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七十岁生日那天,在重庆江北的老楼道里偷偷抽了一根烟,被我指着鼻子骂到手都发抖。
三天后,他没吵没闹,没带走几件衣服,也没给我打一个电话。
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我叫唐晓梅,今年四十一岁,在观音桥一家连锁药房当店长。
我爸叫唐福生,老唐,七十岁,重庆合川人,年轻时在嘉陵江边开渡船,后来渡口没了,他又去给砂石厂守过夜,给小区当过门卫,一辈子没挣过大钱。
他身材瘦,背像被山风压弯了,走路一只脚轻一只脚重。
那是早年在码头摔的。
每逢下雨,他膝盖就痛,痛起来不说,只坐在椅子上,手掌一下一下揉。
我妈走得早,我结婚前,他一个人住在合川老街。
后来老街拆了,他拿到的那点补偿款,差不多全给我凑了婚房首付。
我离婚后,他又搬来跟我住。
我家在江北五里店,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电梯常坏,楼道墙皮一碰就掉灰。
我和十岁的儿子小川住主卧,我爸睡次卧。
次卧靠马路,晚上轻轨从桥上过去,轰隆隆响。
他说热闹。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为难。
我最受不了他抽烟。
不是因为我多讲究,是因为小川小时候得过喘息性支气管炎,医生反复交代,家里不能有烟味。
我爸知道。
他每次都说:“不抽了,晓梅,真的不抽了。”
可烟这东西,就像他身上的旧伤,嘴上说不要,半夜还是会疼。
他抽的是重庆本地那种便宜烟,味道很重。
厨房窗台、楼梯拐角、卫生间排气扇下面,我都抓到过。
我骂过,摔过,藏过他的打火机。
他每次都像个犯错的娃儿,低着头,嘴里只会说:“要得,要得,我改。”
我那时觉得他烦。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了,还像没长记性。
可我忘了,他不是不懂事。
他只是一个老了的人,身边能抓住的东西越来越少。
那天是星期二。
重庆的春天湿得很,天一阴,衣服晾三天都像没干透。
药房那天搞会员日,从早上八点忙到下午五点,我嗓子喊哑了,脚后跟站得发麻。
下班时,区域经理还在群里点名批评我,说我们店客单价垫底。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一股火直往上拱。
回家的路上,公交堵在黄花园大桥上。
江面灰白,风把车窗缝吹得呜呜响。
我接到小川班主任电话,说他数学小测又错了三道计算题,让家长晚上盯一下。
我嗯嗯应着,脑袋像被绳子勒住。
等我拖着一身湿气进门,第一口闻到的就是烟味。
又苦又呛,混着厨房里的老姜味,像一根针扎进鼻子。
我鞋都没换,包往沙发上一扔。
“爸!”
没人应。
我冲进客厅,窗户开着。
阳台没有。
厨房没有。
我转身拉开次卧门。
我爸坐在床边,手里夹着半截烟,窗户开了一条缝,烟雾往外散。
他听见门响,吓得一抖,烟灰落在裤腿上。
他赶紧用手拍,又烫得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里的慌。
不是怕烟被发现,是怕我发火。
可我那天根本收不住。
我几步走过去,一把把烟抢过来,丢在地上踩灭。
“唐福生,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指着他的鼻子。
我的手几乎戳到他脸上。
他往后仰了一下,背撞到墙,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家里不能抽烟!小川气管不好,你不知道吗?你非要把孩子熏出病来才安逸?”
我爸嘴唇动了动:“我就开了窗……”
“开窗有用吗?你身上哪点不是烟味?屋头哪点不是烟味?”
我越骂越大声。
楼上好像有人关了门,咣的一声。
我也不管。
“你七十岁了,不是七岁!不要一天到晚让我像管娃儿一样管你!我上班已经够累了,回来还要闻你这些臭味!”
他低着头,手掌搓着裤子上的烟灰。
“晓梅,我错了。”
这句话平时能让我停一下。
可那天不行。
那天所有委屈都挤在嗓子眼。
房贷,孩子,离婚,工作,店里那些破指标,前夫说好的抚养费又拖着不给。
我找不到地方发泄。
我爸正好站在那里。
我就把所有难听话都砸给了他。
“你错了?你哪回不是说错了?你改过吗?”
“你要抽就滚出去抽!要么回合川去抽!别在我屋头害人!”
“我妈走了这么多年,你还活成这个样子,你晓不晓得你现在就是我的负担?”
最后那句说出来,屋里一下安静了。
连马路上的车声都像远了。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不敢想。
他眼睛不大,眼皮耷着,眼白有点浑。
以前他看我,总像看一个没长大的女儿。
那天不是。
那天他的眼神像被我一下推到门外。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要得。”
他弯腰,把地上那截被我踩扁的烟头捡起来。
烟纸破了,烟丝撒在地板缝里。
他用手指一点一点捻起,放进床头那个旧搪瓷杯里。
那杯子是蓝边的,杯底磕掉一小块。
他用了好多年。
我还站在那里喘气。
他没再解释。
他只是把窗户关好,又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吃饭没得?我把饭热起。”
我心里那股火还没下去,冷笑了一声。
“你少装可怜。”
他手停在半空。
几秒后,他把手放下。
“好。”
那晚我做了面条。
小川写作业写到一半,问:“妈妈,外公今天生日,不吃蛋糕了吗?”
我才想起来。
那天是我爸七十岁生日。
早上出门前,我还说下班顺路买个小蛋糕。
忙着忙着,忘得干干净净。
我爸在房间里没出来。
小川抱着作业本去敲门。
“外公,吃面。”
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声音。
“外公不饿,你吃。”
小川看着我。
“妈妈,外公是不是生气了?”
我把筷子拍在碗边。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做错事的人还生气?”
小川不敢说话了。
他低头吃面。
吃了几口,小声说:“可今天是他生日。”
我没接。
那晚我洗完碗,路过次卧门口,听见里面有收音机的声音。
很小。
唱的是川剧,咿咿呀呀。
我爸以前爱听。
我站了一下,本来想敲门说一句“烟别再抽了”。
但我一想到他坐在床边抽烟的样子,又觉得自己没错。
我走回房间,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我爸比平时起得更早。
我出门时,看见厨房台面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碗红薯稀饭。
一碟泡萝卜。
还有一个保温杯。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
“晓梅,喉咙哑了,胖大海泡起了。上班慢点。”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刺了一下。
可我没有进他房间。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还有点烫。
胖大海泡开了,像一朵丑丑的褐色花。
小川背着书包出来,嘴里叼着半个馒头。
“外公呢?”
“睡觉。”
其实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睡觉。
次卧门关着。
门缝里没有声音。
我送小川上学,路过小区门口,门卫老刘叫住我。
“晓梅,你爸早上下来买烟没有?”
我脸一下沉了。
“他又买烟了?”
老刘愣了愣,摆手。
“不是不是,他问我附近有没有修鞋的,说你那双黑皮鞋开胶了,他想拿去粘一下。”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那双黑皮鞋确实开胶了。
前天雨大,我抱怨了一句,说鞋头进水。
我爸听见了。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也只是一点。
人忙起来,愧疚就像被塞进抽屉的旧衣服。
看不见,就当不存在。
晚上回家,那双黑皮鞋已经放在门口。
鞋头粘好了,还打了一层鞋油。
亮得不像我的旧鞋。
我爸坐在饭桌旁削莴笋。
他手指粗,握着小刀却很稳。
见我进门,他站起来。
“今天不抽了。”
他说得很快,像提前准备好。
“窗户也开了,床单我拿到楼顶晾过。”
我把鞋换下来,嗯了一声。
“不要光说。”
“要得。”
他又坐回去削菜。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小川倒是高兴,说外公给他煎了土豆饼。
我爸笑着给他夹菜。
筷子伸到我碗边时,又停住。
我看见了,但装作没看见。
吃完饭,我辅导小川作业。
我爸在厨房洗碗。
水声哗啦啦响。
他洗得很慢。
洗完以后,他把煤气阀门关了两遍,又用抹布把灶台擦到发亮。
以前我嫌他动作慢,总催他。
那天他自己在厨房待了很久。
我后来才知道,他是在把家里的事情一样一样记清楚。
米放在哪里。
盐还剩多少。
小川的止咳药有没有过期。
热水器点火时要不要等几秒。
他把这些写在一个旧本子上。
可那时,我没有进厨房看一眼。
第三天,也就是星期四。
早上重庆起了雾。
楼下黄桷树的叶子湿漉漉,公交站的人影都发虚。
我爸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
那件夹克袖口磨破了,我给他买过新外套,他嫌贵,一直不穿。
他坐在小板凳上系鞋带。
鞋带打了两次都没打好。
我正给小川找红领巾,急得满屋翻。
“爸,你看见小川红领巾没?”
他抬起头。
“昨晚洗了,夹在阳台衣架上。”
我跑去阳台,果然在那儿。
红领巾洗得干干净净,边角还压平了。
我拿下来,嘴上却说:“你以后别乱动他东西,找不到很麻烦。”
我爸怔了一下。
“我怕他今天要用。”
“我知道,你别管那么多。”
话一出口,我就看见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他没回嘴。
只是把鞋带系好,扶着门框站起来。
“小川,过来,外公给你装了两个鸡蛋,在书包外袋。”
小川跑过去抱了他一下。
“外公你今天去哪里?”
“我出去办点事。”
“买菜吗?”
“嗯,也买菜。”
我站在门口催:“快点,要迟到了。”
我爸看着我。
他那天看得很认真。
从我的脸,看我的头发,又看我手里拎着的包。
好像要把我这个样子记住。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
“你看我干什么?”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
“没得啥子。晓梅,你上班不要老站一天,腰要遭不住。”
我低头穿鞋。
“知道了。”
他又说:“小川晚上不要吃冰的。”
“知道了。”
“小区电梯坏了,你莫去挤,走楼梯慢点。”
我有点烦。
“爸,你到底要说啥?我真要迟到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说:“没得啥子。”
我们一起出门。
电梯果然坏了。
我们从十六楼往下走。
我牵着小川走在前面,我爸在后面慢慢下。
到八楼时,他停了一下。
我回头。
“又怎么了?”
他扶着栏杆,喘了口气。
“你们先走。”
“那你慢慢走。”
我没等他。
到一楼的时候,小川回头望。
“外公还没下来。”
“他腿慢。”
我拉着孩子往小区门口走。
走到门卫室旁边,我听见楼道里传来我爸的声音。
不大,被雾裹着。
“晓梅。”
我回头。
他站在单元门口,灰夹克的领子竖起来,一只手拎着那个老布包。
那包是我妈以前缝的,蓝底白花,带子都磨毛了。
我问:“干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
隔着雾,我没听清。
他好像说:“爸走了。”
我以为他说“爸走了,去买菜”。
我摆摆手。
“早点回来,别忘了带钥匙。”
他点头。
然后转身,朝小区外走。
我带着小川赶公交。
那一刻,我压根没想过,他说的走,跟我理解的不一样。
那天晚上七点半,我回到家。
门口没有那双旧布鞋。
厨房没有灯。
饭桌上干干净净,没有菜,没有汤。
我以为他还在外面。
老人嘛,有时候去江边看人钓鱼,有时候在小区花园跟别人摆龙门阵。
我先给小川煮了面。
八点,我给我爸打电话。
关机。
我皱了皱眉。
他那个老人机很少关机,顶多没电。
我去次卧看。
床铺得很整齐。
被子叠成小方块,枕头上放着一件黑色毛衣。
衣柜半开着,里面少了两件旧衣服。
床头的蓝边搪瓷杯也不见了。
我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书桌上放着一串钥匙。
家门钥匙,楼下信箱钥匙,还有小川自行车锁钥匙。
钥匙旁边,是一个小本子。
封面写着“晓梅看”。
我手指一下凉了。
我打开。
第一页写着:
“电费卡在电视柜第二层,水费可以用手机交,密码是小川生日。”
第二页:
“厨房上柜还有半袋米,泡菜坛子不要沾油,不然要坏。”
第三页:
“小川夜里咳嗽,先喝温水,抽屉里有雾化管,去年买的那个还能用。”
再往后,字越来越慢。
“晓梅,爸回合川住几天。你莫找,爸不是生气。爸在你这里,确实添麻烦。烟我戒不脱,也怕熏到小川。你说得对,我不能害娃儿。”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像被人敲了一棍。
下面还有一句:
“你不要觉得欠我。你从小就不容易,现在更不容易。爸走了,你屋头清净些。”
我坐在床边,好久没动。
小川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筷子。
“妈妈,外公去哪儿了?”
我合上本子。
“回老家了。”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不出来。
他是说了的。
只是我没听懂。
我突然冲到阳台,往楼下看。
小区路灯昏黄,黄桷树下有人遛狗,有人打电话。
没有那个背有点驼、走路一瘸一拐的老人。
我又给他打电话。
还是关机。
我给门卫老刘打。
老刘说:“你爸早上九点多出去的,背个布包。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回去住两天。”
“他坐什么车?”
“应该是去红土地那边转车吧,他还问我去汽车北站坐哪路公交。”
我挂了电话,手都在抖。
我爸七十岁了。
膝盖不好,血压高,手机关机。
我竟然让他一个人从江北回合川。
我给前夫打电话,没人接。
又给我表姐打。
表姐住合川。
她听完就说:“你别慌,我去老街那边看看。”
我爸以前住的地方拆了,但他后来在城边租过一间小屋。
他总说,合川有熟人,有河,有老茶馆。
我以前听了就烦。
“你还想回去?回去谁照顾你?生病了喊谁?”
现在想想,我不是担心他。
我是在用照顾的名义,把他的所有想法都堵回去。
表姐一个小时后回电话。
“小梅,屋头没人。”
“门开着吗?”
“锁着。我问隔壁茶馆老板,他说今天下午见过你爸,在码头那边坐了好久,后来往嘉陵江大桥方向走了。”
我腿一软,扶住墙。
小川吓得哭起来。
“妈妈,外公是不是走丢了?”
我抱住他,声音发抖。
“不会,不会的。”
可我心里怕得要命。
那晚,我带着小川打车去了合川。
路上,重庆的灯一层一层往后退。
江面黑得看不见底。
司机问我去哪里,我说老码头。
说出口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我爸最可能在哪里。
我这些年跟他住在一个屋檐下,却连他爱去哪个茶馆、常跟谁说话、心里难受时会往哪条路走,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抽烟。
知道他烦。
知道他总把拖鞋放歪,知道他洗碗太慢,知道他会把剩菜舍不得倒。
我不知道他孤不孤单。
不知道他七十岁生日那天,最想听我说什么。
车到合川,已经快十一点。
表姐在老码头等我。
风从江面吹上来,冷得钻骨头。
老码头已经改成了步道,栏杆刷得很新。
江水在下面慢慢流,灯影碎成一片。
表姐说:“我问了两个卖夜宵的,都说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老人,在那边长椅坐到天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跑过去。
长椅空着。
旁边有一个垃圾桶。
我低头看,里面有几个烟头。
有一个烟头没抽完,只烧了一半。
牌子是我爸抽的那种。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
烟头已经湿了,烟丝沾着水。
表姐拉住我。
“小梅,脏。”
我没松手。
我眼泪一下砸下来。
我想起三天前,我也是这样抢过他的烟,踩在地上。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孩子。
可那一脚,踩的不只是烟。
还有一个老人最后一点体面。
我们沿着江边找。
茶馆,桥下,小卖部,老街拆迁后留下的围挡边。
没有。
我报了警。
派出所值班民警问了情况,帮忙查了附近巡逻记录,又联系了街面监控。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
小川靠在表姐怀里睡着了,眼角还有泪痕。
凌晨一点多,民警回来。
他说:“监控里你父亲晚上八点二十左右往瑞山路方向走了,后面有一段盲区。我们已经通知巡逻队帮忙找。”
我问:“他会不会掉江里?”
民警看着我,停了一下。
“先不要往坏处想。”
这句话比坏消息还吓人。
我坐不住,起身就往外走。
表姐追出来。
“小梅,你这样乱跑也不是办法。”
我回头冲她喊:“那怎么办?他七十岁了!他一个人!”
表姐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现在知道他一个人了?”
我愣住。
表姐没有骂我,只是很轻地说:“他以前也是一个人。”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风把脸吹得生疼。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我爸还在渡口开船。
我妈走后,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煮一锅稀饭,把我叫醒吃两口,再背着我去码头边的小棚子。
他开船,我就在棚子里写作业。
冬天江上雾大,他站在船头喊号子,声音又哑又亮。
我怕冷,他就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裹住我。
有一回,船靠岸时晃了一下,他为了拉住缆绳,手掌被磨掉一层皮。
血顺着指缝滴。
我吓哭了。
他却笑着说:“不痛,爸爸手粗。”
那双手确实粗。
后来我读高中,嫌他来学校接我丢人。
他穿着沾泥的解放鞋,站在校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我躲在同学后面不肯出去。
他看见了,也没叫我。
只是把橘子放在门卫室,说:“麻烦给高二三班唐晓梅。”
那袋橘子我最后还是吃了。
很甜。
我却从没跟他说谢谢。
我大学没考上本科,只读了个大专。
他没怪我,跑了三趟亲戚家借钱。
我结婚时,婆家嫌我家条件差。
他那晚一个人坐在楼下抽烟,抽到嗓子咳出血丝。
第二天还是笑着去跟人敬酒。
后来我离婚。
他从合川拎着两只土鸡来重庆,站在我出租屋门口,说:“回来就回来,天塌了还有爸。”
我哭得站不住,他把小川抱过去,一只手拍孩子,一只手拍我。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山。
可山也会老。
山老了,石头会松,草会枯,会站不稳。
我却还嫌它挡光。
天快亮时,有人打电话到派出所。
说瑞山路后面一个老家属院门口,有个老人坐在楼梯间,像睡着了,叫不醒。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
那是一个很旧的家属院,楼道窄,墙上贴满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一楼到二楼的转角处,有个木板凳。
我爸就靠在墙边。
灰夹克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老布包放在脚边。
他的头微微歪着,像累了打个盹。
手里握着那个蓝边搪瓷杯。
杯盖没盖紧,里面的水洒了一点,顺着台阶往下流。
我扑过去。
“爸!”
没人答应。
我抓他的手。
冰凉。
那种凉,从掌心钻进骨头。
我一下失声。
“爸,爸你醒醒,我是晓梅,我来接你了。”
旁边站着个老太太,抹着眼泪说:“我夜里出来倒垃圾,看见他坐起,以为等人。刚才再出来,他还在这儿,我喊他没反应……”
救护车来了。
医生检查了一会儿,低声说:“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我听不懂似的。
我抓着医生袖子。
“你再看看,他只是睡着了。他昨天还在给我煮胖大海,他还能走路,他还能骂我娃儿吃冰的……”
医生看着我,眼里有点不忍。
“初步看像急性心梗。具体还要后续确认。”
心梗。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脑袋嗡嗡响。
我爸没有倒在江边。
没有走丢到很远的地方。
他只是走累了,胸口痛了,坐在别人楼道里歇一下。
然后再也没站起来。
我抱着他,脸贴着他冷掉的手。
那双手还有淡淡的烟味。
我以前最讨厌的味道。
此刻我拼命去闻,像怕它散了。
老布包里东西很少。
一件换洗汗衫。
一个小药盒,里面装着降压药。
一包打开过的烟。
还有一个纸包。
纸包里是一个小蛋糕,压得有点变形。
奶油蹭在纸盒边上。
上面插着一支没点过的蜡烛,数字是“70”。
我愣住了。
表姐也愣住了。
民警帮我打开蛋糕盒时,里面还有一张小票。
时间是三天前晚上九点二十七分。
也就是我骂完他那天。
他没有吃晚饭。
一个人下楼,去小区外那个烘焙店买了一个最小的蛋糕。
他给自己买了七十岁的生日蛋糕。
可他没有拿出来。
可能他坐在房间里等过。
等我敲门,等小川再喊一次,等家里有人想起那天是他的生日。
后来没有。
于是他把蛋糕放进冰箱最里面。
第三天走的时候,又带上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带着。
也许是想回合川自己吃。
也许是舍不得扔。
也许只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想证明自己也曾经被生日这两个字轻轻碰过一下。
我跪在楼道里,哭到发不出声。
小川醒来后,看见外公躺在那里,整个人呆住了。
他不哭,也不说话。
他走过去,把自己书包外袋里那两个鸡蛋拿出来。
鸡蛋已经裂了一个。
他放在我爸旁边。
“外公,我没舍得吃。”
我捂住嘴。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爸走之前,把他能给的都给了。
给我泡胖大海。
给我修鞋。
给小川洗红领巾。
给家里写下水费电费。
给自己带走那一点不该被人看见的烟瘾。
他不是赌气。
他是觉得,他这个人从我家消失以后,我会轻松一点。
我把他七十岁生日那天,亲手骂出了家门。
丧事办得很简单。
我爸生前不爱麻烦人。
合川几个老邻居来了,门卫老刘也从重庆赶来。
老刘在灵堂门口抽了半根烟,抽到一半又掐了。
他对我说:“你爸以前在门卫室摆龙门阵,说得最多的就是你。”
我低着头,没说话。
老刘叹气。
“他说你能干,一个人带娃,还当店长。他说你脾气急,但心好。他还说,怕自己拖累你。”
我胸口像被刀慢慢剜。
表姐把我爸租的那间小屋钥匙给我。
“要不要去看看?”
我说:“去。”
那屋子在合川城边,一个老院子三楼。
门一打开,一股潮气扑出来。
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个旧衣柜。
窗台上摆着三个空罐子,里面种着葱。
桌上放着一个收音机。
墙上贴着小川一年级时的奖状复印件。
还有我药房开业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蓝色工服,笑得很僵。
我自己都不记得给过他。
床头有个纸箱。
里面装着很多零碎东西。
小川小时候穿过的小袜子。
我读书时的一本英语练习册。
我离婚那年,他偷偷替我交物业费留下的收据。
还有一叠没寄出去的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晓梅收。”
我坐在床边,一封一封打开。
第一封是他刚搬来重庆那年写的。
“晓梅,城头楼太高,爸有点住不惯。晚上车多,睡不沉。不过看见你和小川,心里还是安稳。”
第二封是我第一次因为他抽烟跟他大吵后写的。
“晓梅,爸晓得烟不好。你骂得对。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屋头太静,想抽一口。抽了又后悔。怕你闻到,怕你烦。”
第三封是我离婚后第二年。
“晓梅,今天你前夫没来接娃儿,小川在门口等了好久。你回屋头哭,爸听见了。爸想劝你,又怕你嫌我嘴笨。晓梅,不是你不好,是有些人不晓得珍惜。”
最后一封没有封口。
应该是他走之前写的。
字比前面抖。
“晓梅,爸七十了。人活到这个岁数,很多事情都不灵醒了。腿不灵,耳朵不灵,记性也不灵。只有想抽烟这个毛病,还像年轻时候一样不听话。”
“你那天骂我,我心头痛。不是怪你,是我突然晓得,我在你屋头,可能真的让你喘不过气。”
“爸这一辈子没给你挣到好日子。你妈走得早,你跟着我受苦。你现在一个人撑家,爸帮不上忙,还要你操心。”
“我回合川住。那里路我熟,老茶馆还有人认得我。你不要找我。等我把烟戒了,再看。”
“要是我没戒成,就不回来了。免得你闻到烦。”
看到这里,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眼泪像流干了。
我把那封信按在胸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到最后,还在替我找理由。
他说“你骂得对”。
他说“我让你喘不过气”。
他说“不怪你”。
可我知道,真正该被原谅的人,是我。
办完后事,我把我爸的骨灰安在合川一处公墓。
那里能看见江。
墓碑上照片是表姐从老照片里找的。
他五十多岁时,穿着白衬衣,站在渡口边,笑得有点拘谨。
我看了很久。
下葬那天,小川把那两个裂掉的鸡蛋换成了新的,放在墓前。
他问我:“妈妈,外公是不是因为你骂他才走的?”
我喉咙像被堵住。
周围人都安静下来。
我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我很想说不是。
想说外公是生病。
想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
可我说不出口。
我摸了摸他的头。
“外公是生病走的。但妈妈骂他,让他很伤心。”
小川眼圈红了。
“那你为什么要骂那么凶?”
我低下头。
“因为妈妈那时候只想着自己累,只想着烟味不好,忘了外公也会难过。”
小川哭了。
“我以后想他怎么办?”
我抱住他。
“就说出来。别像妈妈一样,把想说的话都拖到来不及。”
那天回重庆,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带小川去了那家烘焙店。
店员还记得我爸。
“那个老人啊?来买了个四寸蛋糕,说不要写字,插个七十的蜡烛就行。”
我问:“他当时说什么了吗?”
店员想了想。
“他说,娃儿忙,怕忘了,自己买一个也一样。”
自己买一个也一样。
我站在柜台前,眼泪差点掉进玻璃柜。
我买了一个同样大小的蛋糕。
回家后,我放在饭桌上,点了一支“70”的蜡烛。
屋里只有我和小川。
小川说:“外公不在了,还要点吗?”
我说:“点。”
火苗很小,晃了两下。
我看着那点光,轻声说:“爸,生日快乐。”
说完,我再也撑不住,趴在桌上哭。
那天以后,我把次卧保留了下来。
我没有把它改成杂物间,也没有把他的东西全扔掉。
床头的蓝边搪瓷杯我洗干净,放回原处。
那个杯子后来被小川拿起来看。
他问:“妈妈,为什么杯子破了外公还用?”
我说:“因为他舍不得。”
“舍不得杯子?”
“也舍不得以前的日子。”
我爸那包没抽完的烟,我没有丢。
我把它放进抽屉最里面。
不是为了怀念烟。
是为了记住,那不是一包烟那么简单。
那是一个七十岁父亲不敢在女儿家里光明正大保留的习惯。
也是他被我指着鼻子骂完以后,仍然舍不得怪我的那点沉默。
我开始学着控制脾气。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有一次小川把牛奶洒在作业本上,我火一下就起来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话刚出口,我看见小川肩膀缩了一下。
那动作像极了我爸那天坐在床边,被我骂时往后躲的样子。
我一下闭了嘴。
我蹲下来,抽纸擦作业本。
小川小声说:“妈妈,你是不是又要骂我?”
我摇头。
“妈妈刚才声音大了,对不起。”
他愣愣看着我。
我接着说:“事情要处理,人不能乱伤。”
这句话不是我从书上看来的。
是我爸用命教我的。
后来,前夫终于想起来问我爸的事。
他在电话里说:“听说你爸走了?节哀。”
我嗯了一声。
他说:“老人年纪大了,走也正常。你别太自责。”
我突然很平静。
“我会自责,但不需要你来替我下结论。”
他那边沉默。
以前我总怕冲突,怕别人说我强势,怕小川没有完整家庭。
现在我才知道,有些话该说时不说,最后会烂在心里。
我对他说:“小川的抚养费,你按协议给。见孩子也按约定来。你做不到,我会走正常程序。”
他笑了一声。
“你现在怎么这么较真?”
我说:“因为我不想再把外面的气,带回家发在最不该承受的人身上。”
这句话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爸走后第二个月,我回了一趟合川。
不是清明,也不是忌日。
就是突然想去看看江。
我坐在老码头长椅上,旁边有个老人也在抽烟。
烟味飘过来,我下意识皱眉。
那老人看我一眼,赶紧把烟往旁边挪。
“不好意思。”
我摇摇头。
“没事。”
可我还是说:“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他说:“戒不脱哟。”
我看着江面。
“那就慢慢少抽。家里人劝你,你也别嫌烦。”
老人笑了。
“我女儿也这样说。”
我鼻子一酸。
我爸如果还在,我也想这样跟他说。
不是指着鼻子骂。
不是把他逼到无处可退。
而是坐下来,给他倒杯水,跟他说:
“爸,烟不好,我们一起想办法。你难受的时候,你告诉我。你想我妈了,也告诉我。你不要一个人躲起来抽。”
可这些话,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我只好对着江面说。
江风把我的声音吹散。
那天傍晚,我去公墓看他。
墓前有人放了一小束菊花。
表姐说,可能是以前茶馆的老朋友来过。
我蹲下来,把墓碑擦干净。
我没有给他点烟。
我知道抽烟不好。
我也不会用“理解”去美化伤害身体的习惯。
可我从包里拿出那个蓝边搪瓷杯,倒了半杯热茶,放在墓前。
“爸,喝点茶。”
“烟就少抽点吧。真想抽,也别躲了。”
说到这里,我停了停。
“我不骂你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
我像听见他那句老话。
“要得。”
小川现在上五年级了。
他有时候还会梦见外公。
梦见外公站在厨房里煎土豆饼,油锅滋啦响。
梦见外公在楼下等他放学,手里拿着两个热鸡蛋。
醒来以后,他会跑到次卧坐一会儿。
他说那里还有外公的味道。
我没有告诉他,那味道里也许还有一点烟味。
以前我恨不得把所有烟味从家里赶出去。
现在我才懂,有些味道不是干净不干净的问题。
它连着一个人活过的痕迹。
我依然不允许家里抽烟。
小川将来也不能抽。
但我再也不会因为一根烟,就把一个人骂到没有退路。
前几天,药房来了个老大爷。
七十多岁,买降压药,顺手又要一包烟。
他女儿跟在后面,脸色一下变了。
“爸!你还买?医生怎么说的?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老人手缩了一下。
那动作太熟了。
我站在柜台里,心猛地一疼。
那女儿还要继续骂。
我把药递过去,轻声说:“大姐,烟确实要少抽,最好戒。但老人已经伸手了,你慢慢说,他听得进去些。”
她看了我一眼,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是急。”
我说:“我知道。”
她把烟从老人手里拿下来,没有摔,也没有骂。
只是说:“爸,我们今天先不买。我陪你去门口坐一会儿,你想抽的时候跟我说。”
老人低着头,过了半天点点头。
他们走出药房时,老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差点站不稳。
像我爸。
真的太像了。
晚上回家,我给小川做了土豆饼。
做得不如我爸。
有点糊,盐也淡。
小川咬了一口,说:“外公做的更香。”
我点头。
“嗯,外公做得最好。”
他又吃了一口。
“但妈妈做的也可以。”
我笑了笑,眼泪却掉下来。
小川抽了张纸给我。
“妈妈,你是不是又想外公了?”
我擦着眼泪。
“每天都想。”
他靠过来,抱住我。
我这才发现,原来想念一个人,不一定非要靠一根烟。
可以是一碗热茶。
一块煎糊的土豆饼。
一把留下来的旧钥匙。
一本写满水费电费的小本子。
也可以是每次脾气冲上来时,硬生生把难听话咽回去的那一秒。
我爸是在重庆走的。
七十岁。
因为偷偷抽了一根烟,被我这个女儿指着鼻子骂。
三天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的家,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些字,我每想一遍,心就疼一遍。
我不想替自己开脱。
烟不该在家里抽,孩子的健康也不是小事。
可一个人的错,可以好好说。
再大的道理,也不该用最伤人的话递出去。
尤其对那个把一辈子都给了你的人。
如果那天能重来,我会推开次卧门。
我会闻到烟味。
我还是会生气。
但我不会冲过去抢,不会用手指着他的鼻子,不会说他是负担。
我会走到他旁边,把窗户再推开一点。
然后坐下来。
“爸,今天你生日,我忘了。对不起。”
“这根抽完,咱们就不抽了,好不好?”
也许他还是会低头笑。
也许他会说:“要得,听你的。”
也许三天后,他不会一个人背着老布包,在合川陌生的楼道里坐下。
可人生没有也许。
我只能在每一个闻到烟味的瞬间,想起我爸。
想起他灰夹克的背影。
想起他站在重庆雾气里的那个早晨,对我说的那句:
“晓梅,爸走了。”
那时我没听懂。
现在听懂了。
爸,你慢点走。
这一次,换我站在原地,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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