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收容所那排铁笼前站住了,手里的垃圾袋掉在地上。

笼子里那条黄狗瘦得肋骨根根凸起,左后腿跛着。它本来蜷缩在角落,像是感应到什么,慢慢撑起身子,头转了过来。

三年了。它竟然还认得我。

它拖着那条瘸腿,一步步挪到笼边,耳朵竖起来,尾巴试探地晃了两下。然后它发出一声沙哑的呜鸣,那个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蹲下去,喊了一声“旺财”。

它往前顶着笼子,棕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目光里有委屈,有哀恸,有一样我不敢细看的东西。

我当场就哭了,哭到喘不上气,蹲在那冰凉的水泥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就在那天下午,我才知道当年它咬女儿,是在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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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我本来在超市上晚班,正在理货架上的酱油。手机一响,是隔壁王婶的号码。

“梁妍啊,你赶紧回来!你家旺财把晓琳咬了!流了不少血!”

我手里的酱油瓶差点掉地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想,工牌都没摘就冲出了超市。

超市离我家不算远,跑过去也就七八分钟,那一路上我心跳得乱七八糟,脑子里全是白花花的一片。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晓琳坐在客厅地上,抱着腿在哭。

她那条校服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外侧有两只明显的牙印,往外渗着血珠子。

王婶蹲在旁边拿纸巾给她擦,嘴里念叨着“那狗怕是要发疯了”。

旺财缩在阳台角落里,嘴边还沾着一点血,趴在纸箱后面,尾巴夹得紧紧的,看着我的眼睛里全是害怕。

它没躲,也没叫,就像知道闯了大祸,等着我发落。

我抄起门口的扫帚就冲了过去。旺财被我抡了两下,呜呜地叫了两声,却没有跑开,只是趴得更低了,头贴着地。

“梁妍你冷静点,先带孩子去医院!”王婶喊了一声。

我这才回过神来,扔下扫帚,拉着晓琳往外走。

晓琳被我拽着,回头看了一眼旺财,眼神里那点东西我没顾上看。

她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到医院挂了急诊,医生检查了伤口,说需要注射狂犬疫苗。坐在注射室外面,晓琳一直低着头不吭声。我看着她小腿那排牙印,心里又气又恨。

气的是旺财,恨的也是旺财。

这狗还是他宋向东留下的。

六年前那个人提出来:“我别的什么都不要,就让旺财陪着你俩吧,它能看家。”说话的时候他没有看我,伸手摸了摸狗头。

我冷着脸没接话,算是默许了。

这六年我起早贪黑在超市站柜台,一个人供晓琳上学吃喝。

旺财倒是在家里陪着晓琳,陪着她写作业,陪着她吃饭,冬天趴在她脚边打呼噜。

晓琳喊它一声,它尾巴能摇成风扇。

可说到底,这狗是宋向东留下的。

每一次看到它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都觉得那个人的影子还在我们家来回飘。

我一直没有说出口,但心里那根刺,扎了六年。

晓琳打完了疫苗,我扶着她往外走。她走路一瘸一拐的,出了医院门口,才小声说了一句:“妈,老师说明天要交作业,我还没写完。”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的火又蹿了上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作业?”

她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回家,旺财还缩在阳台上,狗食盆里的饭一口没动。

我换了食盆里的水,蹲下来看着它,它抬头看了我一眼,喉头动了动,又低下去。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晓琳房间的门关着,我贴着门板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肯定没睡着。

那是我第一次动了送走旺财的念头。

02

第二天上班,超市的收银台前,我的耳朵里灌进来一堆话。

隔壁收银组的老周说起她亲戚家的事,说有人被狗咬了一口,没当回事,没打疫苗,后来发作狂犬病送去医院,人没抢救过来。

她说得眉飞色舞的,末了加了一句:“医生说了,这病一旦发作,百分百活不成。”

我手里的扫码枪悬在半空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这人有个毛病,听不得这些。

我小时候在镇上住,村里有个男人被狗咬了没在意,后来发了病,狂躁得把他妈都咬了。

那是我亲眼见过的。

所以我从小就怕狗,长大了也没缓过来。

怀晓琳的时候被街边一只流浪狗扑过裤腿,我吓了好几天没睡好觉。

这些事宋向东知道,他说那就养一条自己的狗吧,从小养,就不怕了。

结果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条狗,把我拴在家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想问问乡下有没有人家愿意要一条狗。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条旺财挺好的,看家护院不比谁差,怎么要送走?”

“它把晓琳咬了。”我说,“咬了人的狗,不能再留了。”

我妈哎了一声,说找人问问。挂了电话我心里又有点发堵。

那天晚上回来,晓琳坐在客厅写作业,旺财趴在她脚边。

听见我开门,旺财抬起头,耳朵动了动,没有像以前那样摇着尾巴迎上来。

它像是知道我不待见它了。

晓琳放下笔,抬头看了我一眼:“妈,你会把旺财送走吗?”

我避开她的目光,说:“先看电视,作业写完没有。

她没说别的,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我注意到她脚踝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不是新伤,像是旧疤。我蹲下来看了看,问她:“这是怎么弄的?”

她缩了缩腿:“早就有啦。旺财小时候不小心抓的。”

我看着那印子,又看了看旺财。狗趴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尾巴轻轻扫了扫地砖。它的眼神清亮,像是知道我们在说它,又不打算辩解什么。

那天夜里我收拾旧物,在柜子底下翻出来一个纸箱子,里面是宋向东没带走的东西。

几件旧衣服,一本存折,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地址,塞在一本杂志里。

我坐在床边,把那封信抽出来看了。

他的字我认得,歪歪扭扭的。

信上的内容是:梁妍,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旺财跟了我三年,它好像能闻到电线烧焦的那种味道。

以前厨房漏电,就是它把我从里面硬拖出来的。

它不咬人,就是一到那情况会急。

你记着,如果它哪天做出反常的事,多半是在救人。

我捏着那张信纸,愣了好一会儿。厨房漏电?旺财会救人?

我又把信看了一遍,信纸的边角已经折出痕迹。宋向东的文笔一向不好,但这几个字他写得端端正正,像是花了心思的。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旺财在阳台上打鼾,声音又轻又密,像只小猪。我把信折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它塞回了箱底。

我告诉自己,这狗连电线都没见过几回,能救什么人,他宋向东写的字没有几句能信的。

只是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关了灯之后,那封信上的字在脑子里来回转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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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那天起,晓琳明显不开心了。

她放学回来不像以前那样先喊旺财,也不在客厅逗狗了,直接进房间关上门。

饭桌上我说什么她都嗯嗯啊啊地应付。

我以为是她被咬之后受了惊吓,没太往心里去。

直到那天我下班回来,看到晓琳把书包摔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

她低着头不说话。我走过去,她扭过头去不看我。我放软了语气:“是不是学校里有人说什么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们说我被狗咬了,都不敢跟我玩。说我是被疯狗咬的。”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着头,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到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不哭,过几天就好了。他们过几天就忘记了。”

她没有应声。

那天晚上我给她煮了她最喜欢的番茄鸡蛋面,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旺财趴在饭桌旁边,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尾巴动了动。

它大概知道,这顿饭吃得没意思。

饭后晓琳进了房间关了门。

我洗碗的时候,听见阳台上有动静,探头一看,旺财正站在阳台边,前爪趴在纱窗上往客厅里看。

它看不进房间那扇门,那头却一直朝着晓琳房间的方向。

我没有理会。洗完了碗,我去阳台收拾狗窝,发现旺财的碗里有几块没咬动的骨头。它的食欲也不好了,像是能感受到家里的气氛。

我蹲下来看了看它,它也看着我,目光平静,没有躲闪。我捏了捏它耳后的毛,它闭了闭眼睛,像是很享受,又像是累了。

这时晓琳的房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画本。

她走到客厅,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旺财,径直走到垃圾桶边,把画本扔了进去,转身又回了房间。

第二天我收拾垃圾的时候,从桶里把那个画本捡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是铅笔画的旺财,趴在地上,尾巴翘着。

第二页是旺财站在门口,像是等在等谁回来。

第三页是一个女孩牵着狗,后面跟着一排脚印。

本子里所有画都是旺财。

纸页有些皱了,上面有水渍干透的痕迹。我不知道她是哪一天画的,也不知道她画的时候哭没哭。

我拿着那个本子站在客厅里,半天没有动。旺财也走了过来,鼻子凑到我手边,碰了碰那个本子,像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应该是想女儿了。

我没有多想,把那个画本放进了电视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大概是觉得扔了舍不得,留着又没有什么用。

过了两天,王婶来家里坐。

她坐在客厅里,看了看阳台上的旺财,压低声音说:“梁妍,狗咬了人,你可得留个心眼。我侄儿家以前有条狗也是,好好的,突然发疯咬人。后来家里人心软没处理,第二回差点把小孩的脸咬花了。”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王婶撇撇嘴,“狗这东西,谁说得准呢。你还没送走啊?”

“想送,还没来得及。”

王婶哎了一声:“该送就送,别磨叽。”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不知道什么时候,旺财从狗窝里站起来,走到我脚边坐下了。

它没有靠过来,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路灯亮起来的方向。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04

送狗的决定是在周四晚上做下的。

我妈打来电话,说镇上有个远房表叔家果园缺条看门的狗,问我要不要送过去。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说:“行,周末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起夜去喝水,路过晓琳房间门口时,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推开门一看,晓琳蹲在地上,旺财蹲在她面前。

她一只手搂着旺财的脖子,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指节泛白,没有哭出声音。

旺财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叫,耳朵向后贴了贴。

“晓琳,你做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哑:“没有。”

“回去睡觉。”

她站起来,往床边走。

我注意到她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手掌里握着一截东西。

她睡下了,我走到客厅,看到旺财跟了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头转向晓琳房间的方向,尾巴夹着。

第二天一早,我送晓琳上学。到了校门口,她背着书包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妈,你周末会送旺财走吗?”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她没回答,只看着我,眼神里有股说不清的东西。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妈,旺财它不疯。”

说完她转过身走进了校门。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天下午我提前回了家,收拾旺财的东西。狗盆、狗窝、那条磨得起毛的牵引绳。我把东西装进一个大塑料袋里,掂了掂,挺沉。

傍晚晓琳放学回来,看到客厅里那个塑料袋,什么也没说,进屋锁了房门。旺财趴在阳台上了,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我们娘俩。

送狗那天早上,晓琳起得很早。我听见她在厨房里走动,等我去厨房时,她已经把碗洗了,粥也煮好了。她坐在桌边喝粥,不抬头,也不说话。

我把旺财从阳台上牵出来,给它套上牵引绳。

它乖乖地跟着我走,不挣不拽。

走到门口,它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站在房间门口的晓琳。

晓琳的身影被门框框住,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旺财身上,嘴唇紧紧抿着。

我拉了拉绳子:“走。

旺财没有再回头。

它跟着我下楼,钻进我车的副驾。

全程都没有叫一声,就像早就知道要去哪里。

我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家阳台,那里空荡荡的,没有身影。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我手机响了。

我瞄了一眼,是晓琳发来的语音。

我没接,想着有什么事回来再说,语音一条接着一条弹过来,我伸手点了最后一条。

里面晓琳的声音有些抖:“妈,旺财以前也这样拖过我,有一次我蹲在底下弄插线板,它咬住我的裤腿使劲往后拽,把我拽倒了,然后插线板那里冒了火花。那天不是它咬我,是我蹲下去捡橡皮的时候手碰到了插线板边,我麻了一下,是它拖我走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后视镜里,旺财安静地坐在副驾座上,目光一直向前望着路面,像是前方有它的去处。那天不是它咬她,是它在拖她。

我踩下刹车,车停在路边,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僵住了一般。

我转头去看旺财。它也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又带着那种说不清的安静。我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嗓子里,好半天没有发出声音来。

可车子已经驶出城好几公里了。

我捏着方向盘没有松手,又把目光落在它身上。

旺财站起身,前爪搭在门边上,朝我靠了靠,然后坐下,耳朵动了动,依然没有叫。

我盯着它那副模样,好半天才把那只手伸过去,摸了摸它的头。它闭了闭眼睛。

但最后,我还是发动了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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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郊野公园在东边,离城大约四十公里。

以前和宋向东还没离婚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来过这里野餐,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这些年我没有再来过,路却还记得清楚。

我开着车进公园大门,在停车场上停好,牵着旺财往里走。

旺财的爪子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它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往一个方向看了看。

我顺着它看的方向望过去,那边是一片旧游乐场,滑梯上还挂着褪色的油漆。

宋向东带它来过这里。

那只狗站了一小会儿,继续跟着我走了。可它越是这么安静,我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就越堵得慌。

我走到公园最里面那排树下面,蹲下,把牵引绳从它项圈上解下来,又拿出早就准备好了的狗粮和一小盆水,放在它面前。

旺财低头闻了闻狗粮,没吃,抬起头看着我。

我站起来,转身,往停车场走。

没有回头。我告诉自己,别回头。一个声音在脑子深处说:这是为了晓琳好。可脚下每迈一步,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扯一下。

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的时候,我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旺财还站在那棵树下,四只爪子钉在地上一动不动,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叫。

它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着我,目光穿过整片空地落在我身上。

风吹过来,它身上的毛轻轻飘动了几下,又垂下去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它站着的样子。

我上了车,关紧车门,发动引擎。

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后视镜里,那棵树越来越高,狗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黄色的点,被拐弯的路挡死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直起身,把头靠在座椅上。我没有哭。只是觉得那方向盘硌得手疼。

那天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推开门,客厅里安静得不像话。

晓琳的房间门开着,人不在里面。

我走进她房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的字有些发虚:妈,你去把旺财接回来吧。

它是为了救我。

我捏着那张便利贴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晚上晓琳回来,已经看不出哭过的样子了。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旧胶球,一声不吭。

那个胶球是旺财最喜欢的东西,上面全是牙印。

她手指来回搓着那球的表面,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我坐到她旁边,伸手指了指她怀里的球,刚想开口。她就打断了我,声音很轻:“妈,不用说了。”

她把球放在茶几上,“啪”的一声轻响,起身回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也很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一晚我没有睡着,躺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旺财的目光,晓琳的声音,以及宋向东信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坐不住了。

穿上外套,拿上车钥匙,走出家门。

外面天还没有亮。

那天早上的风,吹得人骨头疼。

我开着车在郊野公园找了一圈,树下面只有那盆没动过的狗粮,水和粮都还有大半,碎石子地上有几道凌乱的爪印。

绳子没有断,狗却不见了。

我绕着公园走了两遍,喊它的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操场上传开,什么回音都没有。

到中午的时候,我在公园门口碰到一个扫地的老大爷。

他看了我一眼:“找狗?昨天下午有一辆面包车停在那边,下来两个男人,抓了条黄狗就走。我以为是主人家呢,没多管。”

我的心沉到了底。

后来我印过寻狗启事,贴遍了公园附近的电线杆和路灯柱。

我每个周末都开车去公园,在周围转。

我甚至去了那附近的村子,蹲在村口看那些土狗吃饭的样子,看了很久都不是它。

到了第三周,我终于承认,狗丢了,找不回来了。

我瘫坐在车里,从后视镜看见自己那张脸,说不出来是什么表情。

只是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着那天的事。

如果那天我回头了,如果我没有被那些恐惧冲昏头,如果我听了晓琳的话。

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根刺,扎在同一个地方。

旺财,你到底去了哪里?

06

三年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晓琳从高二升到大三,个子蹿了一大截,头发留长了,越发像她爸。

她平时住学校,周末偶尔回来,吃完饭就回房。

我们娘俩那点话,比从前更少了,各在各的屋里。

家里那个旧狗垫一直摆在阳台上。我没扔,也没收。有时候晒衣服瞄到一眼,心里会咯噔一下,像一个没有长好的伤口。

每年旺财走失那两天,我都会去郊野公园坐一坐,坐到天黑才回来。晓琳知道,但她从来不说破。她大概也和我一样,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些错误是说不出口的。你只能把它一天一天地扛着。

三月底的周末,社区搞活动,组织志愿者去流浪动物收容所帮忙打扫。

超市派了几个人,我也被夹在里面。

我本来想推掉,但班长说人人轮着去,轮到你躲不掉。

我就去了。

收容所地方不大,在城郊一处旧仓库改的,屋顶压着铁皮,风一吹哗啦响。

里面隔了一个一个的铁笼子,大的小的都有,狗粮味混着消毒水味直往鼻子里钻。

所长是个五十几岁的女人,姓周,叫周慧芳,短发,说话嗓门很大。她给我们分头安排了活,让我去最里面那一排笼子清理粪便和换水。

那条走廊光线不是很好,头顶吊着几只日光灯,有几个还坏了。

我拎着水桶往里走,经过一个一个笼子,里面的狗看见有人来,有的汪汪叫,有的摇尾巴,有的趴着不动。

我干完活出来的时候,路过走廊尽头倒数第二个笼子。

里面蜷着一条土黄色的狗,很瘦,肋骨一条一条凸着,毛大片地打结,肚皮上有几块秃了皮的地方。

它趴在角落里,脸朝着墙,没有动。

我没在意,走过去两步,忽然顿住了。

心跳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拽了一下。

那狗的左后腿,跛着。它趴在墙角的姿势,两条前腿叠着放,头垫在前腿上,耳朵塌着。我手里的水桶落地了,哐当一声响,里面的水洒了一地。

那条狗听见声音,耳朵动了动,慢慢地翻身,转过头来。

那是它的眼睛。

棕褐色的,里面有一道细碎的光,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沾在了目光上。

我认得那眼睛,和一条狗隔着三年的距离,那条狗趴在阳台上看过我,站在公园树底下看过我。

我喊了一声:“旺财。”

那狗的身体像过了电一样猛地绷起来,拖着那条瘸腿,朝笼子边沿挪过来。

它走得急,左后腿使不上力,身子一歪差点摔倒,用前腿撑住了。

然后它抬起头,隔着铁笼子看着我。

它的尾巴晃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是忘了怎么摇一样。

然后它发出一声呜鸣。很低,很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那声音在笼子里转了一圈,落在水泥地上化开了。

我蹲在笼子前,眼泪一瞬间就涌出来了,哭得满脸是水,一股脑地蹲在那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旺财把鼻子从笼子的缝隙里伸出来,碰了碰我举在那里的手背。

它的鼻头是干的,粗糙的,碰在我手背上,像是记忆的形状。

我已经三年没有站在这只狗面前了,三年前的我把它丢在公园的树下,头也没回。

三年后它隔着笼子,用一副瘦得脱了相的身子,认出我这个把它丢掉的人。

我哭着蹲在那里,伸手隔着笼子摸它的头。它闭了闭眼睛,没有躲开。

周慧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她看了我一眼:“这是你的狗?”

我擦了把脸,声音有些沙哑:“三年前,我把它送到这边来的。”

“哦。”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又翻了翻手里的登记簿,“它在咱们这儿待了有快三年了。当时是公路上被好心人送过来的,瘦得皮包骨头,左后腿被车碾过,断过一回,咱们这儿那个老兽医给它接好的,但走道费点劲。”

我听着,手还搭在笼子上,指头有点发麻。

它被车碾过腿。

它在公路上游荡了不知道多久,才被人送到这里。

那段时间里,它吃的是什么?

住在哪里?

它有没有想过要回家?

周慧芳又翻了一下记录:“对了,这狗有个习惯挺怪的。它见不得电工,一闻到那种烧焦塑料的味儿,就特别紧张,咬人裤腿往外拖。以前有个小伙子穿着电工服进来,它死死咬住人家裤角不松开,把人家吓得够呛。”

我握着笼子的手猛地攥紧了。

“它还有点别的毛病吗?”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

“别的倒没什么了,就是年纪大了,这几年身体不太行,上周检查出有点心肺上的问题,我们正在联系兽医看呢。”周慧芳说着看了我一眼,“你如果想领养的话,得按手续来。家里环境要审核的,还有成年家属签字。”

“我……我办。”我点了点头,“我办。”

走出收容所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种又暖又刺的感觉。

我站在门口,眼泪又没有控制住,顺着脸颊往下掉,我站了好一会儿,才用袖子擦干了脸。

那封宋向东写的信,我应该早点打开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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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坐在收容所外面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晓琳打了电话。

她接了,声音有点哑:“妈。”

“晓琳。”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喉咙里绕了几圈,才说出来,“妈找到旺财了。它还在,还活着。你想不想来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长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她才轻声说了一句:“我现在就买票回来。”

晚上十点多,晓琳到了收容所。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手攥着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我领着她往里走,一路上没有开口。她跟在我身后,脚步声一直很轻。

我推开里面那道门,指向走廊尽头那个笼子:“倒数第二个。”

晓琳站在那里,停了一秒,才慢慢走过去。旺财趴在笼子里面,像是睡着了。它耳朵忽然动了动,睁开眼,看见了晓琳。

三年没见了。

旺财愣了一瞬,然后它猛地站起来,拖着那条坏腿朝笼子边扑过来,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前爪扒着笼子直往上蹿,整个身子都撞在铁栏上,发出闷响。

晓琳蹲下来,手伸进笼子里,指尖颤了颤。

旺财低下头,把脸整个埋进了她手心里,喉咙里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哭一样。

晓琳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水泥地上:“旺财,旺财……

她别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旺财仰起头,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她的手背。

我将那笼子看得发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来得及上前。

等我走过去蹲下来,旺财的尾巴动了动,看向我的目光依然带着那种克制而准确的东西,没有怨,像是从来没有记恨过我做过的那些事。

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晓琳,把头夹在两根铁栏之间,像是在说,你们来了就好。

我伸手环住笼子,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铁栏上。一滴泪落在笼子的底板上。

是我对不起你。”我低声说。

旺财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听懂了。那一声,又细又哑。

周慧芳办了手续,送我们出门的时候说:“狗情况基本稳定,你们明天就可以接回家了。不过姑娘你那个签字得抓紧,按规矩是子女或者配偶签的。”

晓琳点了点头:“明天我签。

走出收容所大门,月亮很大,挂在天上。

晓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一直没有回头。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瘦的背影,想喊她一声,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忽然自己说话了:“妈。”

“嗯?”

“你去找周姨谈领养的那天,我在学校听到旺财被找回来了。我在宿舍哭了一晚上。”她顿了顿,“我以为它早就死了,我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它了。”

我被这句话堵住了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当年把它送走的时候,我想跟着你一起去拦你,可是我不敢。我怕你连我也一起送走。”她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灯下有些晃眼,“我那时候觉得,你更相信别人说的那些话,也不愿意信我的。”

我张了张嘴:“不是,妈只是……”

“我知道。”她打断了我的话,“你只是害怕。你从小怕狗,你害怕它会再伤人,你害怕我会出什么事。你怕的事情太多了,旺财在那个时候只是一个让你害怕的东西。”

她说完这些话,不再开口了。我们并肩走出收容所大门,月亮在我们头顶,影子拖在身后,一个长一个短。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的影子没有她长。

晓琳长大了,她把那些话压在心里三年,今天才说出口,比我想象中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