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十二个人,十一副碗筷。我站在饭桌旁,像七年前那个被推出门的穷小子。岳母冷笑:“走一个给我看看。”她不知道,我林建国今天开来的五菱宏光后备箱里,压着刚签完的八十亩产业园土地合同。这顿饭,我忍了七年。

第1章 十二个人,十一副碗筷

我数到第二遍的时候,桌上的碗筷还是只有十一副。

大圆桌转盘上叠着十二个盘子,红烧草鱼、酱肘子、白切鸡、蒜蓉粉丝蒸扇贝,岳母的拿手菜全上了。桌边坐了十二个人:岳母、岳父、三个姨、两个姨父、两个舅、一个舅妈、我老婆李秀兰的弟弟李军,还有三个小孩挤在大人中间。李秀兰挨着她妈坐,位子紧得胳膊肘都伸不开。

我站在厨房和餐厅中间的过道上,手里还拎着两盒稻香村。

建国,站着干啥?坐啊。”说话的是我岳父李德厚,他朝我扬了扬筷子,又低头去夹花生米。他左边空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前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没碗,没筷子,没有酒杯,连张餐巾纸都没放。

我扫了一圈桌上其他人的面前:李军面前是蓝边饭碗,碗里已经盛了半碗冬瓜排骨汤,他正拿筷子扒拉着里面的冬瓜块;大姨面前是印花瓷碗,碗沿上还沾着一点辣椒油;三姨面前是去年她闺女结婚时买的骨瓷碗,白底镶金边,她一直说家里来客人才舍得拿出来。

我面前,什么都没有。

“妈。”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静了一瞬。李秀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慌乱,她手在桌布上抓了一下,想站起来又没动。

岳母刘桂芬正在给几个孙辈夹菜,听见我喊,动作没停,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肉放到李军六岁的小女儿碗里,才慢悠悠抬起头,像是才看见我:“哟,忘了你了。”

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没看我的眼睛,低头又去拨弄那盘肘子。

我没接话。

屋里气氛像冻住了。几个姨互相看了一眼,没吭声。大姨低头剥虾,三姨拿纸巾擦嘴,二舅给自己倒了杯酒,酒花溅出来,他拿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

“妈,您这记性真是……”李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发虚。

“啥记性?”刘桂芬打断她,“一屋子人,又备菜又带孩子的,漏个碗筷还不正常?去厨房拿一副不就得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又不是外人,还等着我请。”

我右手拎着稻香村盒子,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尖有点发麻。进门时李秀兰跟在我后面说“你走慢点,我跟你一起喊人”,结果我脱了鞋进来,她先被她妈叫去了厨房端菜。我站在客厅里,跟一圈亲戚打了招呼。大姨父问我买卖怎么样,我说还行。小舅子李军坐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岳父给几个外孙剥糖纸,跟我说了一句“你坐”。我走到餐桌边,就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行。”我听见自己说,“那就不麻烦了。”

我把稻香村放在过道的矮柜上,转身往门口走。

“建国!”李秀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我没回头。

“你让他走。”身后岳母的声音不高,像冷笑,“走一个给我看看。”

我弯下腰系鞋带。鞋柜边歪着几双小孩的运动鞋,角落里还有一双李军去年不要的旧拖鞋,鞋底磨平了边。我以前来,穿的就是那双。

门口的风有点凉,楼道里谁家炖了汤,味道飘进来,混着葱姜味。

李秀兰追到门口,她拽我胳膊,手指尖湿乎乎的,大概是刚端过菜盘子。她说:“你干啥呀,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秀兰。”我直起身,看着她,“十二个人,十一副碗筷。”

“可能就是真忘了——”

“你信吗?”我打断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楼道的声控灯亮着,她眼睛红红的,想哭又不敢大声。

我挣开她的手,往楼下走。走到二楼转角,听见楼上传来关门声,不重,但很干脆。我站在原地听了两秒,掏出手机,没有短信,没有电话。

小区门口停着我的车,一辆五菱宏光,车厢里还放着几袋样品饲料。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点了根烟。对面楼里有户人家在阳台上挂灯笼,天还没黑透,灯已经亮起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李秀兰,结果是公司合伙人老陈发来的微信:【明早去产业园看地,别迟到。】

我灭了烟,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仪表盘亮起来,油箱还有半箱。我挂挡,松手刹,车子慢慢滑出车位。后视镜里,岳母家的单元门越来越小。

副驾驶的座位底下,滚着一瓶矿泉水,是上次李秀兰忘在车里的。她总说我开车不喝水,对身体不好。可我现在突然觉得嗓子干得厉害。

我把车开上了外环,路灯还没亮,夜色一层一层压下来。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嗡嗡声。我想起七年前第一次去岳母家的情景。

那会儿我刚退伍回来,在县里的饲料厂当销售员,骑着一辆二手宗申摩托。李秀兰在镇上信用社上班,是她大姨介绍我们认识的。她那时候刚跟前一个对象吹了,心情不好,我请她吃了几顿饭,她说我人实在。

谈了半年,她带我去见她爸妈。我特意去镇上理了个发,买了条软中华,还借了同事的桑塔纳开过去。刘桂芬听说我在饲料厂,脸色就淡了三分。吃饭时她一句话没说,李德厚问了我家里几口人,我说就一个爸,母亲早年走了。他点点头,也没再问。

临走时刘桂芬把我送的东西往外推,说“人来了就行,东西拿回去”。

李秀兰在门口急得直掉眼泪。我站在院子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后来我们还是结了婚。李秀兰跟她妈闹了三个月,最后刘桂芬松口,条件是婚礼在她娘家的饭店办,彩礼八万八,一分不少。我把退伍攒的钱全拿出来,又借了三万,凑够了彩礼。婚礼那天刘桂芬全程笑着,可敬酒到了我这桌,她跟旁边人说“我闺女嫁亏了”,声音不大,刚好让我听见。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什么都没说。

婚后第一年春节,我陪秀兰回娘家。她大姨家、二姨家、两个舅舅家都在,坐了两大桌。我去厨房帮忙端菜,回来发现自己碗里被谁放了半根啃过的骨头。桌子底下几个孩子在笑,李军的小女儿说“姑父不吃肉”。

我把骨头拨开,就着白菜汤吃了两碗饭。

第二年春节,秀兰怀孕了,我给她夹菜,岳母说“你自己不吃别挡着别人”。我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去阳台上站到散席。

第三年春节,我已经不去了。秀兰一个人回娘家,回来眼睛红红的,说妈问她“你男人干啥呢”。她替我打圆场,说厂里忙。

其实那会儿我已经开始跟老陈搞养殖合作社了,贷款买了二十亩地,建了四栋猪舍。后来慢慢扩展到肉鸡、水产。去年我们在开发区注册了公司,我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老陈占三十,还有个技术入股的小伙子叫周涛,占十九。公司刚拿下一块八十亩的产业园用地。

这些事,李秀兰知道,但她妈不知道。

我从来没在岳母面前说过我到底干啥。她问起来,我就说“养点东西,跑跑饲料”。她“哦”一声,转头就跟人说我是“卖饲料的”。

李秀兰气不过,我说没关系,妈爱咋说咋说。

可今天,十二个人,十一副碗筷。

我忽然觉得以前那些事跟今天这事不太一样。以前是言语上的看不起,今天是直接不把你当人了。

车到了郊外,我靠边停下。天完全黑了。远处有狗叫,空气里有股猪粪混着青草的味道,这味道我熟悉,不难闻。

我拨了个电话给老陈。

“喂?”他接得很快,声音里有点惊讶,“咋了?你不是去媳妇娘家吃饭去了?”

“老陈。”我顿了顿,“明天看地,几点?”

“早上八点,我开车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老陈说:“听你这动静,又跟丈母娘闹不痛快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老陈叹了口气:“行吧,你早点回家睡一觉。明天有正事。”

我挂了电话,重新发动车。

拐上省道时,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城区方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是李秀兰发的:

【你到家了没有?】

我单手打字:【还没。】

她回得很快:【我跟妈吵了一架。今天这事,是她过分了。】

我看着屏幕,没再回。过了两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明天我还要上班,先回去了。你早点睡。】

我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踩下油门。

外环的路灯在车窗上一根一根往后退,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眼眶有点干。

我想起那句“走一个给我看看”。

走就走吧。我林建国走了七年,这次想看看,前面到底是个什么路。

第2章 七年前那场雪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家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房子是五年前我贷款买的二手房,两室一厅,七十三平。当时李秀兰刚生完孩子,我白天在养殖场,晚上跑饲料,攒了三年钱勉强凑了首付。岳母嫌这房子老,来看过一次,说“这楼连个门禁都没有,跟乡下似的”。

可李秀兰高兴,她把阳台收拾出来,摆了两盆绿萝,客厅里挂上了我们婚纱照。照片里我穿黑西装,她穿白纱,笑得挺好看。

我开门进去,屋里黑着灯。李秀兰还没回来。

我开了客厅的灯,茶几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旁边是李秀兰中午出门前给我留的字条:饭菜在冰箱里,回来热一下。

我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盘青椒炒肉,半碗米饭,用保鲜膜盖着。我端着盘子走到厨房,放进微波炉,按了两分钟。

微波炉嗡嗡响,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小孩在跑,闹着要买冰棍。对面楼里几户亮着灯,有一户在放新闻联播,声音很大。

我想起李秀兰。

认识她那年,我二十五。刚从部队回来,兜里除了退伍费,就一个旧背包。我父亲身体不好,在村里给人看果园,挣不了几个钱。我拿着退伍费去县里租了间平房,白天卖饲料,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那会儿真穷,穷得连包红塔山都得省着抽。

李秀兰在信用社上班,柜台里存钱取钱的。我每个月去存一次饲料款,都在她那柜台。时间长了就认识了。她扎着马尾,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点钱的时候手指翻得快,眼睛盯着验钞机,特别认真。

我请她吃饭,她一开始不肯。后来有次下雪,她下班晚了,骑电动车摔了一跤,人没事,车坏了。我正好路过,把她送回家。从那天起,她开始回我短信。

谈恋爱的日子挺简单。我骑摩托带她去县城西边的水库看日落,路上买两个烤红薯,一个咸鸭蛋。她坐在后座上,手插在我外套兜里,说“你骑车慢点”。

那会儿她家里已经有人给介绍对象了,有镇上的公务员,有县医院的医生。她都推了。她跟她妈说:“我瞧上林建国了。”

刘桂芬当时就说了一句:“你疯了。”

后来李秀兰偷了户口本,跟我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领完证出来,她在门口站了很久,说:“建国,我嫁给你,你以后不能让我后悔。”

我说:“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人。”

说这话的时候天上又下雪了,一片一片落在她头发上。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要哭。

我们没办婚礼,先领的证。后来刘桂芬知道了,闹到我们单位,在信用社大厅里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是骗子,拐她女儿。李秀兰挡在我前面,说:“妈,我自愿的。”

刘桂芬气得打了她一巴掌。

那天晚上,我跪在刘桂芬家门口,跪了两个小时。最后是李秀兰从家里跑出来,拉着我走。我跪得膝盖青了,走路一瘸一拐。她边哭边说:“你傻不傻,她不会开门的。”

我说:“我知道,但这是规矩。”

后来刘桂芬松口办婚礼,其实也不是因为接受了我,是因为李秀兰怀孕了。村里风言风语,她要面子。

婚礼在镇上最大的饭店办的,刘桂芬请了三十桌。我这边,就我父亲、几个战友、几个同事。老陈也来了,那会儿他刚跟我商量合伙搞养殖。他坐得远,看我敬酒时脸色不对,散场后拍了拍我肩膀,说:“兄弟,忍忍,以后日子长着呢。”

我记着这话,一忍就是七年。

微波炉“叮”地响了。我把菜端出来,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青椒炒肉有点咸,我知道李秀兰做饭爱放酱油,她总说“有味道”。

吃到一半,门外有钥匙响。李秀兰进来了,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她站在玄关那看着我,没说话。

我低头扒饭,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换鞋进来,坐到我旁边。

“我妈……”她刚开口,嗓子就哽了,“她今天太不像话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碗放下:“吃饭没?”

她摇摇头。

我起身去厨房,把剩下的半碗饭热了,又炒了个鸡蛋,端出来放在她面前。

“先吃饭。”

她低着头,眼泪滴在桌子上,啪嗒啪嗒的。我没催她,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往嘴里扒饭。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

“建国,对不起。”她吃了两口,又把碗放下,“我不该今天带你去的。我早知道她……”

“秀兰。”我打断她,“跟你没关系。你不是她。”

她抬头看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我伸手给她擦了擦:“我知道你心里比谁都不好受。一边是你妈,一边是我。这么多年,你也没松过劲。”

她哇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我,头埋在我肩膀上,浑身都在抖。

我搂着她,轻轻拍她后背。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绿萝叶子一摇一摇。

过了很久,她哭够了,声音沙哑地说:“我妈觉得你没本事。可我知道,你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她什么都不知道,就一张嘴……”

“她说她的。”我说,“我又不少块肉。”

“可今天碗筷都没有。”李秀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在厨房帮忙端菜,一出来就看见你站在那。我当时真想掀桌子。”

我笑了一下:“你掀桌子,你妈能拿刀追出来。”

她“噗”地笑了一下,又掉下两滴泪:“你还有心情贫。”

我扶她坐好,把水杯推过去:“多喝点水。哭完了,明天该上班上班。”

她喝了口水,抱着杯子,好一会儿才说:“建国,我以后少回去。你不想去就不去,我不逼你。”

我摇摇头:“妈是妈,你是你。你该回回,别为了我跟娘家断了。”

她眼圈又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提那顿饭。我洗了碗,她洗了澡,各自躺下。黑暗中,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手摸到我的手,十指扣住。

她说:“你明天去看地,穿那件蓝衬衫,显精神。”

我“嗯”了一声。

她顿了顿,又说:“等你产业园建起来,我去给你管食堂。”

我说:“行,你想管就管。”

她笑了一声,捏了捏我的手。

我闭上眼,却没有睡意。心里那根刺,拔不掉,也压不下。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变了。

我翻身面对着她,她的呼吸已经慢慢平稳下来。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得很浅,眉头微微皱着。

我轻轻给她把被子掖好,在心里跟自己说:林建国,你还得往前走。

第3章 那些年咽下的委屈

第二天早上,我去产业园看地。

那地方在城东南,原先是县砖瓦厂的旧厂区,后来荒了十几年,长了满院子的野草。去年县里搞土地流转,老陈托了关系,把这块地租了下来,准备建一个集生猪养殖、有机肥加工、冷链仓储于一体的农业产业园。项目批下来那天,老陈高兴得请全公司吃饭,饭桌上他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建国,当年你骑摩托卖饲料的时候,谁想得到咱能搞这么大?”

我也喝了几杯,但没醉。说不上是高兴,就是觉得心里有块石头落了一半。

今天看地,主要是定施工队进场的事。老陈带着两个做工程的人已经在那儿了,见我的车开过去,远远招手。

“林总。”老陈爱开玩笑,“昨晚睡得好不好?我看你眼睛都是肿的。”

我锁了车,没搭理他。

地很大,八十亩。荒草被推土机推平了半边,露出下面的黄泥。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树下一群麻雀在啄食。我踩着泥巴地往里走,老陈跟上来,递了根烟。

“施工队这边下周一进场。”他吐了口烟,“办公室先搭活动板房,你抽时间去看看家具。”

我点着烟,吸了一口:“办公室不急。先把水电通了,围墙拉起来。”

老陈“嗯”了一声,扭头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两个工程方的人,压低声音:“你昨天回娘家,到底咋回事?”

我也没瞒他,把碗筷的事简单说了。

老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骂了一句:“这老太太,真不给人留脸。”

我笑了一下:“脸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你挣了,她看不见。”老陈说,“养猪场一年出栏六千头,这还不算鸡和鱼。你天天五点多起床,去粪场看发酵,去屠宰场盯检疫,大冬天在猪舍里待到大半夜。你岳母知道吗?她啥都不知道,还觉着你是当年那个卖饲料的。”

我看着远处推土机碾出的辙痕,没说话。

“建国,说句不该说的。”老陈站在我旁边,也看着远处,“秀兰是个好媳妇,不假。可她妈那架势,你要是不早点把话挑明,以后有的是气受。”

我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鞋底碾灭:“还不到时候。”

“啥时候算到时候?”老陈着急,“你去年买下那套房的时候,我就说了,该跟你老丈人家透个底。你倒好,非要藏着。”

我摇摇头:“老陈,你不懂。”

“我咋不懂?”

“她妈要面子。”我慢慢说,“我把底牌一露,她脸上挂不住。到时候不是和解,是结仇。再说,秀兰在中间为难,我露了底,等于打她妈的脸。”

老陈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只拍拍我肩膀。

我知道老陈是为我好。他跟我同岁,但看上去比我老气,矮矮胖胖的,常年穿一件迷彩外套,脸晒得跟黑炭似的。我们认识十二年,从部队退伍后分到一个饲料厂,后来他跳槽去做猪贩子,我留在厂里跑销售。再后来,他拉我入伙一起承包了镇上倒闭的养猪场。

那会儿真苦。猪场冬天没暖气,我跟他轮流守夜,睡在猪舍边上的小屋里,盖两层被子还冻得发抖。有一年冬天,母猪下崽,我在猪舍里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李秀兰骑车来给我送饭,看见我蹲在墙角啃冷馒头,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说:“建国,咱不干了,回家种地都行。”

我嚼着馒头,抬头冲她笑:“不干?不干哪有钱给你买金镯子?”

她气得打我:“谁稀罕金镯子!”

后来猪场撑过来了,我们慢慢扩大了规模。前年,老陈提议搞深加工,做有机肥和冷链。我点头了,两人把房子都押上,贷了一大笔。李秀兰知道后,没怪我,只说:“你要干就干,输了回来我养你。”

这话我一直记着。

中午从产业园回来,我回家洗了个澡,换了件衣服。李秀兰已经上班去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葡萄,旁边留了张字条:晚上我做饭,你想吃啥发微信。

我拿起手机,刚要打字,电话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建国。”我爸的声音有点喘,“你妈……你媳妇她妈上午来了。”

我愣了一下:“她来家里了?”

“来了。”我爸说,“坐了一个多钟头。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我听着没吭声。她走了我才给你打电话。”

我心里一紧:“她说什么了?”

“说你昨晚在娘家甩脸子,不懂规矩。”我爸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有情绪,“还说你这些年没个正经工作,连个房子都买不起,让秀兰跟着你吃苦。”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爸,她人现在呢?”

“走了。”我爸顿了顿,“建国,我就说一句。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有出息。她爱说啥说啥,你别往心里去。”

我嗓子发紧:“知道了,爸。”

“你在外面好好干。”我爸说,“家里不用你操心。”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葡萄在盘子里一颗一颗,紫得发亮。

李秀兰她妈居然跑到我爸那里去了。这比碗筷的事更让我难受。我爸六十多了,在村里种着三亩地,养了十来只鸡。他身体不好,血压高,常年吃药。刘桂芬跑到他面前说那些话,等于拿刀往他心口戳。

我深呼吸了几次,给李秀兰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吃饭,我有话跟你说。】

她回了个“好”,又发了个笑脸。

我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远处工地上有塔吊在转,城市在长高。我想起七年前,我爸卖了家里两头牛,凑钱给我交彩礼。那两头牛我从小喂大的,临走那天,我摸着牛头,牛拿舌头舔我手心。我爸站在旁边,说:“卖就卖了吧,你成了家,比啥都强。”

可刘桂芬从没正眼看过我爸。

更早以前,我母亲走的那年,我才十一岁。她在镇上的缝纫厂上班,加班到夜里十一点,回家路上被一辆拖拉机撞了。赔了八千块钱,我爸拿这钱办丧事。从那以后,我爸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再没找过人。

日子那么难,我爸没跟谁低过头。可今天,他坐在自己家里,听着我岳母贬低他儿子。

我抽完烟,去厕所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三十五岁,脸晒得黑红,额头上有了两条深纹。左边下巴有一道小疤,是当年猪场刮粪机崩了划的。我看着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行。刘桂芬,你欺人太甚了。

第4章 秀兰的为难

李秀兰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做好了。两个菜一个汤,青椒土豆丝、葱爆肉、紫菜蛋花汤。她推门进来,闻到香味,先愣了一下。

“你做饭了?”她换鞋,语气里有点意外。

我摆碗筷:“洗手,吃饭。”

她洗了手,坐在桌边,看着面前的饭菜,又看看我:“建国,你这一下午没出去?”

“出去了,又回来了。”我给她盛了碗汤,“先喝口热乎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小口,眼睛一直在看我。我知道她在等我说话。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慢慢说:“今天你妈去我爸那了。”

李秀兰动作一僵,汤碗停在半空。

“啥时候?”

“上午。”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却没往嘴里送,“坐了一个多钟头,说我没本事,没正经工作,房子也买不起。”

李秀兰的嘴唇抖了一下,放下碗:“她去我爸那了?她咋能这样!”

我看着她:“秀兰,你实话告诉我,你妈对咱家的事,你到底跟她说过多少?”

她低下头,手在膝盖上绞着:“说不多。她知道你在搞养殖,但一直觉得是小打小闹。我说过你包了地,她也没细问,就说‘养个猪能挣几个钱’。”

“那房子呢?”我问,“咱买的这个房,她不知道?”

“知道。”李秀兰声音小下去,“但她一直以为是我用公积金贷款买的。我没跟她争过。”

我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难怪她瞧不上我。”

“建国,不是我不想说。”李秀兰抬起头,眼睛又红了,“是我太了解我妈了。我要是跟她说你搞了这么大产业,她第一反应绝不是高兴,是怀疑。她会说‘他吹牛吧’‘不是借的钱吧’‘别是干了什么犯法的事吧’。然后她会到处去打听,去查你。到最后,受罪的是咱俩。”

我没有反驳。她说的,我信。

李秀兰又说:“而且,她最在意的不是你有多少钱,是她脸上有没有光。你搞养殖,再有钱,在她眼里也是‘泥腿子’。她想让我找个当官的,或者当医生的,带出去体面。”

我放下筷子,语气缓了缓:“秀兰,我今天不是兴师问罪。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妈跑到我爸面前,说的那些话,我爸听了难受。他六十多了,不该受这个。”

李秀兰的眼泪一下滚下来:“我替我爸妈跟他道歉。建国,对不起,真的。我下午上班的时候眼皮一直跳,我就知道要出事。”

她说着就哭得接不上气。

我起身走到她旁边,半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别哭。我没怪你。我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看着我:“啥事?”

“你妈对我的看法,我可以不在乎。”我一字一句地说,“但她不能拿我爸撒气。这个,我得要个说法。”

李秀兰眼里有一瞬间的慌:“你想干啥?建国,你可不能跟我妈正面来……”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要她心甘情愿给我爸道歉。不是吵架,不是翻脸。是让她知道,她看错人了。”

李秀兰似懂非懂:“你打算……”

“下个月产业园动工仪式。”我看着她,“我想请两边的父母都去。你爸妈,我爸。公司成立的时候,你妈不知道。这次,我想让她亲眼看看。”

李秀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秀兰。”我握紧她的手,“我不求她高看我。但我要她以后见着我爸,能正经说句话。”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我手背上,凉凉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点点头:“好。我去跟我妈说。”

“别提前说太细。”我站起身,坐回椅子上,“就说我公司搞了个小活动,请她到场看看。她来不来,随她。”

李秀兰抬起头,拿纸巾擦脸:“她肯定来。我妈最好奇了,你越不说,她越要来看。”

我笑了一下:“那就好。”

晚饭吃得慢,两个人各怀心事。李秀兰吃了几口,忽然说:“建国,我嫁你的时候,真没想过钱。我就觉得你这人心好,踏实。”

我“嗯”了一声:“我知道。”

“可这些年,你太苦了。”她眼眶又湿了,“我要是不那么惯着我妈,你也不用受这些气。”

我往她碗里夹了块肉:“吃饭。说这些干啥。”

她低头吃肉,眼泪吧嗒掉在碗里。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这女人跟着我,从二十二岁到现在,没享过几天福。她上班要坐四十分钟公交,中午带饭吃,舍不得点外卖。她身上那件羽绒服,还是结婚第三年我给她买的,领子磨得有点起球。她从来没抱怨过。

可她娘家,从来没把她当回事。觉得她“低嫁”了,觉得她丢人。

我暗下决心:这次,不为赌气,就为给秀兰挣个体面。

晚上躺在床上,李秀兰靠过来,小声说:“我明天给妈打个电话,探探她口气。”

“嗯。”我闭着眼,“别跟她吵。”

“知道。”她叹了口气,又往我怀里缩了缩,“建国,不管咋样,我都跟你一边。”

我搂着她,没说话。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吹得老旧的铝合金窗框“咯吱”响。

我想起二十岁那年,母亲刚走不到十年,我在村口送我爹去县城看病。那天下着小雨,我穿着解放鞋踩在泥里,爹坐在三轮车上,回头跟我说:“建国,人这一辈子,会受气。但气不能受一辈子。”

我记了十五年。

现在,我想看看,这口气什么时候能吐出来。

第5章 那一碗红烧肉

接下来几天,日子看似平静。

李秀兰还是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然后坐公交车去上班。我多数时间在产业园泡着,跟施工队碰进度,跑建材市场看水管电线。老陈负责对接镇政府,周涛管技术图纸。三个人各忙各的,晚上在简易工棚里开小会。

第三天傍晚,李秀兰给我打电话,说她妈同意了,动工仪式那天会来。

“你咋说的?”我问。

“我就说你要开个小会,请两边的老人去坐坐。”她顿了一下,“我妈说‘哟,他还有会?’不过后来大姨劝了劝,她说去。”

“大姨也去?”

“去。大姨听说你搞了公司,挺惊讶,说一定要来看看。”

我“嗯”了一声,心里有数了。李秀兰的大姨叫刘桂兰,在镇上中学当了一辈子老师,说话公道,对我也还不错。她在场,场面不至于太僵。

接下来两天,我提前做了些准备。给父亲买了身新衣裳,藏青色的夹克,软底皮鞋。给我自己理了发,刮了胡子。动工仪式定在周五上午十点,是个晴天。

周四晚上,李秀兰下班回来,买了不少菜,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她说:“明天是个大日子,咱今晚吃好点。”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虾仁、香菇油菜、西红柿鸡蛋汤。李秀兰不常做这么多菜,她嫌麻烦,说就两个人,吃不了。

“发什么愣。”她把米饭递过来,“吃。”

我接过来,忽然说:“秀兰,你记不记得咱刚结婚那年,我头一回在你妈家过年,她做了红烧肉,我想夹一块,你弟把我筷子拨开了。”

李秀兰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记得。我弟说那是给小孩留的。你那天就着咸菜吃了两碗饭。”

我点点头:“其实我不爱跟小孩抢肉吃。但你弟拨我筷子那一下,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我知道。”她低下头,“我那时候该说他的。可我没说。”

我笑笑:“不怪你。你那天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出来时眼睛都被油烟熏红了。”

她抬头看我,眼圈果然又红了:“建国,你说这些干啥……”

“没啥。”我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就觉得时间过得快。这一晃,七八年了。”

她低下头吃肉,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

我伸手给她擦掉:“别哭。明儿还有正事。”

她点点头,吸了吸鼻子,使劲把饭吃完。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第二天的事。我甚至半夜起来,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月亮很亮,照得小区里的老槐树投下大片影子。我站了很久,直到身上冷了才回屋。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起来,穿上那件蓝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夹克。李秀兰也打扮了一下,穿了条毛呢裙,化了淡妆。她看起来精神了些。

“走。”我拿起车钥匙。

李秀兰跟在我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建国,我有点紧张。”

我回头看她:“紧张啥?”

“怕我妈当众说难听话。”

我笑了一下:“有我呢。”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我下了楼。

五菱宏光在楼下停着。李秀兰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我发动车。车厢里还有点饲料味,我事先喷了点空气清新剂。

“你该买辆像样的车。”李秀兰说。

“等产业园开起来再说。”我挂挡起步。

我先去接了我爸。他站在村口,穿着新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看见我的车,他慢慢走过来,坐进后座。

“爸,睡得咋样?”我回头问。

“还行。”他系上安全带,看了看李秀兰,“秀兰也去啊。”

“爸。”李秀兰回头冲他笑,“您这衣裳真精神。”

我爸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建国买的,我舍不得穿。他说今天冷,非让我穿着。”

车里气氛还算轻松。我开了点车窗,风进来,带着田野的青草香。

到产业园的时候,老陈他们已经在了。活动板房前拉了条红横幅,上面贴着白字:“绿野生态农业产业园动工仪式”。几个工人正在摆鞭炮,周涛在旁边指挥。见我们车到,老陈走过来。

“叔,秀兰。”老陈先打了招呼,又凑近我小声说,“你丈母娘那边还没到。”

我“嗯”了一声,看了看路上。

过了十来分钟,一辆黑色大众开过来。大姨父的车。车停稳后,先下来大姨刘桂兰,然后是我岳父李德厚、岳母刘桂芬、小舅子李军。

刘桂芬穿了一件紫红色呢子大衣,头发烫得卷卷的,手里拎着个小黑包。她下车先扫了一圈,目光在活动板房和荒地上停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爸,妈,大姨,大姨父。”李秀兰迎上去,一个一个打招呼。

刘桂芬“嗯”了一声,目光越过李秀兰,落在我身上:“建国,你这场面不小啊。”

我笑了笑:“小打小闹,妈别笑话。”

老陈适时上前:“叔叔阿姨大驾光临,走,先到里边喝杯茶。”

一行人往活动板房走。李秀兰跟着她妈,低声说着什么。大姨回头看了我一眼,朝我点点头,眼神里有鼓励的意思。

我扶着我爸慢慢走。他腿脚有点不利索,但精神还行,小声问我:“你这地方,得花多少钱?”

“租的地,比买便宜。”我说,“公司几个合伙人一起干。”

我爸“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四处看着,眼睛里有点亮光,我知道他高兴。

进了板房,里面摆了两排椅子,坐了大概二三十个人。有镇上的领导,有合作商,有工人代表。老陈主持仪式,先请镇长讲话,再请我发言。

我站到前面,手里没拿稿子。看着下面的人,有我爸、李秀兰、刘桂芬、李军、大姨,还有那些跟着我干了多年的工友。

我张了张嘴,说:“今天这个仪式,我不说大话。我就说一件事。七年前,我退伍回来,身上除了三千块钱,什么都没有。今天这个产业园,不是我林建国一个人建起来的。是秀兰支持我,是老陈、周涛跟我一起拼出来的。”

我顿了顿,看向刘桂芬。她坐在第三排,脸上表情有点僵。

“我也想跟我爸说一句。”我看向我爸,“您这些年不容易。儿子没给您丢脸。”

我爸嘴唇哆嗦了两下,抬手抹了抹眼睛。

掌声响起来。

我鞠了一躬,走下来。李秀兰站在人群后面,眼睛亮晶晶的,朝我笑了一下。

刘桂芬从头到尾没鼓掌。她坐在那,手指绞着包带,脸色很难看。

仪式结束后,老陈安排了午饭,在附近一家农家乐。坐了三桌。刘桂芬被安排在主桌,我和我爸、老陈、镇长他们一桌。李秀兰挨着她妈坐,不时往我这边看。

菜上到一半,大姨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我这桌,说:“建国,大姨以前不知道你搞这么大。大姨敬你一杯。”

我连忙站起来:“大姨,您坐着,我敬您。”

大姨摆摆手:“我干了一辈子教育,看人还算准。你是个好孩子。秀兰没嫁错。”

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仰头把酒喝了。

再看刘桂芬,她正拿筷子戳面前的一盘花生米,戳了半天没夹起来。

李军倒是态度变了,凑过来问:“姐夫,你这产业园招人不?我有个朋友……”

李秀兰在下面拽了李军一下,李军嘿嘿笑了笑。

刘桂芬冷哼了一声。

我装作没听见,夹了块红烧肉,放到了我爸碗里。

第6章 暗流

午饭吃到下午两点才散。

刘桂芬走的时候,脸上像霜打过的茄子。大姨拉着我的手,又说了几句“有空家里来”的话。李军跟在后面,小声问我产业园啥时候招工,被李秀兰怼了一句:“你少打主意。”

我爸被老陈扶到车里,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一个劲儿说:“我儿子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我跟李秀兰说:“你送爸妈回去,我送我爹。”

李秀兰点点头。她妈已经坐进大姨父车里,车门半开着,露出半截紫红色大衣。

“妈,那我们先走。”李秀兰弯腰冲车里说了一声。

刘桂芬“嗯”了一声,眼睛没看她。

我扶着我爸上了我的车,慢慢开出产业园。后视镜里,大姨父的黑色大众跟了一段路,在岔路口拐向了李秀兰娘家方向。

我把车窗关上,开了暖气。我爸靠在后座,眯着眼睛,似睡非睡。

“爸。”我轻声叫。

“嗯。”他应了一声。

“今天高兴吗?”

他睁开眼,坐直了些,看着窗外说:“高兴。就是看见你丈母娘那脸,我心里还是有点不得劲。”

我握了握方向盘:“她就那样。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爸叹了口气,“我就是担心秀兰。她夹在中间,日子不好过。”

我沉默着开车。我爸这话,说到根上了。

把爸送回家后,我在村里待了会儿。老屋还是那个老屋,红砖墙,木窗框,院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我坐在堂屋里,看了一会儿电视,又帮他把院墙根下的一堆玉米秆捆了捆。

“你回吧。”我爸说,“秀兰一个人在家,别让她空等。”

我应了一声,开车回城。

李秀兰比我先到家。她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看见我进来,她往旁边挪了挪,我坐过去。

“把你爸送回去了?”她问。

“嗯。喝了点酒,困了。”我靠到沙发背上,“你呢,你妈路上说啥了?”

李秀兰犹豫了一下:“没怎么说。就说你这场面还算像样。”

“没了?”

“还有。”她声音低下来,“她说‘场面是场面,欠一屁股债也不一定’。大姨说她了,让她少说两句。”

我“嗯”了一声,没再接。

李秀兰转头看我:“建国,你是不是特失望?”

“失望啥?”

“你干了这么大的事,我妈还是那样。”

我笑了笑:“她要是今天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反倒觉得不真实。来日方长。”

李秀兰把脑袋靠在我肩上,头发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我搂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在沙发上靠了很久。

电视里在播一部家庭剧,儿媳跟婆婆吵架,演得挺热闹。我们谁都没看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李秀兰说:“今天你发言的时候,大姨哭了。她偷着抹眼泪,还跟我妈说‘你看看,你女婿多争气’。”

“你妈咋回?”

“她没回,就板着脸。”

我“呵”了一声。

后来几天,产业园动工的消息传开了。县电视台来了记者,拍了一段新闻,在本地频道播了。标题是“县首个生态农业产业园开建,退伍军人返乡创业带动就业”。我出镜了,穿着那件蓝衬衫,站在荒地前,背后是几台推土机。

新闻播出那天晚上,李秀兰给我打电话,说:“你上电视了。我妈估计也看见了,但她没吱声。”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接下来半个月,我几乎天天泡在工地。猪舍的地基要打,饲料车间要搭钢架,办公室和职工宿舍也要同步修。事情多,人也累。每天晚上回家,沾床就着。李秀兰心疼我,天天晚上给我热牛奶,早上走前把早饭做好,中午还要打电话提醒我吃饭。

我们俩话不多,但感情反而更近了。

有一天深夜,我回来时她已经睡了。床头灯还亮着,她被子只盖到胸口,手机掉在枕头边,屏幕还亮着,是她跟她大姨的微信聊天。

我扫了一眼,没多看。但有几条正好在屏幕上:

大姨:【秀兰,你妈今天跟我说,她这两天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不是不认建国的本事,她是抹不开面儿。她说她这些年那么对建国,现在反过来求他,她张不开嘴。】

秀兰:【大姨,我知道。我也没让她求建国。只要以后她能对建国好点就行。】

大姨:【你劝着点建国。你妈那人,嘴硬心软。你爸说她天天晚上看建国的新闻,看了好几遍。】

我站在床头,看了这几行字,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样。

嘴硬心软?

这“心软”,我等了七年。

我轻轻把秀兰的手机拿起来,放到床头柜上,又给她把被子盖好。她在梦里“嗯”了一声,翻身继续睡。

我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脑子里反复想着大姨那些话。

刘桂芬睡不着。

她也会因为我睡不着?

那个晚上,我在阳台上站到很晚,连抽了三根烟。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什么,乱糟糟的。

我忽然意识到,我其实并不真的恨刘桂芬。我恨的是那些年她看我的眼神,她跟我说话时那语气,还有她跑到我爸那里说的那些话。可你要让我站在她的位置想一想,她好像也有她的道理。

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没学历,没正经单位,把她唯一的女儿拐走了。她怕女儿吃苦,怕自己脸上无光。她的方式太刻薄,可她的出发点,是一个母亲。

这样想着,我心里那口气,好像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可也只是松动。我知道,有些伤害已经造成了,不能当没发生。

第二天早上,李秀兰问我:“你昨晚抽多少烟?阳台上烟灰缸都满了。”

我刷牙,含糊说:“没几根。”

她不信,斜了我一眼:“你心里有事。”

我吐掉牙膏沫,漱口:“我打算下个月把办公室布置起来。你帮我看看,买点绿植。你说过想管食堂,要不要来试试?”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单位那边……”

“停薪留职。”我说,“等食堂理顺了,你愿意回去也行。”

她想了想,点头:“行。”

我拿毛巾擦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了,瘦了,但眼里有光。

接下来的几周,产业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猪舍封顶那天,李军突然来找我。他开了辆小货车,拉来一车鞭炮,说是爸让送来的,图个吉利。我收下了,请他吃了顿饭。

饭桌上,李军一直扭扭捏捏,筷子在盘子里扒拉半天,才开口:“姐夫,以前我年轻不懂事,对你不够尊重。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看着这个小舅子。他比我小六岁,从小被刘桂芬惯坏了,读书不行,工作不踏实,结了婚生了娃还跟老人住。可他今天能说这句话,也不容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给他倒酒。

他如释重负,端起酒杯一口干了,呛得直咳嗽。我给他拍背,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酒过三巡,李军忽然压低声音:“姐夫,其实我妈天天念叨你。她那人你知道,就是嘴硬。上次从你那回来,她好几天不说话,饭都吃不下。我爸说,她是后悔了,又拉不下面子。”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李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姐夫,我敬你。我李军没啥出息,但我不瞎。我姐嫁给你,是她有福。”

我跟他碰了碰杯。

那顿饭,我们喝了三瓶啤酒。李军走的时候,脸通红,扶着我的车门说:“姐夫,下回回家,我让妈给你留碗筷。不,我给你盛饭!”

我笑了,说“行”。

车开出去,后视镜里李军还在挥手。

我忽然心里有点暖。这人啊,有时候转变,就是一瞬间的事。

第7章 爸的体检单

时间过得快,转眼到了腊月。

产业园主体工程基本完工。猪舍、饲料车间、冷库、办公区都建好了,剩下内部设备安装和绿化。老陈开始张罗人员招聘,李秀兰办了停薪留职,到产业园管后勤。她手脚麻利,一周时间就把食堂收拾得井井有条,工人吃饭有了着落,天天夸“老板娘手艺好”。

李秀兰回来跟我说:“我现在才理解你为啥天天不回家。这摊子事,真不是人干的。”

我笑:“知道就好。”

她瞪我:“那也不能天天不回家。以后我盯着,你按时回来吃饭。”

我说好。

日子似乎走上了正轨。可就在腊月十六那天,我接到了村里的电话。

打来的是我二叔。他在电话里声音很急:“建国,你赶紧回来一趟,你爹晕倒了。”

我脑袋“嗡”的一下。

“晕倒了?咋回事?”

“今天下午在村里小卖部门口,他跟人说话,说着说着就倒了。现在送镇卫生院了。”

我抓着手机往外跑,边跑边给李秀兰打电话。她接起来时,我已经发动了车。

“你先别慌,慢点开。”她声音也急,“我马上从单位过去。”

我开到镇卫生院时,天已经擦黑。卫生院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值班室亮着灯。我冲进去,一眼看见我爸躺在急诊抢救室旁边的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人还没醒。

二叔站在旁边,看见我,连忙过来:“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脑供血不足,问题不大,但得好好检查。你爹这血压,高压一百九了。”

我握住我爸的手,粗糙,凉凉的。他的脸黄黄的,眼窝深陷。

“他吃药没?”我问。

“吃着呢。”二叔叹气,“就今天早上去集上卖鸡蛋,回来路上碰见你丈母娘那村的人,人家跟他说了几句,他就急了。”

我心里一沉:“说啥了?”

二叔犹豫了一下:“说你家丈母娘在村里跟人说,你那产业园是空架子,借一屁股钱,连她家闺女的工资都拿去填了。你爹听了,跟人争了几句,回来就不对劲。”

我扶着床沿,手在发抖。

李秀兰这时候也到了,她跑得气喘吁吁,看见我爸躺在病床上,眼圈一下就红了。

“怎么样?”

“还没醒。”我声音沙哑。

她轻轻拉了拉我:“建国,别急。”

我点点头,可心里像被火烧。刘桂芬在村里散播这种话,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些闲言碎语像针一样,一针一针扎在我爸心上。他为我骄傲了一辈子,到头来在自家村口被人当面笑话儿子是空架子。

一个小时后,我爸醒了。他眼珠子慢慢转,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声音很虚:“建国……爹没事。”

我握住他的手:“爸,您别说话,好好歇着。”

他眼角有点湿:“别听外头人瞎说。你争气,爹知道。”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第二天,我们把我爸转到了县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脑血管有轻微堵塞,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李秀兰跑前跑后办手续,拿药,买饭。晚上还要回家给我爸炖汤。

第三天,大姨来看望。刘桂兰一进病房,先看了我爸的情况,又把我拉到楼梯口。

“建国,你老实跟大姨说,你妈是不是在村里说你了?”

我沉默。

大姨眼睛红了:“她是糊涂啊!嘴上没个把门的。你爸这血压本来就高,她这不是造孽吗?”

我轻声说:“大姨,我不怪别人。我爸脾气急,自己没注意。”

“行,你不怪。”大姨擦了下眼睛,“大姨来,就是跟你说,这事我不知道。我今天回去就跟她好好说说,让她把嘴闭上。再这样下去,亲戚都没得做了。”

“大姨。”我叫住她,“您别跟她吵。她就是嘴硬,心里不是要气我爸。这事,我想自己处理。”

大姨怔住了:“你想咋处理?”

我没回答。因为病房里传来李秀兰的声音:“爸,你醒了?喝点水。”

大姨叹了口气,跟我一起回了病房。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在产业园,晚上到医院守夜。李秀兰劝我回家睡,我不肯。她就搬了把折叠椅,坐在走廊上陪我。夜里冷,她裹着件旧羽绒服,缩在椅子上打盹。我叫她回去,她摇头,说:“你守你爸,我守你。”

我拿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她没醒,眉头皱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第五天,我爸出院。医生开了一堆药,嘱咐按时吃,情绪不能激动,饮食清淡,定期复查。我把药一样一样记在纸条上,贴在冰箱上。

送我爸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说:“建国,你丈母娘那儿,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别为了我去找她算账。她一个妇道人家,嘴上没把门的。你要是跟她吵起来,秀兰夹在中间咋办?”

我“嗯”了一声。

“还有。”我爸顿了顿,“你啥时候把车换了?你爹我坐你那些猪饲料,都快腌入味了。”

他这是在逗我。我笑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他,他靠在椅背上,脸色比前两天好多了。

“年后就换。”我说,“换个宽敞的,带您去省城逛。”

“那敢情好。”他嘴角翘了翘,闭上了眼。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李秀兰已经做好了饭,一桌子清淡的。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吃不下。

“建国。”她先开口,“我下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抬头看她。

“我跟她吵了一架。”李秀兰低着头,声音发颤,“我说她要是再在外面说那些话,以后就别认我这个闺女了。”

“秀兰……”

“她骂我白眼狼。”李秀兰的眼泪落下来,“说我不向着她,向着外人。”

我伸手握住她:“你受苦了。”

她摇头,哭得更凶了:“她怎么就不明白呢?她越这样,我越难过。一边是你和爸,一边是我亲妈。我快被撕碎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倒出来。

“秀兰,听我说。”我轻轻拍她背,“这事交给我。我不会让你难做。我会让你妈明白,她那样对咱,最后伤的是你。”

她抽泣着问:“你想怎么做?”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找她谈一次。就我们两个人。”

李秀兰抬起头,满脸泪痕:“你一个人去?我妈那脾气……”

“我知道怎么跟她谈。”我给她擦脸,“你信我。”

她望着我,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只知道,有些话,不能永远憋着。不说清楚,刘桂芬永远觉得她是对的。而我,不能让我爸躺在病床上,还要为那些流言生气。

腊月二十二的晚上,我开车去了丈母娘家。

这一次,我没带东西。

第8章 那些年你看见的我

我到岳母家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手里空空的,这是七年来头一回。以前每次来,至少拎点水果、点心。这次什么都没带。我站在门口,屋里亮着灯,电视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李德厚。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哟”了一声:“建国来了,快进来。”

我进了屋。刘桂芬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了半个橘子,电视里正播着本地新闻。她看见我,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橘子放进果盘,没说话。

李德厚朝里屋努了努嘴:“秀兰呢?”

“秀兰没来。”我说,“我自己来的。”

李德厚看看我,又看看刘桂芬,像是明白了什么,干笑了一声:“我去烧水。”说着就钻进了厨房,临走还把厨房门带上了一半。

客厅里就剩下我和刘桂芬。电视里在播新闻,一个女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

我走到沙发旁边,在一个单独的椅子上坐下,正对着她。

刘桂芬拿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找我啥事?”她先开腔,语气不咸不淡。

“妈。”我开口,声音很平,“今天来,我想跟您说几句心里话。不吵架。”

她冷哼一声:“说。”

我盯着她的眼睛:“我爸前两天住院了,高血压,晕倒。您知道因为啥吗?”

她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

“因为您在村里跟人说,我那产业园是空架子,借了一屁股债,连秀兰的工资都拿去填了。这话传到我爸耳朵里,他当场就倒了。”

刘桂芬的脸色变了,手指不自然地绞着沙发垫。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虚了半截,“我跟人说的,不是这意思。我就说你们年轻人折腾,不稳当。”

“妈。”我打断她,“咱不绕弯子。我今儿来,不是跟您吵架,也不是让您道歉。我就想跟您说清楚几件事。”

她抿着嘴,不看我。

我慢慢道:“第一,我那产业园,没有一分钱是借的。公司账上趴着四千多万,有政府补贴,也有银行贷款,但贷款和自有资金的比例,在可控范围内。我林建国,没让秀兰给过我一分钱。相反,她这几年的工资,我一分没动过。那张卡,现在在她那儿,密码是她生日。”

刘桂芬的呼吸粗重起来。

“第二。我家的房子,是我自己买的。全款。前年我在城北又买了一套,还没装修。秀兰想去住,我说等孩子大了再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震惊,但很快又别开。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我这人,不求大富大贵。我跟秀兰结婚,就是想好好过日子。以前我不解释,是因为觉得您看不上我,我说什么都是错。可这次我爸躺医院里了。我不能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为了我这个儿子,在村里抬不起头。”

刘桂芬的胸口起伏着。她手里还攥着半个橘子,橘子汁顺着她手指流下来,她都没察觉。

我站起身:“妈,我不怪您。您有您的想法。可您得知道,您眼里的那个‘卖饲料的’,也想过要跟您好好处。七年了,我每次来,您给过我一个好脸吗?”

她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碗筷少一副那回,我走,不是赌气。”我眼睛有点发热,“我是觉得,在这个家里,我连坐下的资格都没有。妈,我林建国没爹没妈地长大,就一个老父亲。您怎么看我,我不在乎。可您不能让我爸连年都过不好。”

说完这些话,我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啪”的一声,是橘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建国。”

我停住了。这是刘桂芬第一次这么叫我。

我慢慢回头。她坐在那里,头低着,手掩着脸。

“我……我没想气你爸。”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嘴碎,跟村里那帮老娘们聊起来,顺嘴就说了。我不知道你爸会……”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抖得厉害。

李德厚从厨房里出来,站在门框那,看看她,又看看我,叹了口气:“建国,你妈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她不是真想跟你过不去。”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屋里很静,只有刘桂芬压抑的抽泣声。

“妈。”我慢慢说,“新年快到了。我请您去产业园看看。不是让您看场面,是让您看看我到底在干啥。看看您闺女忙里忙外,是不是被拿去填了空子。”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后天小年。”我说,“上午十点,我在产业园等您。”

然后我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手捏着方向盘,指尖冰凉。我没有胜利的感觉,只觉得累。心里像卸下了一块石头,又像又压上了一块新的。

手机响了,是李秀兰。

“你回来了吗?”她声音轻轻的。

“在路上了。”我发动车。

“谈得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问。

“说了。你妈……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叹了口气:“她哭了也好。这些年,她一直端着,太累了。”

我“嗯”了一声,挂挡起步。

车在夜色里穿行,路灯温暖。我把车窗打开一条缝,让风进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烟味,是年底了,有人家生了炉子。

我忽然想,也许再过一阵子,这年,能过得好一点。

第9章 那天,产业园里静悄悄

腊月二十四,小年。

天还没亮我就起了。李秀兰也醒了,迷迷糊糊问我:“几点了?”

“六点。”我下床,“你再睡会儿。”

她揉揉眼,还是坐了起来:“今天公司小年聚餐,我跟你一块去准备。”

我“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我,黑眼圈有点重,昨晚没睡踏实。我拿凉水洗了把脸,精神了些。

八点半,我和李秀兰到了产业园。工人大多放假了,只留了几个值班的。食堂里,李秀兰提前买了菜,准备中午给值班人员包饺子。我打了盆水,把办公室的几张桌子擦了擦,又给几盆绿植浇了水。

老陈也来了,穿了件崭新的棉袄,头发还抹了发胶。他瞅着我直乐:“建国,你搞得跟相亲似的。”

我给了他一拳。

周涛更离谱,把公司营业执照和规划图都装进相框,挂在了办公室墙上。我进去一看,哭笑不得:“你这整的啥?”

周涛说:“让老太太看看,咱是正规军。”

我摇摇头,没再管。

九点半,我开始有点坐不住。一会儿出去看看路,一会儿又回来喝口水。李秀兰在食堂拌饺子馅,不时探头看我一眼。

“你紧张啥?”她笑我。

“没紧张。”我嘴硬。

她也不戳破,继续低头切菜。

十点过五分,一辆黑色大众开进了园区大门。是大姨父的车。

我迎出去。车门打开,大姨刘桂兰先下来,然后是我岳父李德厚,然后是刘桂芬。她今天没穿那件紫红大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羽绒服,围了条红围巾。脸色不太自然,但明显收拾过了。

李军没来。

“建国,我们来了。”大姨笑着招呼,“你这地方真不小啊。”

我点头:“大姨,往里走。外面冷。”

我领着他们参观。先去了办公区,然后是饲料车间、猪舍、冷库。刘桂芬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那些锃亮的不锈钢设备、自动化的喂料线、恒温的猪舍,她看着看着,脚步放慢了。

“这都是你的?”她忽然问,声音不大。

“是我和老陈、周涛合伙干的。”我如实说,“去年出栏六千多头猪,加上鸡、鱼和有机肥,销售额过了四千万。今年产业园全面投产后,预计能翻一番。”

刘桂芬不吭声了。她的目光落在远处一排排蓝色屋顶的猪舍上,风吹过来,她拉了拉围巾。

大姨在旁边感慨:“不得了,秀兰这丫头,跟着你有福。”

李秀兰走过来,挽住大姨的胳膊:“大姨,中午别走了,吃饺子。”

大姨忙说:“好好好,大姨最爱吃你包的饺子。”

我看向刘桂芬:“妈,食堂里包了饺子,您也尝尝。秀兰调的馅,可香。”

刘桂芬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

中午,我们在食堂里吃了顿饺子。李秀兰包了三种馅,白菜猪肉、韭菜鸡蛋、牛肉大葱。热腾腾地端上来,满屋子香气。

李德厚吃得起劲,一个劲儿说“香”。大姨也说秀兰手艺好。刘桂芬慢慢吃了几个,没说话,但也没放下筷子。

吃到一半,我站起来,给几位老人倒了醋。

“妈,这牛肉馅的,您多尝尝。”我夹了一个放到刘桂芬盘子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发红。她拿起筷子,把那个饺子吃了。

我坐下,心里像有股暖流化开。七年了,她第一次吃我给夹的东西。

饭后,大姨和李德厚去园子里转悠消食。刘桂芬坐在食堂的椅子上,李秀兰陪着她,母女俩低声说着什么。我站在外面,点了根烟,看着远处。

老陈过来,用胳膊肘碰碰我:“咋样?”

“啥咋样?”

“丈母娘今天没甩脸子,看来有戏。”他笑。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李秀兰出来了,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笑的。她走到我旁边,小声说:“我妈刚才说,那天晚上她回家,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夜。她说她知道自己过了。”

我转头看她。

“她还说,等开春了,让我爸把她家几亩地也流转给产业园。”李秀兰眼睛亮晶晶的。

我“嗯”了一声。心里的大石头,又落下了一点。

但我知道,光是态度上的转变还不够。真正的考验,在以后。但我愿意等,也愿意给彼此时间。

下午,他们走的时候,刘桂芬停在车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建国。”她叫了我一声。

我走上前。

她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得空带秀兰回家吃饭。”

我说:“好。”

她弯腰钻进车里。车子慢慢开走,我站在空地上,一直看到车尾消失在路口。

李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手伸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

“冷吗?”她问。

“不冷。”我把她的手抓过来,握在手心里。

天很蓝,没什么云。产业园的旗杆上,一面红旗在风里扑啦啦响。

我想,这大概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好的一个小年。

第10章 一碗饭的温度

过完年,天气暖和起来。

大年初二,按老规矩,我陪李秀兰回娘家。这次我提前买好了礼品:两瓶好酒、一箱车厘子、几盒点心,还有给李军两个孩子各包了五百块红包。

临出门时,李秀兰看着我笑:“这回不走了?”

我也笑:“那得看碗筷够不够。”

她捶了我一拳。

到了岳母家,门口贴着新对联,大红灯笼在风里晃。开门的是李军,他一把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姐夫,快进来!妈从早上就开始忙了。”

屋里热腾腾的,岳父在客厅泡茶,大姨和大姨父也在。几个孩子在屋里跑来跑去。我走进去,挨个打了招呼。

刘桂芬从厨房里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来了。桌上有刚炸的藕盒,先吃。”

李秀兰应了一声,拉着我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盘炸货,一盘藕盒,一盘茄盒,金黄油亮。我拿起一个尝了尝,外酥里嫩。

“妈炸的还是这么香。”我朝厨房说了一句。

厨房里没应声,但我好像听见刘桂芬“嗯”了一下。

十二点,开饭。还是那张大圆桌,还是那些菜。刘桂芬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八个菜两个汤。李秀兰去端菜,我也跟着帮忙。

“你坐你的,厨房不用你。”李秀兰把我往外推。

我坐回桌边。李军给我倒酒,大姨父问我产业园的事,李德厚在一旁听着,不时插两句。

等菜上齐了,我数了数桌上的人:岳母、岳父、大姨、大姨父、李军两口子、三个小孩、李秀兰,加上我,正好十个人。

桌上,十副碗筷,整整齐齐。

我心里暖了一下。

刘桂芬最后坐下,解了围裙。她看了看桌上,目光在我这边停了一下,拿起公勺,先盛了一碗冬瓜排骨汤,放到李秀兰面前,又拿起我的碗,也盛了一碗,端给我。

“建国,你喝。”她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大姨朝我使了个眼色。李秀兰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我接过碗:“谢谢妈。”

那碗汤,冬瓜炖得软烂,排骨酥香,撒了一层细葱花。我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

七年了,这碗汤,我等了七年。

饭后,李秀兰被大姨拉着说话,李军醉醺醺地拉我去阳台抽烟。他喝得有点多,说话大舌头:“姐夫,我跟你说,我妈现在在村里,逢人就说你厉害。前些天村西头那个王婶问起来,我妈说‘我女婿搞大产业的,县里都报道过’。你是没看见她那神气劲儿。”

我笑了笑,递给他一支烟。

李军接过去,点着,吐了口烟圈:“我姐夫,牛。”

我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下午,我们要走的时候,刘桂芬从屋里拎出个袋子,塞到李秀兰手里:“给你的。你爸前几天去县里买的,说给你们带回去。”

李秀兰打开一看,是一套四件套的碗筷,白瓷的,镶着蓝边。

“妈,这是……”

“给我外孙以后用的。”刘桂芬别过脸去,“先放你们那,省得我这儿占地方。”

李秀兰看了我一眼,笑了。我接过袋子,掂了掂。

“谢谢妈。”我说。

刘桂芬“嗯”了一声,转身进屋去了。

回去的路上,李秀兰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袋子碗筷,嘴角一直翘着。

“还乐呢。”我笑她。

“我就是高兴。”她说,“建国,你不知道,我妈能这么对你,比我中彩票还高兴。”

我腾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窗外,田野里的油菜花开了一片,黄灿灿的。几只鸟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扑棱棱扇动。

“秀兰。”我轻声叫。

“嗯?”

“谢谢你。”

她转头看我,眼睛很亮:“谢我啥?”

“谢谢你当年肯嫁给我。”我说,“不然我林建国,不知道还在哪儿跑饲料呢。”

她红了脸,甩开我的手:“开车呢,别闹。”

我笑了笑,目视前方,脚上踩了踩油门。

五菱宏光在公路上跑着,车厢里那点子饲料味,似乎也被春风吹散了大半。

第11章 一亩三分地的明白人

开春后,我兑现承诺,买了辆新车。不是多豪的车,就一辆黑色帕萨特。李秀兰说这车稳重,适合我开。我带着李秀兰去提车那天,她坐在副驾驶上,这摸摸那看看,跟个孩子似的。

“比你那面包车强多了。”她笑。

“那必须的。”我也笑。

旧车我没卖,留在产业园当工具车。老陈说这车有感情,不能卖。我说“你上回还说它一股猪粪味”。老陈嘿嘿笑。

三月,产业园正式挂牌。县里来了领导,电视台也来了。李秀兰在食堂忙了三大桌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脸上一直挂着笑。刘桂芬和李德厚也来了,这次她主动站到人群前面,仰头看着那块“绿野生态农业产业园”的大牌子,半天没说话。

李军拿着手机到处拍,说要做短视频宣传。刘桂芬说他“别丢人”,可我看她自己也偷偷拿手机拍了两张。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收到一条微信,是大姨发来的:

【建国,今天大姨是真高兴。你妈回来路上一直在说,说这产业园比电视上还气派。她说她以前眼窝子浅,看走眼了。大姨知道她这话不能当你面说,我转给你。人一辈子能有多少个七年?她知道自己错了,你也就别在心里搁着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四个字:【大姨,放心。】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产业园的方向,路灯亮成一串。李秀兰端了杯水过来,递给我。

“大姨说啥了?”她问。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了看,眼圈红了。

“建国,你恨我妈吗?”她问。

我摇摇头:“不恨。”

“为什么?她那样对你……”

我喝了口水,慢慢道:“以前也恨过。尤其是看你夹在中间难受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后来想开了。她不是坏人,就是个要面子又要强的老太太。她养大你和李军,供你读书,也不容易。她看不上我,是她眼里的世界就那么大。我现在要做的,不是让她认错,是让她知道,她闺女没选错人。”

李秀兰靠过来,把头搁在我肩上。

“你说,她以后会像对李军一样对你吗?”她小声问。

我笑了:“不用一样。她是你妈,不是我妈。我敬她,孝顺她,是我的本分。她对我好一点,是情分。不强求。”

李秀兰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我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好事。”

“那我是修了天大的福。”我逗她。

她破涕为笑,打了我一下。

几天后,刘桂芬托李军给我带了个话,说她家那三亩地,想流转给产业园,价格随行就市,不搞特殊。她还说,以后村里的农产品,她想帮着我们收。她人面熟,谁家种什么、养什么,她门儿清。

我跟老陈一合计,觉得这事可行。给她的价格比市场价略高一点,但不算离谱。刘桂芬知道后,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

“建国,地的事,妈不占你便宜。”她语气很认真,“你给高点,我也不能要。就按市价来。我给你跑腿,不要工钱,就图个热闹。”

我应了声好,挂了电话,心里挺感慨。

这人跟人之间的结,有些时候,不用使劲解。时候到了,风一吹,它自己就松了。

四月初,产业园第一批生猪出栏。公司办了个小型的出栏仪式,请了上下游的合作伙伴,也请了村里的几个老人。我爸也来了,坐在轮椅上。他血压稳定了,但腿脚还是不太利索。李秀兰给他买了把轮椅,他嘴上说“浪费钱”,可坐上去笑得挺开心。

仪式开始前,刘桂芬走到我爸面前,蹲下来,握着我爸的手,说:“亲家,你养了个好儿子。”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她的手:“秀兰更好。建国能娶到秀兰,是我们林家福气。”

两个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李秀兰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轻轻往我肩膀上靠了靠。

“你看,多好。”她小声说。

我“嗯”了一声,抬头望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产业园里,猪叫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不太整齐的进行曲。

但我听着,顺耳。

第12章 门里门外,一碗水端平

七月,天气热得发狂。

产业园的有机肥车间正式投产。这是老陈最费心的项目,也是公司转型升级的关键一步。那段时间,老陈顶着四十度高温,天天泡在车间里,白汗衫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全是汗渍。

李秀兰心疼老陈,每天中午给他送绿豆汤。老陈每次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一抹嘴,说“嫂子,建国娶了你是真享福”。

我在旁边干活,笑而不语。

七月中旬,刘桂芬来产业园送菜。她在村里收了一车土豆、番茄、黄瓜,开着电动三轮车送过来。李秀兰怕她中暑,赶紧把她拉进办公室,开了空调。刘桂芬坐下来喘气,脸红扑扑的。

“妈,大热天的,您别跑了。”李秀兰递了瓶凉茶过去。

“没事。”她摆摆手,“我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再说,收了菜不送来,烂在村里才心疼。”

我给她端了盆凉水:“妈,擦把脸。”

她抬头看我一眼,接过毛巾,慢慢擦着脸。那毛巾是李秀兰新买的,纯棉的,印着碎花。刘桂芬擦完脸,又拿毛巾擦了擦脖子和手腕,舒了口气。

“这城里,就是比村里热。大马路吸热,晚上都散不掉。”她靠在椅背上说。

“那您住几天呗。”李秀兰说,“家里有空调,比老房子凉快。”

刘桂芬犹豫了一下:“住城里?我不习惯。”

“周末我来接你。”李秀兰说,“你跟我爸一块来,就住我们那,又不远。”

刘桂芬没搭话,眼睛看着窗外的产业园。过了片刻,她忽然问:“建国,这夏天猪舍里不热?那猪能受得了?”

我还没答,老陈插嘴道:“阿姨,猪舍里装了水帘风机,冬暖夏凉,比咱办公室都舒服。”

刘桂芬半信半疑:“真的?猪比人还享福。”

我们都笑了。

那天中午,刘桂芬在食堂吃了顿饭。李秀兰做了凉面,配了黄瓜丝、蒜泥、麻酱、辣椒油。刘桂芬吃得香,连说“这面拌得地道”。

吃完饭,她要走,我开车送她。李秀兰也要去,刘桂芬说“你忙你的,让建国送就行”。

车上就我和她。我开得慢,冷气开得足。刘桂芬坐在副驾驶,脖子上系着条汗巾,看着窗外的庄稼地。

“建国。”她忽然说。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她顿了顿,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以前村里有人给你介绍对象,我没跟你说过。前街那个小凤,你还记得不?她妈当年托人来家里打听你。我听了,没跟秀兰说,更没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小凤,有点印象,邻村的,在镇上开理发店。

“我那时候瞧不上你,觉得你配不上秀兰。”刘桂芬叹了口气,“可你看现在,小凤男人染上了赌,家都散了。要是当年……哎,算了,不说那个。”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就没接话,只顾开车。

过了一会儿,刘桂芬又说:“建国,妈以前对不住你。这头我认。你记不记仇,那是你的事。我只想跟你说,以后不管你们过成啥样,妈这儿,永远有你们一副碗筷。”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知道了,妈。”我轻声说。

把她送到村口,我停下车。她推开车门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有什么话想讲,最后只说:“你开车慢点。”

“好。”我说。

她下了车,站在路口冲我摆摆手,然后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大声说:“下周末,带秀兰回来吃饺子。韭菜馅的!”

我摇下车窗,冲她笑:“好!”

她笑了一下,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坐在车里,没有马上走。村口有棵老槐树,树荫浓密,几个老人坐在下面摇着蒲扇。远处地里的玉米已经一人多高,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这里,骑着一辆旧摩托,背着半袋饲料样品,又紧张又局促。

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开车停在这村口,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秀兰发的微信:

【你把我妈送到啦?】

我回:【送到了。】

她又发:【我刚才在办公室,看见她把你去年给她买的那个保温杯,放包里了。她嘴上不说,心里可宝贝了。】

我笑了笑,回了个“嗯”。

发动车,调头,往城里开。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越来越小。

我知道,从今往后,这扇门,算是真正开了。

第13章 父亲的背

八月底,我爸的身体又出了问题。

那天傍晚,他在院里喂鸡,突然扶着墙蹲了下去,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我二叔正好去给他送菜,发现了,赶紧给我打电话。

我赶回村里时,我爸已经被抬到堂屋的竹床上。他脸色煞白,浑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二叔说:“怕是心脏的问题。得赶紧送县医院。”

我二话不说,背起他就往车边走。他伏在我背上,很轻,像一片枯叶。我这才发现,他瘦了那么多,轻得让人心慌。

李秀兰从产业园直接去的县医院。等我背着爸进去时,她已经挂好了号,等在急诊门口。几个护士推来平车,把爸接了过去。

检查结果出来,冠心病,需要住院,可能要做支架。我站在医生办公室,手里捏着检查单,心里像堵了团棉花。李秀兰站在我旁边,轻轻拉着我的胳膊。

“咱爸会没事的。”她低声说。

我点点头,没说话。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那三天,我几乎寸步不离。李秀兰白天在产业园管后勤,下了班就往医院跑,天天给我送饭。我吃不下,她就一勺一勺喂我,说“你垮了,爸更没指望”。

我爸躺在病床上,人倒是挺乐观。他拉着李秀兰的手,说:“秀兰,等爸好了,给你做红烧鱼。你最馋那口了。”

李秀兰红着眼圈笑:“那我可记下了。”

做支架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两个多小时。墙上的时钟走得慢极了,秒针滴答滴答,像在心上一下一下敲。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我爸这一辈子,想我妈走那天,想他卖牛给我凑彩礼那天,想他坐在轮椅上冲我笑的那天。

李秀兰一直守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腿上,不时握一下。

手术顺利。医生出来说,堵塞百分之九十,放了一个支架,以后按时吃药,注意保养。我一颗心才算落下来。

我爸被推回病房,麻醉还没过,人昏昏沉沉的。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粗糙的手。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傍晚,刘桂芬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犹豫着不敢进来。我扭头看见她,站了起来:“妈,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爸住院了。”她声音很轻,眼睛在病床上扫了一下,“我熬了锅鸡汤,给他补补。”

李秀兰忙去接过来:“妈,你坐。”

刘桂芬没坐,她走到床边,看了看昏睡中的我爸,叹了口气:“这老头子,怎么又倒了。上回我就说让他注意血压,他还不听。”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

“拿着。给亲家的营养费。不多,是妈的心意。”

我推辞:“妈,不用……”

“你别跟我见外。”她摆摆手,眼睛有点发红,“你爸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拉扯你长大,不容易。我这一想,心里就……”

她没说下去,转身去倒水,背对着我们抹了抹眼睛。

我看着手里那个红布包,没再推。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叠得整整齐齐。

“妈,这……”李秀兰也愣住了。刘桂芬一向抠门,从没对谁这么大方过。

刘桂芬坐回椅子上,低声说:“我跟亲家这些年的心结,也该解了。他躺在医院里,我不来看看,心里不安稳。”

晚上八点多,我爸醒了。看见刘桂芬在,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等李秀兰凑过去叫了声“爸”,他才慢慢笑了笑:“亲家也来了?”

“来了。”刘桂芬往前坐了坐,语气出奇地温和,“你感觉咋样?”

“死不了。”我爸有气无力地笑,“做了个支架,跟通了根水管一样,顺畅了。”

刘桂芬“扑哧”一声笑了,又敛住:“你这老头子,嘴还这么贫。”

我爸嘿嘿笑,笑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老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平静。像一条河,流过了最湍急的那段,如今水面渐渐宽了,缓了。

当晚,刘桂芬不肯走,非要在医院陪床。李秀兰劝了半天,她才答应回去,走前说了句“明早我还来,给你们带早饭”。

果然,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就到了,拎着豆浆油条茶叶蛋,还有用保温盒装的一小碗咸菜。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又去给我爸倒了热水,试了温度,说:“先喝口温水润润嗓子,再吃东西。”

我爸躺在床上,眼睛湿湿的。

那一刻,我心里仅存的那点芥蒂,被那碗咸菜和那杯温水,泡软了,化了。

第14章 家和万事兴

我爸住院的日子里,我们一家人难得聚得这么齐。李秀兰天天往医院跑,有时候还带着饭来,在病房里支个小折叠桌,一家子围在一起吃。

刘桂芬也成了常客。她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是炖汤,有时是水果,有一次还带了自己种的毛豆,煮好了装在小塑料袋里,说“亲家爱嚼这个”。

我爸跟刘桂芬之间,话还是不多,但明显没那么生硬了。有一天下午,病房里就他们俩,我刚出电梯,就听我爸说:“亲家,等开春了,去我村上住两天。我养的鸡,下的蛋香。”

刘桂芬说:“行啊,你别嫌我嘴碎。”

“碎就碎吧。”我爸笑,“家里大,吵不着。”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转身走到电梯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天,发了一会儿呆。

那些年,他们在两个村里,各过各的日子,各生各的气。现在想想,哪有什么深仇大恨。都是一个“穷”字闹的,一个“面子”字搅的。等日子好过了,人看开了,话也说开了,其实啥都不算个事儿。

十天后,我爸出院。李秀兰办手续时,刘桂芬在一旁帮着整理东西。李军也来了,开着他那辆小货车,说要把人接回村里去。我爸摆摆手:“我还没那么金贵,叫建国送就行。”

刘桂芬说:“让建国送。建军,你帮着拎东西。”

李军“哎”了一声,屁颠屁颠地忙前忙后。

回村路上,我开车,李秀兰坐在副驾驶,我爸和岳母坐在后座。四个人,说说笑笑,像多年的老邻居。我透过后视镜看见,刘桂芬从包里掏出几颗水果糖,递给我爸,说“嘴里没味时候含一颗”。我爸接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咂了咂,说“甜”。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

我不停地眨眼,假装看路。李秀兰在副驾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挂挡的那只手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们回村后,二叔二婶已经提前把屋里收拾了一遍,院子也洒了水。我爸坐在堂屋里,跟二叔说话。刘桂芬下厨做了手擀面,肉臊子浇头,端上来时,满院子飘香。

那顿饭,大家都吃得很香。刘桂芬的手艺真不错,面擀得薄厚均匀,肉臊子里放了香菇丁和胡萝卜丁,浇在面上,油亮亮的。我爸吃了两碗,还想盛,被李秀兰拦了:“医生说了,不能吃太撑。”

我爸悻悻地放下碗,嘟囔:“这面好吃嘛。”

刘桂芬忙说:“没事,下回我还来给你做。”

我笑了笑,低头吃面。汤底有股淡淡的胡椒味,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回城时,李秀兰坐在副驾驶,忽然说:“建国,你现在还记不记得,那个碗筷少一副的事?”

我愣了一下,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想知道。”她偏着头看我。

我想了想,说:“记得。不过现在想想,那也是个好事。”

“好事?”

“没有那一下,可能我现在还憋着。”我看她一眼,“人有时候就需要被逼一下。逼急了,才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她沉默了片刻,说:“建国,你会不会怪我,那天没帮你说话?”

我摇摇头:“不会。你那天要是当众跟你妈闹,受罪的还是咱俩。你做得对。”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车开进城区,路灯已经亮了。霓虹灯在车窗外一闪一闪地后退。我把车停在楼下的老位置,熄了火。李秀兰没急着下车,转过头看我。

“建国。”

“嗯?”

“过完年,我想给你生个孩子。”她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却有点颤。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好。不过先把你那食堂管好,别累着。”

她“切”了一声,推开车门,笑着跑上楼去了。

我锁好车,跟在后面。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15章 那副碗筷,我给你摆上

第二年春天,秀兰怀孕了。

刘桂芬知道后,乐得合不拢嘴,隔三差五就坐着公交车往城里跑,送土鸡蛋、送自己种的青菜、送小孩子的旧衣服,说是李军孩子穿过的,“干净软和”。

李秀兰孕吐厉害,刘桂芬变着花样给她做饭,酸辣土豆丝、糖醋排骨、酸菜鱼,天天不重样。李秀兰说:“妈,你再这么喂,我成猪了。”

刘桂芬说:“猪怎么了?猪多好,好养活。”

我在一旁笑。

四月的一个周末,刘桂芬叫我陪她去逛商场。她说要给孩子买小床。我开车带她转了几家母婴店,她这摸摸那看看,最后挑了一个原木的婴儿床,一千多块钱。我要付钱,她拦住了,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红票子。

“这个,当姥姥的买。”她把钱递给收银员,脸上笑开了花。

我没再坚持,帮着把床搬上车。回来的路上,她坐在后座,一路都在说孩子的事。说李秀兰小时候可乖了,半夜不哭不闹;说她当年坐月子没人伺候,遭了不少罪,这次一定得好好照顾秀兰。

“妈。”我喊她。

她停下话头:“咋了?”

“谢谢您。”我轻声说。

她“嗨”了一声,摆摆手:“谢啥,我外孙。”

我笑了笑,继续开车。后视镜里,她望着窗外,嘴角一直翘着,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可看着就是好看。

孕五个月时,李秀兰辞了食堂的活,专心在家养胎。我白天去产业园,晚上准时回家。刘桂芬干脆搬过来住,帮她做饭、洗衣服、拖地。李德厚一个人在村里,她隔几天回去看看,其他时间都在这边。

我爸也来过几次,带了自己种的豆角、黄瓜,还有两斤排骨。两个老人一起在厨房忙活,一个择菜一个剁排骨,有说有笑。

有一次,我提前回家,刚走到门口,就听刘桂芬在屋里说:“亲家,以前的事,你可别怨我了。那时候我眼窝子浅,不识人。现在我是真拿建国当自己儿子。”

我爸说:“不怨。建国从小没妈,现在能有两个妈疼他,我高兴。”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抬手擦了把脸,转身下了楼,在小区里走了两圈,心里热乎乎的。

入秋,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七斤二两。

产房外面,我和刘桂芬、我爸、李军,大姨,都等着。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说“母女平安”时,刘桂芬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嘴唇哆嗦着说:“当了当了,当爹了。”

我点头,说不出话。

孩子满月那天,我们在城里酒店办了几桌酒。刘桂芬抱着外孙女,挨桌显摆,嘴里说:“瞧这小鼻子小眼,随她爸,有福气。”

李秀兰在旁边小声说:“明明是随我。”

刘桂芬“啧”了一声:“随谁都行,反正好看。”

满桌人都笑。

那天晚上,酒席散后,我开车送刘桂芬回家。孩子由李秀兰和我爸带着先回了家。车上就我和岳母。等红灯时,她忽然说:“建国,妈得跟你说个事。”

我“嗯”了一声,看她一眼。

她从包里拿出个红绸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银制的碗筷勺,小小的,手工打的,泛着温润的光。

“给我外孙女的。”她把东西递过来,“你收着。等她能吃饭了,用这个。”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这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你头一回来家里,我要是给你摆上这么一副碗筷,该多好。”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睛望向车窗外,“现在补上,不晚吧?”

我深吸一口气:“不晚,妈。”

她笑了,转过来看着我:“那就好。”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街边的树影慢慢退后,夜色温柔。

我把那套银碗筷放在副驾驶座位上,银光在路灯下轻轻闪烁。

像是七年前那副缺失的碗筷,终于有了安放的地方。

回到家,李秀兰已经哄睡了孩子。她轻手轻脚走过来,问我:“妈给了个啥?”

我把红绸包打开。她看着那套小银碗筷,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这人……”李秀兰又笑又哭,“我就说吧,她是嘴硬心软。”

我把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嗯。你妈,是个好人。”

她抱着我,头埋在我胸口。窗外,秋夜的月亮又大又圆,银白的光洒进屋里,落在婴儿床上,落在那副小小的银碗筷上。

孩子动了动,像是在做梦。

我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她无意识地攥住了我的手指。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将文中人物与现实对照。〕

作者:郑钱多多

各位看官,故事到这儿就结束了。林建国用七年忍下了那口气,最后换来的不止是岳母的一句“我错了”,更是一家人真正坐在一起吃饭的热乎劲儿。有时候,争的不是一碗饭,是一份“你把我当家里人”的认可。

您怎么看刘桂芬这个丈母娘?您觉得林建国该不该在产业园动工那天就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也别忘了点个赞、转给身边正经历家庭磨合的朋友。

愿每一份委屈,最终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每一个奋斗的人,都能挣回属于自己的那副碗筷。

我们下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