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鱼怎么有腥味啊?”苏婷用筷子尖戳了戳盘里的清蒸鲈鱼,眉头皱得像看到什么脏东西,“嫂子,你是不是忘了放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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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对面的陈宇先开了口:“妈说鱼就得清蒸才鲜,上次红烧你说太腻,这回清蒸你又说腥。婷,你嫂子下班路上绕了半小时才买到活鱼。”

苏婷撇撇嘴,把筷子一放:“哥你这话说的,我就是提个意见,你急什么。嫂子又不是玻璃做的。”

我低头扒了口饭,没接话。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这已经是苏婷这个月第十一次来吃晚饭了,每次都要点评一道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说油多就是说没放葱。

“鱼确实有点腥。”我放下筷子,看了眼厨房,“明天我试试多腌一会儿。”

陈宇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你别什么都顺着她,她就这张嘴。”

苏婷笑笑,夹了块鱼放进嘴里:“嫂子,其实我不是嫌弃,就是觉得你手艺忽上忽下的。上次糖醋排骨就好吃,我爸还夸来着。要不你多往那边使使劲?”

我没说话,把碗里的饭吃完,起身去厨房盛汤。听见苏婷在背后压低声音说:“哥,嫂子是不是不高兴了?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她就这样,不爱说话。”陈宇说。

我端着汤回桌,一碗放在苏婷面前,一碗放在陈宇面前,自己那碗搁在跟前,坐下来慢慢喝。冬瓜排骨汤,浮着几个枸杞,汤面上油花不多。苏婷喝了一口,咂咂嘴:“这个行,能喝。”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和陈宇结婚三年,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七楼,没电梯。房子是陈宇爸妈出的首付,写了陈宇一个人的名字。结婚那会儿我没多想,毕竟贷款是两个人一起还,家是一起过的,谁的名字不重要。

陈宇在城东一家汽车配件厂做质检员,三班倒。我在附近的私立幼儿园做保育员,早七晚五,周末偶尔加班。工资不算高,但两个人过日子绰绰有余。

矛盾是从苏婷分手开始的。

半年前,苏婷和她谈了两年的男朋友分了手,哭着跑回城西父母家住了几天。婆婆给我打电话,说婷丫头心情不好,你们当哥嫂的多照应照应,反正也就隔两条街,让她去你们那吃几顿热乎饭。

我心里是不太乐意的,可嘴上没法说不。陈宇是孝子,更是妹控。苏婷比他小五岁,从小被他背着上学,书包里永远多带一份零食给妹妹。这个习惯延续到结婚后,只是零食换成了晚饭。

起初苏婷一周来两三次,说“随便蹭口”。后来变成隔一天来一次,再后来就是每天来,下班比我还准时,门锁密码她都记得,来了就自己换鞋坐沙发上玩手机,等着开饭。

她来得多了,家里开销肉眼可见地涨。以前我和陈宇一个月伙食费一千五出头,她稳定来了半年后,直接飙到两千三。她也从不空手,但也从不掏钱,偶尔提一兜水果来,香蕉,经常买到那种放透了的。

我跟陈宇说过一次,委婉地提了句“要不跟你妹商量下,每周固定来两天?这样我也好安排买菜”。

陈宇正在看电视,头都没转,说:“她一个人刚失恋,来家里吃顿饭怎么了?又没多大点事。你是不是嫌她吃多了?”

“不是嫌她吃,是我这边每天多做一个人的菜,实在有点累。”我说。

“行,那以后我下班早我买菜。”陈宇说。

他确实去买了几次,每次买的清一色他爱吃的,五花肉、鸡腿、大肠,苏婷来了看着没胃口,说哥你怎么光买肉,不吃菜啊。陈宇嘿嘿一笑说那明天你过来的时候顺路买点青菜,苏婷说好没问题,然后也没买过。

我看出门道了:这兄妹俩,谁都不操心,菜就是我负责买负责做。

累我倒不怕,我从小就干活,母亲走得早,父亲拉扯我长大,家里家外我都能撑。但有时候心里憋得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饭桌上那股腥味一样挥散不去。

前天晚上,双方亲家聚餐,我父母和公婆一起在饭店吃了顿饭。

饭桌上说的都是热闹话,公公夸我贤惠,说陈家娶了个好媳妇,我这心里还没美完,婆婆就接了句:“贤惠是贤惠,就是做饭那手活儿还得练。小宇说婷婷去你们家吃饭,老说鱼有腥味。”

我一愣,看了眼陈宇,他正给苏婷夹菜,没抬头。

我爸放下茶杯,笑了笑:“晓晓从小做饭就不赖,可能是口味不合,婷丫头喜欢什么样的,回头她跟晓晓说,晓晓照着做就行。”

苏婷连忙摆手:“叔叔你误会了,我真不是挑剔,就是随口一说。嫂子做的菜我挺爱吃的,就是那道蒸鱼我吃着腥,可能是杀鱼没放血。我也是好心提醒,怕嫂子在外面请人吃饭丢面子。”

这话说得够漂亮。连我爸都挑不出毛病来。

我妈倒是耳根子硬,闷了一晚上没说话,临走时把我拉到门口,说了句:“两口子过日子,你把家里操持好没错,但别人蹬鼻子上脸的时候,你也别光自己扛着。该说话说话,你又不欠她家什么。”

我点点头,也没多解释。解释什么呢?我还能跟我妈说,你闺女现在一天三班倒,伺候完一帮幼儿园的娃,回家还要伺候一尊姑奶奶?

饭局散了,开车回家的路上,陈宇心情不错,哼着歌,苏婷坐在后座刷手机。路过一家烧烤店,苏婷突然喊:“哥,停一下,我要买几串腰子带走。明天当午饭吃。”

陈宇踩了刹车,回车里时提了兜子烧烤,香味灌了满车。苏婷撕开一串,又递了一串到我面前,说:“嫂子来一口。”

“不了,我胃不太舒服。”

“那下次来做鱼的时候多放点姜丝,去腥。”苏婷笑嘻嘻地咬了一口腰子。

陈宇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晚上回到家,我洗漱完先躺下了。陈宇在外面看了会儿手机才进来,熄灯后,他翻了个身,后背对着我。

“媳妇,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他问。

“没有,就是累了。”

“我妈那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婷那姑娘也不坏,就是不会说话。”

我没回答。过了很久,他又说:“要不以后蒸鱼我让她来弄,省得你俩为一个腥味闹别扭。”

黑暗中我笑了笑,问:“你会清蒸?你连刀鱼去不去皮都分不清,你弄?”

“那你说怎么办?”

我没再说话。陈宇也没追问,没多久就打起了匀称的呼噜声。我睁着眼睛看了半天天花板,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第二天,周五,幼儿园放学后我照常去菜市场买菜。走到鱼摊前,老板问我要什么,我盯着玻璃缸里游动的鲈鱼看了好一会儿,说:“来条黑鱼吧。”老板捞起来称了,又问我杀不杀,我说杀。

提着鱼往回走的路上,手机响了,是苏婷发来的消息:嫂子,今晚我想吃辣子鸡,多放点干辣椒。

我回了句好,拐进超市买了鸡腿、干辣椒、青花椒。到家的时候已经六点了,我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前两天腌的酸菜,又拆了一包酸汤底料,把那条黑鱼片成薄片,下锅。

陈宇六点半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闻到酸辣味,探头往厨房看了下:“做这么重口的?”

“你妹要吃辣子鸡,我还炒个辣子鸡,再配个酸菜鱼。”

“就她一句嘴你还真上心。”陈宇脱了外套坐下来,自己盛了碗饭,“我吃不惯酸菜鱼,下次还是做清蒸吧。”

我炒辣子鸡的手顿了一下,没转头:“行。”

苏婷七点才到,进门先“哇”了一声,说今天怎么这么香。她坐下夹了第一筷子鱼肉,嚼了两口,探过头问我:“嫂子,这鱼是黑鱼?”

“嗯。”

“你怎么不做鲈鱼了?之前那条你蒸不好,老有腥味。黑鱼刺多,我不爱吃。”

我端上辣子鸡,放在她面前,笑着说:“那你多吃这个。我给我妈也留了一份,今晚先想给她送去。”

苏婷筷子停在半空中:“你今晚要去阿姨家?那你做的菜不就没了吗?”

“留了,够你吃的。我待会儿就回来,走两步的事。”

陈宇嚼着饭,含含糊糊地问:“怎么突然去你妈那?不是说她今晚有牌局吗?”

“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说有点头晕,我过去看一眼。”

陈宇没再说什么,苏婷开始专心吃辣子鸡,吃了两口,拿纸巾擦擦嘴:“行,比上次做得好。嫂子,你这手艺还得看心情。”

我撕了个保鲜袋,把酸菜鱼装了一盒,又装了小半份辣子鸡,换上鞋出了门。

外头下起了小雨,我走了几分钟到公交站,坐了两站路,进了我妈电话里说的那个药店。我妈站在玻璃柜边等我,看我头发湿漉漉的,皱眉说:“下雨天跑出来干嘛?我又没真头晕,就是喊你出来跟我买个药。”

“我妈最会装病了。”我把袋子递给她,“给你带的,热乎的,回家吃。”

她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你婆家那丫头又去吃了吧?”

我没否认。

我妈叹了口长气,低头把袋子口折好:“晓晓,你要记住,你那不是给小姑子做菜,是做给自己的心看。你要真不乐意,就不做。做了,就别一脸委屈。你这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把委屈咽进肚子,然后自己一个人难受一晚上。”

“我没难受。”我说。

“还犟。”我妈拉起我的手,往门外走,“来都来了,陪我走走。”

我们拐进她住的小区,石凳上坐了一会儿。路灯底下的雨丝亮晶晶的,她问我:“那鱼的事,陈宇没替你说话?”

“说了,他就说让我多放姜丝。”

我妈没接话,过了很久才讲:“咱们当女人的,最怕的不是男人不干活,是他在你受了气的时候还觉得你没受气。”

我眼眶有点酸,把头低了下去。

回到婆家那栋楼下的时候,我从电梯里出来,听见自家门里传来苏婷的笑声,声音很大,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楚:“……哥你说她会做就好,你说破大天来,她也那手艺啊,就那样呗!”

我停在门口,手悬在门把上,慢慢放下来。

我在楼道里站了足足十分钟,才拧开门。苏婷已经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正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看见我回来了,抬头说:“嫂子你妈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我让她早点睡了。”

“那菜我给热着呢,你没吃完吧?”苏婷拍拍身旁的沙发,“过来坐,这个综艺挺好看的。”

陈宇也坐在那儿,看见我进来,冲我招招手:“来,刚才婷还念叨你呢,说你做的辣子鸡比她妈做的好吃。”

我坐在他们旁边,隔着半个沙发的位置。苏婷把瓜子盘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抓了一把,没嗑,放在手里。电视里嘉宾们笑得前仰后合,苏婷也跟着笑,笑得肩膀直抖。

陈宇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问:“你妈真没事?”

“没事。”

“婷说她想吃烧烤,待会儿咱们下去给她买点。”

“你们去吧,我有点累了,先洗个澡。”

苏婷听到了,转过头来说:“没事没事,嫂子你歇着,我跟我哥下去买就行。你要吃啥?我让哥带。”

我说不用了。他们出门的时候,门在身后关上,整个屋子突然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里那把瓜子放回盘子里,站起来,慢慢走到厨房。灶台上摆着苏婷洗好的药锅,旁边放着我妈装药用的铁盒子,都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门上贴着她贴的便签:嫂子,鱼下次记得先放盐腌。

我把那张便签撕下来,揉了揉,扔进垃圾桶。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把厨房里所有东西都砸了,但我没有。我就是打开水龙头,洗了很久的手。水凉得很,顺着指缝流下去。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苏婷嘻嘻哈哈的笑。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回客厅,坐到原来的位置上,把电视调到他们出门之前看的那档节目。等他们推门进来,我抬头冲陈宇笑了笑:“买回来了?”

陈宇举着一把烤串走过来:“给你要了份烤茄子,没放辣。”

苏婷在后头说:“嫂子,哥对你真好!我让他多买十串肉串他都舍不得,到你这里二话不说就要烤茄子。”

陈宇嘿嘿笑着把烤茄子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茄子上撒满了蒜蓉和辣椒。我说:“好吃。”

陈宇心满意足地坐回沙发上,搂了搂我的肩,又松开,去够茶几上的冰可乐。苏婷在他那边翻着手机,说:“哥,明晚咱吃火锅呗?叫上爸妈一起来。”

“行啊,正好明天我白班,能早点回来准备。”陈宇说着,扭头看我,“媳妇,明天你早点回来,把锅底熬上?”

我低头看着手上那根烤茄子,油光发亮的。我说:“行。”

“嫂子,今天想吃鱼,清蒸的,你上次说要多腌一会儿的那个法子。”苏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带着撒娇的尾音。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昨天那根烤茄子剩下的竹签。她说的那个“法子”,不过是我随口应承的一句,连我自己都忘了具体怎么说的,她倒是记得清楚。

“今天不行,我中午就要走。”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去哪儿啊?”

“去我妈家。”

“那中午吃什么?”苏婷的声音一下子降了调,“我饭盒都带上了,打算下班直接过来。”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辣子鸡,热一下就行。再不行楼下那家小面馆开了半年了,你还没尝过吧。”

“那不一样啊。”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不太高兴的味儿,“你昨天不是刚回去过吗?怎么又回去?”

我笑了一下:“我妈昨天忘了给我拿她腌的咸菜,我今天自己去取。”

苏婷没再说什么,把电话挂了。挂得快,一句话没多讲,但那个冷淡的尾音我听出来了。

我回屋换好衣服,拎了包准备出门。陈宇躺在床上翻手机,他昨晚上夜班,凌晨四点多才回来,眼睛熬得发红。见我收拾齐整,他从屏幕上抬起眼:“这么早去哪?”

“我妈家。”

“昨天不是刚去过?”

“她给我腌的咸菜忘了拿。”

“那让爸找个跑腿送过来多省事。”陈宇翻了个身,也没深究,“冰箱里有昨天晚上的剩菜,中午我热一下,跟婷凑合一顿。晚上我们出去吃,你也早点回来。”

我没接话,换鞋的时候把门口那双常穿的拖鞋摆正了。关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屋里喊:“路上买箱酸奶过去,别空手上门!”

我没回头,隔着门应了一声:“知道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路面一点点往后退。老纺织厂家属院在南边,离我们小区十三站路。从结婚以后,我很少这个点回去,平时都是周末中午待一待,晚饭前准走。

进了娘家门,我妈正在阳台上择豆角,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天回来吃晌午饭?”

“我爸呢?”

“楼下棋摊子上,刚下去没一会儿。”她朝楼下努努嘴,又看了我一眼,“你眼圈黑乎乎的,昨晚没睡好?”

我放下包,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她对面,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豆角盆。我妈手上空了,没急着去干别的,就坐在那儿看着我择。

“晓晓,”她忽然说,“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跟陈宇闹别扭了?”

“没有。”

“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脸上没心思,今天又回来,还没心思。当妈的这点还看不出来?”

豆角盆里的豆角被我掐得像跳皮筋一样,一节一节的。我没说话,过了好半天,才说:“妈,我最近有点累。”

“累就回来吃口热乎饭。”我妈站起来,往厨房走,“正好今早买了一块肋排,给你炖个汤。”

她进了厨房,又探回头来补了一句:“也别光累的时候才回来。”

我没应声,坐在阳台的那把小椅子上,阳光照在后背上,暖乎乎的。那盆朝天椒红得扎眼,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

那顿饭我吃得踏实极了。排骨萝卜汤,清炒豆角,一碟我妈自己做的腐乳。我爸下棋回来看到我坐在饭桌前,笑得眼角一摞褶子:“大忙人今天有空赏光回家吃饭了?”

“她回来看看你,你哪那么多话。”我妈给他盛了碗饭。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硬是忍回去了。我妈没看见,或者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吃完午饭我没待太久,帮着我妈收拾了碗筷就坐公交回去了。陈宇和苏婷已经吃过午饭,苏婷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见我进门抬抬下巴:“嫂子你拿的咸菜呢?”

我手里是空的。

“我妈说还没腌好,让我下回再去拿。”我说。

陈宇正窝在沙发另一头打游戏,头都没抬,随口问:“你妈腌咸菜还用挑日子?”

“嗯,讲究时辰。”我进了卧室。

那天下午,苏婷坐在客厅看了一下午综艺,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我在卧室里躺着,没睡着,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又把手机拿起来,下了个菜谱APP,翻了几页,又删了。

第二天是周日,公婆过来了。

公公提着两兜水果进门,婆婆手里拎着半只烧鸡,说是楼下老店买的,给孩子们加个菜。苏婷一早就过来了,穿着件新买的卫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吃。

我来张罗午饭。厨房里的台面上堆着婆婆带来的烧鸡和青菜,我洗了手,系上围裙,打开冰箱看了看,剩菜还有昨天中午那半盘辣子鸡。我正要开口说“要不中午我们简单吃点”,婆婆先说话了。

“晓晓,听说你这两天老往娘家跑?”婆婆坐在餐桌前嗑瓜子,眼睛没看我,嘴角带着笑,“是不是亲家母身体不太好啊?要是不好,该去医院去医院,别拖着。”

“我妈身体挺好的,我回去拿点东西。”

“拿东西?”婆婆手里的瓜子壳扔到桌上,抬头看我,“昨天说拿咸菜,今天又说拿东西。小宇,你媳妇这娘家跑得够勤的。”

陈宇在阳台上抽烟,隔着玻璃门说了句:“她乐意跑就跑吧,多大点事。”

苏婷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嫂子想回去看看呗。反正她下午也会来给我做饭,妈你甭操心。”

我背对着他们,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冒着细小的白烟。我把葱段丢进去,滋啦一声响。

午饭做了一道红烧排骨、一道干煸豆角、一条清蒸鲈鱼——还是鲈鱼,还是清蒸。婆婆带来的烧鸡切了盘,摆在桌子正中。苏婷用手捏了块烧鸡吃,吃完舔舔手指头:“这个好吃,嫂子你也学学人家怎么做。”

我没说话,给公公盛了碗汤。公公倒是没说什么,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鱼端上桌以后,苏婷照例是第一个动筷子的。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脸上的表情像隔夜的稀饭一样慢慢馊下去。

“嫂子,这鱼怎么还是有腥味啊?”她把筷子放下来,声音不大不小,“你是不是没放料酒?”

婆婆接过话头:“腥味确实有。小婷从小就挑嘴,这鱼要多放点姜蒜压一压。晓晓,你下次记着点。”

我坐在桌子一侧,饭碗里的饭还没动,手里攥着筷子,指节微微发白。我说:“妈,我放了料酒,也放了姜,可能是我火候不对。”

苏婷轻轻“啧”了一声:“我就是提一嘴,你也别嫌我烦。你做的菜我也不是全都不爱吃,就是这道鱼老做不好,说出去人家以为你手艺不行。”

陈宇这时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行了,吃个饭你哪那么多话?嫂子的鱼做得没问题,是你嘴太刁。”

苏婷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你就知道护着她,我说什么了?我提个意见不行啊?”

“你那叫提意见?”陈宇的声音高了半度,“天天挑,顿顿挑,我听着都烦了。”

“我不吃了行了吧。”苏婷把筷子一搁,站起身就往客厅走,“你们一家子慢慢吃。”

婆婆连忙在后面喊:“哎,婷你坐下,你哥就那个脾气你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

我看着眼前那盘冒着热气的鱼,鱼肉白嫩,上面铺着葱丝,看起来挑不出什么毛病。但那盘菜在我眼里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陈宇呼了口气,把筷子放回桌上,转头看我:“你别理她,她那嘴就那样。好好吃饭。”

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米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顿饭的后半程,我全程没有再动那盘鱼。

下午公婆和苏婷走后,家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水槽里还没洗的碗碟堆着,发出淡淡的大料味。我站在水池边,手泡在温水里,碗上的油在指间滑来滑去。

陈宇从身后走过来,靠着门框点了根烟:“媳妇,刚才我说话是冲了点,你别心里去。”

“没有。”

“婷那丫头,你真别跟她一般见识。”他抽了口烟,烟雾往窗户那边飘,“她从小娇生惯养,说话嘴上没把门的,其实心眼不坏。”

我手上的碗在水中转了转,没有接话。

“我答应你,下回她再挑食,我帮你说她。”陈宇走过来,用肩膀碰了碰我,“行不行?”

我看着水面上飘的那层油花,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挤出一个笑都费劲。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上,拿毛巾擦了擦手:“陈宇,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从下周开始,我晚饭不在家吃了。我妈那边一个人做饭没意思,我回去陪她吃。”

“那我的晚饭呢?”

“你自己做,或者带婷出去吃都行。”

陈宇的烟夹在指间,烧出一截长长的灰,他低头看了看,弹掉,声音有点闷:“你这什么意思?嫌婷来吃饭碍着了?”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干嘛好端端不回家吃饭?”

我解开围裙,挂在墙钩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我每天下班回来,做好饭,等你们吃,你们吃完了我收拾碗筷,擦桌子,倒垃圾。我一天当中最累的这个小时,从来没人心疼过我。”

陈宇愣住。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接上来。

我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晓晓,你知于吗?我亲妹吃几口怎么了?家里多个碗多双筷子的事,你搞得跟受了多大委屈一样。”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一早上,陈宇临出门前穿鞋时问我:“今天晚饭回来吃吗?”

“看我妈那边怎么安排。”

他的动作慢了一拍,弯腰系鞋带的姿势好像定住了似的,半天才直起身:“行,那我晚上跟婷出去吃。”

“嗯。”

下午四点半,幼儿园的小朋友走完了,我收拾完教室,坐在窗边那把矮椅子上歇了会儿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婷发来的消息:嫂子,晚上吃啥?

我看了一眼,没回。我锁好教室门,走到幼儿园门口,我妈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今天炖了藕汤。”她笑眯眯地看着我,“走走走,到家趁热喝。”

那天傍晚的风很轻,梧桐叶还没落,被日头晒得慵慵的。我挽着我妈的手,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提婆家的事。

周二,我在园里忙了一天,嗓子都哑了。手机上有苏婷的未读消息:嫂子,今晚又不在家啊?我没回。

周三,苏婷的消息变成:嫂子,我哥今晚让我自己煮方便面。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周四,婆婆的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我正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接起来的时候听筒那边传来自家婆婆带点尖的嗓音:“晓晓,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婷跟我说你天天不回家做饭?小宇在外面吃那能有家里干净吗?”

我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走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妈,我最近园里忙,下班晚。”

“再忙也得管家里吧?”婆婆说,“你看你这弄的,小宇瘦了,婷也天天叫外卖。哪有当媳妇的这么过日子?”

“妈,”我顿了顿,“我回我妈家吃顿饭,不算过分吧?”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婆婆轻轻地笑了一声:“你想回娘家谁拦着你了?但家里饭也得有人做吧?你不能自己吃饱了拍拍屁股就走,让爷们儿和孩子饿肚子啊。”

“苏婷不是孩子了,她二十六了。”

“那她不是你小姑子吗?你当嫂子的照顾照顾她不应该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围墙外头有孩子在哭,老师在哄,声音此起彼伏。我深吸了口气:“妈,我这边忙,晚点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碎碎地落了一地。我看了会儿光斑,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到教室继续工作。

周五下午,我在幼儿园门口整理书包架,抬头看见陈宇的车停在对面的路边。车窗降了半截,他坐在驾驶座里,低头玩手机,没有要下来的意思。我在门里看了他一会儿,他仿佛心有所感,抬起头来,我们对视了一瞬。他没有动,我也没有动。

然后我转身走了,拐进旁边那条通向我妈家的小巷子。

那天晚上,我从娘家吃过饭回来,走到楼下就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灯底下隐约有人影晃。我上了楼,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屋里一股子外卖盒的味道。苏婷正蹲在茶几边,掀开一盒麻辣烫的盖子,旁边还摆着几串烧烤和半打冰啤酒。陈宇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三个烟头。

“嫂子回来了?”苏婷看见我,倒是没什么芥蒂,笑嘻嘻地举了举手里的羊肉串,“我们给你也点了份烤茄子,就是你上次爱吃那个,没放辣。过来吃呗!”

我看着茶几上那摊开的外卖盒和竹签,油汪汪的,混着纸巾和啤酒罐子。陈宇坐在那片狼藉中间,沉默地看着我,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你吃了吗?”

“吃了。”我说,“我吃过了,你们慢用。”

我走过客厅,没有往茶几那边看一眼,进了卧室,关上门。门板的隔音很差,苏婷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门缝传进来:“嫂子今天怎么不说话?妈说她昨天顶了咱妈一句,哥你知道了不?”

“嗯。”

“她怎么这样啊,咱妈又没说什么重话。我还以为她开玩笑的,还真连续一周不回来做饭了?”

“吃你的吧。”

我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那些声音一点点远去。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我妈的微信:“明天中午炖鸡汤,你早点回来,给你留个鸡腿。”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没有脱衣服,侧着身子躺了下来。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过了很久,门锁轻轻转动,陈宇推门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声音低低地飘过来。

“媳妇,”他说,“你是不是真生气了?”

“没有。”我说。停了一下,我又补了一句:“明天我给你做条鱼。”

陈宇没再说话。他轻轻带上房门,在客厅坐下,打火机“咔嗒”一声响,又“咔嗒”一声,反反复复,好像怎么也点不着那根烟。

窗外传来楼下夜摊收摊的动静,铁皮棚子拉起来,轱辘碾过路面,咕噜咕噜的响了很久,才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陈宇还在睡,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我枕头上。我躺了一会儿,轻轻把他那只手拿开,翻身下床。

厨房里还留着昨晚的烟味和外卖盒的气息,我把茶几上的垃圾收拾干净,锅里熬上稀饭,又把冰箱里那半棵白菜切了丝,炒了个清口菜。陈宇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穿着拖鞋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一会儿,问:“你起这么早干嘛?”

“给你做饭。”我头也没回,把菜盛进盘子里,“你上班前吃点热乎的。”

他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再提昨晚的事。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那碗粥慢慢喝完。

出门的时候,他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站住脚,回过身来:“你今天晚上回来吃吗?”

我正弯腰系鞋带,直起腰来跟他平视:“你先别安排我,我说不准。”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什么,开门走了。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楼道里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那种沉闷的尾音像石头砸在棉花上,又钝又疼。

上午在园里忙完,我坐在教室的矮凳上喝口水,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微信。他很少发消息,字打得很慢,都是短句:“你妈说,你这两天回来吃饭,都看着不太高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个“没事,我就是想家里的饭了”。

下午四点,我妈给我打电话,让我下班直接过去。她说今天买了一只老母鸡,炖了四个钟头了,汤都是金黄色的,给我留了满满一碗。我应了好,洗完教室的杯子,锁了门往外走。

走到幼儿园门口,迎面碰见一个人。

苏婷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穿着一件粉色卫衣,头发披着。看见我出来,她冲我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没影儿过的尴尬,又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嫂子,”她迎上来,“我来得正好。我买了点橘子,挺甜的,给你送几个。”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的台阶上,手撑着包带子看了她一会儿。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脸上镀了一圈暖光,看着倒像真是诚心来看我的。

“你不用专门跑一趟。”我说。

“哎呀,我正好路过,想着好几天没见你了。”她走过来,把橘子往我手里塞,“嫂子,你尝尝,我挑的。”

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里面大概有五六斤。她空着手跟我并肩走了几步,又开口:“嫂子,你晚上回家吃饭不?我哥这几天天天带我吃外卖,我这胃都吃坏了,就馋你做的那口热乎饭。”

“今天不行,我妈那边炖了汤。”

“明天呢?”苏婷侧过头来看我,眼角弯弯地,“我让我哥去买条鱼,你给我们露一手呗。”

“到时候再说吧。”

我们又走了一小段路,苏婷忽然慢下脚步,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嫂子,其实这几天我是有点发慌。你说你好好的,突然不回家做饭了,我就觉得是不是我哪句话说错了。我要是说了什么得罪你的话,你直接跟我说就行,别不回来。”

我提着那袋橘子,橘子沉甸甸的坠在手里,皮肤上泛着一层凉意。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化了点淡妆,睫毛刷得又长又密,睫毛膏在那个角度下亮晶晶的。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说。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假。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她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我就想有个准话。”

我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苏婷在我身后站住,没有再跟上来,声音在我背后传来:“嫂子,我妈那人说话不好听,但你跟哥日子是你们自己的,你别因为赌气搞生分了。”

我停下脚步,回身看了她一眼。傍晚的风把她的卫衣下摆吹起来,她站在路灯底下,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那表情并不全是关切,也不全是愧疚,倒更像是一种审视,带着打量和掂量的目光。

“我明天回去。”我说完,转身走了。

我没有直接去我妈家,而是拐进了菜市场。今天市场里的人不多,鱼摊老板蹲在摊位边刷手机,看见我来了,抬起眼皮问:“今天来条什么鱼?鲈鱼还新鲜。”

我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缸里的鱼,老板帮我捞了一条鲈鱼,正要把刀子按上去,我开了口:“你上次跟我说,你这里给人杀鱼有个规矩?”

老板手一顿:“什么规矩?”

“你上个月跟我说的,杀鱼要放血。你还说,有一家老管你叫妹子的女人,每次来都让你别放血,说她嫂子做的鱼腥。”我看着老板的脸,“你当时是不是跟我开玩笑的?”

老板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好开玩笑的,你说那个姑娘是不是穿个粉衣服,瘦高个?她来买过好几回了,每次都说不用放血,做的时候多放姜就行。我还寻思你们家吃鱼口味特殊呢。”

我站在摊位前,地上淌着一小摊水,映着头顶的红白灯泡。鱼缸里的鲈鱼绕着圈游动,尾巴轻快地拍着水面。

上个月那次饭桌上,苏婷夹起一筷子鱼肉,皱着眉说:“嫂子,这鱼怎么有腥味啊?你这手艺还真得练练。”

我当时信了。

我掏钱把那条鲈鱼买下来,老板问我要不要杀,我说不用,提着活鱼往回走。鱼在袋子里扑腾了几下,隔着塑料袋甩了我一手的水。我边走边想那些细节,厨房里的料酒瓶子,我确实放了,确实腌了半个多小时,火候也没错。可那条鱼上桌就是腥。

为什么腥?

因为买鱼的人从来没放过血。

第一次发现问题是在我和陈宇结婚那年的中秋。苏婷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我妈特意送了条鲈鱼,说是刚从水库钓的。我蒸的时候多放了姜丝,苏婷说好吃,一点腥味都没有。从那以后,我做了十几回清蒸鲈鱼,手艺没变过,买鱼的方式却变了。

我从来没亲口交代过鱼贩怎么处理鱼,都是苏婷顺路的时候带过来的。

她说她顺路,下班路上经过那个菜市场,帮我带条鱼回来,省得我再跑一趟。我信了,每次她把鱼递给我,鱼鳞刮着,内脏掏了,干干净净,我以为那是她特地让人处理好,还挺感激。原来她每次都不让人放血。

我提着鱼走回我妈家,进门把鱼放进厨房的水池里,没开灯,在厨房站了很久。那尾鱼在水池里蹦了一下,溅出水珠,落到我的手背上。

我站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苏婷那张弯弯的眼角——“我提个意见不行啊?”“我就随口一说,你急什么。”还有今天下午她站在路灯底下的那张脸,眼睫毛亮晶晶的,话头里带着试探和小心。

她不是在试探我回不回去做饭,她是在看我知道不知道。

我拧开水龙头,让水冲在那条鱼身上。我妈从客厅探进头来:“晓晓你站那儿干嘛?鱼买回来了?我来收拾。”

“妈,我自己来。”

她没坚持,回客厅去了。我把那条鱼处理干净,抹上盐和料酒,放在盘子里备用。然后我洗了手,回到客厅,坐在我妈身边。

她正看一个养生节目,电视里的专家在讲秋季进补。我盯着电视看了几分钟,忽然问她:“妈,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费那么大劲,就为了让人做出来的菜难吃?”

我妈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到我脸上,仔细看了我一会儿,问:“你说谁?”

我说没什么,起身去厨房把鱼蒸上了。

第二天中午,我在园里请了半天假。跟园长打了个招呼,说是家里有点事。园长人好,没多问,只说下午小朋友少,你忙完就回来就行。

我走出幼儿园,先去了一趟银行。

存折上的数字,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我和陈宇结婚三年,每月工资发下来,我留两千零花,剩下的全部打进房贷账户。他工资比我高,却从来不往账户里打钱,说他的钱要留着换车,房贷就靠我的工资加公积金还。我当时没多想,想着两口子嘛,哪分那么清楚。

我抬眼看了看柜台里那个身穿制服的年轻姑娘,她说:“您这张卡最近有一笔大额支出,是房贷账户转出的,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

“什么?”我看着她。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了一下交易记录,上个月的流水单上赫然有一行字,房贷账户转出五万,到一个叫王桂花的账户上。我看了半天那个名字,想不起来是谁。

“这是谁?”我问。

“这个我不太清楚,您看看备注栏——写的是‘装修款’。”

我从银行出来的路上给陈宇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周围有机器运转的声音,车间里很吵:“怎么了?”

“陈宇,我们家房贷账户上转了一笔五万块钱,你知道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机器声在我耳朵里嗡嗡地响。他的声音从嘈杂的缝隙里挤出来:“哦,那个是妈那边的装修费。她老房子浴室漏水,找人重做了防水,我让我妈先用着,后面再还回来。”

“你吗?哪个吗?”

“我妈啊。上次吃饭的时候我不是说了吗?我妈家那老房子要修一修,你忘了?”

我想了想,上次吃饭的时候陈宇确实提过一嘴,说婆婆家里的旧房要翻新,我当时在厨房忙着,只听见了后半段,就没细问。他说“我让我妈先用着”,这么一说好像也没毛病。

“五万块不少,你没跟我商量一下。”

“当时不是事儿急嘛。”陈宇在那边咳了一声,“回头我把单子给你看,别多想。”

我没再多问,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阳光晒着后颈,微微发烫。我脑子里回想着陈宇刚才的语气,他接电话的时候好像一点不意外我知道这件事。

他没有问我是怎么发现的。

王桂花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我没有印象。我婆婆姓刘,公公姓陈,亲戚里头没有什么王桂花。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婆婆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拨出去。

我回到我妈家,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我妈从菜市场回来,看我脸色不对,放下菜篮子坐到我旁边:“怎么了?脸色那么白。”

“妈,我想问你个事。”我顿了顿,“当初我跟陈宇结婚的时候,他们家出了首付,你们家给了一套金首饰,你跟我说那是你们老两口的嫁妆,让我自己收好。那个首饰现在在我柜子里锁着,对吧?”

“对啊,怎么了?”

“没事。”我说,“我就问问。”

下午五点,我从我妈家出来,坐公交回自己家。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眼自家窗户,灯亮着,阳台晾着几件衣服,风把它们吹得微微晃动。我上了楼,站在门口,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见里面传来苏婷的声音。

“……哥你就不能跟她好好说说?她就是故意的,天天往娘家跑,不给我们做饭,显得我们亏待她一样。”

陈宇的声音低一些:“你小点声。”

“有什么怎么办的,妈说得对,她这是蹬鼻子上脸了。我们陈家对她够好了,首付也出了,每个月房贷都靠她工资又怎么了?她嫁到我们家,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哥,你别跟她怂,你越怂她越来劲。”

我握着冰凉的钥匙站在门外,没有拧锁。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暗下来,只有门缝底下泄出来一线昏黄的光。

陈宇好像说了什么,被苏婷打断了,她的声音又高了一截:“哥,你不知道,我昨天去找她,她那样儿你就没看见,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我跟她说好话,她理都不理我,当时旁边还有几个老师看着呢,我真丢人——”

我终于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客厅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婷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手机,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副愤愤的表情。陈宇站在阳台门口,手里夹着半根烟,看见我进门,眼神躲了一下。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婷,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卧室。屋里空气安静得像结了冰。过了好一会儿,苏婷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轻快:“嫂子,你今天回来得挺早啊。我哥买了条鱼,想让你做呢。”

我没有开门出去,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个叫王桂花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门外那一线昏黄的光。

我站起来,拉开卧室门,走到客厅里,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那个塑料袋。袋子是活的,里面躺着一条鲈鱼。鱼的腮还在轻微翕动,鳞片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我走过去,提起那个袋子,鱼在袋子里挣了一下。

“这条鱼,”我说,“谁买的?”

“我买的。”苏婷说,“楼下菜市场就有卖,顺路嘛。老板都给杀好了,你直接蒸就行,这次记得多放姜。”

我没有接话,低头看着那条鱼。塑料袋里淌着水,鱼身上的鳞刮得干干净净,肚腹剖开,内脏掏空,洗得白亮亮的。

我把袋子放下,转身看着苏婷。她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被我的视线钉住,嘴角僵了一瞬。

“苏婷,你上个月去市场买鱼,老板有没有给你放血?”我问。

“放……放了呀,嫂子你说什么呢?我哪懂这些。”她目光闪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扯了扯,干巴巴地笑起来。

陈宇坐在沙发那头,手里的烟灰抖落在膝盖上,没擦。他看着我们两个,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挤出一句:“好端端地说什么鱼?她又不做饭,哪懂那些。”

我站在客厅中央,头顶的灯管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蓄着,就要爆开似的。

我转向陈宇,声音平静:“我不问鱼了。我问问你,你妈家房子装修,流水上写的收款人怎么叫王桂花?你妈不是姓刘吗?”

客厅里那盏日光灯的光白惨惨地打下来,照在三个人脸上。陈宇的烟掉在地上,他没去捡,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着苏婷。苏婷坐在沙发上,手里那颗橘子被捏出了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鱼,袋子里还淌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鱼的鳃微微翕动着,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嫂子,”苏婷的声音发紧,攥着橘子皮的指尖泛白,“你打听这些干嘛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清楚的?”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弯弯的眼角。我忽然觉得冷静得像掉进了深夜的井底。

“你说得对,”我说,“都是一家人,那五万块钱的事儿,我打个电话给你们妈,当面说清楚。”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陈宇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跨过来,按住了我的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急促和干涩:“晓晓,别打这个电话。”

苏婷也站了起来,橘子皮从她手里滑落,滚到我的脚边。她脸上那副故作轻松的笑已经碎得干干净净,整张脸绷得发白,嘴唇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堵住了。

灯管又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在三个人之间的空气里颤抖了一下。我看到陈宇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松开我的手,退后半步,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一句让整个客厅都凝固了的话:“那个钱,不是我妈拿的。”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越过我,看向身后的苏婷。

苏婷站在沙发前,我转头看她。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脖颈,雪白的皮肤微微发红,像被人按着后颈压在了案板上。

我手里的手机在震,屏幕亮了又灭,又亮起来。是我妈的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