时候看见一位身穿旧夹克、头发抹了发胶的大爷走到王桂兰面前,伸手邀约她跳舞。
这是王桂兰今天的第二单。
两人舞步迟缓,脚步轻轻蹭着地板。王桂兰脸上透出一丝松弛的笑意,不是刻意应酬的职业假笑,那是总算保住十五块门票钱、略有进账之后松口气的神情。
踏出舞厅大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烤肠小摊刚刚支起,油烟袅袅往上飘。马路边上蹲着另一个大姐,对着手机跟老家母亲通电话,嗓门不小。
“成都这边挺好找活,吃得住得都顺当,你不用挂心,下个月我再多寄点钱回去。”
一边说话,她一边拿纸巾擦着高跟鞋鞋底沾到的尘土,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真切,只听见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五十岁这道墙,在成都迪乐汇、天天和这些老舞厅里真实存在着。
西门光鲜热闹,大石西路、东门烟火沉重,同样是十五块的门票,隔开的却是青春和岁月。
没有人会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正在年轻。
那些在西门扭动腰肢的小妹,再过几年,也会来到大石西路、天天和、迪乐汇,变成四点钟拉着客人求开张的大姐。
这不是悲剧,这就是底层普通人最真实的生活。
十五块的门票,有人用来消遣午后时光,有人用来赌一天的生计。
方寸舞池里,谁也别笑话谁,都是在岁月里苦苦度日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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