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之后,我整个人浑浑噩噩,办了后事,守了头七,回店里对账的时候看见新进的一批秋装,心里突然空得发慌。
想起三年前父亲刚查出来癌症那会儿,医生拿着CT片子指给我看,说情况不乐观,让我尽快筹钱。
我一个快四十岁的人,站在医院走廊里,哭都不敢哭出声。
那会儿宋曼玉还在我身边,陪着我跑了三家医院,最后托人约到省城一个老专家。
她对我说:珺姐,叔的病耽误不得,钱咱们一起想办法。
她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第二天就拿了三万块现金到我店里来,说先拿着应急。
我说什么也不肯要,她就红着眼睛看着我,说:你当年借我三万块开这间店,连张借条都没要。
现在你遇上难处,你让我看着?
我没话说了,把钱收下来,心里记着这笔账。
02
第四天,我还了宋曼玉家这个退了的出租屋,又去了一趟我俩常去的那家面馆。
那家店开了快二十年了,老板娘姓刘,跟我俩都熟。她见我一个人进门,往我身后瞅了瞅:“曼玉呢?今天没跟你一块儿来吃面?”
我挤出一个笑:“她搬走了。”
老板娘一愣:“搬哪儿去了?”
我说不知道。
老板娘看我脸色不好,没再多问,转身去给我下面。面端上来,我挑了几筷子,吃不进去。
心里堵得很。
我在面馆坐了快一个小时,想了很多事。想十年前我开店缺钱的时候,宋曼玉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来我家,二话不说把三万块拍在我桌上。
那会儿她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八,那三万块是她攒了两年的嫁妆钱。
我说:“你不怕我还不上?”
宋曼玉说:“还不上我认了,就当我投资了。”
后来我挣了钱,还她她不要,我买了个金镯子给她,她也不肯收。
我把镯子往她包里一塞就跑,好几天她没搭理我,最后在我店门口堵住我,把那镯子戴到我手腕上:“你挣个钱不容易,别乱花。”
我没办法,只能记在心里。
所以当她结婚时,我拿出那10万块,心里其实是有一种解气的痛快的。
我还她三万的恩情,我再多给她七万的心意。这钱给出去,我这辈子再也不欠她什么。
可那天她接过红包,表情不对劲。
我回忆婚礼上的细节,越想越觉得蹊跷。
她不是高兴,她像是一口气没上来,又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有话说不出的样子。
她拉我的手的时候特别急。她塞喜糖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盒子差一点就掉了。
是我想多了吗?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谢俊健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大半夜的,别翻来覆去了。”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慢慢从眼角滑下来。
不是因为宋曼玉没回我的消息,也不是因为那盒喜糖。
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了,那天在酒店走廊,我记得在跟宋曼玉说话的那个苍老的背影,跟谁的背影好像。
我爸的。
可我实在不敢确定,毕竟我当时只看见一个背影,模模糊糊,还是从反光的玻璃上映出来的。
我爸那时候人在医院住着,怎么会跑到酒店去?
我想来想去,最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我爸的号码。拨出去,响了好几声,接电话的是护工:叔刚睡着了,您明天再来吧。
我说:“我爸今天出过院吗?”
护工说:“没有啊,今天一整天都在医院呢。”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我看错了。
可那通打不通的电话又怎么解释呢?宋曼玉的手机号用了六七年,从来没有关过机。
我越想越气,索性翻了个身,蒙住被子,告诉自己不要想了。
可那十万块钱的账,我记在了心里。像一根刺,三天两头的发炎。
那几天我去医院给爸送饭,我爸问起宋曼玉结婚的事,我随口说:她嫁人了,搬走了。我爸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粥,又问:你们没吵架吧?
我说没有。
我爸放下碗,静静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说:“你们姐妹俩,感情好,就比什么都强。”
我当时不懂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他大概在想,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该怎么办。所以他替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以为对我好的决定。
他以为把钱还给宋曼玉,宋曼玉就欠我一个大人情,以后我遇到难处,她就会帮我。
他还让宋曼玉不要告诉我,说怕我的脾气倔,知道了会跟他闹,会影响我和宋曼玉的关系。
可他没想到,宋曼玉这个人,她不要欠别人的情。这笔钱,她拿在手里,比谁都烫手。
她存进去那三万块,其实就是她的心意,她想把我的钱还给我,可是她拗不过我爸爸,她只好把钱加上自己的凑成一个整数,藏进喜糖盒子里还给我。
她以为我拆开盒子就能看见存单,可我偏偏呢,我就光看见那几颗糖了。
03
她这一走,三年的日子像被拉扯开的宽粉,又长又没味儿。
每天除了看店、跑医院,就是回家做饭、吃饭、睡觉。
我爸吃了半年的药,坚持了两年,最后还是没能撑过去。
他走的那个清晨,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下雨,但整个空气里都发着闷。
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看着他呼吸一下比一下弱。
最后一下,他呼出一口气,就再没吸回来。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在床沿上,哭得肩膀直抽。
那几年我把对宋曼玉的恨锁在一个小抽屉里了。
她结婚后,我一直没再听说她的消息。
时间久了,连那个喜糖盒子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红色影子,缩在储藏间某个纸箱的角落。
办完我爸的后事,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谢俊健提出换个大点的房子,说孩子大了,住老房子太挤。
搬家那天,从早晨八点忙到下午四点,大件都装上车了,储藏间里零碎的小纸箱还没清完。
工人在角落里扒拉出一个红底烫金的盒子,拎着问我:“姐,这东西还要不要?”
我看了那盒子一眼,愣了一下。哦,三年了。
我要说扔了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说:“你放下吧。”
工人把盒子放在地上,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又去搬别的东西。我站在储藏间门口,看着地上那个落满灰的盒子,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最后我还是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拿在手心端详了一会儿。
盒子比我记忆中小了一大圈,边角的烫金褪了色,红底上也有一块一块的水渍。
我本来想扔进垃圾袋,但手一抖,盒子掉在地上,盖子翻开,几颗已经化得变形的巧克力滚出来,带着一股又甜又霉的味道。
我蹲下来收拾,碎掉的糖块在纸托底下露出一个硬邦邦的角。我觉得奇怪,把糖渣扒拉开,手指触到一块叠得紧紧的存单。
我抽出来,翻开,输入法打在存单上的名字:宋曼玉,存款金额:壹拾叁万元整,存入日期:三年前。
我整个人像被人用大锤子砸了一下后脑勺,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存单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四叠,已经脆得像要碎掉。
我打开纸条,先看到的是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那是我爸的字。
“闺女,这钱本来就是你的,爸替你存好了。你性子急,我怕你知道是我退的,会去找曼玉闹,就瞒了你,不让你知道。爸快不行了,怕你一个人没着落。这笔钱你留着,好好过日子。你好好跟曼玉说句话。她是个好孩子。”
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好几遍,手抖得攥不住纸。
纸飘落在地上,我蹲在地板上,头埋在膝盖里,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原来,那天我在酒店走廊听到的声音,真的是我爸。
原来,是他把红包退给了宋曼玉。
原来,宋曼玉不是不想理我,是她根本没有办法联系我。我爸借走了她的手机卡,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告诉我。
我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想起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爸,他还躺在病床上,对我笑了笑说:“闺女,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你。”
我以为他是说没给我多留点家底,只能苦笑。他是在说红包的事。
那会儿他已说不出更多,也没力气再多说了。他看着我的眼神,那种复杂,我当时根本没看懂。
04
信上写着:“闺女,这钱本来是你的,爸替你存好了……”我当时脑子嗡嗡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根本没反应过来。
我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头抖得连纸都拿不住。
我脑子里全是那天我爸在病床上的模样。
他瘦得脱了相,手腕上一圈一圈全是骨头。
他还对我笑了笑,说:“闺女,爸这辈子最对不起你。”我那时以为他说的是没给我多攒点家底,还安慰他说爸你好好养病,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原来他说的,是偷偷把红包退回去这件事。
我按着手机翻通讯录,翻到韩秀兰的号码。韩秀兰是老邻居,跟我爸妈住了半辈子。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像是一直在等我这个电话。
“珺珺?”她说,“你爸走了,你也搬了,我一直没敢给你打电话……”
我开门见山地问:“婶子,曼玉那笔钱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韩秀兰长长叹了口气:“你爸去找曼玉那次,是曼玉先给我打的电话。当时曼玉刚结完婚,她婆婆查出癌症,赵祺瑞那时候还没出事。你爸拎着那个红包去找曼玉,跟她说:‘这钱你留着,你不能收,珺珺我爸治病要紧。’曼玉说她不要,你爸拍拍她的手,说:‘闺女,我爸养她一场,这钱花了就花了,你别让她有负担。’”
“曼玉说:‘叔,这钱是珺姐的心意,我不能要不该要。咱想别的办法把这钱退回去。’你爸忽然就发火了:‘曼玉,这钱你要是不收下,我就跪在你面前不起来了!’”
他说到做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当场就要在曼玉面前跪下来。曼玉吓坏了,赶紧扶住他:“她哪里承受得起,当场就哭出来了。”
“你爸这才把一个存折塞进曼玉手里,走了。”
韩秀兰的声音发着抖。
她说:“你爸回来后就跟我说,他这一辈子没求过人,也没跟谁低过头,可为了自己闺女,跪下磕头他都愿意。他说,女儿是他唯一的牵挂,他不想让女儿背上这么大的担子,更不想让女儿后半辈子为这笔钱跟她最好的姐妹闹矛盾。他不知道曼玉后来把那笔钱凑了十三万又藏在喜糖盒里还你。这我不能确定,但他一直以为钱退回去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秀兰又说:“你爸走了,我也才知道这件事。珺珺,你别恨曼玉,那丫头也是被架在火上烤。你爸不让她联系你,她要是跟你解释,你回头找你爸闹,你爸的病更撑不住。她只能忍着。”
我哑着嗓子问:“曼玉在哪?”
韩秀兰沉默了一下:“我听说她丈夫出了事,搬去县城了。她婆婆去世了,家里难得很。我不敢多问,只托人打听过几次她的消息。”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地上,呆坐了不知道多久。
三个月前,我还跟丈夫吵架时骂过宋曼玉:白眼狼,心比石头还硬。
今年,这句骂自己的话现在原封不动地砸回我自己头上。
我才是那个什么都没搞明白就断送了情分的人。
我当天晚上就开始收拾行李。把存单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把那张纸条夹在手机壳里。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县城的大巴。
05
大巴在县城的汽车站停下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空气中带着一股土腥味,和城市里完全不一样。
我按着韩秀兰给我的地址,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排筒子楼前面。
楼高六层,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堆着旧家具和纸箱,扶手上全是灰。
我爬了三层楼,在一扇刷着绿漆的铁门前停下来,抬手,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三四分钟,心跳得很响,手心全是汗。最后我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门。
里面没有动静。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找谁?”
我说:“我找宋曼玉。”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瘦削、蜡黄,下巴上长着青色的胡茬。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有一瞬间的困惑:“你是……珺姐?”
我愣了一下,认出了他。
赵祺瑞。
宋曼玉的丈夫。
可他跟我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
我以前见过他,个高,壮实,一笑脸就红。
他因为腰间盘突出动过手术,那年宋曼玉去北京给他看病时,我还陪她去的医院。
可眼前这个男人在轮椅上坐着。
“你、你怎么来了?”赵祺瑞的声音有点发颤,“快请进。”他推着轮椅往后退了一步,让我进去。
屋子很小,也就三四十平米,摆了一张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一台旧洗衣机和一个轮椅。
“曼玉呢?”我问。
赵祺瑞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她去医院了,还没回来。”
我环顾了一下屋子,发现桌上放着半个馒头,碗里是冷掉的咸菜。厨房里锅灶冰凉。
我说:“她天天吃这个?”
赵祺瑞没说话,低下头搓了搓膝盖上的毯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曼玉把我从工地接回来以后,她就一个人打了两份工。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还去人家家里做钟点工。”
他说得很淡,旁边的阳光斜照进来,打在他的脸上,看起来热辣辣的,可他像感觉不到似的。
“她的身体呢?”
赵祺瑞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闪躲:“她身子骨还行……就是累。”他越说越轻。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在那间小屋里坐了十来分钟,赵祺瑞断断续续讲了一些事情。
原来宋曼玉的婆婆去世后,赵祺瑞在工地上出了事,摔断了腰,成了半瘫,工地赔了一笔钱,可不够他做手术的。
“那张存单……”赵祺瑞说,“曼玉拿着去银行取了钱,都给我交了手术费。我说这笔钱你不能动,她哭着说你命要紧。”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又低下头去擦了一把眼泪。
我坐在那里,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到了差不多傍晚五点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宋曼玉提着一袋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用一根黑发圈胡乱扎在脑后,白了一大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玄关处的鞋,抬起头,看见了我。一瞬间,那个瘦得脱相的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轻轻笑了一下。
“珺姐,你怎么来了?”她问。
声音很轻,像怕惊到我一样。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她瘦了一大圈,两边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睛下面乌青一片。
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曼玉……”我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就哑了。
宋曼玉放下手里的菜,慢慢蹲下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口:“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她越是这样,我哭得越凶,一把抓住她的手,手指摸到她掌心里的老茧:“你怎么成这样了?”
宋曼玉手一抖,低下头,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珺姐,你爸那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解释。”
我摇着头,说不出话来,心里的悔意像一把刀翻来覆去地搅。是我错了,我认人不清,还把事情全怪到她头上。而她现在住在这种地方,瘦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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