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新京报我们视频调查发现,一家为绿茶、先启半步颠、凤缘家港式茶点、鱼旨寿司等数十家连锁餐饮企业提供消杀服务的公司,长期使用敌敌畏进行消杀。为规避检查,员工将敌敌畏原液灌入矿泉水瓶并撕掉标签,还使用“三无”杀鼠剂。有员工坦言:“我们消杀过的餐厅打死也不会去吃的!”在监管部门介入当晚,该公司仍在作业,且表面换合规药品“残杀威”,但残留液体仍检测出敌敌畏成分。目前,当地市监部门正在持续调查中。
大受震撼。
2026年了,居然还有餐厅用敌敌畏消杀?
看到这个新闻,很多人估计一下子就气炸了。
敌敌畏啊。这东西居然还能被装进矿泉水瓶,撕掉标签,带进几十家餐厅里做消杀。新京报的调查中,甚至有员工称,同事会直接对没有遮盖的餐具喷洒敌敌畏,消杀结束以后也没有通知商家清洗。
但把整个报道看完,我发现餐厅里用敌敌畏可能还不是这里面最离谱的事情。
记者在涉事公司还发现了两类灭鼠产品。一种是溴敌隆,另一种是没有正规包装和标签的所谓“追踪粉”。
为什么我说鼠药更离谱?
因为敌敌畏虽然毒性不低,但在室内使用敌敌畏消杀,还真不一定违法。听起来反常识,但这是事实,后边再讲。
《餐饮服务食品安全操作规范》对鼠药却写得非常直接:餐饮服务场所内不得使用杀鼠剂。室内灭鼠应该使用粘鼠板、捕鼠笼、机械式捕鼠器,鼠药只能按照要求设置在餐饮场所外部的抗干预型鼠饵站中。
所以这是一个彻底的违法违规行为。
还是先从敌敌畏写起吧。
敌敌畏到底有多危险?
敌敌畏,英文叫 dichlorvos,也叫DDVP,是一种用了很多年的有机磷杀虫剂。
它既有触杀、胃毒作用,又有熏蒸作用,还具有一定挥发性。我小时候听到的“喝药了”,基本都是敌敌畏。
不过敌敌畏并不只有农业用途。
现在农业农村部的农药登记数据库里,依然能查到敌敌畏产品登记用于“卫生—多种卫生害虫”,一些77.5%敌敌畏乳油的毒性标识为“中等毒”。
《农药管理条例》禁止的是剧毒、高毒农药用于卫生害虫防治,中等毒并不在这个禁止范围。
所以国家层面并没有全面禁止敌敌畏用于卫生害虫防治。一些地方自己的规定会更严格,比如广州早在2014年就明确要求城区居民聚集区域不得使用敌敌畏消杀。
新京报报道还提到了致癌风险。IARC在1991年确实把敌敌畏列为2B类,也就是“可能对人类致癌”。[6]
但放到这件事里,癌症不是首先要担心的问题。敌敌畏更直接的危险,是有机磷农药中毒。
它会抑制乙酰胆碱酯酶,让神经释放的乙酰胆碱无法正常清除。轻一些会头晕、头痛、恶心、呕吐、腹痛、腹泻、大量出汗、流口水、瞳孔缩小;严重以后会出现肌肉震颤、胸闷、呼吸困难、大量呼吸道分泌物,最终可能抽搐、昏迷甚至呼吸衰竭。
而且餐厅用敌敌畏把顾客熏进医院,以前真的发生过。
2011年,贵阳一家餐馆在顾客还没有全部离店的时候就开始喷敌敌畏。三个包房26名顾客随后出现胸闷、头晕、咳嗽、恶心、呕吐等症状,其中4人被送往医院,两人被诊断为吸入性敌敌畏中毒。
餐厅后来还承认,他们已经这样用了两年,每周一次,一次两三瓶。以前也发生过客人还没走就开始喷药,只是没出过这么大的事故。
在餐厅里喷敌敌畏,除了吸进去,还得考虑吃进去。
后厨到处都是食品、餐具、砧板、操作台和调料。如果雾化喷药时没有撤走或者覆盖,药液和雾滴就可能落到食品和食品接触面上。
所以报道里直接对没有遮盖的餐具附近喷药,这个细节比单纯一句“用了敌敌畏”严重得多。
但还是那句话,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瞎扯淡。
现在不知道员工实际配了多高浓度,喷了多少,喷完多久重新营业,食品和餐具上到底残留多少。记者在现场残留液体中检出敌敌畏,只能证明用了,不能直接推算顾客吃进去多少。
这些得等监管部门检测。
再说两种违规用的灭鼠药
餐厅为什么干脆禁止在内部使用鼠药?
因为这种事情以前真出过事故。
2009年,浙江乐清一所学校食堂灭鼠时,把50克溴敌隆和450克米饭混成毒饵饭,结果和第二天做早餐的米饭放在了同一个储藏室。
第二天其他工作人员不知道,把其中一部分毒饵混进正常米饭,做成了蛋炒饭。
最后171名学生、4名教师和4名食堂工作人员,一共179人误食。温州疾控随后在食物里检出了溴敌隆。好在发现得比较及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这就是食品场所里使用鼠药最麻烦的地方。
本来是准备毒老鼠的,只要管理过程中出一次差错,它就可能直接进人的饭碗。
这次新闻里发现的溴敌隆,就是一种长效抗凝血杀鼠剂。它会干扰维生素K循环,让人体凝血功能出现问题。误食后可能出现鼻出血、牙龈出血、皮下瘀斑、血尿、消化道出血,严重时甚至可以发生内脏或者颅内出血。
另一种“追踪粉”就更有意思了。
追踪粉不是某一种具体鼠药,而是一种灭鼠剂型,英文叫trackingpowder,也叫鼠道粉、接触粉。
它利用老鼠舔毛的习性,把含有杀鼠剂的细粉撒在鼠道上。老鼠踩过去以后,药粉粘到爪子和毛上,再通过舔毛把药吃进去。历史上杀鼠灵、敌鼠钠、磷化锌等不同杀鼠剂都做过这类制剂,通常来说,追踪粉中的毒性数倍于普通毒饵。
所以塔效果为什么好?因为不需要骗老鼠主动吃。但缺点也很大:容易污染环境。
这东西本来就是设计成粘在老鼠身上,让老鼠带着药粉继续跑的。
康奈尔大学的害虫防制项目就记录过一次餐厅里的追踪粉滥用。消杀人员把大量追踪粉撒进餐厅卡座内部,踩过药粉的老鼠却还会继续爬过食品操作面、桌椅,把含杀鼠剂的粉末带到其他地方。[10]
再看这次报道,那包追踪粉连正规包装和标签都没有,里面到底是什么有效成分、浓度多高,目前都说不清楚。
我国过去在非法剧毒鼠药上吃过很大的亏。卫生部公布的数据显示,仅2003年就报告重大剧毒鼠药中毒75起,1316人中毒,121人死亡。
所以这包追踪粉到底是什么,也必须查清楚。
那这个公司为什么非要偷偷用敌敌畏?
因为便宜。
按照涉事员工的说法,敌敌畏几块钱一瓶,残杀威大约25元,更好一些的卫生杀虫剂要几十元。敌敌畏杀得快,又有熏蒸作用。一家公司给几十家甚至更多餐厅做消杀,每家少花十几二十块钱,累积起来就是钱。
而且敌敌畏因为毒性大,效果更好,给商家一看当场死了多少虫子,商家会觉得真值。
这就是纯纯的挂羊头卖狗肉。
他们这班别人也知道敌敌畏不行,所以他们给商家的单据上写的是正规消杀药。监管部门介入以后,员工表面挂在身上的也是残杀威,记者随后取得的现场残留液体里,却依然检出了敌敌畏。
前面偷偷用,还能往省钱、管理混乱、员工乱操作上解释。
监管都已经上门了还继续干,这就是顶风作案。
明知道可能污染食品和餐具,明知道敌敌畏用不好真的能把人送进医院,依然照干。
这就是视消费者的生命健康于无物。
但整个报道里,我印象最深的其实不是敌敌畏,也不是那包追踪粉。
而是涉事员工说的那句话:
“我们消杀过的餐厅,打死也不会去吃的。”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太熟悉了。
以前食品安全新闻里,经常能听到类似的话:
我种的菜,我自己不吃。
我养的东西,我自己不吃。
现在又多了一句:
我消杀过的饭店,我自己也不吃。
这才是这件事真正让人恶心的地方。
说这句话的人显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这里面可能有风险,所以他会避开,会保护自己。
只是这个风险最后落到谁头上,他不在乎。
这就是最典型的互害。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这一环有问题,于是先想办法避开自己制造出来的风险,再把风险继续往下传。最后所有人都在防别人,又都在给别人制造一点风险。
食品安全不能靠这种“我自己别吃就行”。
普通消费者不可能走进后厨检查今天喷的是什么药,也不会拿着盘子去测敌敌畏,更不可能知道饭店后厨里竟然用了灭鼠药。
所以才需要农药登记,需要食品安全规范,需要餐厅承担主体责任,也需要监管。
因为一个人花钱去餐厅吃顿饭,最基本的前提不是自己先学会鉴毒。
而是那些明知道自己都不敢碰的东西,不要再若无其事地留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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