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娅记得,那天的夜静得不像话。江苏北部的小镇过了晚上九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只有巷口那盏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她家二楼的窗帘上。她刚把手机充上电,准备再给卡佳发一条消息。屏幕亮了一下,是乌克兰时间的下午四点,哈尔科夫那边应该还没天黑。
她点开视频通话,等着。铃声响了六下,断了。她又拨,还是没人接。心里那根弦“铮”地绷了一下。她告诉自己,也许卡佳在院子里,也许信号不好,也许手机没电了。
可就在她放下手机去倒水的时候,新闻推送跳出来,几个她认识的乌克兰单词像冰碴子一样扎进眼睛:哈尔科夫,炮击,居民区。
她的腿突然软了,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指不听使唤地划开新闻。画面里,一栋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苏式居民楼塌了半边,灰色的烟尘里,有人抱着孩子跑,有人坐在路边哭。那是她前婆婆家附近,离她母亲和卡佳住的地方只隔两条街。
尤利娅蹲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像被掐住的呜咽。她拼命捂住嘴,怕吵醒隔壁的公婆。可赵景行已经听见动静,从卧室里冲出来,光着脚,一把扶住她。
“尤利娅,怎么了?”
她说不出话,只是把手机往他手里塞。赵景行看了一眼屏幕,脸色沉下来,扶着她坐到沙发上,又去倒了一杯温水。她喝不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眼泪,滚烫地滴在睡裙上。
“景行,卡佳不接电话,我打不通……”她终于哭出声来,整个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赵景行把她揽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另一只手已经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他在乌克兰认识的朋友伊万,一个在哈尔科夫做物流的乌克兰男人。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他又打,还是没人接。尤利娅看着他一遍遍拨号,心里那团绝望越滚越大。
“会没事的。”赵景行说,声音很低,可他自己也没底气。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北京时间凌晨一点,乌克兰那边是晚上七点。他想起去年春天在哈尔科夫,卡佳拉着他的手,带他去看铁路边那片向日葵,小姑娘说,等妈妈回来,要一起种向日葵。
那时尤利娅已经在中国了。他们结婚才三个月,卡佳留在乌克兰,由外婆柳德米拉照看。尤利娅原本打算等赵景行的签证材料办好,就把卡佳接过来。可战争来得太快,所有计划都被打碎了。
赵景行继续打电话。先是中国驻乌克兰使馆的领保热线,占线。他挂掉,又打给在基辅的一个中国商人朋友老何。老何接了,说基辅也在挨炸,他正准备撤,但可以帮忙联系在哈尔科夫的志愿者。
“卡佳和她外婆住在哈尔科夫,具体地址我发给你。”赵景行把地址用中文和乌克兰语各念了一遍,声音尽量稳。尤利娅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这个中国男人,平时话不多,可每次她慌的时候,他总在想办法。
接下来的三天,尤利娅几乎没合过眼。她守在手机旁边,每隔半小时就拨一次卡佳的电话。有时能通,但没人接;有时干脆就是忙音。新闻里,哈尔科夫的情况越来越糟,她不敢看,又忍不住看。赵景行请了假,跑公安局、外办、乌克兰驻华使馆,问能不能给卡佳办加急签证。公婆也急了,赵长河把存折拿出来,说:“不够我再去借,孩子得赶紧接回来。”
赵长河和李秀兰都六十多岁了,住在镇子东头的老房子里。赵景行是他们的独子,前些年离了婚,没有孩子。尤利娅刚进赵家门的时候,老两口其实是有些犯嘀咕的。一个乌克兰女人,还带着个女儿,虽说女儿暂时没来,可终究是别人的孩子。李秀兰偷偷跟赵长河嘀咕:“咱景行头婚没孩子,二婚找个外国媳妇,以后可咋处?”赵长河抽着烟,没吭声。可等尤利娅真的住进家里,她那口带着口音的中文“爸、妈”一喊,李秀兰的心就软了。尤利娅会做红菜汤,会烤黑面包,还会在院子里种花。赵长河腰疼,她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热敷法子,每天晚上给他弄热毛巾。老两口渐渐觉得,这个洋媳妇心眼实。
可对卡佳,他们毕竟没见过面,只从照片上看过——一个瘦瘦的小姑娘,金头发,蓝眼睛,站在向日葵地里笑。
战争爆发后,李秀兰看到尤利娅整夜整夜不睡,眼睛哭得红肿,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她悄悄把赵景行叫到厨房,说:“孩子得接来,砸锅卖铁也得接。我跟你爸商量了,家里的积蓄先拿出来用。”
赵景行点点头,说:“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别担心。”
第四天,赵景行终于联系上了伊万。伊万在电话里说,哈尔科夫已经很危险,他正带着家人往西边撤,但可以帮忙去尤利娅母亲家看看。赵景行把地址又确认了一遍,尤利娅在旁用乌克兰语喊:“伊万,求你,看看我妈妈和卡佳!”
伊万沉默了几秒,说:“尤利娅,我会的。你等我消息。”
那几天的等待,比一个世纪还长。尤利娅吃不下饭,李秀兰变着法给她做酸汤面、鸡蛋羹,她都只扒拉两口。赵景行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就抱着她,一遍遍说:“卡佳会平安的。”
第五天傍晚,伊万打来电话。尤利娅听见手机响,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了。赵景行按了免提。
“找到了。”伊万的声音有些喘,“你妈妈和卡佳都活着。她们躲在防空洞里,我见到了。卡佳很好,就是瘦了点,受了点惊吓。你妈妈腿脚不好,走不快。我明天要往利沃夫方向撤,可以带她们一起走,但路上很危险,你要尽快办签证。”
尤利娅听完,眼泪刷地涌出来,整个人瘫在赵景行身上。她张着嘴,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赵景行替她回答:“伊万,谢谢你。我会马上办手续。你带她们走,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李秀兰和赵长河从房间里出来,脸上也都是泪。李秀兰双手合十,嘴里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接下来的日子,赵景行马不停蹄。他通过中国驻乌克兰使馆的撤侨通道,给卡佳申请紧急人道主义签证。尤利娅的乌克兰护照和结婚证等材料都齐全,但卡佳是未成年人,需要父亲同意。尤利娅的前夫谢尔盖已经失联,赵景行只能写情况说明,找律师公证,又通过外交部领保中心协调。那些天,他每天跑七八个地方,晚上回来嗓子都是哑的。
尤利娅心疼他,说:“景行,要不我自己回乌克兰去接她。”
赵景行摇头:“你现在回去,我不放心。那边打仗,你一个女人,又不会打仗。你放心,我一定把卡佳接来。”
半个月后,卡佳和外婆柳德米拉在伊万的护送下,从哈尔科夫到了利沃夫,又从利沃夫到了波兰边境。中国驻波兰使馆的工作人员帮忙安排了临时安置点,卡佳的签证也终于批了下来。
尤利娅和赵景行飞到北京,又转机去波兰。在边境的安置点,尤利娅一眼就看见了卡佳。小姑娘穿着脏兮兮的羽绒服,金发乱蓬蓬地扎着,脸上有灰,眼睛大大的,像受惊的小鹿。她身边的外婆柳德米拉瘦了一大圈,正靠着墙休息。
“卡佳!”尤利娅喊了一声,跑过去,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卡佳愣了几秒,然后“哇”地哭出来,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尤利娅的衣服,像是怕她再消失。尤利娅也哭,母女俩在异国他乡的安置点里抱成一团。赵景行站在旁边,眼眶发红,他走过去扶住柳德米拉,用乌克兰语说:“妈妈,辛苦了。”
柳德米拉看看他,又看看尤利娅和卡佳,点点头,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他们想把柳德米拉也接到中国,但签证一时办不下来,老人也不愿走,说要在乌克兰守着家。尤利娅拗不过,只能给她留了些钱,又托伊万照顾。分别时,柳德米拉亲了亲卡佳的额头,说:“跟妈妈去中国,好好听话。外婆会去找你们的。”
卡佳哭得撕心裂肺,抱着外婆不松手。最后是尤利娅硬把她拉开,抱上了车。车子启动时,卡佳趴在车窗上,一直喊“外婆,外婆”,直到看不见了才安静下来。
从波兰飞中国的航班上,卡佳一直抓着尤利娅的手,不说话。尤利娅轻声问她饿不饿,她摇头。赵景行递给她一块巧克力,她看了看,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尤利娅把她额前的乱发拨开,发现她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已经结痂。她心里一紧,问:“怎么弄的?”
卡佳小声说:“防空洞门口摔的。”
尤利娅没再问,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
飞机落地中国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赵景行提前叫了车,直接回家。李秀兰和赵长河早就等在门口,院子里灯亮着,二月的夜风很冷,他们披着棉袄,不停地往巷口张望。
车停下来,赵景行先下车,打开后门。尤利娅抱着已经睡着的卡佳出来。李秀兰迎上去,想接过来,又怕惊着孩子,只是撩开尤利娅怀里的毯子看了一眼。
“这就是卡佳啊。”李秀兰的声音有些颤,“这么小,瘦成啥样了。”
赵长河接过尤利娅手里的包,说:“快进屋,屋里暖和。”
卡佳被放到床上,李秀兰给她脱了鞋,用热毛巾给她擦了脸和手。小姑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的中国老太太的脸,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李秀兰连忙停住,挤出笑,用不熟练的俄语说:“别怕,我是奶奶。奶奶。”
这是赵景行教她的。李秀兰就记得两个词,一个是“别怕”,一个是“奶奶”。她反复念了好几遍,念得舌头打结。
卡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看看站在门口的尤利娅,慢慢放松下来。尤利娅走过去,用乌克兰语说:“这是奶奶,爸爸的妈妈。她很喜欢你。”
卡佳怯怯地叫了一声“奶奶”,发音怪怪的。李秀兰却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哎,哎,好孩子。”
那一晚,卡佳睡得很沉。尤利娅却睡不着,她靠在床头,看着女儿消瘦的小脸,心里五味杂陈。赵景行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都过去了。”他说。
尤利娅摇摇头:“只是开始。她在这里,什么都是陌生的。我担心她。”
赵景行说:“有我们在。还有爸妈,他们会疼她的。”
第二天早上,卡佳被一阵香气唤醒。她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的房间,墙上贴着中国红的窗花,窗户外面是一片灰白的天空。她有些害怕,坐起来,发现妈妈不在身边。
她光着脚下了床,走到门口,听见楼下有说话声。她听不懂,但能听出妈妈的声音。她慢慢下楼,看见尤利娅在厨房里和那个中国老太太一起忙活。老太太看见她,笑着招手,嘴里说着什么,然后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尤利娅走过来,蹲下身子,说:“卡佳,这是奶奶给你做的早餐,中国的馄饨,里面是肉和菜,很好吃。你尝尝。”
卡佳看着碗里白胖胖的馄饨,又看了看李秀兰。老太太正眼巴巴地看着她,脸上都是期待。她犹豫了一下,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好吃。”她小声说。
李秀兰虽然听不懂,但看她的表情,高兴得直拍手。她又去厨房端出一盘煎包,说:“吃这个,奶奶做的。”
尤利娅把卡佳抱到椅子上,陪她一起吃。赵景行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有苹果、香蕉,还有一盒草莓。
“卡佳,看爸爸买了什么。”赵景行用乌克兰语说,把草莓洗了,放在盘子里。卡佳眼睛亮了一下。她以前在乌克兰就喜欢吃草莓,但战争爆发后,她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她拿起一个草莓,咬了一口,甜甜的汁水溢出来,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到中国后的第一个笑容。
赵景行和尤利娅对视一眼,心里松了口气。
可融入并没有那么容易。卡佳不会说中文,听不懂周围人说话。赵景行给她联系了镇上的小学,插班读三年级。第一天上学,尤利娅送她到校门口,卡佳背着新书包,紧紧拉着妈妈的手,不肯进去。
尤利娅蹲下来,说:“卡佳,别怕,老师会照顾你。你放学妈妈来接你。”
卡佳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赵景行也来了,他摸了摸卡佳的头,说:“爸爸陪你进去,好不好?”
卡佳这才点点头。赵景行牵着她走进校门,交给班主任王老师。王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很和气,弯下腰用英语跟卡佳打招呼。卡佳听不懂,只是低着头。
赵景行说:“王老师,孩子刚来,语言不通,麻烦您多费心。”
王老师笑着说:“放心,我们班上有几个孩子学过一点英语,我会安排同学帮助她。”
卡佳走进教室,全班三十多个孩子齐刷刷地看着她。她感到脸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主动过来,用生硬的英语说:“Hello, my name is Wang Xiaoya. You can sit here.” 卡佳看着她,勉强笑了一下。
那一天,卡佳几乎没说话。她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的方块字,完全听不懂。课间,有几个男孩围过来,好奇地打量她,其中一个伸手扯了扯她的金发。
“她是外国人,头发是金色的!”男孩们起哄。
卡佳吓得站起来,后退几步,撞到了桌子。王老师赶紧过来制止,批评了那几个男孩。卡佳却已经哭了出来,她冲出教室,跑到操场的角落里蹲着。
赵景行接到电话赶去学校的时候,卡佳正缩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他走过去,没有立刻拉她,而是在她身边坐下来。
“卡佳,爸爸知道你不习惯。”他用乌克兰语说,“那些孩子不懂事,你别难过。我们慢慢来,好吗?”
卡佳抬起头,满脸泪痕:“爸爸,我想回家。我想乌克兰,想外婆。”
赵景行心里一酸,说:“这里也是你的家。妈妈在这里,爸爸在这里,爷爷奶奶也在这里。乌克兰的外婆,等仗打完,我们接她来。可现在,你得在这里生活,学中文,交朋友。爸爸相信你,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卡佳看着他,慢慢止住了哭。她小声说:“爸爸,我不喜欢他们拉我的头发。”
赵景行说:“爸爸会跟老师说,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老师,或者回家告诉爸爸,爸爸去帮你。”
那天晚上,赵景行把学校的事跟尤利娅说了。尤利娅气得要去找那些孩子的家长,被赵景行拦住。
“孩子的事,大人别冲动。我已经跟王老师说了,老师会处理。”赵景行说。
可李秀兰不干了。她听明白了来龙去脉,第二天一早,她亲自送卡佳去学校。到了校门口,她拉着卡佳的手,对王老师说:“王老师,俺家卡佳是外国来的,可她是俺亲孙女。谁要是再欺负她,俺可不依。”
王老师连忙说:“阿姨,您放心,我已经批评过那几个孩子了,以后不会再发生。”
李秀兰又转身对卡佳说:“卡佳,奶奶就在校门口等你放学。谁欺负你,你就喊奶奶。”
卡佳虽然听不太懂,但看奶奶那副护犊子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她点点头,背着书包进了学校。
从那天起,李秀兰每天下午都去接卡佳。有时候她去得早,就站在校门口跟其他家长聊天,逢人就说:“这是俺孙女,乌克兰来的,可聪明了。”别人要是问起,她就说:“俺儿媳妇是乌克兰人,孩子是亲的,别看头发黄眼睛蓝,跟俺亲着呢。”
渐渐地,镇上的街坊都知道赵家有个洋孙女,老两口当成宝。卡佳也慢慢适应了学校。王老师安排班里几个女生和她一起玩,教她拼音、汉字。卡佳很聪明,学得很快。一个月后,她已经能用简单的汉语说“老师好”“谢谢”“我要喝水”。
但她的噩梦还在继续。几乎每隔几天,她半夜就会惊醒,哭着喊“妈妈”。尤利娅听到声音,立刻从床上爬起来,跑进卡佳的房间。卡佳浑身是汗,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妈妈,我梦见炸弹落下来,房子倒了,外婆不见了。”卡佳哭着说。
尤利娅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没事了,卡佳,我们在中国,这里很安全。外婆也很安全,我们昨天还视频了,你记得吗?”
卡佳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赵景行也过来了,他坐在床边,给卡佳讲中国的小故事,讲孙悟空打妖怪,讲嫦娥奔月。卡佳听着听着,渐渐平静下来,又睡着了。
李秀兰听说了卡佳做噩梦的事,心疼得不行。她去镇上找中医开了安神的方子,煎了药,哄着卡佳喝。卡佳嫌苦,不肯喝。李秀兰就拿来一小碟冰糖,说:“卡佳,你喝一口药,吃一块糖,好不好?”
卡佳看着那碟亮晶晶的冰糖,点了点头。她皱着眉头把药喝完,李秀兰赶紧把冰糖塞进她嘴里。卡佳含着糖,说:“谢谢奶奶。”李秀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乖孩子。”
赵长河也没闲着。他年轻时是个木匠,手巧。他看卡佳的房间空空的,就花了几天工夫,给她打了一张小书桌,一把小椅子,还在桌角刻了一朵向日葵。卡佳看到那朵向日葵,眼睛亮晶晶的,用刚学会的中文说:“爷爷,向日葵,我喜欢。”
赵长河挠挠头,说:“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李秀兰在旁说:“你爷爷为了刻这朵花,眼睛都快花了。”
卡佳跑过去,抱住赵长河的胳膊,说:“谢谢爷爷。”赵长河愣了一下,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热。
尤利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自己刚来中国时,也曾害怕、孤独,是赵景行和公婆一点点接纳了她。现在,他们把同样的爱给了卡佳。
可生活总有波折。卡佳来中国三个月后,尤利娅接到了伊万的电话。伊万说,谢尔盖在战场上死了,尸体被送回了哈尔科夫,已经下葬。
尤利娅拿着手机,愣了很久。谢尔盖是她的前夫,他们曾经相爱过,后来因为谢尔盖酗酒、家暴而离婚。卡佳被判给了她,但谢尔盖有时也会来看女儿。她对谢尔盖有怨恨,可听到他死了,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卡佳。卡佳已经很久没见到父亲了,但父女之间毕竟有感情。尤利娅犹豫了两天,还是决定告诉女儿。
那天晚上,她把卡佳叫到房间里,用乌克兰语说:“卡佳,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爸爸……谢尔盖,他死了。在战场上。”
卡佳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问:“为什么?”
尤利娅说:“战争。他在保卫乌克兰的时候死了。”
卡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扑进尤利娅怀里,放声大哭。尤利娅也哭,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喘不过气。
赵景行在门外听见哭声,没有进去。他知道,有些悲伤需要她们自己面对。他只是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又拿了一条热毛巾,放在门口的凳子上。
第二天,赵景行对尤利娅说:“卡佳一定很难过。我们给她爸爸做个简单的告别仪式吧,让她把心里的哀痛说出来。”
尤利娅有些惊讶:“可你是中国人,他是我的前夫……”
赵景行说:“他是卡佳的父亲。卡佳需要这个。”
那天傍晚,赵景行在院子里点了几根蜡烛,摆了一些水果。他让卡佳站在中间,自己退到一旁。尤利娅用乌克兰语说:“卡佳,你可以对爸爸说几句话。”
卡佳看着蜡烛,眼泪不停地流。她说:“爸爸,我原谅你以前打妈妈。我知道你后来变好了。我会记得你。你在天上要好好的。”
尤利娅翻译给赵景行听,赵景行点点头。李秀兰和赵长河也站在不远处,没有说话。李秀兰双手合十,朝着天拜了拜,嘴里念叨:“孩子小,别怪她,保佑她平平安安。”
这个仪式虽然简单,却让卡佳的情绪慢慢平复。她知道,父亲不在了,但身边还有很多人爱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卡佳的中文越来越好。她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用汉字写“卡佳”,虽然歪歪扭扭,但很认真。她还学会了包饺子,虽然包出来的饺子总是奇形怪状,但李秀兰每次都说:“卡佳包的饺子最香。”
学校举办绘画比赛,卡佳画了一幅画:一片向日葵田里,有一座小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五个人,两个中国人,两个乌克兰人,还有一个金发的小女孩。她给画取名叫《家》。王老师看了很感动,把画推荐到镇上的文化站展览,还获了奖。
奖状拿回来的那天,卡佳一进门就喊:“爷爷,奶奶,我获奖了!”李秀兰接过奖状,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字,但笑得合不拢嘴,说:“俺孙女真厉害!”赵长河把奖状贴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赵景行小时候的奖状。
尤利娅也高兴,她做了乌克兰的红菜汤和黑面包,庆祝卡佳的进步。赵景行从镇上买了一只烤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卡佳用筷子夹菜,已经用得很熟练了。她给奶奶夹了一块烤鸭,说:“奶奶,你吃。”又给爷爷夹了一块,说:“爷爷,你吃。”
李秀兰眼眶红了,说:“俺卡佳长大了,知道疼人了。”赵长河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把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
尤利娅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感恩。她想起一年前,自己还在为卡佳的安危日夜痛哭,如今女儿就在身边,有说有笑,有爷爷奶奶疼,有爸爸护着。虽然战争还在乌克兰继续,外婆还在远方,但至少,她们有了一个安全的家。
七月初,卡佳过生日。尤利娅和赵景行商量,要给她一个惊喜。李秀兰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去镇上订了一个大蛋糕,还买了一条粉色的连衣裙。赵长河则用木头做了一个小风车,涂成了乌克兰国旗的颜色——蓝色和黄色。
生日那天,卡佳穿上新裙子,转了一个圈,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到风车,眼睛一亮,说:“爷爷,这是乌克兰的颜色!”赵长河笑着说:“是,你也是乌克兰的小宝贝,也是中国的小孙女。”
卡佳抱住爷爷,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李秀兰在旁吃醋:“就亲爷爷,不亲奶奶?”卡佳咯咯笑着,跑过去亲了奶奶一口。
赵景行端着蛋糕出来,上面插着九根蜡烛。卡佳闭上眼睛许愿。尤利娅问:“许了什么愿?”卡佳说:“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后来,尤利娅悄悄问卡佳:“你的愿望是不是希望外婆来中国?”卡佳点点头,小声说:“我还希望,世界上没有战争。”
尤利娅听了,鼻子一酸,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那天晚上,赵景行和尤利娅躺在床上。尤利娅说:“景行,谢谢你为卡佳做的一切。还有爸妈,他们真的把卡佳当亲孙女。”
赵景行侧过身,看着她:“我们是一家人。卡佳就是我的女儿。爸妈也是真心疼她。”
尤利娅说:“有时候我觉得像做梦。从乌克兰到中国,从战火到和平,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生活。”
赵景行握住她的手:“以后会更好的。等仗打完,我们把外婆也接来。我们一起种向日葵。”
尤利娅笑了,眼里有泪光。她靠在他怀里,听着窗外蛐蛐的叫声,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秋天,卡佳已经能读简单的课文了。她的中文发音虽然还带着一点点口音,但老师夸她进步神速。她在学校交了几个好朋友,其中有一个叫王晓雅的女孩,就是她第一天上学时主动跟她说话的那个。王晓雅经常来家里找卡佳玩,两个人一起写作业、跳皮筋。李秀兰每次都给王晓雅拿水果吃,说:“晓雅,多照顾照顾卡佳。”
王晓雅说:“奶奶,卡佳可聪明了,她数学比我好。”李秀兰笑得合不拢嘴:“那是,俺孙女随她爸。”
尤利娅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面包房,卖乌克兰面包、蛋糕和中式点心。刚开始生意一般,但街坊邻居都愿意来捧场。李秀兰每天去店里帮忙,用夹生的普通话给顾客介绍:“这个是乌克兰面包,可香了。”赵长河则负责送货,骑着三轮车在镇上转。
卡佳放学后就去店里,帮妈妈擦桌子、摆面包。她还会用刚学的汉字写价格标签。有顾客夸她:“这小姑娘真能干。”卡佳就不好意思地笑。
日子平凡而充实。尤利娅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遇到赵景行,没有来到中国,她和卡佳现在会怎样?也许还在乌克兰,在炮火中担惊受怕。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可命运似乎总爱在平静时投下一颗石子。那年冬天,柳德米拉病了。乌克兰的冬天很冷,老人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暖气不足,又缺医少药。伊万去看她,打电话告诉尤利娅,柳德米拉得了肺炎,情况不太好。
尤利娅急得团团转。她想回乌克兰,但那里还在打仗,航班不通,而且卡佳刚适应中国,她不能把女儿再带回去冒险。赵景行说:“我来想办法。”
他联系了中国驻乌克兰使馆,又通过志愿者组织了解情况。得知柳德米拉已经被送到利沃夫的医院,但医疗条件有限。赵景行又托朋友从波兰买药,寄到乌克兰。
尤利娅每天和柳德米拉视频。老人咳嗽得厉害,却还是笑着说:“我没事,就是小感冒。卡佳怎么样?长高了吗?”
卡佳看到外婆憔悴的脸,哭着说:“外婆,你来中国吧,来这里看病。”柳德米拉摇摇头:“傻孩子,外婆不能走,这里还有家。等病好了,外婆就去看你。”
尤利娅心里像刀割一样。她知道母亲是怕拖累她,也不愿离开故土。可她实在不放心。赵景行说:“我们再试试给妈妈办签证,把她接来。就算暂时不能长期居留,来住一段时间也好。”
于是,赵景行又开始跑签证。这次比给卡佳办签证更难,因为柳德米拉年纪大,又没有直系亲属在中国。赵景行跑了很多部门,开了各种证明,甚至写了保证书。公婆也帮忙,赵长河去社区开了接收证明,李秀兰则准备了很多生活用品。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柳德米拉的签证终于批了下来。尤利娅激动得抱着赵景行哭了一场。赵景行说:“别哭了,赶紧订机票,我去接妈。”
柳德米拉到中国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春日。尤利娅和卡佳一起去机场接她。卡佳远远看见外婆,撒腿就跑过去,嘴里喊着“外婆,外婆”。柳德米拉站在出口,老泪纵横,张开双臂抱住卡佳。
“我的小卡佳,长这么高了。”老人摸着卡佳的脸,又看看尤利娅,说,“你瘦了,是不是累的?”
尤利娅摇头,笑着说:“我很好。妈妈,你来了就好了。”
赵景行接过柳德米拉的行李,说:“妈,咱们回家。”
回家的路上,柳德米拉好奇地看着车窗外。中国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奇的——高楼、汽车、绿油油的麦田。她说:“这里真安静,没有警报声。”
卡佳拉着外婆的手,用乌克兰语说:“外婆,中国很安全。晚上能听见鸟叫,还有蛐蛐。我的房间很大,你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柳德米拉笑着点头。
李秀兰和赵长河已经在家门口等着了。他们知道亲家母要来,提前打扫了房间,换了新床单,还买了很多菜。柳德米拉下车,李秀兰迎上去,两人语言不通,但都笑着点头。李秀兰握住柳德米拉的手,说:“亲家母,欢迎你来。”尤利娅在旁边翻译。
柳德米拉说:“谢谢你们照顾尤利娅和卡佳。”李秀兰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卡佳一手拉着外婆,一手拉着奶奶,骄傲地说:“我有两个外婆,一个在乌克兰,一个在中国。”大家都笑了。
柳德米拉住下来后,身体慢慢好了起来。李秀兰每天变着法给她做中国菜,柳德米拉也教李秀兰做乌克兰红菜汤。两个老人虽然语言不通,但靠手势和笑容也能交流。她们一起在院子里晒萝卜干、择菜,卡佳在旁边当小翻译,家里充满了笑声。
赵景行和尤利娅看着这一切,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那年夏天,院子里的向日葵开了。那是卡佳春天时撒下的种子,赵长河帮她翻地、浇水。向日葵长得又高又壮,金灿灿的花朵朝着太阳。
卡佳站在向日葵丛中,让赵景行给她拍照。她穿着黄色的裙子,和花朵融为一体。尤利娅和柳德米拉坐在廊下,看着卡佳笑。李秀兰端出切好的西瓜,招呼大家吃。
赵长河从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卡佳。卡佳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长命锁,正面刻着“平安”,背面刻着一朵向日葵。
“爷爷送你的。”赵长河说,“戴上,保平安。”
卡佳把长命锁挂在脖子上,说:“谢谢爷爷。”她跑过去抱住赵长河,赵长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俺孙女,要平平安安长大。”
尤利娅看着那枚长命锁,想起自己小时候外婆也送过她类似的东西。她忽然觉得,爱是没有国界的。无论乌克兰还是中国,老人对孙辈的疼爱都是一样的。
那天傍晚,夕阳把院子染成金色。卡佳拉着柳德米拉和李秀兰,在向日葵田里拍了一张合影。三个人的笑容映在晚霞里,像一幅温暖的油画。
晚上,赵景行和尤利娅在院子里乘凉。尤利娅靠在他肩上,说:“景行,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战争把一切都毁了。可现在我觉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赵景行说:“是啊。家不是房子,是人。有爱的地方,就是家。”
尤利娅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说:“等卡佳再大一点,我想带她回乌克兰看看。让她知道,她的根在那里,但她的家在这里。”
赵景行说:“我陪你们去。我们一起。”
尤利娅笑了,眼里的星光和泪光混在一起。她伸手摸了摸赵景行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总能给她依靠。
故事到这里,似乎可以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卡佳在一天天长大,她学会了越来越多的中国话,也记住了乌克兰语的歌谣。她有两个家,一个在战火中的乌克兰,一个在和平里的中国。她有两个奶奶,一个用乌克兰语喊她“小星星”,一个用中文叫她“乖孙女”。她有两个爸爸,一个在天上看着她,一个在地上牵着她。
尤利娅有时会梦见哈尔科夫的铁路和向日葵田。梦里的天空是蓝色的,没有硝烟。她醒来看见身边的赵景行和隔壁房间的卡佳,心里就安定下来。她知道,无论未来怎样,她都不会再是一个人。
爱能跨过战火,跨过语言,跨过八千公里的距离,把两颗心、两个家庭,紧紧连在一起。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一个关于战争与和平、分离与团聚、爱与接纳的故事。也许有一天,战争结束,柳德米拉会回到乌克兰,也许她会留在中国。无论如何,卡佳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她像那些向日葵一样,朝着阳光生长。
而尤利娅,这个二婚嫁到中国的乌克兰媳妇,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家不是出生的地方,而是心停靠的地方。她的心,已经停靠在这片土地上,停靠在这些人的爱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德米拉的身体好了起来,脸色也红润了。她每天早上和李秀兰一起去菜市场,李秀兰教她挑青菜,她教李秀兰认乌克兰的香料。两个人语言不通,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卡佳有时候跟在旁边当小翻译,有时候被两个奶奶支使着去追一只跑掉的活鸡,三个人在菜市场里笑成一团。
但柳德米拉心里藏着一件事。她的探亲签证上写着停留期限,那上面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她不敢跟尤利娅说,怕女儿着急。她只是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看着卡佳写作业,把每一道不会的题都问清楚。她偷偷把卡佳的奖状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她知道,有些东西,看一眼少一眼。
赵景行其实早就在想办法了。他在县城的出入境大厅问过,工作人员告诉他,柳德米拉这种情况,想办长期居留,需要女儿在中国有稳定的身份。尤利娅嫁过来后,一直拿的是团聚类居留许可,还没拿到永久居留。没有这个前提,柳德米拉想续签,只能申请延期,但延期最多一次,时间也不长。
赵景行没把这事告诉家里,他一个人骑着电动车跑了十几个地方。社区、派出所、外办、公证处,能问的都问了。有人说,这种情况不好办;也有人说,如果能证明老人生活不能自理、必须由女儿照顾,或许有机会。赵景行把每一条都记下来,晚上回去整理成材料。
尤利娅还是知道了。那天她给赵景行洗衣服,从他裤兜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上面写着“出入境管理局,3号窗口,下午两点”。她愣了一下,又翻出几张回执单,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晚上,她把便签放在桌上,问赵景行:“妈妈的签证是不是快到期了?”
赵景行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还有一个多月。”
尤利娅红了眼眶:“你怎么不告诉我?”
赵景行说:“我不想让你着急。我在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尤利娅说:“那是我的妈妈,我不能什么都让你一个人扛。景行,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赵景行看着她,叹了口气,把情况说了。尤利娅听完,眼泪掉下来:“如果妈妈必须回乌克兰,卡佳怎么办?她的病还没完全好,那边还在打仗,老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住人……”
赵景行握住她的手:“别哭,我们还没到那一步。我明天再去一趟,看能不能申请一个特殊事由的居留。”
第二天,赵景行去了县城的出入境大厅。这次他带上了尤利娅和卡佳。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警官,姓周。她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柳德米拉的护照,说:“这个情况确实有些特殊。按照规定,探亲签证延期需要提供直系亲属关系证明,还要证明被探望人在中国有稳定的住所和经济来源。你们有结婚证,有房产证明,这些都没问题。但延期最多给九十天,不能再多了。”
赵景行说:“周警官,我岳母身体不好,乌克兰那边还在打仗,她回去没有人照顾。能不能申请一个更长的居留?”
周警官有些为难:“长期居留需要有中国永久居留资格或者工作、学习等事由。你们目前不符合条件。”
尤利娅急了,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我可以申请永久居留吗?我是中国媳妇,有家庭,有面包房,纳税证明也有。”
周警官看了看她:“你可以申请永久居留,但需要结婚满五年,在中国连续居留满五年,每年不少于九个月。你结婚才三年多,还差一些时间。不过你可以先准备材料,等条件够了再申请。”
尤利娅的心沉了下去。结婚五年,还差一年多,可柳德米拉的签证等不了那么久。
从出入境大厅出来,卡佳一直拉着柳德米拉的手,小声问:“外婆,你要走了吗?”
柳德米拉听不懂中文,但看大家的表情,心里也猜到了。她摸了摸卡佳的头,用乌克兰语说:“不管外婆走到哪里,都会想着你。”
卡佳“哇”地哭出来,抱着柳德米拉的腰不松手。尤利娅站在旁边,眼泪也止不住。赵景行蹲下来,把卡佳抱起来,说:“卡佳,爸爸不会让外婆走的。你再给爸爸一点时间,好不好?”
卡佳哭着点头。
回到家,李秀兰和赵长河知道情况后,也急了。李秀兰说:“就没别的法子?让亲家母嫁个中国老头?”说完自己先呸了一口,“我胡说的。要不,我去社区求求情,让他们开个证明,说亲家母帮我们看孩子,离了她不行。”
赵长河说:“我去找人,我有个老哥们儿在县里当过干部,问问他有没有办法。”
赵景行说:“爸妈,你们别忙了,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再想想,肯定有办法。”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有些压抑。柳德米拉反而最平静。她把尤利娅叫到房间里,说:“尤利娅,你听我说。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苦都吃过。战争、贫穷、丈夫早逝,我都挺过来了。现在看到你有了好人家,卡佳也安稳,我就没什么牵挂了。签证到期,我就回乌克兰。那里虽然乱,但毕竟是我的家。我会好好活着,等和平了,你们再回来看我。”
尤利娅哭着说:“妈妈,你说什么傻话。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你的病刚好,那边连药都买不到。你要是出了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柳德米拉擦了擦女儿的眼泪,说:“傻孩子,你也是妈妈。我知道你的心。可我不能拖累你。赵景行已经做得够多了,他一个中国男人,为了我们跑前跑后,我看在眼里。我不想让他为难。”
尤利娅拼命摇头:“他不是为难,他真心把你当妈妈。妈妈,你再等等,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柳德米拉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卡佳开始变得沉默。她放学回家就躲进房间里,对着窗外的向日葵发呆。吃饭时也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李秀兰急了,问:“卡佳,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卡佳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奶奶,外婆要走了,对不对?我不想她走。我是不是可以不上学,天天陪着外婆?等签证到了,我跟外婆一起回乌克兰,这样你们就不用担心了。”
李秀兰一听,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把卡佳拉到怀里,说:“傻孩子,你怎么能走?你是这个家的孩子,你走了,奶奶怎么办?你外婆的事,你爸爸妈妈会想办法,你只管好好上学,听到了吗?”
卡佳点点头,可眼眶还是红的。
赵景行那几天几乎没怎么睡觉。他翻来覆去地看政策文件,又在网上查类似的案例。突然,他看到一条:对于因战争、重大灾害等原因无法返回原籍国的外国人,可以申请“临时居留”,由省级出入境管理部门审批。他心里一动,第二天就去了市里的出入境管理局。
市局的人说,这种情况需要提供原籍国战争状态的证明,以及本人无法返回的证据。赵景行立刻联系伊万,让他帮忙在乌克兰开具相关证明。伊万虽然忙,但很仗义,跑了几个部门,把哈尔科夫的战争证明、柳德米拉的房产受损证明都发过来了。
赵景行又去社区、镇政府开了接收证明,证明柳德米拉在本地有稳定住处、由女儿和女婿赡养。李秀兰和赵长河也去签字,说他们愿意为亲家母担保。王老师知道后,主动写了一份情况说明,说卡佳是班上的好学生,情绪稳定对她的成长很重要,希望有关部门能体谅这个特殊的跨国大家庭。
赵景行把材料整理成厚厚一沓,交到了市局。负责的警官看完,说:“材料很全,但审批需要时间。你们先回去等通知。”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柳德米拉的签证到期前一个星期,审批还没有消息。赵景行每天打电话问,答复都是“正在办理”。尤利娅的肚子开始有反应,她常常恶心,偷偷去厕所吐。李秀兰心细,发现后悄悄问:“是不是有了?”
尤利娅点点头。李秀兰又惊又喜:“哎呀,这可是大事!景行知道不?”
尤利娅说:“还没告诉他,怕他分心。”
李秀兰说:“傻孩子,这是喜事,他知道了更有劲。我去跟他说。”
那天晚上,李秀兰把赵景行拉到一边,小声说:“尤利娅有了,你要当爸爸了。”
赵景行愣了好几秒,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跑进屋,把尤利娅轻轻抱起来,转了一圈。尤利娅拍他:“放下,别伤着孩子。”
赵景行连忙把她放下,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说:“真好。咱们家要添人了。”
尤利娅笑着说:“可妈妈的事还没解决,我心里还是不安。”
赵景行说:“别担心,我有预感,一定能办下来。为了妈妈,也为了咱们的孩子。”
卡佳知道妈妈怀孕后,又高兴又担心。她问尤利娅:“妈妈,你有了小宝宝,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尤利娅抱住她:“怎么会?你是妈妈的第一个宝贝,永远都是。小宝宝出生后,你就是姐姐了,要帮妈妈照顾弟弟妹妹呢。”
卡佳听了,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我要当姐姐了?那我会把玩具都分给小宝宝。”
柳德米拉知道尤利娅怀孕后,也很高兴。她说:“我要当外婆了。可我要是走了,谁来帮你带孩子?”
尤利娅说:“所以你不能走。你的签证一定会批下来,你要在这里看着小宝宝出生。”
签证到期前三天,赵景行接到市局电话,说审批通过了,让他去领取柳德米拉的临时居留许可。赵景行骑着电动车,飞一样赶到市里。当他拿到那张盖了章的纸时,手都在抖。他给尤利娅打电话,声音哽咽:“批了,批了!”
尤利娅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李秀兰和赵长河也听到了,连连说:“好,好,这下好了。”
赵景行回到家,把居留许可递给柳德米拉。尤利娅翻译:“妈妈,你可以留下来了。这是临时居留,一年一续,等以后条件够了,我们再申请长期的。”
柳德米拉接过那张纸,看了又看,眼泪扑簌簌地掉。她抱住赵景行,用乌克兰语说:“谢谢,谢谢你,我的儿子。”
赵景行也抱住她:“妈妈,我们是一家人。”
卡佳在旁边蹦起来,抱着柳德米拉的腿:“外婆不走了!外婆不走了!”李秀兰笑着擦眼泪,去厨房端出一盘饺子:“今天吃饺子,庆祝!”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热热闹闹的饭。赵长河开了一瓶酒,给赵景行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他说:“景行,你做得对。这才是男人该做的事。”
赵景行说:“爸,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们都把妈当亲人,她才愿意留下来。”
李秀兰说:“那可不,亲家母来了,家里多热闹。我还指望着她教我腌酸黄瓜呢。”
大家都笑了。卡佳坐在两个奶奶中间,左边夹一筷子菜,右边夹一筷子菜,小碗堆得冒尖。
柳德米拉留下来后,家里的生活更加有滋有味。她每天和尤利娅一起打理面包房。尤利娅教她做中国的葱油饼,她则把乌克兰的传统面包做法加以改良,加了中国本地的原料,做出了一种带着淡淡麦香和坚果味的新品种。镇上的人尝了都说好,面包房的生意越来越好。
卡佳的学习也突飞猛进。她的中文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在班上念。她写的是《我的两个家乡》:
“我有两个家乡。一个在乌克兰的哈尔科夫,那里有铁路、向日葵和外婆的老房子。另一个在中国江苏的小镇上,这里有我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她管李秀兰和赵长河叫爷爷奶奶,管柳德米拉叫外婆),还有我的学校和朋友。乌克兰的家乡现在有战争,但我相信它会好起来。中国的家乡很安全,我在这里学会了写汉字、包饺子。妈妈说,家不是房子,是爱。我爱我的两个家乡。”
王老师在班上念完,教室里静悄悄的。那个曾经扯过卡佳头发的男孩低下头,后来写了一封道歉信,说自己不该那么做。王晓雅则带头鼓掌,全班响起了掌声。
卡佳回家把作文给尤利娅看。尤利娅看完,眼睛湿了。她把作文翻译给柳德米拉听,柳德米拉摸着卡佳的头,说:“我的小星星长大了。”
那年春节,尤利娅的肚子已经显怀。一家人忙忙碌碌地准备年货。李秀兰教柳德米拉剪窗花,两个老太太剪了一堆红彤彤的“福”字和兔子图案。赵长河带着卡佳去集市买春联和鞭炮。卡佳挑了一副对联,上面写着“一门和气常如春,四季平安便是福”。赵长河说:“这个好,就这个。”
除夕夜,赵景行在院子里放烟花。卡佳捂着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看。柳德米拉站在廊下,看着满天的烟火,喃喃地说:“真好看。比哈尔科夫的烟花还好看。”
尤利娅靠在她身边,说:“妈妈,以后每年都看。”
柳德米拉点点头,眼里映着烟花的光。
年后不久,尤利娅生了个男孩。赵景行给儿子取名叫赵望,小名叫安安。李秀兰说:“安安好,平平安安。”柳德米拉用乌克兰语叫他“小太阳”。卡佳抱着弟弟,小心翼翼地,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尤利娅看着床边的丈夫、女儿、儿子,还有两个妈妈、一个爸爸,心里满满当当的。她想起几年前的自己,在乌克兰的防空洞里抱着卡佳,听着外面的爆炸声,不知道明天在哪里。如今,她在万里之外的中国,有了一个完整温暖的家。
她知道,生活不会一直风平浪静。也许将来还会有新的难题,但只要有爱,有这些把她当成亲人的人,她就什么都不怕。
故事到这里,似乎又到了一个圆满的地方。但生活还在继续,像镇子外面的那条河,不紧不慢地流着。河面上的每一道波纹,都是日子里细碎的闪光。尤利娅和赵景行牵着孩子们的手,沿着河边慢慢走。卡佳指着远处的落日说:“妈妈,那像不像乌克兰的向日葵?”
尤利娅笑着点头:“像。不过这里的夕阳更暖。”
赵景行抱着安安,说:“因为这里是家。”
卡佳想了想,仰起脸:“家就是有太阳的地方。”
尤利娅和赵景行相视一笑。那一刻,他们都知道,无论未来有多远,无论乌克兰的战争何时结束,他们都会在这个小镇上,守着一院子向日葵,守着彼此,把日子过成最好的模样。
全文完结,虚拟演绎请勿当真,勿与现实生活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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