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前那股药味,浓得呛人。

萧唤云的指甲嵌进我手背,她说:你真以为高湛爱你?去御花园假山后面,那道圣旨会让你明白一切。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出宫的时候,月亮被云挡得严严实实。我在永和宫门口站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第三天,我走进了那座假山。接下来的事,直到今天我都不太愿意回想。

夜里的永和宫,满屋子药味像浸透了墙皮。我掀开帘子进去时,她正半倚在床头,两只眼睛比屋里的烛火还要亮。

陆贞。她叫我名字,没带官职。

你来了。

我站住了脚。那些年我进过无数次永和宫,每一次都是她坐在上头,我站在下头。这一次还是一样。

娘娘,臣来了。

她摆了摆手,把殿里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屋里却静得像换了一处地方。她让我过去坐,我没有动。

怕我?她笑了一下。

那笑牵动了脸上的皮肉,像是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

我这才看仔细了,她瘦得颧骨高高凸起,从前那副艳压六宫的脸,只剩一把骨头撑着。

我不坐。

娘娘有话,直说便是。她靠回枕上,闭了一会儿眼,像是攒力气。

陆贞。她哑着嗓子,我这辈子没输给过谁。皇后没扳倒我,淑妃没斗垮我,满宫上下,我熬死了多少人,你看得见。

我没接话。

她睁开眼,目光慢慢落在我脸上:可我输给了你。

娘娘,臣从未与您争过什么。

对。

她说,你没争。

你什么都不用争,高湛什么都给你了。

我在他身边十几年,生了他的儿子,到头来他连我宫里多坐一会儿都不肯。

你倒好,一个户房小吏,翻几页账册就进了尚书房。

他把你带在身边,教你批折子,给你看奏本,甚至让你替他掌印。

我是他的妃子,他一年不来我宫里几趟,可你呢?

你天天在他跟前。

你说你没争,陆贞,你不用争,因为你占着的那块地方,我挤不进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我心里发紧,她说的这些话,我也不知该如何驳。

娘娘,先帝待您并不薄。

不薄?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是不薄。

吃穿用度,一样不缺,位份也给我了,儿子也让我生了。

可陆贞,你告诉我,一个女人的丈夫给她这些,就算是待她不薄了?

我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像一把枯柴,力气却大得吓人。

她把我往她跟前拽,整个人往前倾,几乎是贴在我的脸上说:你真以为高湛爱你?

这句话像锥子一样扎进来,我脑子里空了一瞬。

你听好了。

她一字一字地往外吐,御花园假山后面,有一道圣旨。

高湛写给他的亲信臣子的密诏,封在石缝里。

你去看,看完你就知道他心里装的是谁了。

她放开我,重重地倒回枕上。就这一会儿工夫,她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刚才那些话耗尽了所有气力。

娘娘,您说的那道圣旨……

滚。她闭上眼,声音骤冷,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站了许久。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她像是真的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转身走出永和宫,门外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董嬷嬷送我到宫门口,欲言又止。我停下脚步等她开口。

大人。她低声道,娘娘她……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我走出永和宫大门,月亮被云层压着,地上只漏出几丝惨白的光。

回到政事堂之后,曹婉莹迎上来,见我脸色不对,没敢多问。

我坐在案前,歇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说那些话,是存心要乱我心志。我心里清楚,她病到那个份上还不忘见我一面,绝不会只是为了叙旧。

可她说的事,我绕不过去。

先帝驾崩前一个月里,确实去过御花园一带。

我翻开内廷档册,一个字一个字地找。

高湛最后一次去假山,是驾崩前三日的黄昏。

没有随从,独自一人,从御花园东门进去,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从原路返回。

那天的值房记录上,批的是散步。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高湛那人,连批折子都是惜墨如金的性子,哪来的闲情逸致散步。

这一夜,政事堂的灯一直亮到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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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朝,高正豪没有发难,沈邦也没有开口。

一切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总觉得,这份平静是装出来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发酵。

散朝后,我去御书房看了幼帝元昭。

八岁的孩子坐在大案后面,两条腿悬在椅子上,看到我来了,眼睛一亮:陆姑姑。

他从小叫我姑姑。

高湛在世时,他不敢叫,只敢偷偷地叫。

那时候他刚学会说话,奶声奶气地喊我姑姑,被高湛听见了,板着脸让他改口叫大人。

他改口了,但背地里还是会叫。

我走过去,替他整理了一下案上的笔墨。他低声问我:陆姑姑,母妃的病……好得了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

殿下安心读书,娘娘那边有太医照看着。

他垂下眼睛,小小年纪,已经有了愁容。

那一瞬间我心里不由发酸,再怎么争,再怎么斗,孩子总是无辜的。

但我也说不出来什么。

高元昭年纪虽小,可他是皇帝,我不能当他是个普通孩子来哄。

午后,我独自去了御花园。

这座园子是先帝在位时修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

假山在园子最深处,那座石头垒成的假山,从外面看,平平无奇,说不出哪里能藏东西。

我绕着它走了三圈,手在石缝间摸过去,摸到假山东侧第三块石头的时候,指尖触到一道凹槽。

里面有东西。

我蹲下来仔细看。

那块石头与假山主体之间有一道一指宽的缝隙,被人用泥土抹过,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拨开泥土,手指探进去,摸到了粗糙的油布边角。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我把那东西一点一点抽出来,是一个油布包。油布是宫里的防水料子,封口用细麻绳绑得整整齐齐,绑法我认得,那是高湛惯用的双扣打法。

我开始解绳子。

手有点抖,解了两次都没能解开,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

解开油布,里面是一道黄绫卷轴,用锦带束着。

我认得那锦带的颜色,明黄底子绣暗纹,除了皇帝,没人敢用。

我不该私自拆看先帝密诏。

但我还是拆了。

黄绫展开,高湛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晚年手抖,字不如年轻时好看,但笔锋还是那个笔锋,起落之间,带刀似的。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读得很慢。

前头提到萧唤云。

高湛写他此生负她良多,她为妃十余年,替皇家诞育子嗣,她若有不测,后人当善待其子。

又写她性子刚烈,若有朝一日做出过激之事,望臣属多担待,勿与她计较。

我读到这一段时,心头略有些异样。他说到萧唤云,语气像在交代后事,句句都是愧疚,像是要把欠她的东西都还上。

然后我看到自己的名字。

陆贞。贞乃良臣,可托大事。若其有逾矩之举,凭此诏可废其相位,另择贤能辅佐少主。

这句话不长,我却盯了很久。

他写我,只有四个字。

贞乃良臣。

他给萧唤云的,有愧疚,有体谅,有托付。

他给我留下的,却是一道可以随时废掉我的紧箍咒。

那些年我在尚书房里熬过的夜,流过的汗,替他挡过的刀子,换来的就是这四个字。

我把圣旨重新卷起来,塞回油布,放进石缝,然后用泥土抹平,收拾成原来的样子。做完这些,我没有再往假山看一眼,径直往回走。

走到假山岔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一队洒扫太监。为首的小太监见我脸色不好,忙不迭地躬身行礼。

我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

他们没有多问。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很稳,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两条腿正在发软。

回到政事堂的时候,曹婉莹正在整理卷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脸色变了。

大人,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摸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没事。我说,有点累。

她端了热茶过来,我没接。

曹婉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大人,永和宫那边又传了消息过来,董嬷嬷说萧娘娘今早吐了血,太医已经下了病危单子。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烫着舌尖,我没有松手。

知道了。

03

萧唤云的病来得又急又猛。

太医署的人一天三趟地往永和宫跑,药方换了一副又一副。

董嬷嬷说,她夜里咳得睡不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时烧得迷迷糊糊,会喊元昭的名字。

我去看过两次,她昏睡着,不知道我来过。

第三次去的时候,她醒了。

陆贞。她喊我,声音比上次更弱,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似的。

我走到床前,她抬起眼看着我,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了很多。

你去了没有?她问。

我一僵。

去了。她追问。

我没能答上来。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阵,嘴角慢慢弯起来,扯出一个笑。

那笑意没有温度,像是寒冬腊月在冰面上画了一道印子,画的时候就等着它结冰。

看你的脸色,是去过了。

我没有接话。

她抬起手来,指着窗外假山的方向:那道旨意,他写给满朝文武的。

他要用我儿子的江山来换他身后名声,也要让满朝文武盯着你,你不过是那把替他看家的锁。

陆贞,你说你图什么?

为他在御前挡刀子,替他做那些脏了手的活计,他到头来给你留了一道废相的旨意。

这就是你费尽心机得来的一切?

我咬着牙,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的没错,我确实去过假山,也确实看到了那道旨意。

我在朝中这些年,见过多少人心反复,也见过多少父子反目姐妹成仇。

我以为是看得多了,可轮到自己头上,原来也一样疼。

那些年高湛拉着我的手教我批折子的时候,他叫我贞儿,他说贞儿,这江山以后要多靠你。

原来靠我的意思,是防我。

萧唤云见我沉默,又笑了一声。

这一次她笑得更轻,像是自己给自己解了气之后,那股子劲头终于泄了。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梅树上。

我不行了。她说,以后元昭就交给你了。

我猛地抬头看她,她脸上那股子精气神,好像正从眼睛里一点点散出去。

你说什么?

我说,元昭交给你。

她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争不过你,也不想再争了。

我这辈子困在这座宫里,争宠,争位分,争他多看我一眼,到死也没争到。

元昭还小,他不能没有依靠。

满朝上下,我能托付的人只有你。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这一生对我不算好,甚至曾经想要置我于死地。

可现在她躺在床上,把儿子的后半辈子托付给我的时候,眼睛里那股子不甘心,却化成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悲凉。

娘娘,您放心。我说,殿下是臣看着长大的,臣会好好辅佐他。

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随即她又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还有一件事……假山后面那道旨意……你只看了表面……

她的话没有说完,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董嬷嬷赶紧上前替她顺气,我站在原地,等她缓过来想继续问,她却只是摇头,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说更多了。

那一眼,我记住了。

她告诉我看表面,难道那道圣旨背面还藏着别的东西?

我退出永和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董嬷嬷送我到门口,我低声问她:嬷嬷,娘娘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董嬷嬷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大人,老奴也不清楚。

但老奴记得,先帝那年深夜来永和宫,与娘娘在殿里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

走的时候,先帝脸色不大好看。

娘娘坐在灯下,怔了很久,第二天就让人去了一趟御花园。

让人去了御花园?我追问,去做什么?

不知道。董嬷嬷说,回来的人只说,把东西放到假山石缝里了。

我心里一动。那东西,也许就是今天我到手的那道遗诏。

董嬷嬷末了加了一句:大人,老奴斗胆说一句,先帝那个人,心思深得没人能看透。他写东西,从来不会只写一面的。

我没有接话,心里却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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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在尚书房坐了一整夜。

眼前摆着曹婉莹替我抄回来的旧档,一份是十二年前永和宫印信案的案卷,另一份是当年萧家与高正豪往来的密报抄本。

十二年前。

那时候萧唤云正得宠,萧家在朝中的势头也到了一个顶峰。

他的胞兄萧明远时任兵部侍郎,手握一部分军权。

高湛对萧家的戒心已经很明显,但一直没有撕破脸。

直到那桩印信案发作,陆贞从永和宫里搜出一枚前朝旧印。

那枚印来路不明,上面刻着前朝末帝的年号。

当场查出来时萧唤云脸色煞白,说她根本没见过那东西。

高湛没有治她的罪,也没有深查,就只是把印信封存归档,然后把永和宫冷落了。

陆贞当时觉着自己办了一桩铁案。

毕竟印信确确实实是从永和宫的偏殿柜子里搜出来的,来路洗不清。

后来萧明远被调离兵部,外放去了岭南,没过两年就死在任上。

萧家就此垮了。

这桩案子就成了陆贞与萧唤云之间的一根刺。如今重看案卷,她忽然看出了当年没注意到的一个破绽。

那封写来举报的匿名信,笔迹与沈邦相似。

沈邦。

太傅。

高正豪身边最亲近的老臣。

陆贞把那份旧档里的匿名信抄本抽出来,和自己的记忆核对,越看越心惊。

当年的她从来没有疑心过什么,可如今回望,那封举报信的时间点,正好卡在萧明远与高正豪密会之后的第三天。

一前一后,像是有人精心算好了似的。

陆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翻案卷。她要知道,当年那枚前朝印信到底是怎么进的永和宫。仔细翻到案卷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内廷入库单。

单子上那枚印信,由两位嬷嬷共同清点入库。一位是永和宫的董嬷嬷,另一位,是尚书房的管事姑姑。

尚书房。那是当时陆贞的地方。

陆贞盯着入库单上那两个名字,后背的汗一下子涌了出来。

当年那枚印信,萧唤云说没见过,董嬷嬷也说不知道。

可陆贞清楚,从抄检到入库,她全程都在场。

如果那枚印信是有人提前放进去的,那个人必然清楚永和宫的布局,也必然能接触到萧唤云的私人物品。

而且,那个人也一定了解陆贞办事的风格。

知道她会翻得仔细,知道她不会听萧唤云辩解,更知道她一定会把案子定性为铁案。

陆贞把入库单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当年那桩案子,从头到尾都在被人利用。而她,就是那把被人握在手里的刀。

她帮那人砍断了萧家的根基,还一直以为自己是秉公执法。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陆贞熄了灯,眼前一片漆黑。那些年的信任、感恩、问心无愧,全在这一刻变得可疑。

她甚至开始想,高湛把她从户房里提出来,一路提拔到尚书房,真的是因为看中了她的才能吗?

还是说,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可以被利用的、不会质疑他的刀?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指尖冰凉。

05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御花园。

这一次没有迟疑,走到假山东侧,蹲下身,拨开那块石头缝隙里我昨日重新抹上的泥土。我把油布包掏出来,拆开,黄绫圣旨原封不动。

我再看了一遍。

贞乃良臣。是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