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的指尖按在鼠标左键上,屏幕的光映得他眼眶发酸。档案页面上,“阿诚”两个字的旁边,清清楚楚地印着两枚红字:“绝密”。

签发人那栏,签着沈家康的名字。

沈家康死了十四年。而这份档案的创建日期,是二十六年前。

明楼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点开那份档案。

档案室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头顶盘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

他把那份档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然后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眼前发黑。

阿诚。

那个半年前调进档案科的年轻人。

那双眼睛。

那些别在胸口的工牌。

他每天都经过明楼的办公室门口,每天都会停下来喊一声“明局长”。

明楼有时候抬头应一声,有时候忙得头也顾不上抬。

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张脸。

直到今天。

直到这份档案被他的最高权限解锁。

明楼拉开抽屉,摸出一包被揉得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有点着。

他盯着墙上那面褪色的锦旗看了很久,才把烟拿下来,放回烟盒里。

冯妤不喜欢他抽烟。

冯妤。

这个名字,他有很多年没在脑子里过了。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忘了。可是现在,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拔不出来。

他重新打开那份档案,慢慢往下拖。档案记录里,阿诚的出生地填着“西城妇幼保健院”。

明楼的呼吸滞了一瞬。

冯妤当年生产,就在西城妇幼保健院。

他记得那个地方。

医院的走廊是灰绿色的墙裙,产房在三楼,他在楼梯间蹲了七个多小时。

凌晨两点十九分,护士出来说:“恭喜,男孩。”他站起来,又坐下。他甚至没有在那一瞬间抱住冯妤。

他当时刚刚执行完一个特殊任务,整个人像一根绷断了的弦,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只记得冯妤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头歪着看窗台上的一盆绿萝。

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三天后,冯妤告诉他,孩子没活过满月。

他信了。他为什么信了?

因为那时候的冯妤,眼睛干得像一口枯井。

因为那时候的他自己,也没有力气去追问真相。

因为那时候的沈家康拍着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说:“小楼,这都是命,认了吧。”

明楼重重地合上电脑。

档案室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他迅速把打印出来的档案纸塞进公文包里。

脚步声越走越近,他在门缝里瞥见一个身影:阿诚,手里抱着一沓文件,穿着件灰色的夹克,正低着头往前走。

路灯的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打在他侧脸上。那张侧脸的线条,棱角分明,跟明楼年轻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明楼站在门后,一动不动。等脚步声走远了,他才发现自己攥着档案纸的手,指节已经白了。

他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最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

“老丁。”

“明楼?几点了你知道吗?”

“我问你件事。”明楼顿了顿,“阿诚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那头沉默了。

“我问你个正经的,别跟我绕弯子。”明楼压低声音,“你当时说过一句话,说他来档案科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说是谁定的?”

“……沈家康定的。”

明楼握紧了手机,“你说什么?”

“当年调令是沈家康亲笔签的‘准’字。这种事,我怎么会骗你?”

电话挂断后,明楼一个人在漆黑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深黑变成青灰,久到楼下的早餐摊支起了油锅,一阵煎饼果子的香气顺着窗缝飘进来。

他把那张打印出来的档案纸摊平在桌面上。

手指反复摩挲着那行手写的签名:沈家康,三个字,力透纸背。

这是他跟了二十多年的老领导,也是把“绝密”两个字签在他儿子档案上的那个人。

明楼忽然想起,沈家康去世前半年,有一次喝多了酒,在饭桌上拉着他的手,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两句。

他当时没太听清,只记得一句话:“小楼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看事太死。”

他当时不解,如今更不解。

沈家康用二十六年布这个局,到底图什么?

而冯妤那个女人,她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明楼推开窗,初秋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

他把那张档案纸折好,妥帖地放回公文包里。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阿诚。然后他对自己说:查下去。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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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七点半,大院门口的煎饼摊准时开张。

明楼到单位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门卫老赵看见他,愣了一下:“明局,您头一回这么早啊?”

明楼点点头,径直穿过院子。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走廊那头偏了一下。

档案科的门关着,灯没亮。

他把钥匙转了一下,推门进屋。

办公桌上放着昨晚的纸质档案复印件。

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面有个用旧信封糊的暗格,是他藏东西的地方。

他把那份档案放进去,又在上面压了厚厚一沓旧文件。

八点,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密集起来。

明楼坐在办公桌后面,翻开一份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等了四十分钟,等到九点二十,终于听到走廊那头的门响了一声。

他借口去茶水间打水,端着搪瓷杯走过档案科门口。

阿诚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整理一堆文件。

他穿一件浅蓝色的旧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子洗得有些发白。

阳光落在他后颈那块皮肤上,明楼的目光从他的侧脸滑到眉骨。

那颗痣,就长在阿诚左眉峰的末端,算不得显眼,可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挪不开眼。

明楼站在那里,端着一杯水,站了十几秒。

阿诚像是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明局长,早。”他的声音不重不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套。明楼心里那根弦“嗡”地响了一声。

“早。”他端着杯子转身就走。他怕自己再多站一会儿,就会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在窗边站了很久,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一口。

他知道,一个人不可能因为平白无故,就对人亲近到这种地步。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什么东西击穿的感觉。

下午,明楼去档案科调一份旧资料。

阿诚坐在那里,正给一份档案重新编号码,修长的手指熟练地翻动纸张。

明楼隔着半开的门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推门进去。

“帮我查一份旧档,程淑英,编号六二三七。”这份档案是建国初期的一位老同志,专门做情报工作的,跟明楼手上正在写的一份材料有关。

阿诚应了一声,起身去档案架里翻找。

他个子高,手长,踮脚够到最顶层。

明楼的视线从他的背影移到档案架上,那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成千上万份档案。

一个人的一生,有时候就浓缩成这么薄薄的几页纸。

不多时,阿诚抽出那份卷宗,递了过来。

交接的一瞬间,两个人的手指差点碰到一起。

明楼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阿诚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说:“明局长,您要的档案。

明楼接过来,道了声谢。他转身要走,想了想,又停下来。“阿诚,你老家是哪儿的?”

“西城。”

“西城哪里?”

“老西城,菊儿胡同那片。”

明楼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菊儿胡同,离他当年和冯妤住的那条街,步行不到十分钟。“家里还有谁?”

“就我一个人了。”阿诚笑了笑,“我妈去年走的,她生前就在西城待了大半辈子。”

明楼拿着档案的手微微发紧。“你……你父亲呢?”

阿诚顿了顿,目光在明楼脸上停了一瞬。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明楼没来得及看明白,阿诚已经垂下眼帘:“我妈说,我父亲是个很厉害的人,也是个很狠心的人。”

“那你恨他吗?”

阿诚沉默了几秒钟。“说不上恨,”他说,“有时候也想见见他。但是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楼没再问下去。

他抓着那份档案回了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电脑,重新调出了阿诚的入职材料。

他一条一条地看,看得极慢。

终于,他在“户口所在地”那一栏看到了一个地址:西城区菊儿胡同十七号。

明楼死死地盯着那个地址,嘴里发苦。

他知道那个院子。

那是冯妤姑姑家的老房子。

她以前带他去过,院子很小,墙根底下种着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落一地碎果子。

“明楼。”他忽然听见有人在耳边叫他。

他抬起头,办公室里空荡荡的。那声音像是自己脑子里的回响。

晚上七点,明楼没有回家。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档案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久未联系的人的电话。

那头响了很长时间,才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懒懒的:“谁啊?”

“嫂子,是我,明楼。”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明楼?你找我家老韩?”

“韩大哥在家吗?我想约个时间,见他一趟。”

“他明天下午有空。明楼,你怎么突然想起找他?”

“有点工作上的事,想请教他一下。”

挂了电话,明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说的韩大哥,叫韩宏远,是沈家康当年最信任的搭档。

他在脑子里把沈家康和韩宏远认识的时间线过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韩宏远退休那年,档案科调进一个年轻人,据说就是韩宏远推荐的。

那个年轻人,叫阿诚。

02

第二天下午,明楼去了城东。

韩宏远住在一套单位分的老式楼房的三层。

明楼拎着一兜水果上去,走到楼梯拐角时,闻到一股中药味。

韩宏远的门虚掩着,他在门口喊了一声:“韩大哥。”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门没锁。”

明楼推门进去。韩宏远比四年前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坐在一张藤椅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半碗黑乎乎的药汁。

“老韩,你身体怎么样?”

“死不了。”韩宏远把药碗往桌上一搁,“坐。说吧,什么事?”韩宏远的声音很平淡,但明楼听出了一种防备,像是在他心里,明楼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太对劲。

明楼坐下来,也没有弯弯绕,直接开了口:“我想问个人。阿诚。”

韩宏远的脸没有一丝变化:“档案科那个小伙子?”

就是他。你认识他?

“认识。”韩宏远点了点头,“当年就是我推荐他进档案科的。”明楼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依旧平静:“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是我一个老战友的孩子。他母亲拜托我关照他。”韩宏远的目光很平静,不像是在说谎。明楼沉默了几秒,换了一种问法。

“韩大哥,我想问你一件旧事。二十六年前,沈家康签过一份绝密档案。档案上的那个孩子……”

韩宏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药碗,抬起眼来。“明楼,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想说你认得那个孩子?

“我想确认一下。”

韩宏远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摇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一个老部下,托他照顾孩子,就是这么回事。”

“那孩子是不是?”明楼的声音有些发干,“是不是冯妤生的?”

韩宏远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平静:“明楼,有些事你最好别问了。不是每一件事,知道答案都有意义。”

你告诉我一句话就行。那孩子,是不是我儿子?

韩宏远没有说话。他端起药碗,把剩下的一口喝干,然后说:“你走吧。”

“你告诉我,我就走。”

这是很长的一段沉默。

韩宏远皱着眉头,像是在做某种激烈的内心挣扎。

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明楼,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想弄个明白。有些事,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那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该知道?

“等你想清楚,你要拿那份真相做什么的时候。”

明楼离开了那栋老旧的楼房。外边下起小雨,他没有带伞,就这么走在雨里。走了很远,他在一棵老槐树下面站住,回头看了看那栋灰扑扑的小楼。

韩宏远刚才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等你想清楚,你要拿那份真相做什么的时候。

他想什么呢?

他想找到儿子,然后呢?

然后把他搂在怀里,跟他说“爸对不起你”?

这他妈不是电视剧,说一句对不起一切都能重来。

他欠冯妤的,欠那个孩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明楼又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丁涛打电话。“老丁,帮我查一个人。菊儿胡同十七号,冯妤的姑姑,是个什么人。”

“你查冯妤家里……”

不是查冯妤。我要确认的,是那孩子从出生到现在的抚养轨迹。他到底是怎么长大的,跟谁过的,什么原因让他从小没了娘却活了二十六年。这一串,你们必须帮我查清楚。

他挂了电话,抬手擦了把脸上的雨水。他忽然想起冯妤以前爱说的一句话:“明楼,你这个人,心是热的,可就是捂不暖。”

他那时候不懂。他觉得他给组织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冷没见过,什么硬的骨头没啃过。可到了冯妤面前,他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两天,丁涛的消息来了。明楼看着那份报告,手指微微发抖。

冯妤有个姑姑,叫冯桂芬,住在菊儿胡同十七号,是个老护士。

阿诚从小跟她长大,户口也落在她名下。

冯桂芬五年前去世后,阿诚一个在西城附近漂着住过一段时间,后来考了档案管理专业的成人学历,进了韩宏远推荐的单位,再后来,调到了明楼手下。

明楼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的眼睛涩得厉害,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发现手指上沾了水。

他去找了冯桂芬的老邻居。

那个退休的小学老师告诉他:“小诚是个好孩子,从小懂事。他喊着冯桂芬叫姑姥姥,他妈倒不常见来看他。后来他姑姥姥身体不好了,他边上学边伺候,端屎端尿都不嫌。那孩子命苦,但心善。”

明楼站在菊儿胡同的巷口,看着那棵枣树越过矮墙探出来的枝条,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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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明楼拿到了一条关键线索。当年阿诚出生后,冯桂芬曾经带着孩子向单位申请过特殊抚养补贴。他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当年的审批记录。

审批人:沈家康。批准日期:孩子出生后的第十九天。

明楼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冯桂芬为什么要向沈家康申请补贴?她一个普通护士,怎么会认得沈家康这种级别的人?

他翻出系统里的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刘秀梅。

冯桂芬当年在医院时最要好的同事。

第二天中午,明楼在医院旁边的巷子里找到那家小馆子。

刘秀梅已经八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全白了,但说话很清楚。

“你是……明楼?”她眯着眼看了他半天,“你比照片上老了不少。”

明楼的筷子停在半空。“你见过我?”

“见过。”刘秀梅点了点头,“小冯办公室抽屉里,压着你一张照片,很多年了。”

明楼握着筷子的手动了动,没有作声。

“你问小诚那孩子的事是吧?”刘秀梅叹口气,“那孩子当年生下来,小冯月子都没坐完,就把孩子放到她姑姑那里去了。她自己也没多久就调走了。那孩子打小就问他姑姥姥,别人都有爸爸妈妈,我怎么没有?他姑姥姥总跟他讲,说爸爸在外面工作,回不来。”

明楼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刘秀梅看着他的表情,又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小冯是因为什么调走的?

“她说她在这里待不下去。”

“她那是给你腾地方。”刘秀梅的声音里带了点酸气,“你当时不是要往上升吗?你这个级别的人,身边不能有太多包袱。”

明楼愣住了。其实他当时并不明白冯妤的用心。他以为她不想跟他过了。

“那孩子来过几次?”他问。

“来过几次。后来长大了,就不常来了。他十几岁的时候老爱蹲在医院门口,一个人坐着,谁问他也不说话。”刘秀梅喝了口茶,“有回下大雨,他还蹲在那儿,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我问他要不要进屋躲雨,他说不了,说他妈让他在这等着。”

明楼终于问出了那句他一直不敢问的话:“那孩子……知道他是谁吗?”

刘秀梅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量什么,最后说:“我只知道,小冯去世前那半年,看过她好几回。每回看完回来,我在走廊上碰见她,她都跟哭过似的。”

从饭馆出来,天快黑了。明楼没有开车,顺着马路牙子走了很长一段路。走到一座人行天桥上,他停下来,扶着栏杆站了很久。

这座城市大的很,他在这城市里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这座城市空得让他心慌。

他想起冯妤。

想起她坐在产房外窗台边,那张惨白的脸。

他当时受了伤,绑着绷带,坐在她身边,心里的愧疚像块石头一样往下坠。

他等了很久,等到她开口。

她开口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一眼,说:“明楼,我要跟你离婚。”

他当时说:“好。”他说得那么果断,果断到他自己都觉得心冷。

他到现在才明白,冯妤的那句“离婚”,到底是什么意思。

04

一周的时间里,明楼悄悄把阿诚的过往翻了底朝天。

他能查到的信息,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但他就是查不到阿诚和冯妤之间的任何交集。

阿诚的成长轨迹里没有冯妤的出现,连一分一毫都没有。

明楼心里清楚,这是冯妤刻意为之,也是沈家康的手笔太干净了。

他决定去一个地方,当年他和冯妤结婚住的那套老房子。

三月中旬的黄昏,老街上有一股烧焦的落叶味。

明楼站在那栋灰砖楼前,站了很久。

楼还在,但已经改成了社区图书室,门锁锈迹斑斑。

他绕到楼后面,找到那棵老梧桐。他记得当年冯妤爱在这棵树下晾被子,他下了班回来,一拐弯就能看见她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把拍被子的藤条。

明楼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一个老大爷从旁边路过,看他一眼。“你找谁?”

“不找谁。”明楼摸了摸树干,“我以前在这里住过。”

“住过?”老大爷上下打量他,“你是七号楼的老住户?”

“是。七号楼三门,我住五楼。”

老大爷忽然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你是……你是以前那个谁家的丈夫?”

明楼的心提了起来:“你说的是?”

五楼那个姓冯的小冯啊。

“……对。”

老大爷“哎呀”了一声,双手搓了搓裤子:“小冯这个同志好啊,帮过我大忙。”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不过后来听说她……”

“她后来调走了。”明楼抢着说,“你知道她姑姑家在哪里吗?”

“你说菊儿胡同?听说她姑姑后来搬走了,房子租出去了。”老大爷又看他一眼,“你怎么不问问小冯的儿子?”

明楼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她儿子?”

“是啊,她儿子。小时候在楼下院子里玩过,瘦高瘦高的,小名叫诚诚。”老大爷说,“那孩子不爱说话,打小就坐在花坛边上,谁也不理。那会儿我还跟我老伴说,这孩子性子冷,不像他爸。”

“你……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眉间有颗痣,跟他爸一个模子出来的。”老大爷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那孩子倒是不常来,就是每年过年的时候来一趟,给房子贴副对联。后来有一年,对联也不贴了。”

明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条老街的。

他走在路上,脑海里盘旋着一个画面:一个瘦高的男孩坐在花坛边。

他想起冯妤说过的话:明楼,你这个人,整个人就是一块石头做的。

他没有解释。

当天下午,他驱车去了菊儿胡同十七号。

院子锁着门,他翻墙跳了进去。

枣树还在,枯着叶子,墙根的砖缝里冒出一丛丛青苔。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扇旧木门。

门边上,有一道划痕,像是小孩子量的身高线。

明楼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那道划痕的位置。

那道刻痕离地面约莫到六七岁孩子的高度。

他又在门框上找到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划痕。

那些划痕从低到高,大概每隔一年长一段。

最上面那道,差不多到他胸口的位置。

明楼的手指停在那道最高的划痕上,指尖微微发颤。

他看见划痕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诚诚。

他站起来,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里空荡荡的,旧家具上落了一层灰。

墙角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有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铁皮文具盒。

他打开文具盒,里面有几支写秃了的铅笔,还有一张泛黄的纸片。

他展开纸片,上面是小孩的铅笔字,写得很认真:“爸爸的地址:保密。妈妈的地址:保密。我的地址:菊儿胡同十七号。”

明楼捏着那张纸片,指节泛白。

他闭着眼,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他想起冯妤说过的那句话,又想起来一遍:明楼,你这个人,心是热的,可就是捂不暖。

他坐在那张落满灰尘的旧板凳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天完全黑了,他才站起来,把那张纸片仔细地折好,放进上衣内袋里,锁好门,翻墙离开了那个院子。

回到家里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他没有开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把那张纸片一遍一遍地拿出来看。

他不是没有想过,那孩子可能一直在等他。

他只是没想到,那孩子真的等了他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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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明楼终于决定去西城档案馆碰碰运气。

那是沈家康的工作履历里出现过的地方。

沈家康年轻的时候,在西城公安局干过六年。

那六年里面,他负责的范围很广,包括户籍档案管理。

明楼以编撰内部史料为由调阅了那批旧户籍底册,他想找一个人:冯桂芬。

在二十多年前的迁入记录里,他找到了冯桂芬的名字,户籍底册的备注栏里,写着“抚养义务人”四个字,旁边还有一个签名。

那个签名他认得,是沈家康的笔迹。

明楼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发现了一段他没见过的历史:冯桂芬迁入西城户口的那一年,档号后面跟着一个备注:无业。

籍贯:不详。

但有一栏登记得很清楚:家庭关系。

那一栏里写着“外甥孙:阿诚”。

沈家康当时在西城公安干,管的就是户籍。

也就是说,沈家康亲手把冯桂芬的户口迁到菊儿胡同,亲手在关系栏里写上了“阿诚”的名字。

二十多年前,明楼正在执行一项不可公开的任务。

他只知道冯妤跟他说“孩子没了”,然后她跟他离了婚。

他不知道的是,冯妤的姑姑冯桂芬,在沈家康的安排下迁入了西城。

而那个叫“阿诚”的孩子,就在他眼皮底下长大。

他一直在儿子身边,却什么都不知道。

那条街离他工作的地方,只有七公里。

七公里,开车十分钟。

明楼坐在档案馆的阅览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旧档案,他一张也看不进去了。

晚上,他拨通了阿诚的电话。“阿诚,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想请你来家里吃个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明局长,您这是?”

“有些私事想跟你聊聊。”

“好。那明天晚上七点,行吗?”

“行。”

挂了电话,明楼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心里涌起一波又一波的酸楚。

他这辈子就求过两次人。

第一次是当年跪在冯妤面前,求她别走。

第二次就是今晚,求儿子过来吃个饭。

第二天晚上,明楼做了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他坐立不安,又擦了一遍桌子,又摆了一遍碗筷。

门铃响的时候,他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阿诚,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提着一兜水果。“明局长,我也不知道您爱吃什么,就买了点橘子。”

“进来吧。”明楼把门让开,“我做了几个菜,你尝尝。”

阿诚走进来,扫了一眼桌上。“明局长手艺不错啊。”

“没什么手艺,糊弄肚子的。”明楼拉开椅子,示意阿诚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谁都没怎么说话。

最后还是阿诚先开了口:“明局长找我,是为了档案科的事?”

明楼摇了摇头。他放下筷子,看着阿诚:“我来问你一句话。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冯妤的人?

阿诚的筷子顿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慢慢放下筷子,抬起眼来:“认识。她是我妈。

那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明楼的胸口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诚看着他,目光很平静:“知道。”明楼的手开始发抖。他拼命想控制住,但那阵抖意从骨头里漫出来,根本压不住。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就知道了。姑姥姥去世前告诉我的。”阿诚说,“她临终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你爸不是不要你,他是不知道有你这个人。她让我别恨你。”

明楼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用手掌按住自己的眼睛,半天没有抬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吸了吸鼻子:“小诚。”

阿诚没有应声,但他也没有站起来。明楼抬起头,看着自己二十六岁的儿子。

“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他说了一句,喉头又哽住了。

阿诚端起桌上的橘子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我妈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爸当年输过一仗。他不是不想赢,是他赢不起。”阿诚盯着他的眼睛,“我想问问你,她说的这一仗,是什么仗?

明楼愣住了。冯妤怎么知道那件事?那是他职业生涯里唯一一次败仗,也是唯一一次他觉得愧对组织信任的时刻。

二十六年前,他执行押运任务,遭到伏击,行动失败了。

任务失败后,他伤了腿,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他收到了冯妤寄来的离婚协议书。

组织上认定那是一次不可抗力的意外,没有处分他,但这件事在他心里成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那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说的。她说是沈家康告诉她的,告诉她你差点回不来,让她别在那时候跟你提离婚的事。”阿诚的声音低沉,透过这声音,明楼能听到另一种晦暗的底色,“但她还是提了。”

明楼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她没有错。我当时那个样子,她也的确撑不下去了。”

阿诚站起来。“明楼,我不管你当年是输是赢。我今天是来跟你说一句话的:我不恨你。”他说,“但我妈受的那些苦,你比她少受了一辈子。”

这几句话,字字都在明楼的心尖上碾过。他坐在那里,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这顿饭我吃完了。”阿诚走到门口,又站住,没有回头,“谢谢你做饭。”

门关上了。

明楼在餐桌前坐了很久,那四菜一汤,几乎没动过。

他用手撑着额头,指缝又湿又热。

他忽然很恨自己。

恨自己当年为什么不多问一句:孩子埋在哪儿?

恨自己为什么不追到医院去,看那一眼死亡证明。

恨自己为什么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他以为没有哭,就是没有痛过。他以为拿得起放得下,就是坚强。

06

第二天早上,明楼顶着两只红眼睛去上班。

他走进大院,撞见阿诚站在门厅里,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阿诚的表情很淡,像昨天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明局长早。”

明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走廊里人来人往,也不是说话的场合。

过了两天,监察委的人到了。

他们开门见山,亮出了一份材料。

材料显示,明楼在获得最高权限后,违规调阅了一份标注为“绝密”的档案,并将其中部分内容泄露给无关人员。

“明楼同志,根据工作纪律,你需要在审查期间暂停职务,配合调查。”

明楼坐在椅子上,脸色平静。“我知道了。”

他在停职通知上签了字,放下笔,站起来:“那我进去之前,打个电话行不行?”

“可以。”

明楼掏出手机,翻到阿诚的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下。最后他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阿诚的声音在那头,依旧很平静:“明局长?”

“阿诚,你妈那件事……我回头再跟你细说。这几天你先别有动作。”

“你怎么了?”

“没事,你不用担心。”明楼顿了顿,“小诚,照顾好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嗯。”

明楼挂断了电话,把手机交给了监察委的人。

审查期间,他被安排在一个单人办公室里,不能接触外界,不能打电话。

他每天坐在那里,把那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遍:沈家康为什么要设这个局?

他为什么要让冯桂芬用“抚养义务人”的身份迁入西城?

他为什么要在阿诚的档案上签下“绝密”两个字?

明楼甚至想,沈家康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好了,他一定会去查阿诚的档案?

最高权限换来的,也许不是真相,而是一个陷阱。

他查出来的东西越深,铺在他面前的那张网就越大。

第四天的下午,有人推门进来。是老韩,韩宏远。韩宏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明楼面前:“你在里面的时候,我帮你查了一件事。”

明楼抬起头:“你说。”

韩宏远坐了下来:“沈家康当年签那份绝密档案的时候,是在十月十一日的深夜。那天晚上,沈家康在医院陪了冯妤一整夜。他签完档案之后,去了一趟冯桂芬家。”

他顿了顿:“因为沈家康走的时候,我就在车里等着。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老韩,小楼那个孩子,从今天开始就没有父亲了。你能帮我看着他点吗?’”

明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韩宏远。“你是说……

“是。从那以后,阿诚的抚养义务人填的是冯桂芬。”韩宏远的声音很轻,“但真正看护他长大的人,是我。他上学、搬家、考学、找工作,我一直在背后给他递梯子。”

明楼低着头。他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关节隐隐发白。

“老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是沈家康的意思。”韩宏远的声音有点涩,“他说:‘小楼这个人,你要是告诉他真相,他会把冯妤和孩子都卷进那个旋涡里去。’他用保密令,压下了整件事。我能做的就是帮他兜着底。

明楼闭上眼,过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阿诚他自己知道吗?”

“他自己查到的。”韩宏远说,“他不笨。他比你想的聪明得多,他进了档案科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了自己的档。”

明楼抬起头来,韩宏远看着他说:“那孩子查他那份绝密档案的时候,看到的是沈家康的签名。他怎么会放过签字的人?他找到了我,问我:‘韩爷爷,我爸是不是明楼?’”

我当时没承认,也没否认。

明楼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了的雕像。过了很久,他说:“老韩,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你说。”

“就说,他爸这辈子没求过谁。”明楼的声音干涩,“但我求他,别走他爸的老路。”

韩宏远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我给你带到。”

那之后又过了两天,审查结束。

结果很简单:明楼的行为属于合规范围内的查询,只是当时没有按照程序提前报告。

监察委做了口头批评,没有进一步处理。

他恢复了职务,回到了办公室。

他推开门的时候,桌面上放着一杯热茶。

杯底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一行字:“知道了,爸。”

明楼拿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窗外的大院里,阿诚正抱着一摞文件穿过空地。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棱角分明。

明楼把字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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