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阳台,我蹲在地上修剪那盆茉莉,剪到第三根枯枝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消息只有一张图片。

我手指头点开,先看见我卧室里那盘米色的窗帘,然后看见我睡过二十年的那张床,床上躺着我的丈夫韩威,还有一个头发卷卷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涂着一支很红的口红。

那支口红的颜色,我认识。上个月我逛商场试过色,拍了照片发到家族群里问好不好看。第二天它就找不着了。我还懊恼了几天。原来不是丢的。

我又往下一翻。

第二张、第三张、十几张,有床上的、有车里的、有酒店白枕头的。

每一张里的韩威都挺享受,女的也笑得很甜。

我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手指头有点发僵,那朵茉莉花的枝子扎进我的指腹里冒出一颗血珠,我没觉得疼。

我慢慢站起来,回了屋,打开书架最底层那格,抽出那本记了十六年的旧账本。

然后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把家族群和公司群挨个儿打开,一张一张,把照片点了发送。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是他的车。

我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走楼梯下了楼,身后传来开门声。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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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本账本是我十六年前做的第一本。

那时候韩威刚跟人合伙去包小工程,账目乱七八糟,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我在厂里当会计,下班回来蹲在出租屋那张折叠桌前,一笔一笔帮他理,铅笔在纸上画得沙沙响。

“蕾,你以后退休了还能干个会计。”他总爱这么跟我开玩笑。

后来他生意越做越大,说:“你别上班了,我养你。”我就辞了职。

那时候我三十岁出头,觉得一个男人愿意养你,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账本的第一页,记着韩威公司开业后第一笔流水,入账六万块。

那笔钱,是我娘家给的陪嫁。

我妈把存折递到我手上的时候说:“闺女,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笔钱你自己留着,别全掏给男人。”我没听她的。

韩威说资金周转不开,我把存折给了他。

二十来年了,这事儿我没跟外人提过,韩威也没提过。他在酒桌上跟人吹牛,总说:“我那第一桶金,全靠我自己拼出来的。

我从来没纠正过他。

我抱着账本坐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下午,天色擦黑才听到钥匙声。

门开了,韩威走进来,皮鞋踢到鞋柜底下,发出一声闷响,在沙发上坐下来,摸到茶几上的手机。

“怎么不开灯?”他说。

我没应,他的手指按亮屏幕,我听见他呼吸停了一拍。

手机屏幕上是薛贝拉发来的那四张照片,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从背后击了一下,僵坐在那里,过了两三秒才转过头来:“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他的声音有点发干,像喉咙里卡了东西。

我看了他一眼:“前天晚上,你住在哪儿?”

“你什么意思?”他猛地站起来,声音也拔高了,“我前天在公司加班,回来说了你又不信,这照片是人家合成的!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害我……”

“厨房留了饭,”我打断他,“鱼香肉丝,你爱吃的。”

我上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客厅里,手机还亮着,屏幕上的女人笑靥如花。

他嘴唇动了动,大概还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在客房里睡。门锁转动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账”。

然后把手机里所有照片原图导进去。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着,一下一下地疼,手却稳得很。

把这些年的家底、韩威给家里的开销、每月的流水,全部翻了出来,在文档里一笔一笔列。

凌晨两点多,我关上电脑。

走到窗边,看见小区里那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忽然想起来,二十年前韩威第一次带我去他租的那间出租屋,也是这种昏黄的灯光。

那时候他说,以后一定要让我住上大房子,不让我再记账算账受累。

他做到了,前面那句做到了,后面那句,也做到了。

他确实不用我算账了,他让别人替他花。

我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熬了一锅粥,蒸了两个馒头,又炒了一盘青菜。韩威的房门紧闭着,他没出来。我把早饭放在桌上,换了双平底鞋,出门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要办什么业务。我递过去身份证和结婚证,笑了笑:“帮我拉一下我先生账户近一年的流水。”

她查了一下系统:“配偶可以办理,需要您签个字。”

我在回单上签了名字,手有点抖,字也写得歪歪扭扭。

小姑娘把一叠厚厚的流水单递给我,我翻了翻,在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薛贝拉,从去年三月开始转入,最多一笔十万块。

出了银行,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我站在路边,把那叠流水单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手机响了,是林嫣。

“姐。”她的声音有点哑,“今儿你出来了?”

“办了点事。”

“嗯。”她停了一下,“……姐,你多留个心眼。”

电话挂断,我站在风里,觉得人恍恍惚惚的,心却踏实下来了。

02

我和林嫣认识十一年了。

她原来是韩威公司的出纳,后来升了财务总监,人精瘦,话不多,管账管得很死。

每年过年她们公司聚餐,韩威那些员工灌我酒,都是林嫣帮我挡着,她说“嫂子是我们公司的大管家,谁都不能欺负”。

那时候我确实当得起这句话,韩威公司起步头五年,账面上每一分钱,都是从我这本账本上过过的。

结婚头几年,日子虽然紧,但韩威对我好得很。

怀卢鸿涛那会儿,我孕吐厉害,啥也吃不下,他骑着摩托车满城给我找酸梅汤。

那时候我们租的是铁路边的小房子,火车一过窗户都哐哐响。

他跟我挤在一张一米五的床上,搂着我的肚子说:“蕾,咱以后生个大胖小子,我要让他念好学校,让他在大城市安家。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觉着这辈子选对了人。

后来,鸿涛出生,他真去跑工地了,从包工头做起,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我在家里一个人带孩子,孩子生病半夜发烧,我抱着他跑到诊所打针,打完针回来,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那时候韩威的电话也不多,回来的时候总揣着一沓钞票,往桌上一拍说:“蕾,钱你管好,想买啥买啥。”我知道他累,从来不问他身边的事。

一直到第八年,他买了第一套房。钥匙交到我手上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傻呵呵地笑:“我说过让你住大房子的,咱慢慢换大的。”

真的慢慢换大了。一换二,二换三,三换成了别墅。房子越换越大,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越来越少追问他去了哪儿,他也越来越少跟我说话。

有时候周末一家人吃饭,他坐在主位上刷手机,鸿涛问他一句什么,他头也不抬地“嗯”一声。

吃完饭他就走,说去公司,说应酬。

他也确实是去公司的,牌友饭局,卡拉OK,一样不落。

我劝过他:“老韩,你少喝点酒。”他笑我:“你在家享福还不乐意?我这么拼,不是为了这个家吗?”

为了这个家”这四个字,他说了十几年。我也信了十几年。

直到那会儿,我坐在银行外面的花坛边,把那叠流水单又看了一遍。

那里面有一笔,是上个月转的,十万元整,备注写着“预付工资”。

我跟了韩威这些年,他公司的工资什么时候预付过?

他连自己员工的工资都要拖到月底。

这笔钱,是给薛贝拉“预支”的。

我忽然想到那个小姑娘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把韩威这种精到骨子里的男人,玩得这么转。

我觉得挺可笑的,又有点替她不值。

我打电话给蔡宏志。

蔡宏志是我以前的同事,后来调到劳动监察,跟我关系一直不错,也没让我失望。

他接起电话,听了两句,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卢姐,你让我查的这家公司,去年年底报的工资表里确实有个叫薛贝拉的,岗位是前台文员。工资统共四千五。”

四千五。韩威给她打的钱,够她上八年班。

蔡宏志停了一会儿又说:“那个姑娘入职的时候留的身份信息,年纪很小,是本地人,大专学历。你要想知道更多,我帮不了你了,你自己留意着点。”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把那叠流水单折起来塞回去,拍了拍脸,回家。

到家的时候韩威已经出门了,早饭原封不动放在桌上,连筷子都没动。

我把它倒掉了,把盘子洗干净,上楼进了书房,在“账”这个文件夹里,打下了一行字:去年三月至今年三月,韩威向薛贝拉转账共计三十八万元整,另有两笔共计二十万,备注为“借款”。

我看着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合上电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阳台那盆茉莉前,拿牙签把土一点点弄松,给花根施了点肥。

我忽然想,要是当年我继续在厂里上班,如今我也该是财务科长了,每个月挣上四五千块,跟韩威平分秋色,他会把我当什么人?

大概他早就不怕我了,因为他知道我不挣钱,离开他活不了。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忽然就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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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闲逛”。

白天韩威上班,我就坐公交车出门。

先去了他家那栋别墅对面的茶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壶铁观音,一直坐到傍晚。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一辆车开了过来,就停在小区门口。

韩威的车。

他没下车。车玻璃摇下来,副驾上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下了车,长发一甩,冲车里摆了摆手,那辆车才开走了。

她转过身的时候,我看清了。就是那张照片上的人,薛贝拉,比照片上瘦一点,穿了一件浅灰色风衣,走路带风,年轻的身体里全是张扬的底气。

她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摆弄手机,像是在跟谁发消息,才走进去。我在对面的楼上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茶,一口也没喝。

回到家,韩威还没回。

我上了楼,走进他的衣帽间,打开右边那组衣柜。

他的衬衫都挂在那里,白衬衫、深蓝衬衫、条纹的,整整齐齐。

我数了数,突然发现少了一件:那件深蓝色的衬衫。

衣柜里没有。

那张床上他穿过的,如今沾着别的女人的气味。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只好关上柜门。

又想起什么,拉开他床头柜的抽屉,翻到一张停车小票:万达广场地下车库,时间正是他说“出差”的那天下午。

万达广场过去十公里,他说去隔壁市谈项目。

项目没谈,倒谈出了别的来。

我把那张小票拍下来,存进手机里,放回原处。

晚上韩威回家,进门的时候看到我坐在客厅里削水果,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下午去公司开个会,累死了。

我削着苹果,不看他:“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客户请的。”

“那挺好。”我低着头,刀片一圈一圈地把果皮削得薄薄的,“老韩,你家那件深蓝色衬衫,怎么找不着了?我昨天收衣服时候还看见的。”

他手里的动作明显停了,声音有些发干:“哦,那件啊……穿旧了,我扔了。”

“扔了?”我抬头看他,“挺贵的那件,不是说新买的吗?”

他别过头,声音有点紧:“旧了呗,洗缩水了还咋穿……你管这些干啥,回头再买一件就是了。”

他没有质问我为什么翻他衣柜。心虚的人不翻旧账,只求尽快揭过。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那行。明天我上街,给你再买一件。”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不用了,最近忙,你别惦记这些。

我看着他若无其事嚼苹果的样子,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吃我削的苹果时,很腼腆地说“蕾,你手真巧”。

如今,同一个男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连吃苹果的样子都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等到他在客房睡熟,起身走进书房,拨通了林嫣的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姐,你还不睡……”

“林嫣,你跟我说实话。”我压着嗓子,声线平静,“韩威公司这个季度的账面上,有没有一笔特别大的支出?不应该出现在公关费里的。”

半天,她才开口,声音干涩:“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多少你甭管。你就告诉我,那笔钱,去了哪儿。”

又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着的声音,然后是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点了根烟,才说:“去年年底,账上有一笔八十万的支出,项目写的是‘商务咨询费’。没名没姓。我查过凭证,收款方是一个装修公司。”

装修公司?

“法人姓薛。”

我攥着电话,盯住自己白天的影子,半天没说话。

“姐,”她喊我,“你听我一句,有些事知道了也没用……”

我知道有没有用,”我打断她,“你睡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

原来韩威背着我做的那些事,不止转了几十万,还有一套房。

他给别的女人买房买了个窝,却让自己的妻儿住着男人在外面打拼的家。

那些他自己苦过来的日子,全忘了。

他怎么不想想,当年六万块是怎么来的。

我坐在黑暗里坐了整整半宿。

04

周末,于瑞芳来家里吃饭。

于瑞芳是韩威他妈,七十二岁,头发花白,精神头倒是好。

她进门先指挥我炒菜:“小蕾,那个鱼别放太多酱油,老韩不爱吃太咸。”我应了一声,系上围裙进厨房。

她就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跟韩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上回你三姑给你介绍那个项目,谈得咋样了?”

“还行,快了。”韩威打了个哈哈。

“你这身体还得注意点,别光顾着挣钱。四十多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大小伙子呐?”于瑞芳念叨着,话里带着心疼。

我低头切着葱,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看,她心里只有她儿子。

她不知道她儿子在外面做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她儿媳妇这些年是怎么把家撑起来的。

她只知道,儿子是能干的人,儿媳妇是做家务的。

吃饭的时候,于瑞芳忽然说:“小蕾,你今年四十六了吧?要我说,不如趁年轻再要一个,反正家里条件也够……”

“妈。”韩威夹了一筷子菜,打断她,“说这些干啥。”

于瑞芳不乐意了:“我说两句怎么了?小蕾在家也没啥事,生个老二多好啊,你妈我还能帮你们看……”

“她也不小了,”韩威皱着眉,“别折腾了。”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于瑞芳还在絮叨,韩威却一直沉默。

从前提起二胎,他总是笑着说“再生个闺女”,如今他是一口回绝了,连看我一眼都不看。

我心想,他不是不要二胎,是不要我了,他外面那个,说不定哪天就给他怀上了。

饭后我在厨房刷碗,于瑞芳过来拿水果盘,站在我旁边,忽然压低了声音:“小蕾,老韩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

我手一顿:“妈,您听说了什么?

“我那天去超市,碰到老韩他们公司老李家的媳妇,她吞吞吐吐跟我说……算了,也没啥。”她把水果盘端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就是太好说话,男人不能太惯着。”

她说得不清不楚的,可那一眼里的东西,我心里明白了。

她可能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只是不肯说得太明白。

她是个老派人,宁可捂住耳朵当什么都没听见,也不肯撕开这层面子。

那天晚上,我送走于瑞芳回到屋里,韩威已经回客房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栋房子,每一件家具都是我自己挑的,窗帘是我量的尺寸,沙发套是我换的,阳台那盆茉莉是我养了三年的。

这栋房子里的女人味道,全是我一点点攒起来的。

可那个男人的心,早就飞到了别处。我把筷子一只一只收进筷笼,擦干手,去了书房。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文档,开头两个字:财产。

第一行,写了这栋别墅的产权证号和买房时间。

第二行,写了韩威名下那辆车的车架号。

第三行,列了家里的存款、股票、理财,我记得住每一个数字。

十六年的账本,每一笔往外拿的钱都有去处,每一笔进来的账都有来路。

我闭上眼,从抽屉里摸出那支用了半年的眼药水,滴了两滴,眨了眨,眼前才清楚些。

我从包里翻出薛贝拉的手机号,存进通讯录,备注名,写的是“薛”。

然后我给蔡宏志又发了条微信:老蔡,你帮我问问你那边的朋友,能不能查到一套房子的信息?房主的名字,叫薛贝拉。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你等我消息。

我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韩威:“明天我出差,凌晨回不了家,你自己安排晚饭。”呵,以前出差还知道报备个地址。

如今呢,连假装都懒得装了。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很久,后来翻了身,脸埋进枕头里,眼泪终于一颗一颗地砸进布料里。

哭了一场,心里反而畅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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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薛贝拉主动来找我了。

一个工作日的下午,我正在阳台上修剪茉莉的枯枝,手机弹出一条微信加好友的申请。头像是张自拍,卷头发、红嘴唇,我点了通过。

对方直接甩来一串照片。

一张比一张露骨,每张都附带一句语音消息。

我一条一条听完,大意是:姐,韩哥说他会跟你离婚的,他说他不爱你了,你看他给我发的这些,我可没逼他。

有一张照片里还截了韩威的对话记录,他的头像、他的名字,清清楚楚,信息是:“宝贝,等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完,咱们就领证。”

我看了很久,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按下了“保存”。

我把那十几张照片全部存进了加密文件夹,又从那串聊天记录的截图里,截下了韩威的微信号和头像。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在屏幕上面停了几秒,又把手机放下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冷水,一口气喝完了,又坐回去。

手机屏幕亮着,那只加好友的对话框里,薛贝拉还在发语音。

最后一条,她说:“姐,你别怪韩哥,他对我也是真心的,你要是懂事,就自己放手吧。”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觉得好笑。

一个二十五岁的小姑娘,在一个四十六岁的女人面前说“放手”。

她不知道,她面前这个四十六岁的女人,当年是怎么陪着一个男人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

她也不知道,这个四十六岁的女人,手里有多少东西。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家族群,一共三十七个人。

又找到公司大群,一百多号人。

我看到了韩威前几天在群里发的那张办公照,他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意气风发地坐在会议桌前,配文是:“项目推进顺利,兄弟们辛苦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笑。他在外面光鲜体面,在家里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这个男人,我陪了他二十年。

那天下午三点,我坐在阳台上,把手机相册里那些照片整理成了九张,挑的每一张都很有画面感,然后我打开了家族群。

先发了一张,配文:“认识一下,韩威的新家人。”

又发了一张。

又发了一组。

然后打开公司大群,把人一样的那九张,一模一样发了出去。配文发了一行字:“大家看清楚,这是你们韩总的老婆。”

发完之后我退出了两个群。

手机开始叮叮咚咚地震,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

我看了两眼,懒得看下去,直接按了关机。

我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那个收拾好三天的行李箱,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太阳很亮,楼道里的感应灯没有亮起来。

我走楼梯下去的,不乘电梯,怕碰见邻居。

走到一楼大门,碰见隔壁单元的陈家嫂子,她还打招呼:“卢姐,出去旅游啊?

我笑着点了点头:“嗯,出去玩几天。”

出了小区大门,我拦了辆出租车:“师傅,机场。”司机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随口问:“出差还是旅游?”

“旅游。”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朝后退,我靠在座椅上,看着那棵大香樟树越来越远,忽然觉得肩膀上有什么东西松了,轻了很多。

06

机场航站楼里人声嘈杂。

我办了值机,托运了行李,在安检口排队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开机,消息就跟开了闸的水一样涌进来。

微信红色的未读数字往上翻,到后来干脆跳成了省略号。

我没细看,只翻到最上面那几条。

第一条来自家族群里一个我从来没说过话的表嫂:“卢姐,你没发错吧?”

第二条来自我爸:“闺女,你咋了?你妈刚才哭起来了,你赶紧回个电话。”

第三条来自林嫣:“姐,你真发了?”

我看完了,没回。

屏幕又亮了,是韩威的电话。

我看了两秒,按掉了。

又打,又按掉。

又打,我直接长按电源键,关机。

然后我把手机塞进包里,把登机牌和身份证递给安检员,她看着我说:“把手机掏出来。”

我把手机放在框里,走过去,捡起来,走出安检口。

坐在候机厅里,我掏出登机牌看了一眼:三亚,下午五点十分起飞。

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出去旅行过。

以前是不舍得花钱,后来是不舍得丢下韩威一个人在家。

总觉得照顾他是我的本分,这个家离了我就不行。

可现在,我想看看离开他,世界到底塌不塌。

登机广播响了。我站起来,提着包,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那一瞬间,我透过舷窗看了一眼天空,很蓝。

我闭上眼睛,一直到飞机平飞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空姐推着小车过来问我要喝什么,我说:“白开水吧。”

喝着那杯水的温度,喉咙里温温的,我忽然想起来,上次韩威带我坐飞机出去,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说:“等忙完这阵子,我带你出国玩。”这阵子一忙,就是六年。

他闲下来了就去找别的女人,也没时间带我玩了。

我把杯子放下,拉下遮光板,转头看着窗外一层一层的云。

睡意上头。

半年来,我头一次睡得这么沉,连梦都没做。

等醒过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在下降了。

广播里说,三亚地面温度二十八度。

我打开手机,消息又涌进来一批。

林嫣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韩威把公司群里的人拉了个新的小群,跟大家说那些照片是假的,是他老婆精神出了问题,让大家别当真。”

我看着她那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

他还真敢说。

我回了林嫣一句:“随他说。你把那些照片的原始数据留好,别删。”

她秒回了一个字:“好。”

我走出机场,海南的晚风带着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又潮又温柔。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报了民宿的名字。

车窗外是高大的椰子树,路牌上写着“三亚湾”,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一串暖黄色的珠子缀在海岸线上。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未接来电,韩威一共打了三十一个。

我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到了民宿,前台小姑娘笑眯眯地问我:“您一个人来玩?

“对,一个人。”

她递给我房卡:“这边有早餐,七点到九点半,欢迎您。”

我刷开门,走进房间,放下行李箱,拉开窗帘,阳台外面就是海。

黑色的海面上浮着一道月光的银线,一浪一浪地拍过来,哗啦,哗啦。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海风把头发吹乱了,我没有去拨。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儿子卢鸿涛发来的微信:“妈,你在哪?”

我想了想,回他:“我在外面旅游。”

他那边沉默了。隔了两分钟,他说:“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

然后他发来一句:“妈,我相信你。”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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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来三亚第二天,太阳特别好。

我坐在民宿阳台上晒太阳,海风温温的,吹在身上很舒服。手机放在藤编小桌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没怎么理。

上午十点多,林嫣打来电话。

“姐。”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韩威今天来公司了,一大早就把财务部的人叫去开会。他把财务室的门关了,谈了一个多小时……我还听到他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好像在找律师。”

“知道了。”我说。

“还有,”她压低声音,“我昨天听他打电话,跟那边的合伙人说……要申请冻结你的银行卡。”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心里却一阵发冷。

“他是不是疯了?”林嫣有些心焦,“他怎么能这么做?他是想把你逼回来啊。”

“不是把我逼回来,”我说,“是把我逼死。”

我跟林嫣说:“他那些钱,是他自己的。我卡里那些钱,是我这么多年省吃俭用攒的,他说冻结就冻结,他要的不是我的人。

林嫣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那个法律的同学,能找到人吗?”

“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的海。手里的杯子是民宿送的马克杯,上面印着一句英文,我不认识,但看着心里觉得平静。

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接起,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沉稳:“是卢蕾女士吗?我是周向东,方兰的同学。方兰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你要是有空,咱们约个时间,见面聊一下。”

方兰是我大学同学,毕业之后考了律师证,后来去了省城发展。

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但前年同学聚会上,她塞给我一张名片,说:“姐,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打我电话。”我留了那张名片,也没想过真会用到。

现在真用到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周向东的律所。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我把那本旧账本、银行流水、薛贝拉的聊天记录照片、韩威的转账记录,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

他一份一份地翻。足足翻了二十多分钟,才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看着我:“卢女士,你这账做得比我们律师还精细。”

我没说话,等着他给我交底。

他想了想:“有这些东西,离婚财产这一块,你有很大把握。他婚内转移财产、给第三者购房,这些都能在分割财产时作为对他不利的证据。但这需要走程序,需要时间,也需要你出庭……你准备好了吗?”

我问他:“要多久?”

“快的话三个月到半年。”

我点头,说:“我等。”

周向东笑了笑,把材料拢起来:“行,那咱们先干起来。你先别回他那边住,别联系他,让他自己着急去。

出了律所,三亚的阳光照在我脸上,热辣辣的。

我站在路边等车,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周向东说“给第三者购房”可作为不利证据,那套房,蔡宏志那边还没消息。

我拨了蔡宏志的电话。

响了两声,他接起来:“卢姐,我正想给你打呢。你让我查的那套房子,查到了,在惠海花园,三号楼一单元,一百二十平。产权证上是薛某某一个人,购房时间是去年年底。”

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他终于给那个女人买了一套房,一百二十平,三居室。

我们结婚二十年,换过三次房,每一次他都说“咱先搬进去,以后再换大的”。

如今换了一个又一个,终于换到了别的女人名下去了。

我站在路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我抬头看天,海边的天很蓝很蓝,连一片云都没有。

08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

那几天,我手机里几乎每天都有新消息涌进来,家族群里吵翻了天,有人骂我“太狠了,家务事怎么往群里发”,也有人夸我“做得好,就该让他没脸”。

我都不回。

我爸给我打了三次电话,每次我接起来,他都欲言又止:“闺女,你受苦了。爸当年让你别嫁给这个人……你不听。”

我妈接过电话就开始哭。我说:“妈,别哭了,我挺好的,我自己能过好。”

我以为我这样说,她就不会再哭了,可她的哭声还是从听筒里漏出来,细细的、闷闷的。

我知道她心疼我,心疼她的女儿四十多岁了,还要重新开始。

第八天,韩威找到了三亚。

他不知从哪知道了我住的民宿,消息是前台小姑娘转告我的。她说:“卢姐,外面有个男人,说是您丈夫,您要下去看看吗?”

我说:“不用了,跟他说我不在。

过了一个小时,前台又给我发消息:“卢姐,他一直在门口等着,说要见您一面。”

我放下手机,走下楼。阳光底下的韩威,和前些天判若两人。

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深蓝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没有打理的痕迹,下巴上还有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站在民宿门口的花坛边,看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蕾,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看着他,又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骑摩托车满城给我找酸梅汤的年轻人。

他在我面前停住了,离我一米远,喉咙动了动:“你先把那些东西撤了,咱们好好谈,行不行?”

“撤什么?”我问。

“那些照片……你把它们删了。”他压着嗓子,“发到群里,你知道我底下多少员工看见了?我现在连公司都没法去了,门口全是记者……”

“韩威,”我打断他,“你给薛贝拉买的房子,她住着挺舒服的吧。”

他的脸唰地白了。

他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