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第三天,养老院给我打来电话。
工作人员在那头说:“顾女士,您父亲房间还有一些遗物,麻烦您和妹妹一起过来签收。”
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
“你说谁?”
“您妹妹,顾晚啊。”
我以为他们弄错了床号。
因为我叫顾宁,今年三十五岁。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这件事我从小知道,亲戚知道,连父亲以前单位的人都知道。
可工作人员接下来一句话,让我后背慢慢凉了下来。
“顾晚过去一年半经常来看您父亲。尤其最后那几个月,夜里基本都是她陪床。我们一直以为你们是姐妹。”
我没说话。
因为就在前一天,律师刚刚通知我,父亲留下了一份遗嘱。
遗嘱里也有这个名字。
顾晚。
父亲留给了她——
八十万元。
而在那通电话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
1
父亲住进护理院,是前年冬天。
他帕金森已经很多年,后来又接连两次小中风,腿脚越来越不稳。最麻烦的是晚上,有时人明明醒着,却分不清自己在哪儿。
最开始,我和母亲轮流照顾。
坚持了三个月,谁都吃不消。
我在杭州做供应链审计,一个月至少有十天在外地;母亲六十二岁,腰椎以前动过手术,扶父亲洗一次澡,第二天自己腰都直不起来。
最后反而是父亲先松口。
他说:“我住进去,你们两个还能活。”
那句话不好听,可他说得没错。
护理院离家开车二十分钟。我不出差的时候,一周至少去两次。有时周三晚上去,有时周末过去坐半天。
父亲病以后脾气变得很坏。
粥稠了嫌噎,稀了嫌像刷锅水;护理员扶慢了他嫌人家磨蹭,扶快了又说别人急着让他摔。
我每次进去,隔着走廊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可整整一年多,从来没人跟我提过顾晚。
父亲也没有。
所以接到电话以后,我最先想到的甚至不是私生女。
我怀疑有人冒充家属。
我让工作人员暂时别联系那个所谓的“妹妹”,自己先去了护理院。
姚院长听完我的话,脸色明显有点尴尬。
“你们家里的情况,我们确实不知道。”
我说:“把探视记录给我看看。”
她调出父亲近两年的登记。
我的名字很多。
顾宁。
后面是电话、进出时间、签字。
继续往下翻,我真的看见了另一个名字。
顾晚。
第一次登记是在一年半前。
晚上十一点多进去,第二天早上快七点才离开。
后面越来越频繁。
一个月四五次。
父亲身体最差的那几个月,她甚至隔一天就会出现一次。
最刺眼的是关系栏。
上面写着两个字:
女儿。
我盯了好一会儿。
“第一次是谁填的?”
“她自己。”
“身份证核过吗?”
“刷过证。”
“也姓顾?”
“对。”
“多大?”
姚院长想了一下。
“跟您差不多年纪。”
我又问:“长什么样?”
她看了我一眼,迟疑了一下才说:
“跟你……有一点像。”
那一瞬间,我突然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
姚院长大概也意识到这句话容易让人误会,赶紧解释:
“也可能是我们先入为主。您父亲一直叫她小晚,我们自然就当成家里另一个女儿了。”
“我爸清醒的时候也这么叫?”
“叫。”
“他知道她是谁?”
“当然知道。”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如果只是外人冒充家属,她不可能在父亲身边待上一年半。
除非父亲自己也在配合她。
我继续往后翻。
去年七月,父亲肺部感染。我当时人在成都,接到电话后买了最早一班飞机,第二天下午才赶回来。
记录显示,那天晚上顾晚一直守着。
去年十月,父亲半夜摔倒。
护理院先给我打电话,我手机静音没听见;第二联系人是母亲,可那晚她发烧。我一直记得后来是护理人员陪父亲去了医院。
可我现在看到的急诊陪同记录上,签的是顾晚。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父亲那次住院以后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以后半夜别老把手机调静音。”
我那时心里烦,还顶了他一句:
“你不是有人送医院了吗?”
父亲当时看了我很久,只回了一个字。
“是。”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生我的气。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天夜里陪他去急诊的人根本不是护理员。
是一个我从来不知道存在、却被他默许写成“女儿”的女人。
2
我没有马上给母亲打电话。
先去了父亲的房间。
他的东西已经被工作人员收进两个纸箱。
衣服、剃须刀、保温杯、旧手机,还有一本每天记血压的小本子。
我打开床头柜,最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上面是父亲的字。
“顾宁收。”
里面不是信。
是一份遗嘱复印件。
原件在律师那里。
父亲名下财产并不复杂。
和母亲共有一套老房子,还有存款和一些早年买的基金。他个人能够处分的部分,大多数都留给母亲,另外给我三十万元。
再往下,就是那一条:
“从本人个人存款中支付人民币捌拾万元整予顾晚,用于其后续生活及职业培训。”
后面甚至写着顾晚完整的身份证号码。
我拍下那一页,先联系了负责遗嘱的郑律师。
下午见面后,我没有绕弯子。
“顾晚是谁?”
郑律师看了我一眼。
“顾先生没有和您说过?”
“没有。”
“何女士呢?”
何女士是我母亲。
我停了一下。
“我妈知道?”
律师没有直接回答,只说:
“顾先生立遗嘱时,何女士在场。”
那一刻,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一下沉了下去。
原来这不是父亲一个人的秘密。
母亲也知道。
“她知道我爸要给顾晚八十万?”
“知道。”
“顾晚跟我爸究竟是什么关系?”
律师沉默了几秒。
“顾先生没有授权我代替他解释家庭关系。我只能确认,立遗嘱时他意识清楚,而且非常明确自己在把钱留给谁。”
我盯着他。
“她是不是我爸的女儿?”
郑律师看了我一会儿,只说:
“这一点,您最好回家问何女士。”
这句话其实已经够了。
我从律所出来,站在路边给母亲打电话。
“妈。”
“嗯。”
“顾晚是谁?”
电话那头忽然没有声音。
我等了十几秒。
她才问:
“你去护理院了?”
“去了。”
“遗嘱也看到了?”
“看到了。”
她叹了口气。
“晚上回来吃饭吧。”
“我现在就想知道,她到底是谁。”
“电话里说不清。”
“那你先告诉我,她是不是爸的女儿。”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母亲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差点笑出来。
一个家庭只要藏着秘密,最喜欢说的似乎永远都是这句话。
我问:
“那是哪样?”
她把电话挂了。
3
晚上六点,我回到父母家。
母亲做了三道菜。
番茄炒蛋、清蒸鲈鱼、蒜蓉生菜。
全是我爱吃的。
她越是这样,我越知道事情不会简单。
我坐下来,没动筷子。
“说吧。”
母亲还是给我盛了一碗汤。
“先吃饭。”
“我不饿。”
她脸一下沉下来。
“你爸刚走三天,你非得现在把这个家再翻一遍?”
“遗嘱不是我写的。”
她拿勺子的手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汤碗放下。
我问:“顾晚是谁?”
母亲没看我。
“她爸以前是你爸的同事。后来家里出了点事,孩子没人管,你爸帮过她一段时间。”
“帮到让她在护理院登记成女儿?”
母亲抬头。
“护理院的人跟你说什么了?”
“她过去一年半经常陪床。我爸叫她小晚。她关系栏写的是女儿。”
我看着母亲。
“妈,我三十五了。你真觉得现在还适合拿‘同事家的孩子’这种话糊弄我?”
她脸色一点点难看下来。
“你非得觉得她是你爸私生女?”
“那你给我一个别的解释。”
母亲沉默了很久。
我本来以为她还会继续绕。
没想到最后,她突然说:
“顾晚不是你爸的亲女儿。”
我没动。
她接着说:
“她是你姑姑的孩子。”
我第一反应是觉得荒唐。
“哪个姑姑?”
“你没见过。”
“我爸哪来的妹妹?”
“同父异母。”
我从小到大都知道父亲是独生子。
爷爷奶奶这么说,亲戚也这么说,家里甚至从来没有出现过“姑姑”这个称呼。
母亲慢慢把旧事讲出来。
爷爷年轻时在外地工作,和一个女人有过一段关系。
后来那个女人生下一个女儿。
没有结婚。
孩子也没有进顾家的户口。
奶奶知道后闹得很厉害,从此家里谁也不许提。
父亲当时十几岁,却偷偷见过那个妹妹几次。
她叫顾芸。
成年以后,两边渐渐断了联系。
“顾晚就是顾芸的女儿?”
母亲点头。
“那爸什么时候重新找到她们的?”
“很多年前。”
“你一直知道?”
“知道。”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奶奶去世已经十五年。
可这个秘密居然又被父母一起藏了这么多年。
我问:
“顾芸现在呢?”
母亲低下头。
“死了。”
“什么时候?”
“十多年前。”
我又问:
“那顾晚当时多大?”
“二十出头。”
我开始慢慢明白一点。
父亲找回失散多年的妹妹,妹妹去世以后,又照应她留下的女儿。
这件事并不光彩吗?
没有。
它甚至根本没有必要瞒我。
所以真正不能说的事情,一定还在后面。
我把遗嘱复印件放到桌上。
“为什么是八十万?”
“这些年帮一点,和死后直接留八十万不是一回事。”
母亲闭上眼睛。
“因为你爸一直觉得欠她。”
“欠什么?”
她没回答。
“妈,欠什么?”
母亲抬头看着我。
“顾晚高考那年,本来可以继续读书。”
“后来没读。”
“为什么?”
母亲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说:
“因为你爸。”
4
我没再问。
母亲那天状态很差,手一直在抖。
我做审计这么多年,很清楚人在情绪失控的时候继续逼问,只会把事实和情绪搅在一起。
第二天,我按照遗嘱上的身份信息找到了顾晚以前登记的住址。
城北一个老小区。
没人。
邻居说她两年前就搬走了。
我没继续打听,回到车里给姚院长打电话。
“如果顾晚再联系你们,麻烦告诉她,我想见她。”
两个小时以后,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女人的声音很平。
“顾宁?”
“对。”
“我是顾晚。”
她没有叫姐,也没有解释。
我说:“见一面吧。”
“可以。”
她把地方定在护理院附近一家面馆。
中午一点,店里只有两桌客人。
顾晚比我想象中普通得多。
短发,黑色羽绒服,没化妆,脸很瘦。
姚院长说我们有点像。
真见到以后,我发现确实有一点。
不是五官像。
是眉毛,还有看人的时候那种习惯性的皱眉。
她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
“那八十万我不要。”
我愣了一下。
“我还没问。”
“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遗嘱?”
“也为了我爸。”
顾晚沉默片刻。
“顾叔不是我爸。”
“那护理院为什么写女儿?”
“方便。”
我差点气笑。
“什么事情需要方便到把侄女写成女儿?”
她拆开一次性筷子。
“晚上送急诊、医生找家属沟通、临时陪护确认,工作人员知道我是近亲属会方便一点。真正需要法定亲属签字的东西,我没冒充你。”
她解释得很熟练。
像是早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我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叔不让。”
“为什么?”
“你问他。”
“他已经死了。”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才说:
“对不起。”
我听得出来。
这句对不起不是为了隐瞒。
是因为父亲死了。
我心里那股火忽然下去了一点。
“我妈说,你当年没继续上学,是因为我爸。”
顾晚抬起头。
她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何姨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她只说了一半。”
顾晚低头。
“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爸把八十万写进遗嘱,就跟我有关系。”
“你可以放弃继承你自己的部分,我也可以放弃我的。”
“我不是来抢那八十万。”
她抬眼看我。
我说:
“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到死都觉得欠你。”
顾晚很久没说话。
面馆里有人推门,外面的风一下灌进来。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忽然问了我一句:
“顾宁,你是哪年上的大学?”
“2009。”
她接着问:
“第一年学费谁交的?”
我皱眉。
“我爸妈。”
“你确定?”
这句话让我一下不舒服起来。
“什么意思?”
顾晚拿出手机,找了很久,翻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是一页已经泛黄的银行存折。
时间是2009年8月。
上面有一笔取款。
60000元。
户名:
顾芸。
我抬头看她。
“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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