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 年秋,我和嫂子去镇上卖山货。

回村时天已经黑透。

苞米地里的叶子被风刮得哗哗响,像有人贴着地往前爬。

我刚想回头,嫂子忽然扑过来,把我死死按进地垄沟里。

泥水呛进我嘴里。

我刚要挣,她一把捂住我的嘴。

她的手冷得发抖。

不远处,有两道手电光扫过田埂。

嫂子贴在我耳边,声音轻得快碎了。

“向南,今晚别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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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许向南。

那年二十三岁,刚从县城的木器厂回来。

说好听点,是厂里效益不好,临时工先清退。

说难听点,就是我没本事,在城里混不下去,又灰溜溜滚回了村。

我背着一个破帆布包进门时,天正下雨。

我妈刘桂芝坐在灶膛前烧火。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吃没吃饭。

她说:

“你还知道回来?”

“你哥在外头拼命挣钱,你倒好,出去一趟,连个铁饭碗都端不住。”

我站在门槛边,裤腿上全是泥。

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

灯芯剪得太短,火苗发蓝。

我哥许向东常年在外头工地干活,家里只剩我妈和嫂子秦秀莲。

嫂子正在锅边盛粥。

听见动静,她回头看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很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向南回来了。”

她把锅里最后一点稠粥盛进碗里,放到我面前。

“先吃口热的。”

我妈当场把火钳往灶膛口一敲。

“给他盛那么稠干什么?”

“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回来吃白饭?”

嫂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见她指节上有一道新裂口,像是刚劈柴划的。

她低声说:

“娘,他从县城走回来,淋了一路雨。”

我妈冷笑。

“淋雨也是他活该。”

“当初非要去县城,说要闯出个人样。”

“现在人样没闯出来,倒回家跟寡妇一样等人养。”

她这话不是只骂我。

也是骂嫂子。

嫂子嫁进我们家四年,一直没怀上孩子。

在村里,女人不能生,就是原罪。

我妈骂她“不下蛋”,骂她“占着锅灶不添丁”。

我哥在家的时候,她还收敛些。

我哥一走,她就把所有气都撒在嫂子身上。

早上鸡没叫,嫂子就得起床挑水。

冬天河面结冰,她用斧头砸开冰窟窿,手冻得通红,也不能喊疼。

饭桌上,我妈给自己舀稠的,给我哥留鸡蛋,给嫂子的是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汤。

有一次我回家过年,亲眼看见嫂子把自己碗里的半个窝头掰给灶边的小黄狗。

我问她:

“嫂子,你不饿?”

她笑了笑。

“我吃过了。”

可我明明看见,她从早到晚只喝了一碗菜汤。

那时我还小,也怂。

我不敢跟我妈顶嘴。

只能趁我妈不注意,把自己碗里的红薯塞给她。

嫂子接过去,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塞回我手里。

“别让娘看见。”

“她又要骂你。”

我说:

“我不怕她骂。”

嫂子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

“你不怕,我怕。”

她这人就是这样。

受了委屈,总先替别人想。

我失业回家那晚,也是她偷偷把一只煮鸡蛋塞进我被窝。

鸡蛋还温着。

我拿着鸡蛋,听见外屋我妈骂她。

“秦秀莲,你是不是手贱?”

“鸡蛋是留给向东回来补身子的,你给谁吃了?”

嫂子说:

“娘,鸡蛋坏了,我扔了。”

下一秒,外屋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瓷碗摔在地上。

我掀开被子想出去。

嫂子却抢先推门进来。

她额角红了一片,手里端着半盆冷水。

她看见我坐起来,立刻用手指抵住嘴唇。

“别出去。”

我捏着鸡蛋,喉咙堵得厉害。

“嫂子。”

她走过来,把被角给我掖好。

“睡吧。”

“明天还得找活干。”

煤油灯晃了一下。

她转身出去时,我看见她肩膀很瘦。

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这些年,她一直没到。

我哥出事,是九月初。

那天上午,村口来了两个陌生男人。

一个穿着泥点子斑斑的中山装。

另一个背着黄帆布包,手里拿着一顶破安全帽。

我正在院里修鸡窝。

嫂子在井边洗衣裳。

我妈坐在门口纳鞋底,听见狗叫,抬头骂:

“谁啊?”

穿中山装的男人摘下帽子,脸色发白。

“这是许向东家吗?”

嫂子手里的搓衣板“啪”一下掉进水盆。

她猛地站起来,袖子上全是肥皂沫。

“我是他媳妇。”

男人不敢看她,只把那顶安全帽递过来。

帽檐裂了一道口。

上面沾着干了的血。

他说:

“工地脚手架塌了。”

“向东没抢救过来。”

我妈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

她盯着那顶帽子,半天没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扑过去,一把推开嫂子。

“你胡说!”

“我儿子壮得像头牛,怎么可能死?”

男人低声说:

“大娘,节哀。”

我妈转过身,看见嫂子站在原地,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嫂子伸手去接那顶安全帽。

手刚碰到,我妈一巴掌扇过去。

“你别碰!”

那一巴掌很响。

嫂子被打得偏过脸,嘴角立刻破了。

我冲过去拉我妈。

“娘,你干什么?”

我妈指着嫂子,声音尖得变了调。

“就是她!”

“我早说她命硬!”

“嫁进门四年不生娃,现在连丈夫都克死了!”

嫂子抬起头,眼睛空空的。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那顶破安全帽,小声问:

“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送信的人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死了丈夫的女人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我妈又要扑过去打她。

我挡在嫂子前面。

“娘,哥是工地出事。”

“跟嫂子有什么关系?”

我妈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护着她?”

“许向南,你哥尸骨还没凉,你就护着这个扫把星?”

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隔壁王婶端着半碗面,站在门外看热闹。

村东头的刘二癞也来了,嘴里叼着草根,眼珠子在嫂子身上转。

有人小声说:

“向南对他嫂子倒挺上心。”

有人接话:

“年纪轻轻的寡妇,往后日子难喽。”

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围着人转。

我听得一阵恶心。

我把我妈的手掰开。

“谁再胡说,我跟谁急。”

刘二癞笑了一声。

“急啥啊?”

“小叔护嫂子,天经地义嘛。”

周围几个人跟着哄笑。

嫂子终于有了反应。

她慢慢把头低下去,像被人扒光了衣裳站在太阳底下。

我那一刻第一次明白。

流言杀人,不用刀。

我哥的丧事办了三天。

工地赔了一笔钱。

说是抚恤,其实少得可怜。

两百六十块,加一袋米。

我妈拿到钱,当晚就锁进了柜子。

嫂子跪在灵堂前,整整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她刚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她。

我妈正好看见。

她冲过来,一把打掉我的手。

“秦秀莲,你还要不要脸?”

“男人刚死,你就勾着小叔子碰你?”

嫂子脸一下白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

“娘,她跪了一夜,站不稳。”

“你少跟我顶嘴!”

我妈指着我哥的牌位。

“向东尸骨未寒,你就为了她跟亲娘吵?”

嫂子忽然跪下去。

她对着我妈磕了一个头。

“娘,我没有。”

“我知道自己命不好,可我没做亏心事。”

她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声音闷闷的。

我伸手想拉她。

她却避开了。

那一下,比我妈的骂声更让我难受。

她不是不想起来。

她是不敢让我碰。

丧事过后,嫂子的日子更难了。

我妈把我哥的死,全算在她头上。

饭不给吃饱。

活让她干最重的。

夜里还不让她睡东屋,说她晦气。

嫂子抱着铺盖搬去了柴房。

柴房漏风,墙角堆着柴火和农具。

我晚上去给她送热水,她隔着门说:

“向南,你别来。”

“让人看见不好。”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搪瓷缸烫得掌心发疼。

“嫂子,你病了。”

屋里安静很久。

她说:

“我没事。”

“你回去吧。”

我没走。

我把搪瓷缸放在门口。

“水我放这儿了。”

“你记得喝。”

走到院门口时,我听见柴房里压得很低的一声咳嗽。

那声咳嗽像针,扎了我一夜。

我哥死后第七天,我妈就开始盘算怎么让嫂子挣钱。

那天早上,她把一只破背篓扔到嫂子脚边。

“山上榛蘑下来了。”

“你去捡。”

嫂子正在扫院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山那边压着黑云,像要下雨。

“娘,今天怕是有雨。”

我妈冷笑。

“雨能淋死你?”

“你克死我儿子,还想在家吃现成饭?”

嫂子弯腰捡起背篓。

我从屋里出来。

“我去。”

我妈瞪我。

“你去什么?”

“家里就这点地,你不下田,跟个寡妇往山里钻?”

我说:

“嫂子一个人上山不安全。”

“你少给我装好人。”

我妈把扫帚往地上一戳。

“村里已经传成什么样了,你不知道?”

“你再跟她搅在一起,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看着她。

“那你让她一个人去,出了事你脸就有了?”

我妈一口气没上来,抄起扫帚就往我身上打。

嫂子赶紧拦。

“娘,我自己去。”

“向南,你别惹娘生气。”

我没听。

我抢过背篓背到肩上,又拿了镰刀和麻绳。

“走。”

嫂子站在原地没动。

我回头看她。

“嫂子,你要是不走,我也不走。”

她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院门口探头探脑的邻居。

最后,她低着头跟了上来。

那天山路很滑。

雨还没落下来,地上已经潮了。

树叶一层叠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

嫂子走在前面,弯腰拨开草丛找蘑菇。

她动作熟。

哪里有榛蘑,哪里有木耳,哪里藏着野山梨,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跟在后头,背篓很快装了半满。

山风吹过来,她忍不住咳了两声。

我问:

“嫂子,你是不是一直不舒服?”

她摇头。

“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

她没答。

走到一处坡底,她突然捂住小腹蹲下去。

脸色白得吓人。

我慌了。

“嫂子!”

她抓住树根,咬着牙说:

“没事,歇一会儿就好。”

我把背篓放下,去扶她。

她下意识躲了一下。

我手僵在半空。

“嫂子,这荒山野岭,没人看见。”

她抬头看我。

雨丝落在她睫毛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

“就是没人看见,才更不能。”

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住。

我把外衣脱下来,披到她肩上。

她想推开。

我按住衣领。

“你要是病倒了,我回去怎么交代?”

她低声说:

“你不用跟谁交代。”

“我这种人,少一个不少。”

我第一次对她发了火。

“秦秀莲。”

她愣住。

我很少连名带姓叫她。

我盯着她。

“你不是少一个不少。”

“你是活生生的人。”

雨终于落下来。

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

嫂子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冷。

那天我们没捡满背篓。

我强行带她去了镇卫生院。

卫生院只有一间诊室。

墙上贴着泛黄的计划生育标语。

老医生姓彭,戴着老花镜,问了几句病症,又把脉,又让她去里间检查。

出来后,彭医生看着嫂子,叹了口气。

“你这身子不能再这么熬。”

“年轻时候落过寒,又拖着没治好,月事一直乱吧?”

嫂子攥着衣角,没吭声。

彭医生又问:

“是不是十几岁时下过冷水?”

嫂子脸色变了一下。

很久后,她才说:

“十七岁那年,弟弟掉进河里。”

“我把他拖上来,自己冻了一夜。”

彭医生点点头。

“怪不得。”

“后来没好好养,病根就落下了。”

我站在门口,脑子嗡嗡响。

原来她不是不会生。

是她救过人,病了,却没人管。

我想起我妈那些年骂她“不下蛋”。

想起我哥每次回家,也只会皱着眉问:

“肚子还没动静?”

嫂子从没解释过。

她只是低头干活,喝那些苦得发黑的偏方。

我问彭医生:

“能治吗?”

彭医生看了我一眼。

“慢慢养。”

“别受凉,别干重活,药也得按时吃。”

他说完,开了几包药。

一共三块八。

嫂子立刻拦住我掏钱的手。

“别买了。”

“太贵。”

我把钱拍在桌上。

“买。”

她急了。

“向南,我没钱还你。”

我说:

“不用还。”

她看着我。

那一瞬间,她眼里有东西晃了一下。

可很快,她又把头低下去。

“你别对我这么好。”

我喉咙发紧。

“为什么?”

她说:

“我怕。”

她怕什么,没有说完。

我也没有问。

因为我知道答案。

她怕村里人的嘴。

怕我妈的骂。

怕自己连最后一点容身之处都没了。

回去后,我妈翻到药包,当场把药摔在地上。

“好啊。”

“我让你上山捡山货,你倒有钱去看病。”

嫂子蹲下去捡药。

我妈一脚踩住。

“秦秀莲,你一个克夫的寡妇,治什么治?”

“还想养好身子再嫁人?”

我冲过去推开她的脚。

“娘,药是我买的。”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铁青。

“许向南,你是真被她迷了心窍!”

她跑到院门口,扯开嗓子喊:

“大家都来看看啊!”

“我男人死得早,我大儿子又没了,现在小儿子也要被这个女人害了!”

很快,门口围了一圈人。

王婶端着针线筐。

刘二癞蹲在墙根。

村长媳妇也来了,假模假样劝:

“桂芝嫂子,有话关上门说。”

我妈拍着大腿哭。

“关什么门?”

“她一个寡妇,勾得我小儿子给她买药。”

“我这家们还要不要清白?”

嫂子站在院子中央,脸色惨白。

手里的药包被雨水泡湿,纸角慢慢烂开。

我挡到她前面。

“药是治病的。”

“谁再往脏处想,先问问自己心是不是脏。”

刘二癞吐掉嘴里的草根,笑嘻嘻说:

“向南,话别说太满。”

“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天天护着,别人能不想?”

我抄起墙边的锄头。

“你再说一句。”

刘二癞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

村里人安静了。

我妈也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发狠。

可嫂子没有高兴。

晚上,她把洗干净晾干的药包放到我窗台上。

隔着窗纸,她轻声说:

“向南,以后别这样了。”

我坐在屋里没动。

“为什么?”

她说:

“你还年轻。”

“你不能因为我,把名声毁了。”

我看着窗纸上她瘦瘦的影子。

“那你呢?”

她沉默很久。

“我早就没名声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也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悄悄长出来。

山货攒够一背篓,是半个月后。

有榛蘑,木耳,几把晒干的蕨菜,还有嫂子偷偷捡回来的野山核桃。

我妈把东西倒出来,一样样挑。

她把最好的蘑菇装进麻袋。

“明天去镇上卖。”

嫂子蹲在地上,把碎木耳拣出来。

“娘,我一个人去?”

我妈瞪她。

“不然呢?”

“还得我抬着你去?”

我说:

“我跟她去。”

我妈立刻摔了瓢。

“许向南,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说了多少遍,你离她远点!”

我把麻袋扎紧。

“镇上十几里路。”

“东西重,她背不动。”

我妈气得脸色发青。

“她背不动就别吃饭!”

嫂子伸手拉我袖子。

“我自己能去。”

我低头看她的手。

她指尖有药草染出的黄痕,还有干裂的口子。

我说:

“我去卖,钱一分不少拿回来。”

我妈盯着我半天,忽然笑了。

“行。”

“你去。”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把钱卖丢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出门。

我推着家里那辆旧二八杠。

麻袋绑在后座上。

嫂子走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里面装着干粮,两个窝头,一小罐咸菜。

村口有几个人蹲着抽烟。

看见我们,王婶先笑了。

“哟,小叔子陪嫂子赶集啊?”

另一个妇人接话:

“桂芝嫂子也放心?”

嫂子低下头,加快脚步。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们。

“我去卖山货。”

“嫂子帮我看秤。”

王婶撇嘴。

“解释啥呀,我们又没说别的。”

我没再理她。

走出村口很远,嫂子才轻声说:

“你别总跟她们顶。”

我说:

“她们嘴欠。”

嫂子看着前面的土路。

“嘴长在别人身上,堵不住。”

我说:

“堵不住,也不能让她们觉得你好欺负。”

她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窝头递给我。

“吃点。”

我咬了一口,里面夹着一点咸菜。

是她半夜切的。

我问:

“你吃了吗?”

她点头。

我看着她。

“你又骗人。”

她抿了抿唇,像被抓住偷糖的小孩。

最后,她把另一个窝头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我,一半自己拿着。

我们在路边吃完窝头,继续赶路。

那天天气好。

路边的高粱红了头。

远处镇上的烟囱冒着白烟。

嫂子走得慢,但一直没喊累。

到了镇上,集市已经热闹起来。

卖鸡蛋的,卖布的,卖镰刀锄头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我把麻袋扛到收山货的铺子。

老板姓马,眼睛小,算盘拨得很快。

他抓起一把榛蘑闻了闻。

“潮了。”

嫂子立刻说:

“不潮。”

“前天晒了一整天,夜里我还收进屋了。”

马老板瞥她一眼。

“你懂还是我懂?”

他把蘑菇往秤上一扔。

“八分钱一斤。”

嫂子脸色一变。

“上次别人卖,是一毛二。”

马老板笑了。

“那你找别人卖去。”

我拎起麻袋就要走。

马老板立刻喊:

“哎,你这小伙子脾气咋这么冲?”

我说:

“你压价压得太狠。”

旁边一个卖山核桃的大爷插话:

“这蘑菇品相好。”

“一毛二不亏。”

马老板脸拉下来。

“你少多嘴。”

我把麻袋重新扎好。

“走。”

嫂子有些急。

“向南,要不……”

我看着她。

“你辛辛苦苦捡的东西,不能让他这么糟践。”

我们换了两家铺子。

最后在供销社后门找了个收货的老会计。

老会计翻了翻货,点点头。

“东西干净。”

“榛蘑一毛一,木耳两毛三,蕨菜按把算。”

嫂子眼里终于有了点亮光。

称完一算,共四十三块六毛。

老会计数钱时,嫂子站得很直。

像她被人踩弯了许多年的腰,终于有一瞬间挺起来了。

钱到手后,她把每一张都抹平,夹进手帕里。

我说:

“买点药吧。”

她立刻摇头。

“先给娘。”

我皱眉。

“你还惦记她?”

嫂子低声说:

“不是惦记。”

“是我还住在许家。”

这句话让我心里沉了一下。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没有娘家撑腰,没有孩子傍身,丈夫死了,婆家一句话就能把她赶出去。

她不是不委屈。

她只是没有地方去。

我们在镇上买了盐、煤油、火柴。

路过布摊时,嫂子停了一下。

摊上挂着一块浅青色的花布。

颜色很淡,但干净。

我问:

“想要?”

她立刻收回视线。

“不想。”

我说:

“你衣裳袖口都破了。”

“补补也行。”

她摇头。

“钱不够。”

其实够。

但她不肯。

我趁她去买火柴,花八毛钱买了一小块布,塞进自己怀里。

刚转身,就撞见刘二癞。

他身边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叫黑柱,一个是邻村的罗三。

三个人像刚从酒馆出来,身上带着酒味。

刘二癞看见我们,眼睛一亮。

“哟,真巧。”

“许向南,你陪嫂子赶集啊?”

嫂子脸色变了变,低头往我身后站。

刘二癞视线黏在她身上。

“秀莲妹子,山货卖了不少钱吧?”

我挡住他。

“关你屁事。”

刘二癞笑了笑。

“火气别这么大。”

“我就是问问。”

黑柱往我们麻袋上瞟了一眼。

“钱给谁收着呢?”

我盯着他。

“你想干什么?”

罗三打了个酒嗝。

“赶集路远,晚上不太平。”

“我们也是好心提醒。”

他说好心,眼睛却一直往嫂子的布包上扫。

我心里警觉起来。

拉着嫂子就走。

走出集市后,她低声说:

“他们跟着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人多,看不清。

“先走。”

我们本来赶得及坐最后一趟牛车回村。

可走到镇口,拉车的老张说车轴坏了,今天不走。

嫂子看了看天。

“要不在镇上找个地方住一晚?”

我还没说话,她自己又摇头。

“不行。”

“娘会闹。”

我知道她怕什么。

一男一女,还是小叔和寡嫂,在镇上过夜。

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回村也能被人嚼烂。

于是我们只能走夜路。

我把布包和钱都放进自己贴身口袋,让嫂子走在前面。

天一点点暗下来。

土路两边是苞米地。

高高的苞米秆挤在一起,风一吹,叶子就像刀片一样刮来刮去。

走到半路,嫂子忽然停下。

“向南。”

“嗯?”

她没回头。

“你听。”

我屏住呼吸。

身后远远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我回头看,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可没过多久,一束手电光晃了一下,又迅速灭了。

嫂子的脸在夜色里白了一层。

我低声说:

“别怕。”

她抓紧布包带子。

“是他们。”

我也猜到了。

刘二癞他们。

白天在镇上,他们看见我们卖了钱。

现在天黑,路上没人。

我把镰刀从麻袋侧边抽出来,藏在袖子里。

“往前走。”

嫂子没动。

“前面是三岔口。”

“左边回村,右边去旧窑。”

我说:

“回村。”

她看着我,眼神忽然很复杂。

“向南,如果回村也不安全呢?”

我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她刚要说话,身后的脚步声突然近了。

有人压低声音骂:

“快点,别让他们进村。”

另一人说:

“钱在那小子身上。”

“女的也别放走。”

我握紧镰刀。

嫂子忽然拽住我的胳膊。

“别硬碰。”

我说:

“跑。”

我们沿着田埂往前冲。

麻袋太重,我索性扔了。

身后的人立刻追上来。

苞米叶子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嫂子跑得踉跄。

我回身拉她。

她却突然停住,死死盯着前面。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村口方向,也有光。

两三道手电光在路边晃。

还有人影站在老槐树下。

我愣住。

这个点,村口怎么会有人等着?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前面的光也朝这边扫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嫂子忽然猛地扑过来。

我被她扑进苞米地,重重摔进地垄沟里。

泥水溅了满脸。

我刚要挣扎,她一把捂住我的嘴。

她整个人伏在我身上,瘦得发抖,却用尽力气把我按住。

两道手电光从我们头顶扫过去。

有人在田埂上喊:

“人呢?”

另一个声音骂:

“刚才还在这儿!”

嫂子的呼吸落在我耳边。

急,乱,带着哭腔。

我一动不敢动。

过了很久,她慢慢低下头。

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

只听见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向南。”

“今晚别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