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通知贴在公示栏最显眼的位置,红头文件,白纸黑字,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李建军,因长期脱岗、无组织无纪律,停职反省。
走廊里围了不少人,没人跟我说话。
叶娟端着一杯茶从旁边走过,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我盯着那份通知看了整整三分钟,转身往楼上走。
去找韩志伟,找他问问,我递上去的那份堤坝裂缝报告,到底去了哪里。
刚到二楼拐角,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有人喊了一句:“省委书记来了!”
01
省里那份精简编制的文件下来的时候,我还在大坝上。
那阵子雨水多,上游连续下了三天暴雨,河堤安全是全市的头等大事。
我带着技术员沿着坝体一寸一寸地敲,活儿紧,电话都顾不上接。
回到局里,才听说新局长已经上任半个月了。
朱建新,听说原来在省厅坐办公室,这次下来算是“镀金”的。
周石头跟我说这人的时候挤眉弄眼的:“老李,你小心点。新官上任三把火,听说要先拿老家伙开刀。”我没当回事。
我干了二十年技术活,只要坝不出问题,谁来当局长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我想错了。
第一次例会我就迟到了。
那天坝体灌浆到了关键阶段,我守在工地上一步不敢走,等回到局里已经下午三点。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头坐得整整齐齐,朱局长正在讲话,见我进来,停了停,问:“这位是?”韩志伟赶紧站起来:“这就是规划科的副科长李建军。”
朱局长点了点头,说:“规划科的人,忙。”
两个字,语气不重,可我听着不对劲。
叶娟在后面笑了一声,没接话。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会开了半个小时,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坝体上那几处渗水的地方。
晚上回到家,徐淑华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姓朱的找你麻烦了?”我说没有,真没有。
她不信,但也没追问。
她是从锅里捞了碗面递给我,说了句:“吃吧。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我端着面看了她一眼,心里热乎了一下。
说实话,在这个局里待了二十年,大风大浪见过不少。
之前几任局长,有能干的,有混日子的,但没有一个像朱建新这样的。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各科室的人员名单重新理了一遍。
哪个人是哪个关系进来的,谁跟谁是一条线,他心里门儿清。
韩志伟说,朱局长手里有一本账。
我不在那本账上。因为我不属于任何一条线。
第二次例会,我又迟到了。
那天是坝脚回填的关键工序,监理方临时出了问题,我在现场协调了将近五个小时。
回到局里的时候,会已经散了。
叶娟在走廊里碰见我,说了句:“李科长,朱局长问了你两次呢。”我说有急事,下次一定到。
叶娟笑了笑:“那您可得记好了。”我没接她的话,回了办公室。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周石头的笔迹:“老李,老朱发了火,你自己当心。”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坐下来,开始写那份坝体专项检查报告。
裂缝的位置、长度、走向,渗水点的分布,灌浆的进度,我写得格外仔细。
有这份报告在,我腰杆子硬。谁来问话,我都有话说。
可我没想到,有人压根不想让我把报告递上去。
更没想到,整个规划科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韩志伟是科长,他有自己的难处。
周石头向来说不上话。
其他人呢?
那阵子局里在传一个消息,说精简编制是动真格的。
规划科必须拿掉一个副科级岗位。
这个消息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谁走谁留,全看朱局长一句话。
我这才明白,朱建新对待我的态度,从来都不是针对我这个人。他针对的是那个“岗位”。而我,恰好坐在那个位置上。
第三次例会在星期三上午。
那天下午又是暴雨预警,我天不亮就赶去了大坝。
走之前韩志伟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老李,你今天真不去?”我说坝上的事等不得。
他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就这样,我等来了那份红头文件。
停职通知,贴在公示栏里,整整三天。
02
坝体裂缝的事,我是第三天傍晚才腾出空写的报告。
从现场回来,我把车停在局楼下,在车里坐了十来分钟。
窗外下着小雨,雨刮器一下一下扫过玻璃,像在我心里来回地划。
钥匙拔下来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拔下来。
最后还是上去了。
办公室灯亮着,韩志伟还没走。
他见我进来,愣了一下:“老李,你咋又回来了?”我把手里的报告拍在他桌上:“三号坝段,背水面,纵向裂缝,三米二长,最宽处能塞进一只手掌。”韩志伟的脸色变了:“你确认?”我说我亲手量的。
韩志伟拿起报告,翻了两页,放下来:“这个事,必须先报朱局长。”我说那你赶紧报,这个等不得。
他又把报告拿起来,看了一遍,放进了抽屉里:“明天一早我就送上去。行吧?”我说行。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还想再说几句,看他低着头翻文件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当天晚上我回了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徐淑华拿胳膊肘捅我:“你烙饼呢?”我说坝上的缝要是真裂开了,下游三个村子都得泡水。
她坐起来:“这么严重?”我说不是说吓唬你,那条老坝本来就是五十年代修的,这两年渗水越来越厉害,这次又发现这么大一条纵缝,真要出事就是大事。
徐淑华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报告送上去了?”我说交给我主任了,他说明天报局长。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抓紧点。别到时候裂缝没处理,倒把自己搭进去。”我说没事,身正不怕影子歪。
那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局里,先去找韩志伟。
他正在接电话,看见我进来,冲我摆了摆手。
我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等他挂了电话,我问:“报告交了吗?”他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朱局长说了,这个事先放着。等下周局务会统一研究。”
我当时就急了:“这事等不到下周。汛期马上就要来,别说一周,三天都等不起。”韩志伟叹了口气:“老李,我知道你急,可这是局里的规矩。朱局长说了,所有业务报告统一汇总,由他统一安排。你这一份也不特殊。”我看着他。
他那张脸,我看了十几年。
第一次觉得,这么陌生。
当天下午,第三次例会。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报告的报告底稿从抽屉里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三米二长,定位桩号我标得清清楚楚,照片贴在后面,裂缝走向画得明明白白。
这份东西放在任何一个懂行的人面前,都会知道事态的严重。
可它现在躺在韩志伟的抽屉里,等着一个“统一安排”。
傍晚,周石头偷偷溜进我办公室。
“老李,今天例会上老朱又点名了。”他压低嗓门,“说规划科某些同志长期脱岗,工作作风散漫,到了该管一管的时候了。”
我抬起头:“管谁?管我?”
“你说呢?”周石头叹了口气,“还有,我听说叶娟已经开始整理你的档案了。老李,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我把报告底稿收进包里:“我的报告在这儿,谁来了我也不怕。”周石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老李,你就是太老实了。这年头,光有报告顶什么用?”
我没回他的话。
他走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吧嗒吧嗒的,跟钟表似的,一声一声数着时间。
我怕的从来不是停职。
我怕的是,裂缝还张在那里,没人去堵。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
梦见父亲还活着,坐在老家的院子里,端着一缸子茶,慢悠悠地跟我说:“老二,做人要实诚,但也不能叫人骑着脖子拉屎。”我醒过来,枕头上湿了一片。
03
停职的通知,是星期五下午贴出来的。
韩志伟没有提前告诉我。周石头也没有。我是路过公示栏的时候看见的。红头文件,白纸黑字,下面盖着局党委会的大红章。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身后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匆匆的,没人停下来。
过了一会儿,叶娟端着一杯茶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句:“李科长,朱局长说让您明天之前把办公室的钥匙交到综合科。”我说好。
她看着我,又问了一句:“李科长,您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我说不用了,谢谢。
她转身走了。
她的茶还没喝完,留下了半个杯底的温吞水,在杯子里晃荡着,很快就凉透了。
我上楼,推开规划科的门。
办公桌上放着我用了十几年的茶杯、一个旧笔筒、一摞防汛手册。
桌角的日历还停在星期一,上面用红笔圈着:三号坝段灌浆,第八天。
我伸手翻到今天这一页,字还没写。
我拿起笔,在空格里写下:停职。
想了想,又划掉了,合上日历。
我把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不多,十几分钟就装完了。
周石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
我摆了摆手:“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出了门才想起来,手机还落在桌上。
我折回去拿。
刚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两个人在说话。
“建军这回是真栽了。”
“那怪谁?他自己不知道去找朱局长汇报汇报?整天闷头跑工地,有什么用?”
“不过他那份报告是不是真发现了裂缝?”
“真发现又怎么样?报告在韩主任的抽屉里待着,这就是命。”我没进去拿手机。站在门口听完了,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山。
天边一片火红,照得楼前的台阶跟血染过一样。
我抱着纸箱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站了大概有一支烟的工夫。
还是转身回了家。
徐淑华看见我抱着纸箱进门,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问出一句:“停了?”
我把纸箱放在鞋柜上:“停了。”她站在那里,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
“你就这么回来了?”她声音高了一点。
“那你想让我怎么回来?”我问。
“你去找韩志伟啊,去找局长啊!你辛辛苦苦干了二十年,哪一年防汛你不是冲在最前面?上一次发大水你在坝上待了三天三夜,回来人都要虚脱了,这时候谁记得你的好?”
我没说话。
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李建军,你就是个窝囊废!”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红着眼睛进了厨房。
锅铲复又响起来,一下一下,敲在锅沿上,闷闷的。
晚上她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吃吧。再怎么着也得吃饭。”我端起碗,挑起一筷子面,吃了一口。
喉咙里堵得慌,咽不下去。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半天,说了一句:“你爸要是在,肯定让你去闹个说法。”
我放下筷子,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个铁皮罐子,褪了色的红漆,印着一朵已经看不真切的牡丹花。
这是我爸留下的东西,他生前爱喝茶,每年春天都要托亲戚从老家带新茶来。
这是最后剩下的半罐,他走后我就没动过。
我拧开盖子,一股陈旧的茶香飘出来。
不是那种新鲜的清香,而是一种被时间浸透了的、带点苦涩的味道。
我坐在地上,抱着那罐茶,忽然很想知道,我爸当年遇到这种事的时候,是怎么扛过去的。
电话响了。
姐姐打来的:“建军,听说你出事了?”我说没事,小问题。
“小问题你声音怎么哑成这样?”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爸以前的老战友会不会有关系?我记得他年轻的时候,在村里插队过几年的那个董知青,现在好像挺有出息的。”
我想了想:“什么董知青?我怎么没听说过。”姐姐说:“你那时候还没生呢。爸以前老提起他,说是在咱家住了四年,睡一张炕,吃一锅饭。那人对爸好得很,走的时候带了一罐你奶奶炒的铁观音,说是这辈子喝过最好的一口茶。”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把铁罐子放回柜子里。
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罐子上的红漆斑驳,落满了岁月的痕迹。
第二天,叶娟打电话来,让我去交办公室钥匙和工牌。
我说好。
挂掉电话,我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窗外那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绿油油的,亮得扎眼。
04
交钥匙那天,我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徐淑华在门口拦住我:“你真就这么去了?”我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她的嘴抿得紧紧的,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路上别跟人起冲突。”我说知道。
到了局里,办公楼里跟往常一样忙碌。
有人看见我进来了,点点头,没有多话。
人事科的办事员把我那把钥匙和工牌收走,在一张表上让我签了字。
李建军,签字,日期。
一切从简,没有任何多余的环节。
我走出人事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站到第三分钟,办公室的门开了,朱建新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叶娟。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停:“李建军同志。”我点头:“朱局长。”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好好反思一下。局里不会冤枉一个干实事的人。”他说完就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办公室桌牌已经换人了,以后不要随意进出办公室区域。”我愣了一下。
他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就像在吩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茶杯。
白瓷的,干净透亮。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径直走远了。
我站在走廊里,指甲嵌进了掌心。
回到家,徐淑华看我脸色不好,没问什么。
她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可我一口也不想动。
晚上十一点多,周石头来了。
他自己带了一瓶酒。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谁也不说话,就一口一口地闷酒。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周石头开口了:“老李,那报告的事,我听韩志伟说,朱局长让先压着,等局务会研究。”我放下酒杯。
周石头又说:“可我今天听叶娟在办公室里,跟朱局长说,不管报告是真是假,先把人停职了再说。还说,等编制调整完了,人走茶凉,报告的事自然就冷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老李,那个姓朱的,压根就不打算理你的报告。”
我握着酒杯,指节发白。
我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只是不愿往那边想。
周石头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你自己多保重。”他喝完最后一口酒就回去了。
我把酒瓶收了,坐在阳台上,楼下的路灯映着空旷的街面。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那份报告,躺在韩志伟抽屉里的那份报告。
如果朱建新一直压着不办,汛期来了,坝垮了,下游三个村子上万口人,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进了卧室,掏出手机,翻到姐姐的电话。
犹豫了很久,还是打过去了:“姐,你说爸以前提过的那个董知青,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姐姐想了想:“好像是叫董建国,还是董建昌来着,记不太清了。怎么啦?”我说没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弹。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那份报告,亲手递到省里去。
就算捅破天,也要让上面的领导知道三号坝段的裂缝有多严重。
我翻出报告底稿,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揣进怀里。
徐淑华问我去哪儿。我说,去一趟省城。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只说了句:“路上小心。”我走出门,外面天阴得厉害,压着沉沉的黑云。
05
去省城的路,我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一路上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快档,还是刮不干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幕。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说实话,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干过这种“越级上告”的事。
到了省政府门口,我找了个路边车位停下来,坐在车里看了半天大门。
站岗的武警笔直地立在雨里,一辆黑色轿车从大门里驶出来,溅起一片水花。
我没有下车。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打起了鼓。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响了。
周石头打来的:“老李,你快回来!省委书记到咱们市视察防汛工作,已经到局里了!”我还懵着:“什么省委书记?”
“董建昌!省里的一把手!他今天临时改道来咱们市里看防汛,第一站就是咱们水利局!”电话那头,周石头的声音又急又快,“现在朱局长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满院子转呢!”
我在车里握着手机,脑子里嗡的一声。
董建昌。
这名字好熟。
在哪里听过?
我在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忽然,姐姐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记忆:“好像是叫董建国,还是董建昌来着……”我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了。
不对,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
不可能这么巧。
我把报告揣进怀里,推开车门冒雨往水利局跑。
等我赶到的时候,院子门口已经停了一溜车。
黑色的轿车排在那里,车身上溅着泥水,雨幕里看过去,格外庄重。
我站在大门外,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局里的人来来往往,都拿着伞,急匆匆的。
没人注意到我。
我攥着怀里的牛皮纸袋,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被雨淋得透湿,站在马路牙子上,跟个落汤鸡似的。
我这副样子,能递得上去吗?
正犹豫着,院子里面走出几个人来,打头的是一群扛着摄像机的人,看样子是随行的记者。
再往后,是几个穿白衬衫的干部,撑着伞。
走在中间的那个人,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身形笔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隔得有些远,雨又大,我看不清他的脸。
可我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对,从小到大,我压根就没见过什么大领导。
可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正愣神的时候,那个人突然停了脚步。
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雨幕,隔着院门,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
旁边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没理,径直向我这边走过来。
我愣在原地。
他越走越近,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雨点打在我们之间的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是老李家的二小子吧?”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爸……那罐铁观音,喝完了。”他站在雨里,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回头,再给我捎点来。”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雨声、人声、汽车引擎声,全都远了。他的话说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我的心口。
我看着他的脸。
那些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微驼的肩背,都在慢慢重叠。
重叠成另一张脸。
那张脸,我没见过,可父亲见过。
父亲说,那人在他床上睡过四年。
那人的名字,叫董知青。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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