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凌晨四点多,是我妈先接的电话。
她趿拉着拖鞋从房间里出来,接起来说了没两句,声音就变了:“你说什么?”
我听见她喊了一声“明远”,然后那边像是说了很长一段话,我妈没有再出声。我推门出去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整张脸压着一个快要垮掉的表情。
“小满,快穿衣服。”她说,“你明远哥家出事了。叶薇……从楼上跳下去了。”
我愣在那儿,脑子里空了两秒。我说哪个楼上,她说是明远他们那栋楼的楼顶。我抓了件外套就往门口走,边走边问人怎么样了,我妈跟在我后面,嗓子发干,像糊了层浆糊:“人已经不在了。”
我们打车过去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明远家那栋楼在城东的老小区,楼下已经拉了警戒线,警车和救护车停成一排,红蓝灯光在灰扑扑的墙面上转来转去。单元门口站了一堆人,有穿睡裤的、有披着大棉袄的,都压着声音在说话。
我第一眼看见的是婶婶。她坐在花坛边上,两条腿叉开,上半身弯下去,头埋在膝盖中间,哭得整个肩膀一抖一抖。旁边楼上的王婶儿揽着她,一只手在她背上拍来拍去,不知道在说什么。叔叔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始终攥着手机,没松开过。
我问我妈,明远哥呢。
我妈没说话,朝消防通道那边努了努嘴。我看见苏明远蹲在铁门旁边,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卫衣,脚上踩着双棉拖鞋。两个警察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本子,他半抬着头,答一句就低下去,声音很小。
我走近了一点,听清了几句。
警察问:“您确定凌晨四点半左右您在家?中间没有外出过?”
他说:“没有。我下班回来她就睡了。我看着孩子睡,也跟着睡了。”
“你们之间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有。”他说,“她不太说话。整天不说话。”
“持续多久了?”
“大概有半个多月。”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以为她过阵子就好了。”
“她今天凌晨出门你有什么察觉吗?”
“没有。”他说,“我四点醒的。起来上厕所,发现床上没人。我去客厅看,没有。去阳台看,也没有。跑下楼的时候楼下的保安已经打120了。”
警察又问了什么,我没再听。我看见他垂下来的那只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弹。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根本没在抽。
叶薇出事那天,距离除夕还有十二天。两个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两岁,当时都还在睡。
第二天中午,叶薇的弟弟叶军来了。
我是第一次见他。之前只是听我妈提过,说叶薇有个弟弟在省城做生意,开过建材门市,后来倒了,欠了一屁股外债。我那时没当真,觉得是亲戚之间传来传去传走了样。
叶军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袖口磨出了白边,站在单元门口,不进去,也不走。他在那里站了好几分钟,低着头,把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像是要找人说话,又不知道跟谁说。
我正好出来拿东西,看见他,直觉告诉我他是谁。我走过去问,你是叶军吧。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下面两团青,整个人干瘦,说他姐的后事现在办到哪一步了。我说明天上午在殡仪馆,你爸妈到了吗。他说到了,在宾馆住着。说完又低下头。
我站在那儿,等着他说点什么,或者问点什么。他没有问明远在哪儿,没有问两个孩子怎么样,也没有问昨天警察来说了什么。他就站在那儿,羽绒服的拉链拉到头,下巴埋进领口里,像一截没有通电的木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天他进了小区,但始终没有上过楼。叶薇是从十八楼楼顶上跳下来的,他连她最后住的地方都没上去看过。
葬礼那天来了不少亲戚。叶薇的妈被两个人架着,哭得几乎站不住,好几次走到灵堂门口又退了回去,最后绕到侧门,一手撑着墙,看着遗像,又哭又吸气,像一口气喘不上来。叶薇的爸没有进灵堂,一直站在侧门外面,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时不时抬头看天。
叶军没有哭。
他站在灵堂外面,帮着搬花圈,帮着跟殡仪馆的人核对出殡的时间。他做事很利落,说话声音也稳。有工作人员叫他签什么单子,他就低头签字,写完之后把笔帽盖上递回去,整个流程熟练得像是办过很多次丧事。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去前台交费用的时候,从羽绒服内侧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沓现金,厚的,拿皮筋扎着。他数了两遍,把皮筋套回手腕上,把那沓钱交给了前台。他数钱的动作很熟练,不像一个穷到没钱还账的人。
我站在后面,看了一眼,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是我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葬礼结束,亲戚们散了大半。明远从灵堂侧门出来,穿过廊檐,朝着叶军站的地方走过去。我正好在旁边帮着收花篮,看见了那一幕。
他走到叶军面前,停住。叶军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明远已经一脚踹在他腿弯上。那一脚没有留力气,叶军整个人往前一栽,双膝跪倒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烟头从他手里掉下来,滚出很远。
明远站在他面前。没有骂,没有喊。就低头看着他,胸膛起伏着,两只手垂在裤子两侧,攥成拳。
叶军撑着地面爬起来,拍了两下膝盖上的灰。他弯腰把烟捡起来,烟头已经灭了。他捏着那根烟,低着头,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钱我会还的。”
明远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了叶军很久,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说:
“叶军,你姐没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叶军的脸涨红了,又变白。他没有再开口。站在廊檐下,把那根熄灭的烟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那天晚上,叔叔把我爸叫到家里喝酒。我妈让我跟着去,说去看看婶婶,帮着递个水递个药。婶婶躺在床上,输了液,睡着了。我坐在客厅里,刚好听见叔叔在饭桌上跟我爸说起那笔钱。
叔叔喝了两杯白酒,声音像生了锈的铁:“四十五万。零零碎碎,总共四十五万。分了几十笔,多的一笔十万,少的三千五千,都转到了同一个户头,户名是叶军。”
我爸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明远翻她手机看到的。”叔叔说,“他跟她要手机看转账记录。叶薇开始不给,后来吵起来,哭了,说是她弟在省城做生意周转不开,跟她借的钱,说好了年底还,钱一到账就补回去。明远问她你到底借了多少,她不说。后来她自己撑不住,说了。四十五万。”
我爸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钱里面有你们的?”
“二十五万的拆迁款,剩下二十万是我和老伴儿攒的养老钱。”叔叔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她拿钱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跟我们说。明远知道以后,两个人大吵了一架。吵完第二天,人就没了。”
我爸沉默了半天。他说:“你去找过叶家没有?”
“去找了。”叔叔笑了一下,笑得不像笑,“我跟叶薇她爸坐下来谈。老头子从抽屉里拿出来五百块钱,递给我,说还钱的事缓一缓,家里实在没有多的了。那五百块钱我拿着了,没花,放抽屉里。我老伴儿看见了,哭了一场。”
他说到这里,端起酒杯,又放下了。杯子磕在玻璃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坐在客厅里,大气不敢出。我一直以为叔叔家日子过得还行,明远有工作,两个老人有退休金,一家人安安稳稳。我从来没想过,那套小房子背后,叔叔和婶婶把大半辈子的积蓄都搭了进去。
我也没有想到,叶薇会做出这种事。
叶薇嫁进苏家四年了。我记得她嫁过来的那个冬天,小区门口挂了一排红灯笼。婚礼那天她穿白纱,回到楼下走错了单元门,明远喊她,她转过来,咧嘴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她人就这样,爱笑,看着大大咧咧的。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但人能不能做出极端的事,从来不看表面。她嫁过来以后,头一年在工厂做了一阵文员,后来怀了安安就辞了,再后来生了小雨,就一直在家带孩子。明远在汽配厂上班,焊工,收入在亲戚里算中上,但养两个孩子,刨去房贷车贷,一年到头余不下多少。叶薇跟她婆家的关系不算差,也不算特别亲,她不太爱说家里的事,见人总是笑,问什么都回“挺好的”。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三个月前。她带着两个孩子来我家坐了一会儿。小雨还在怀里,安安在旁边玩积木。我妈给她倒了茶,她没怎么喝,坐在沙发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摸安安头发。
她突然问我:“小满,你说亲弟的亲,到底该不该帮?”
我当时正低头刷手机,随口答了一句:“看情况呗,能帮就帮,不能帮就不帮。”
她说:“那要是他真的很需要呢。”
我说:“那也得量力。”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小雨往怀里拢了拢,说:“可我总觉得,自己没有力。”
我当时没有在意。我以为她说的“没有力”,是指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太累。现在我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可能是另一回事。如果我知道她说的是四十五万,我不会答得那么轻。可惜那天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再也没有往下提。
葬礼办完以后,我连着去了叔叔家两天,帮着收拾东西。婶婶还躺在床上,眼睛肿成一条线,吃不下饭,只有两个孙子在她跟前的时候,她会挣扎着坐起来,伸手去摸孩子的头。
安安四岁,已经知道“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他问得不多。那天下午,他在客厅里搭积木,搭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问我:“姑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上来。他没有追问,低下头,又搭了一会儿积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踮起脚,把晾衣架上叶薇那件外套拽下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不出声地站了很久。
小雨还小,连“妈妈”两个字都咬不太准。她不会问妈妈去哪儿了,只是每到傍晚就会东张西望,咿咿呀呀地喊“妈妈,妈妈”。喊几声没人应,就哇地一声哭出来,谁也哄不住。
明远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个奶瓶。小雨哭的时候,他把奶瓶放下,把她抱起来,往肩膀上一搁,一只手托着她屁股,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他动作很生疏,以前孩子都是叶薇带的,他甚至不知道奶粉勺要刮平。但这几天他学得很快,冲奶、换尿布、哄睡,每个步骤都照着说明书和手机视频做出来了。
那天下午,明远让我帮他把叶薇的手机充电开机。手机是警察后来还回来的,屏幕碎了一道裂纹。他当时拿回来就没有打开过,放在抽屉里。
他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操作,说:“密码我不知道。”
我试了叶薇的生日,试了明远的生日,试了结婚纪念日,都不对。最后我试着输入了叶军生日的前六位数字,屏幕开了。
我没有想到,明远也没有想到。他站在我身后,看见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我打开微信,最上面一个对话框,置顶的。备注名写着两个字:弟弟。
我点进去。对话框里面的内容不多,都是叶薇发出去的,时间跨度将近两个月。她弟弟几乎没有回过。
第一条:“军,上个月那钱你说凑好了给我,我等了半个月了。家里这边急要用,你给姐一个准话。”
隔了几天:“妈说你手机丢了?那你看到消息回我一句。我不是催你,我自己能想别的办法,但你别一声不吭。”
再隔了几条:“我知道你手头也难,我不怪你。但明远已经开始问了,我顶不住了。你钱不凑手的话,先还三万也行,哪怕是两万,让我跟他有个交代。”
最后一条消息是空的。不对,最后一条是打了字的,但前面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是叶薇出事前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发出去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弟,你姐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这次当姐求你了。你还我一点,三万也行。让我有个交代。”
那条消息前面,是红色的圆圈和一个醒目的感叹号。系统显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她弟弟,在那天晚上的某个时间点,把她删了。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眼前有点花。手机屏幕上的字好像全都浮起来了,又落下去。明远站在我身后,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出事那天晚上,我醒过一次。”
他说:“半夜。我听见她在洗手间里哭。声音很小,用卫生纸捂着的。我躺着听了很久,没有起来。我在想,她过两天就好了,我就没有起来。”
他说:“如果我知道她弟把她删了……”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他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粗重,又被他压住,换成了很轻的尾音。
后来他把手机拿走了,锁上屏,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傍晚,我离开叔叔家之前,看见明远蹲在客厅角落里,用一个塑料碗给小雨碾米糊。他碾得很慢,一勺一勺碾,碾完了把碗放在桌子上,愣了一下,又把碗端起来,去冲奶粉。
叔叔从房间里出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说:“你不打算要那个钱了?”
明远没抬头。他说:“爸,人都不在了。”
叔叔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只空茶杯,过了好一会儿,说:“房子首付还没还清。两个孩子都要上幼儿园。你把账算清楚。”
明远没有说话。他把奶粉冲好,拧上盖子,摇匀,拿着奶瓶去沙发上找小雨。走出两步,他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就背着身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那笔钱,我自己去找叶军要。”
叔叔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手里的空茶杯放回桌上,走回里屋。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刚收下来的小雨的棉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明远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托着奶瓶,另一只手轻轻拍小孩子的背。安安坐在他脚边,把那件外套抱在腿上,低着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用手机翻到叶薇的朋友圈。她发得不多,最新一条停留在两个月前,是一张安安和小雨的合照。两个孩子在床上并排躺着,都穿着黄色的棉毛衫,安安举着一辆小汽车对着镜头笑,小雨歪着头,嘴里含着一根手指。
配文只有四个字:“俩宝要乖。”
底下有一条明远的留言,时间是当晚十一点:“都乖,你也早点睡。”
叶薇没有回复他。那是她发过的最后一条朋友圈。
出发那天早上,天阴得很沉。我爸把车开到楼下,明远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旧棉服,拉链拉到顶,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的拉链没有拉严,露出半截保温杯和一条毛巾。他看见车来,没有马上过来,先站在那儿抽完了一支烟,把烟头在垃圾桶沿上摁灭,才弯腰钻进后座。
我说:“明远哥,婶婶那边我交代过了,中午我给她送饭。”
他说:“嗯,麻烦你了。”
我爸往前开车,过了两个路口,才开口:“去找叶军,你心里有底吗?”
明远说:“没有底。但我得去一趟。”
我爸没有再问。车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刮器在前挡玻璃上发出嘎吱的声响。我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明远,他靠在窗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的睡着,还是不想说话。
省城不远,高速两个小时。但到了以后找人费了不少劲。明远手机里有一个叶军以前给他发过的定位,是一个建材市场的门面,但到了那里,门关着,卷帘门上贴了三张不同颜色的水电欠费单。旁边隔壁店的老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说明远的,说叶军早就不在这儿干了,半年多前就搬走了。
明远问:“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老板摇头:“有人说他去城南那边搞了个装修队,有人说他跑长途去了。没有准信。”
我们在建材市场外面站了一会儿。雨下大了,明远把棉服的帽子拉起来,站在卷帘门前,低头看着那三张欠费单,把所有字都看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拨叶军的电话。
第一次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挂了。他再打,已经是关机。
明远站在雨里,手机贴在耳朵边,听了好一会儿那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才把手机放下来。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没有放进口袋,就那么站着,雨沿着他的帽檐滴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我爸从车里探出头喊他:“先上车再说,别淋了。”
明远没有动。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着停在路边的车走过来。进车以后,他抹了一把脸,水珠子从下巴上掉下来,滴在裤腿上。他哑着嗓子说:“爸,我找不到他。”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先去找叶薇她妈。她家总知道人在哪儿。”
明远说:“她妈那两天连灵堂都没进。”
“那也得去问。”我爸说,“你总不能白跑这一趟。”
明远没再说话。车重新开上大路,朝着叶薇老家那个方向走。我坐在副驾驶,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会儿,给我妈发了条微信,说我们还在省城,可能晚些回去。
叶薇老家在城郊,一个叫柳塘的村子。我爸没开导航,靠着他以前参加婚宴时走过的路摸了过去。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看见有车进来,都抬起头往这边看。
车子停在一扇铁门前。门是半掩着的,露出里面一方水泥院子,院子里拉了一根晾衣绳,挂了两件碎花点的旧衣服。院子里一只黄狗卧在墙角,看见有人来,站起来,叫了两声。
门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四五十岁,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袖口挽着,手上沾着水。看见我们三个人,脸上先是愣住,然后认出明远,表情变了变,想笑没笑出来,嘴唇动了动,说:“明远,你来了。”
明远喊了一声:“妈。”声音很干,不比风里的沙子润多少。
叶薇她妈站在堂屋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我们往屋里让。进屋以后她忙着泡茶,手有点抖,开水倒到杯口,溢出来,她拿抹布擦了,又把杯子端过来,放在每个人面前。整个过程中她都没有看明远的眼睛。
我爸先开口:“嫂子,我们来找叶军。明远给他打电话打不通,想跟你打听一下他在哪儿。”
叶薇她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茶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说:“军儿怎么了?他不知道他姐的事?”
明远说:“他知道。他来了葬礼。”
叶薇她妈说:“那你们找他是……”
明远说:“妈,我不为难他。我就是想把那笔钱跟他确认一下,看他什么时候能还。”
叶薇她妈没有说话。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暗红色棉袄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她说:“明远,妈不是不给,是家里实在没有。”
明远说:“我知道您没有。我没找您要,我去找叶军。”
叶薇她妈的声音突然变高了:“你找他也一样。他也是空着手。他去年在省城亏了本,房子都卖了,到现在还住着出租屋。他自己还有两个小孩要养,你让他拿什么还?”
明远坐在那儿,听到“房子都卖了”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抬了一下,又低下去。他说:“他结婚那年买的房,不是全款吗?他姐拿过十万给他凑的分期。”
叶薇她妈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低着头,声音落下去:“明远,人都不在了。你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呢?”
明远的身体在椅子上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抽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我爸开口了:“嫂子,我不是外人,我这话说得可能直。叶薇走了,留下两个孩子。孩子要上幼儿园,房子还有贷款,老两口退休金就那么点。那钱是苏家的命根子,你多少帮着想想办法。”
叶薇她妈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拿手背去擦,擦了左边,右边又流下来。她咬着嘴唇,说:“我理解你们。我真理解。可我能怎么办?军儿他也是我儿子,我总不能把他逼死吧。姐姐已经死了,我还能让弟弟也没有了吗?”
她说到这里,自己把自己说哭了。她坐在那儿,肩膀抖着,哭声压在嗓子里,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她没有开大哭,但她哭声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让我坐在旁边,呼吸都觉得重。
明远在那把方凳上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我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怒,没有站起来,没有拍桌子。他就是坐在那儿,听叶薇她妈哭,听完以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话:“妈,打扰了。我改天再来。”
叶薇她妈追到院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红包,塞到明远手里,说:“这是你上次给叶薇的,我收着,没敢花。你拿回去。”明远看了一眼那个红包,没有接。他说:“您留着用吧。她以后不能来看您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我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叶薇她妈站在堂屋台阶上,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那只红包,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自己的脚面。
上了车,我爸问他:“她什么都没给?”
明远说:“给了。一个红包,五百块钱。”
我爸没说话。
车发动以后,明远靠在车窗边。雨还在下,车窗上凝了一层白雾,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两道,又抹掉。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叶军卖房子的事,是假的。”
我回头看他。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的雨,声音平静:“他结婚那年,首付是叶薇出的。十万。当时的购房合同写的叶军的名字,但钱是从我卡上转过去的。他后来把房子卖了,卖了五十多万。钱没有还过一分。”
我爸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核实过?”
明远说:“我有个车间的工友,跟他一个小区的。前阵子聊天的时候工友说的。叶军把房卖了以后,搬到了枫林小区,全款买了套小两居,还换了台十几万的车。”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我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我脑子里浮现出叶军站在灵堂外面的样子,穿着袖口磨白了的羽绒服,干活利落,说话稳重,像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可原来,那件羽绒服也许是他专门穿的。
我爸说:“你打算怎么办?”
明远说:“我去枫林小区。”
“你确定他在哪儿?”
“工友说他搬到哪儿去了。门牌号他发给我了。”
我爸转动方向盘,拐上了另一条路。雨水打在车顶,噼里啪啦地响。明远低下头,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一沓A4纸。他把纸拿出来,翻开看了看,又放回去,把拉链拉上。
我问:“那是什么?”
明远说:“叶薇那台手机里,转账记录的截图,我让小区门口打印店的老板帮我打出来了。每一笔的日期、金额、备注,都打出来了。”
他说:“我没有别的证据。但至少,我得让他看着这些钱认账。”
枫林小区在城南,不像安置房,也不像高档小区。门口有栏杆,门卫室里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看手机,看见车停下来,抬头望了一眼。我问老大爷叶军住哪栋,大爷说哪栋的叶军?我是做建材生意的,三十多岁。大爷想了想,说,是不是八栋二单元的那个?我说对。大爷说,那是叶老板,住八栋二单元六楼,房子是新装修的,前几天还看到往上搬新家具。
我道了谢,回头看了明远一眼。他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爸把车停在八栋楼下,熄了火。三个人坐在车上,都没有动。
明远把文件袋拿在手里,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拉开车门,下了车。我和我爸跟在他后面。电梯到了六楼,门打开,楼道里干干净净,地砖擦得发亮。正对电梯那扇门,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个倒过来的“福”字,旁边挂了一串金属风铃,风一吹,轻轻撞击,声音脆得有点刺耳。
明远按了门铃。没有反应。又按了一次。里面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叶军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新毛衣,藏蓝色的,领子挺括。头发剪过了,干净利落。他看见明远,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疑惑到震惊到强装镇定的整个变化过程。他的嘴张开,想说什么,但明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明远说:“叶军,我找了你一天。”
叶军站在门框里,没有让开。他定了定神,说:“明远……你今天怎么来了。”
明远把文件袋举起来,说:“我来跟你对一下账。”
叶军的目光落在那个透明的文件袋上,停了两秒。他咽了一下口水,声音低下去:“明远,咱们进来再说。别站在门口。”
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明远走进去。我跟在后面,看见那套房子的客厅,宽敞,亮堂,沙发是新的,茶几上的水果盘里放着车厘子和提子。墙角一台新电视,还没撕掉上面的保护膜。
叶军给我和我爸各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坐在单人沙发上。他坐下去的时候,表情已经从刚才的紧张里缓过来了,换上了一副温和的、带着一点无奈的样子。他先开口:“明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姐的事我也很难受。我这些天都没睡好。但是钱的事,我跟你说实话,我手里确实没有。”
明远没有接他的话。他把文件袋打开,把那一沓纸拿出来,整齐地放在茶几上。他说:“你看看。”
叶军的目光从那沓纸上扫过去。他没有拿起来看,只是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然后抬起头,说:“明远,这个我清楚。我姐确实是转了几笔账给我。但她那天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这钱是给我的。”
明远看着他:“给你的?”
“对。她说她嫁过去四年,在苏家不容易,手里攒了点私房钱,怕放家里被你们搜走,所以转到我这里,让我帮她保管,以后用的时候再取。”叶军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她当时说的是,这笔钱是她的体己,转到我手里就是托我保管。不是借。”
明远坐在沙发上。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叶军,眼珠一动不动。那种目光让我想起小时候村里杀羊的时候,羊被摁在地上的那种眼神——不是愤怒,是一种又哑又深的注视。
我爸坐在旁边,声音已经压不住了:“你说她给你保管?叶军,你姐走了,你说什么都行,谁能对质?”
叶军摊了摊手:“叔,我知道这话你们不爱听。但事实就是这个事实。我家也有亲戚,我要是昧着良心说这钱是借的,我以后怎么回老家见人?”
明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你姐手机上,最后一条发给你的消息,你把她删了。”
叶军的表情动了一下:“那是我手机被偷了。我换了新手机,重新登录微信,消息就不在了。”
“她把消息发出去,系统提示她被拒收了。”明远说,“你换手机,还能把她的好友删了?”
叶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不知道。可能是当时误删了。”
“你姐出事前那晚,发了这条消息给你。你把她删了。”明远一字一字地重复,“你知道吗?你姐给你转了四十五万,你把她删了。”
叶军的声音略高了一点:“明远,你说这个没有意思。我姐确实给我转过钱,但那不是借的,是她自愿给的。她现在人没了,你要拿这个来捏我,我没办法。”
明远站了起来。他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叶军,说:“行。你说是她给你的,那你把我拉黑了没有?”
叶军愣了一下。
明远说:“你把你姐拉黑了,把我也删了没有?我手机里有你的微信,你的电话。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打开你的微信,搜一下叶薇的名字,看看你通讯录里还有没有她。”
叶军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明远说:“你不敢。”
叶军的眼神开始闪躲。他低下头,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他说:“明远,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姐都走了,我没有脸再面对她。”
明远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地弯下腰,拿起茶几上那一沓打印纸,翻到其中一页,递到叶军面前。那一页上,是一张转账记录的截图。转账金额:100000元。备注栏里,是叶薇亲手打的一行小字:
“借给弟,明年周转完就还。”
明远说:“你自己看。”
叶军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大约几秒钟,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股急促的意味:“这个备注……这个备注不是她写的。转账时候那个备注栏,可以乱填的。”
明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军继续说:“谁转账不写个备注?她随便写的。她当时怕明远你发现,所以写了‘借’字,好解释。实际那笔钱就是给我的,她用不着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我们。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再看那一沓打印纸,他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那层保护膜上,像在看着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爸这时候拍了一下桌子:“叶军,你还要脸不要!”
叶军的肩膀抖了一下。他缩回沙发里,声音低下去:“叔……我没有说不要脸的话。我就是实话实说。我手里确实没钱。你们非要逼我,我也没有办法。”
明远把文件袋收起来。他没有看叶军,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说:“那钱里有二十五万是我爸的拆迁款,二十万是他和我妈的养老钱。你拿去周转,行,我认。但你说这不是借的,我不认。”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叶军,四十五万,你姐姐的命你都已经不认了。你认不认这账,我都记着。”
叶军坐在沙发里,没有再说话。我们三个人从门里出来,防盗门在我们身后“咔哒”一声合上,隔断了里面所有的声音。
电梯里谁都没有说话。我爸脸色铁青,两只拳头攥在身体两侧。我靠在电梯壁上,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浮现出叶军刚才脸上的表情变化——从那些话里传出来的慌张,还有后面假装冷静的镇定。他在这个宽敞的新房子里,穿着新毛衣,面前的车厘子亮晶晶的。
他一直说“我实话实说”,可从头到尾,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直视过明远。
出了小区,我爸把车停在路边,熄火,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他抽了两口,把车窗打开,让烟味散出去。他问明远:“你打算怎么办?他就咬死了说是你媳妇给他的,你没法证明是借的。”
明远坐在后座,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过了很久,他说:“爸,我打官司的话,能赢吗?”
我爸没有马上回答。他抽烟,把车窗外的雨声吸进肺里,又吐出来。过了一小会儿,他说:“能赢,但你得有借条。没有借条,转账记录能证明你转了钱,但证明不了是借的。叶军这么说,你没有证据说他撒谎。”
明远把文件袋放在腿上,手指按在上面。他轻声说:“她转账的时候,没有打借条。”
雨打在车顶上。我坐在副驾驶,忽然想起叶薇坐在我家沙发上问我的那句话:“你说亲弟的亲,到底该不该帮?”
那时她说“我总觉得,自己没有力。”她说的没有力,不只是她拿不出那笔钱,也不只是她要不回来。她是把自己交给了弟弟,又把自己交给了婆家。她没有写借条,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和自己的弟弟对簿公堂。
可是她想错了。
车重新启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雨没有停,反而更密了,前方的车灯把雨丝照成一片白茫茫的帘子。明远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我回过头,看见他盯着屏幕,没有动。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冲下,放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没有问是谁的消息。但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重新翻过来。屏幕亮着,是一条微信消息。我凑近想看清楚,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让我看。他沉默了很久,说:“小满,今天的事,回去别跟婶婶说。”
我爸问:“谁发来的?”
明远说:“叶军他老婆。”
“她说了什么?”
明远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放回兜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车在雨中驶上高速,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我看着窗外的雨,看着路牌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心里慢慢沉下去。
那条消息,明远没有再提。但我记住了他看完消息之后那几秒钟里的沉默。那种沉默不像是在生气,也不像是在消化。那种沉默像是有人在他底下又挖了一刀,他把自己堵在那里,不让那口血喷出来。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从省城回来以后,明远没有再说话。我爸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熄了火,三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先下车。雨刮器停了,雨水顺着前挡玻璃往下淌。明远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攥了很久,才松开,说:“叔,小满,今天辛苦你们了。我上去看看孩子。”
我开口想问那条微信的事,想想又咽了回去。他从车里出来,冒着雨走进步道,都没把帽子扣起来。雨点斜着打在他背上,他好像感觉不到。
我们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消息。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问我爸怎么样了。我爸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说到叶军拿出那套说辞的时候,我妈的脸色就变了,手里的毛线针停在那里,没再动。她说:“他要是真咬死了说是叶薇给他的,那明远这官司不好打。”
我爸说:“不是不好打,是很难。没有借条,光靠转账记录,人家递一句‘赠予’出来,法官那边就有的拉扯。”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何况叶薇已经不在了。”
我不太懂法律,但我懂一点人心。一个能把自己亲姐姐的微信删掉的弟弟,他什么事干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来我拿出手机,点开叶军老婆加我的那条好友申请,又看了一遍验证消息——“我是叶军媳妇,能聊聊吗?”我原本是昨晚通过的,当时她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你们别去省城找我公婆了,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我回了一句:“钱的事你知道多少?”她那边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有些话,我不知道跟谁说。”
我当时没有细想。现在再看这行字,我觉得她话里有话。我给她发了一条:“你想说什么就说,我不告诉别人。”消息发出去,等了十几分钟,没有回复。我关了手机,带着满脑子的问号,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明远把那一沓转账记录装进一个新的文件袋里,到城东去见了第三个律师。我跟着去了。那间律所在一条背街的小巷子里,门脸不大,律师姓秦,四十多岁,说话很慢。他翻完了那些打印纸,又看了几眼明远手机里的截图,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你的情况是这样的。转账记录能证明你妻子把四十五万转给了她弟弟,但这个‘转给’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借款,一种是赠与。现在叶军主张赠与,你就得拿出证据来证明你们之间是借贷关系。”
明远说:“那备注栏里的‘借’字不能证明吗?”
秦律师摇摇头:“写着‘借’字,证明力有,但不是绝对。如果对方解释成她写好备注是为了防止你发现,这说法也能成立。你们有没有微信聊天记录?她跟叶军怎么说的?”
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手机里有聊天记录,但重要的那几条,被我岳母他们处理过了。微信的聊天记录,叶军那边的都没了。”
秦律师把手里的笔放下来:“那你自己家里的证据呢?你妻子有没有跟你提过这笔钱?”
明远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有。她都是背着我转的。”
秦律师看着明远,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惋惜:“那这案子,说实话,你赢的把握不大。除非你能拿到他本人的还款承诺,或者能找到比他证据更硬的你妻子生前的自述。”
明远出来以后,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他把烟盒掏出来,发现里面空了,捏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我站在他旁边,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明远哥,叶薇那部手机,之前你让我解锁之后,有没有试着恢复过聊天记录?”
他扭头看我。
我说:“我有个同学在科技市场做数据恢复的。微信那些删掉的记录,有的能恢复。你那个手机要是没有被重置过,或许还有机会。”
明远愣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递给我:“你拿去。能恢复多少恢复多少。”
当天下午我带着那只屏幕碎了一道的旧手机去了科技市场。我朋友阿凯要了一台电脑和一根数据线,他在那儿捣鼓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那部手机响了两次,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同一个备注名:“妈”。是我的手机号?不,是叶薇手机里存着的她娘家妈的号码。
阿凯抬头问我要不要接。我说不用。
两个小时以后,阿凯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我说:“恢复了不少。微信记录有部分能拉回来,但是不全,有些语音格式坏了,有一段转文字能转得出来。”
他点开一段文字,那是叶军发给叶薇的,时间显示在叶薇死前一个月。原文是:“姐,那笔钱你先别跟明远说。等我这边周转过来,第一时间就给你转回去。你要是现在说破了,咱俩都完蛋。你知道明远脾气,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让你再接我电话。”
后面隔了两条,叶薇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阿凯又点开一条语音,转出来的文字只有一截:“姐,你放心,这钱是借的,我一定还。我叶军要是赖你账,我就不是人。”时间显示在转账开始后的第三天。
明远站在我身后,看着屏幕上的字,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一样。他没有出声。过了很久,他指着那行字,声音有些哑:“这条语音,他叶军还想赖?他自己说这是借的。”
我继续让阿凯恢复后面的记录。越往后翻,内容越让人心里发冷。叶薇和叶军的聊天记录里,前面大半都是叶薇在问钱什么时候能凑出来:“军,妈说老家的屋顶漏了,要修,那我这两万先给你,你先把那批货的款结清,别让人堵你。”接着她又转了一笔账,备注:“借给弟,下个月还。”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那些“借给弟”的备注频频出现,可“还”的日子从来没有出现过。叶军后来回复越来越敷衍,从语音变成文字,从“姐你放心”变成“最近紧张”,最后变成“你别一天到晚问,有钱我不就给你了”。
叶薇的回复却始终没有变。她的语气永远是软的,永远是商量的:“我不是催你,我就想问个准话。”“你就算手头紧,先还个一万也行,我好跟明远说。”“你现在不回我,我心里发慌。”
明远站在我身后,一字一句地看着。我听到他的呼吸声音变重,然后他把手撑在桌沿上,撑了一会儿,才没有弯下腰。他说:“她一个人扛了多久?”
我没有回答。从聊天记录里看,叶薇开始向叶军追讨是在三个月前,而那些转账早在五个月前就开始了。也就是说,叶薇瞒着所有人,把自己套进去了整整五个月。直到那笔钱的窟窿大到瞒不住了,她才终于向明远承认。而明远跟她吵架的那一刻,她大概已经撑到极限了。
我让阿凯把恢复出来的对话全部打包发到明远手机上。临走之前,阿凯又叫住我,说:“小满,还有一条恢复出来的语音,是叶薇发给叶军的,你们要听听吗?”
我说:“放。”
他点了一下播放。手机里传出来叶薇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军,姐求你了,你把三万块钱打回来好不好?明远已经好几天不跟我说话了,我知道他气啥,可我不能告诉他。你只要还三万,我就有个交代。我真顶不住了。”
语音后面有一段很长的空白。然后她说:“姐这辈子没求过别人。你是亲弟,我就求你这一回。你回我一条消息,哪怕就说一个字,让姐知道你还在。”
语音放完了。阿凯关掉窗口。明远站在我身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重复了两三次,最后说:“走吧。”
回程的车上,我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找他?”
明远说:“今晚。”
我愣住了:“今晚?你不是才回来?”
“我等不了了。”他说,“我现在知道她说过什么。我多等一天,叶军就多得意一天。她现在人没了,我得替她把这句话当面递过去。”
我没有再拦他。我知道拦不住。
晚上七点多,明远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外套,把那沓打印纸和恢复出来的截图装进同一个文件袋里,又往兜里揣了一支录音笔。我问他拿录音笔干什么,他说:“免得他学你那个弟媳妇的,到时候赖账说没说过。”
我爸要跟我们一起去,明远说:“叔,您别去了。您要是去了,他爸肯定也去,到时候变成两亲家吵架。就我跟小满去,小满帮我开个车、搭个手。”
我爸想了想,点了头。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没吃完的饭,看了明远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你们早去早回。”
枫林小区门口的保安已经认得我们了,这次没拦,直接放了行。还是那栋楼,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的风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明远按了两下门铃,里面静了十几秒,门才开了一条缝。
叶军的脸露出来,看见是我们,表情变了一下。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侧身让路,而是挡在门口:“这么晚了,有事?”
明远说:“有事。进去说。”
叶军犹豫了几秒,还是把门打开了。客厅里的电视机亮着,屏幕上正播一个电视剧。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扎成马尾,穿一件灰蓝色的针织衫,正是叶军的老婆。她看见我们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明远脸上,又低下去。她起身去倒水,动作有些局促,走路的时候脚尖有点踮,像一只随时准备躲开什么的小动物。
明远没坐。他站在茶几边上,把文件袋打开,把恢复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一张一张铺在茶几上。他低头看着叶军,说:“我今天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是来告诉你,我和你已经没有任何亲戚关系了。你姐没了,我也不认你这个舅子。这四十五万,是借,是赠,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现在认了,咱们可以商量一个还款期限。你要是不认,明天我就去法院立案。”
叶军坐在沙发上,目光从那些截图上一张一张扫过去,脸上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他一开始紧绷着,看到叶薇催他还钱的几条消息时,眉眼微微松了一点,然后他抬起头,说:“明远,你整理这些有什么用?我姐死了,你说的这些聊天记录,谁还能证明是她发的?”
明远拿起手机,点开那段语音录音,外放。叶薇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军,姐求你了,你把三万块钱打回来好不好……”
叶军的脸色一点点地变了。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吭声,等语音放完,他的喉咙滚了一下,说:“这是我姐的声音不假。但她说的是‘求我’,不是‘借我’。她求我还钱,是因为她跟我说过那笔钱是给我用的,她怕你在家里查账,才让我配合她演这一出。”
明远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盯着叶军:“你再说一遍。”
叶军没有重复。他看了明远几秒,像在做某种心理评估,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没多久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他把纸扔在茶几上,那张纸在空中翻开了一角,露出上面几行钢笔字。
明远没有动。我走过去,把那张纸捡起来,翻开。一张A4纸,纸张边缘有些微微发黄,上面是叶薇的字迹,我见过她填过的小雨接种疫苗的单子,这个名字我不陌生。纸上写着:
“本人叶薇,自愿将人民币肆拾伍万元整赠予胞弟叶军,用于生活周转,与苏明远及其家人无关。本人已于本承诺书签字确认,日后任何一方不得以此款主张借贷。”
落款日期,是叶薇去世前两天。
我看完,手心里全是汗。我抬起头看叶军。他说:“明远,你看见了。不是我赖,是她自己写了字据。这钱,她说是赠予我的。”
明远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很久。他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爆发,整个人的气息反而沉下来了。他把纸慢慢放在茶几上,开口问了一句:“她写这个的时候,你在场?”
叶军的目光闪了一下:“她在纸上签了名。她自愿的。”
明远说:“我问你,你当时在吗?”
“她在微信上发给我的。”叶军说。
明远低头看了一眼那日期。他没有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字,并不抬头:“那我来问你,你说她自愿写的。那为什么这张纸上,没按手印?”
叶军说:“签名就够了。”
明远抬起手机,屏幕对着叶军。上面是一张照片,是叶薇生前发给明远的最后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拿着这张纸的一角?不对,明远手机里不可能有。他展示的是刚刚用手机拍下的纸页背面。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像是垫着写的时候透出来的痕迹:“弟,你答应的,给明远看了就还我。”
这行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几乎一瞬间明白过来——叶薇写这张承诺书时,是垫着另一张写了字的纸写的。或者说,她故意在那张纸底下垫了一层薄纸,用铅笔轻轻留下了那行字。这是她留给发现者的讯息。
叶军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明远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稳,稳得让人有点害怕:“你答应过她,只是给我看一眼,就还给她。她签了,你没还。她写了这行字,说明了什么?”
叶军没有接话。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里的声音。她老婆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攥着水杯的把手,攥得手背发白。
我忍不住开口:“叶军,这行字,你没法解释吧。”
叶军猛地看向我,声音尖起来:“你们别拿这东西糊弄我!那行字谁知道是不是我姐写的?她字迹我又不会认!反正这承诺书是她签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是赠予,你们拿去告也没用!”
明远依然没有动。他弯腰拿起那张纸,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看着叶军,说:“你姐写这行字的时候,拿的什么笔?你记得吗?”
叶军愣了一下。
明远说:“她用的是铅笔。铅笔底下垫的纸,是你让她抄的那份‘赠予合同’的草稿吧。她抄给你看的时候,留了一个像你这样从来不看背面的人永远不会发现的东西。”
叶军的脸白了下去。
明远把纸又从兜里掏出来,翻到背面的那行字,就着客厅的灯光念出来:“‘弟,你答应的,给明远看了就还我。’你姐怕你骗她。她在留证。你懂吗?她再留一张纸条,证明这不是她心甘情愿写的。”
叶军站在那里,头发下额角渗了一层薄汗。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色厉内荏:“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就是不认。”
明远把纸重新放进口袋。他转过身,对我说:“小满,走吧。该去立案了。”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叶军的,是叶军老婆的。
她坐在沙发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那天晚上来拿这张纸的时候,她给你倒的水,你一口都没喝。”
叶军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他老婆没有看他。她抬头看着明远,眼神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明远转过身,她的声音终于带着一点颤动:“明远哥,那天晚上我看见了。叶薇来送这张纸,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把纸递进去的时候,她跟叶军说了一句话,叶军没有回答。她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坐了一会儿,才走的。我当时在窗户边上,看见了,没敢出门。”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叶军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胡说什么?”
他老婆站起来。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支很小的录音笔,放在茶几上:“这是那天晚上之后,我偷偷放在她包里的。她第二天来拿这张纸的时候,应该没有发现。叶军,你要不要放给明远听听,你姐站在门口,求你把纸还给她的声音?”
叶军猛地冲过来,想抓那支录音笔。明远一把拦住他,把他推退了两步。明远挡在茶几前,拿起那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先是一段沙沙声,然后是一段脚步声,然后是叶薇的声音,带着哭腔,轻得像怕被邻居听见:“军,你把那张纸还给我好不好?我签了,我不告你,我不追那钱了。你把纸给我,我回去就跟明远说钱我自己花了,跟他没关系。军,姐求你了。”
录音里没有叶军的声音。几秒钟的安静之后,叶薇又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那我明天来拿。”
然后脚步声远去。录音笔里又响了一阵,然后传来另一个声音——一个站在门口的女人,脚步声急促。然后录音笔被按停。
明远握着那支录音笔,整个人的手都在发抖。他死死地瞪着叶军,声音像从胸腔里抠出来的:“她说她不追那钱了。你连那张纸都没还给她。”
叶军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跌坐下去。他低着头,嘴唇哆嗦了好几回,才憋出一句:“她……她自己答应不要的。”
他老婆站在一边,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看着明远,嘴唇颤了颤,终于说:“明远哥,你知不知道你姐姐是怎么走的?她第二天晚上来拿纸,叶军不在家。她在我面前跪下了,说‘嫂子,你把那张纸给我,我下辈子还你’,她脸都哭干了。我没办法,我不敢给,我怕叶军回来打我。我跟她说,等叶军回来我再劝劝她。她就走了。”
明远站在那儿,像是被人从里面抽掉了骨头,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上前扶住他。他握着录音笔,没有说话。过了很长时间,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老婆擦了一把眼泪,说:“她……她跟我说,‘嫂子,没事,我不怪你’。然后她笑了一下,下楼了。”
明远把录音笔放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叶军,你姐跪在你家门口求你把纸还给她,你不还。你姐走了,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去送。你跟我说这是她自愿的。”
他推开门,风铃撞出几声脆响。我跟着他往外走,快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叶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远,你以为那笔钱是你爸妈的?你爸妈那四十五万从哪儿来的,你问过吗?你姐写这张纸,不是怕我。她怕的不是我!”
明远停住了。我和他同时转过身。叶军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混着害怕和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他说:“你妈,你婶婶,我姐结婚那天晚上,跟她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没有人走进去。明远站在走廊里,看着叶军,说:“你说。”
叶军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门内他老婆忽然冲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叶军!”
叶军甩开她,声音猛地拔高:“我不要了,行了吧!他姐跪在我家门口,我认了!那钱我认了行不行!但你们别他妈再逼我了,你们全家都别逼我了!她死——”
他的话还没说完,电梯门缓缓合上,把后半句话吞进夜色里。电梯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我和明远站在那扇紧闭的电梯门前,谁都没有动。我能听到明远心跳的声音,或者是我自己心跳的声音。他伸手按了一下电梯按钮,没有按亮。他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白。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握在手里,没有再按下播放。他说:“小满,她说她怕的不是叶军。”
我说:“我听见了。”
他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声音像是从很远的黑暗中传过来的:“那她怕的又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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