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响到第三遍,门又被李桂芬拍得哐哐响。
我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水池里的脏水咕嘟咕嘟往上冒,带着一股酸臭味。
她自己推开门,举着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28楼墙皮脱落的照片。
她说,薛大姐,要么赔三万,要么走法院。
院子里那两行小葱刚冒芽,被她一脚踩了个稀烂。
我蹲着没动,盯着泥里那截断葱,心里知道,这房子,怕是住不长了。
01
我叫薛翠玉,五十二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
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攒下一套房。
二十八层,电梯直达,采光好,站阳台上能看见半个城。
儿子魏鹏涛结婚那年,我跟他爸把存折底儿都掏净了,给他凑了一套偏远的房子。
他自己上下班远,来回三个钟头,后来干脆搬回我们这儿。
儿媳韩佳妮也跟了来,再后来添了孙子,五口人挤在几十平米里,像锅里煮饺子,翻个身都怕碰着牙。
韩佳妮是幼儿园老师,生得白净,说话轻声细气,可每一句话都像上好了砝码。
那天晚饭后她收拾碗筷,筷子在手里点了点:“妈,听说咱小区有套一楼的房,带院子,比高层便宜二十来万。”
我心里动了一下。魏辉在阳台上浇花,头也没回:“一楼潮,有啥住头。”
她擦了擦手:“爸,一楼接地气,种点菜养养花,对你和妈身体好。卖了高层换一楼,差价给我们添个三居室的首付,孩子也有自己的屋了。”
话说到这份上,我和魏辉都没接话。道理是道理,可真到卖房这一关,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
小姑子魏丽华听说这事,提着两袋苹果过来,一进门就摆开架势:“嫂子,你可想清楚了。一楼蚊虫多,楼上往下漏,墙角长青苔,住上两年你就知道难受了。”
韩佳妮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笑着说:“姑,那是以前的老楼。现在物业好,采光也通透。”
魏丽华脸一沉,把茶杯放下:“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多,光说没用,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我也觉得她说得冲,可又挑不出大毛病。当晚我和魏辉坐到半夜,他抽了三根烟,最后把烟头一摁:“你拿主意吧。”
房子挂牌不到半个月,就有人来看。李桂芬,五十出头,烫着卷发,嗓门大。进门先扫一圈,又走到阳台上站了会儿,连窗户滑轮都拉开看了看。
她坐下来,干脆利落:“大姐,这房子我相中了,按你挂的价,一分不还。”
我心里反而打起鼓来。头回见这么痛快的买主。
签合同那天,她坐在中介办公室,手机响了好几回。
每次都看一眼,然后摁掉。
最后一回手机又亮,她瞥了一眼屏幕,脸色刷地变了,手指头僵了一下才挂断。
我离得近,看见她手机屏碎了,来电号码没存名字。
她很快又挤出笑:“骚扰电话,骗子真多。”
我嘴上应着,心里那根弦悄悄紧了。中介递来合同,她补了一句:“大姐,咱们加个补充条款。房子要有隐瞒的质量问题,卖方得负责。”
魏辉眉头拧了起来。我想说两句,又觉得人家也合理,咬咬牙就签了。
签完合同那晚,我一个人在28楼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很大,底下万家灯火。
老魏推门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却没动。
那套房子的钥匙,攥在手心里,第一天觉得沉甸甸的。
我们又去看了看一楼。
院子不大,可地是实的,踩上去有种硬邦邦的踏实。
韩佳妮站在院子里,眉开眼笑:“妈,你看这儿种韭菜,那儿搭架子,一年四季不缺菜吃。”
我嘴上应着,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土里有一截断砖头,硌手。
楼下有楼下的好,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也跟着那套28楼一起卖了。
02
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
院子里有人在种花,一股一股的香味飘进窗里。
隔壁蒋玉瑶端着一碗刚摘的豆角过来,笑眯眯递给我:“新邻居吧?我姓蒋,你旁边那扇门。自家种的,匀你一把尝尝。”
我连忙接过来,道了谢。她蹲在我院门口,看了看那排光秃秃的地,压低声音:“买房之前,打听过这院子的底细没?”
我一愣:“底细?”
蒋玉瑶摆摆手,又笑了笑:“没事儿。就是提醒你一句,这房换过好几户人家了。头一户住了三年,后头两户,一个不到一年就搬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为啥。她只说:“住不惯呗。”
当晚我就领教了一楼的厉害。
厨房洗碗时,下水道“咕噜”一声,脏水从池子口涌上来,夹着烂菜叶的酸味直冲鼻子。
老魏拿着搋子捣了半天,水退下去没两分钟又冒上来。
满地的水印子,酸臭味顺着墙根往上爬。
我们折腾到半夜。
老魏累得坐在沙发上直喘:“我说不来一楼,你非要听孩子的。”我没搭话,心里堵得慌,但想到院子里那几垄土,又觉得慢慢会习惯。
第二天上午,韩佳妮过来看房。
她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蹲在墙角拿手指蹭了蹭,凑到鼻尖闻了闻:“妈,这墙角返潮,春天准渗水。趁现在没住久,找个师傅做层防水。”
我心想她眼光确实准。可还没等我答话,她站起来,补了一句:“妈,卖房的钱你和我爸可别乱花。那边首付,还差一点。”
话是笑着说出来的,可我一听,心凉了半截。
她催我们换房,一半为我俩,一半为那三居。
老魏从厕所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脸一下子黑了,闷头进了屋。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问搬得顺不顺利。我说顺。他又说:“妈,佳妮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们手里有钱舍不得花。”
我说知道。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老槐树的影子压在围墙上面,院子显得比白天小了一圈。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过床头的板子“咯吱”响了一声,我竖着耳朵听,楼上传下来一阵脚步声,不重,却很清晰。从客厅走到阳台,又走回去。
28楼明明没有住人。李桂芬的钥匙还在手上,说装修完了才搬。
那脚步声隔一阵子又响起来。我推了推老魏,他睡得沉,打呼噜。我睁着眼躺到天快亮,那声音才像被晨光吞掉一样消失了。
第二天,我跟蒋玉瑶提起这事。她撇撇嘴:“八成是她自己晚上去看房吧。她那儿子,你还没听说?成天泡在棋牌室,班都不上。”
我没接话,可这话像颗钉子,嵌进脑子里。李桂芬买房时说给儿子结婚用。儿子连班都不上,结哪门子婚?
我又想起她签合同时那个苍白的脸色,后脊梁一阵发凉,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那阵脚步声,后来我再也没听到过,可它已经在我心里扎了根。
03
住进一楼刚满一个月,物业就上门了。
师傅拿着本子又说又比画,说一楼管道老化,整个单元的下水都从这儿拐弯,要彻底修就得换管子,费用楼上几户分摊。
算下来,每家摊小两千块。
我傻了眼。刚搬家,置办了不少零碎,手里哪还有闲钱?
我挨家挨户去敲门。
一共六户,开门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有两户摆摆手:“你们一楼的事,凭什么让我们掏钱?”啪一下关了门。
剩下的几户含糊着说考虑考虑,好几天没信。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记姓名电话的本子,纸角被捏出了毛边。想起原来住28楼时,虽然跟邻居也不熟络,可至少不用弯着腰赔笑脸求人。
蒋玉瑶从厨房探出头:“我早说了,这房住不长。你去找原来的房主唐长旺,他可能有招。”
我拨通唐长旺的电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大姐,房卖给你了,院子是送的,后续的事跟我没关系。”
咯噔一下,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回过神来,又拨了一遍。响了两声,直接被摁掉。
那天下午,我在小区门口等公交,远远看见李桂芬走进小区大门。她没看见我,脚步很快,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外套口袋里。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几步,又觉得不合适,停住了。她进了一栋单元门,那栋楼正好是28楼那栋。
我没跟上去。可心里那团疑云又厚了一层。
晚上回到一楼,厨房下水道又反味了。
老魏蹲在地上拿水管捅,头上顶着一块布,满手都是油污水。
我说找物业来通吧,他头也不抬:“通一回收一回钱,省省吧。”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后脑勺花白的头发,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去烧水。
水壶在灶上吱吱响,我盯着壶嘴冒出来的白气,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当初卖房,到底图什么。
第二天去物业交费,碰见楼上601的住户。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见了我就说:“阿姨,那个更换管子的费用,我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家里刚添了孩子,手头紧。”
我一阵心软,说:“行,我跟物业说,再拖一拖。”
他道了谢,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儿子。每个人都有一张嘴要喂,谁也不容易。
可那一楼的下水道,不会因为谁不容易就堵得轻些。当天晚上,水又冒出来了。我用洗菜盆一盆一盆地往外舀,一直舀到半夜。
老魏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帮我递盆子。夜深了,楼上那阵脚步声又响起来,我一愣,手里的盆差点没端住。
这一次我听得很清楚,那脚步声在28楼正上方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远了。
我放下盆,擦干手,站在窗前往楼上看。楼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第二天一早,我去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橘子,刚好碰到李桂芬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她穿了一件红呢子外套,头发是新烫的,打着卷儿,看着比上次精神不少。
她看见我,站住脚:“薛大姐,搬家之后住得还行吧?”
我说还行。她笑了笑:“那房子采光好,我装修完了就搬过来。”说完又补一句,“我儿子说,那片区离他上班的地方近。”
我话赶话问了一句:“你儿子做什么工作的?”
她脸上笑容没变:“跑业务的,忙得很。”顿了顿,“年轻人嘛,正是拼搏的时候。”
她说完就走,脚步利落,背影挺直,像个日子过得很顺的体面人。
可我站在水果店门口,手里拎着橘子,心里那片阴影怎么也散不干净。
跑业务的,忙得很。
那个在小区门口伸手朝她要钱的人,哪里像跑业务的?
我提着橘子往回走,脚步越来越沉。那个年轻人的脸,和李桂芬打电话时苍白的脸,在我脑袋里叠在一起,搅成一团。
回到家,老魏正在院子里扫落叶。他看了我一眼:“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说没事,太阳晒的。他也没追问,继续低头扫。院外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风一吹,晃得人眼花。
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李桂芬的儿子到底欠了多少赌债?
她为什么那么急着买我们的房?
那三万块,不是修理费,是要接着往那个无底洞里填钱。
我在心里算了算账,算得越多,越觉得脊背发凉。
可我没有证据。所有的猜疑,都只是猜疑。我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心想,这日子怎么跟一团乱麻似的,越扯越紧。
第二天早上,菜市场回来,我绕到小区物业办公室门口,看见那块公共绿地已经圈上了红绳,插了一块铁皮牌:“限期整改。”
我蹲在自家院门口,看着新冒出头的几棵菜苗。
旁边来了一对遛弯的老夫妻,老头指着矮墙说:“这院子原来可是种了几棵桂花树的,后来换了房主,桂花树刨了,地也圈了。”
老太太接了一句:“那时候这院子是三楼那家的,人家住得好好的,硬是让楼上的漏水给逼走了。”
我一听,回头看了她一眼。那老太太嘴一抿,摆摆手:“反正这房,有点邪门。”
我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盯着那两行菜苗发呆。
04
小区物业通知下来的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浇水。
刚冒头的几棵菜苗,绿莹莹的,看着还挺喜人。
穿制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阿姨,您这个院子占了公共绿地,得限期拆掉,要不我们只能上报。”
我手里水管还没关:“可买房的时候,说有院子啊。”
年轻人一脸为难:“这片地原本是绿化带规划,旧房东自己圈出来搭的院子,卖了房送人情,出事了就撒手。”
我看着地上那几棵菜苗,弯腰把水管关掉,一句话没说。老魏站在屋檐下抽了半根烟,最后把烟头一摁:“当初就不该卖。”转身进了屋。
周六下午,魏鹏涛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坐下没坐稳,先逗了会儿孩子,才吞吞吐吐开口:“妈,新房子那边,下个月要交全款了,首付还差七八万。”
我一听就明白什么意思,心里紧了一下,可没露出来。我盯着他,问:“你和佳妮商量好了?”
他搓了搓手:“佳妮说,先跟你们周转一下,等我们缓过来……”
我没等他话说完,回屋拿了存折,递给他:“这钱本来就准备给你们。”
他接过去,眼圈有点红,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妈。”
我看着儿子低头出门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伸着手向我要一块钱买冰棍。那时一只手就够了,现在要的是一套房。
送走儿子,我去买菜。
走到小区门口,脚底下猛地顿住了。
马路对面,李桂芬正跟一个年轻男人拉扯。
男人挺精神,可眼神发飘,拽着李桂芬的胳膊,嘴里不停嘟囔:“妈,你就再给我一次,就一次。”
李桂芬一把甩开他,压低声音:“房子都给你买了,你还想怎样!”
男人不依不饶地又拽了一把。李桂芬一抬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她愣了一瞬,嘴角立刻弯上去:“哟,薛大姐,买菜呢?”
我应了一声,目光从那个年轻男人脸上掠过。他看看我,缩了一下,转身走了。李桂芬搓了搓脸,朝我摆摆手,也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拐进巷子。她刚才那句话在我心里滚了一圈又一圈:“房子都给你买了。”
哪套房?是28楼吗?买给她儿子结婚用?可他这副样子,哪里像要结婚的人。
我拎着菜往家走,脚步越来越沉。那天下午,我没心思做饭。老魏来了两趟厨房,看到灶台空着,也没问,从冰箱里翻出一盘剩菜热了热。
我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窗帘拉着,屋里暗得很。魏辉端着碗出来,搁在我面前,说:“吃饭了。”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米饭干得卡嗓子。他也没多问,自己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汤呼噜呼噜往下咽。
夜里,李桂芬站在院门口喊:“薛大姐,开开门!”我披着衣服出去,她站在月光底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笑眯眯地递过来。
她说她今天来,不是来找茬的,是来问问咱们院里有没有闲置的梯子,她新房子那边要挂窗帘,想借一把。
我心里嘀咕,买套新房子,差一把梯子?
但还是给她找了梯子。
她接过梯子,站在院门口又说了一句:“薛大姐,咱们楼上楼下也算邻居了,早前有一句话我想说。你们楼下要是有什么异味,千万别用普通水泥封,得用防水砂浆。那房子啊,有些事我是知道的。”
我愣住了。
她说完这句话,扛着梯子走了。
月光照在她的背影上,显得那件红呢子外套有点发暗。
我站在门口,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她那句话:“有些事我是知道的。”她知道什么?
她卖过一楼?
还是她早就知道这栋楼的毛病?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一晚上没睡安稳。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原来的房主唐长旺。
他接了,不等我开口,就一句:“大姐,院子和房子的事我已经说清楚了,跟我没关系,您别问我了。”啪,又挂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心里堵得慌。老魏从里屋出来,问:“谁的电话?”我说打错了。他没再问,端着脸盆去院子里洗脸。
我看着他在晨光里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人跟了我三十多年,风吹日晒,腰杆子也没今天这么弯过。
05
李桂芬找上门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摘菜叶。她的手“啪”地拍在铁门上,声音又尖又快:“薛大姐,你出来看看,这就是你卖给我的好房子!”
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28楼卫生间墙角,一大片水渍,墙皮翘起,像发了霉的旧伤疤。
她嗓门大,吼得整条楼道都嗡嗡响:“楼下天花板都渗水了,人家天天打电话骂我。房子我才买多久,你就给我留了这么个烂摊子。要么赔三万,要么走法院,你自己挑。”
我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叶,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脑瓜子嗡嗡的。
老魏从屋里走出来,站到我身边:“李桂芬,话别说得太难听。这房子住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渗水。”
她冷笑一声:“三十年没渗水?那是你们住的时候没渗!你们搬走了管子老化了,事情就来了,这账不算你头上算谁的?”她说着,把手机怼到我面前,“看到了没?这是证据!”
我盯着那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那处水渍确实是卫生间的墙角,位置也对,可住三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毛病。
我张了张嘴,想争辩,手机却先响起来。
是儿子魏鹏涛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儿媳的声音:“妈,乐乐发烧了,三十九度八,送到儿童医院了。你们能不能过来一趟?我们身上没带够现金。”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我这就去。”
挂断电话,我看了一眼李桂芬:“你这事儿回头再说,孙子病了,我得去医院。”她愣住,退了一步,让开路。
我扯下围裙,揣上存折,拉着老魏就跑。
医院走廊,白晃晃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酸。
乐乐烧得小脸通红,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
儿媳韩佳妮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把缴费单子,见了我就站起来:“妈,医生说先住三天观察,押金要八千。”
我点点头,拍拍她肩膀:“别慌,妈带了钱。”走到缴费窗口,窗口里的小姑娘敲了敲玻璃:“一共八千二百块。”我掏出存折:“取五千。”她看了一眼:“这个存折没开通通兑,您得去开户行。楼下左转走到头。”
我攥着存折愣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卖房款已经给儿子转了大头,这张存折上的钱是我偷偷留的五万养老钱,存在老家镇上的银行,城里根本取不出来。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后脑勺一阵发热。身后排队的男人催促:“阿姨,您快点儿。”
我往旁边挪了挪,翻遍口袋,只凑出几百块钱。
魏辉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零钱,没说话,转身去了走廊尽头。
他站在窗口好一会儿,回来手里多了一摞钱,皱巴巴的,有五十的有一百的。
“你的私房钱?”我问。他脸一红:“攒了两年,本来想给你买个金镯子的,你一直说浪费。”
我看着那摞钱,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加上我这边的,凑在一起数了数,才两千多块。还差六千。
这时候韩佳妮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站在缴费机器前,插进去,输密码,屏幕亮了一下,她盯着卡里的余额看了一会儿,又把卡抽出来,揣回兜里。
她转身看见我,脸上挤出一个笑:“妈,那个……机器坏了。”
我没戳穿她。我亲眼看见她把卡揣回兜里时,指节是白的,手也在抖。她低头走回病房,走了一半又停下来,肩膀轻轻耸了一下。
我站在走廊里,灯光晃得人眼睛酸。
魏辉站在旁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看了看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塞回去了。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当初你要卖房的时候,我没拦你。”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站在收费窗口旁边,手里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耳边回荡着李桂芬的话:“要么赔三万,要么走法院。”
三万。
我连三千都拿不出来。
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有人在楼道里喊护士,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
我在那张塑料椅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
二十多年没掉过眼泪了,这回,眼睛酸得发疼。
06
那一夜我们三口人挤在医院的塑料椅上。
乐乐烧退了,睡得沉,胸口一起一伏。
韩佳妮趴在床沿,头发散在胳膊上,像一根绷紧的绳子终于松了劲儿。
魏辉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头歪着,打着轻鼾。
我睡不着,坐了一会儿,起身去走廊透风。
刚好遇见护士推车经过,车轮咕噜噜碾过地砖。
我躲了躲,看见走廊尽头,韩佳妮一个人站在安全通道的门口,背对着我,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没出声,退了两步。
她掏手机,举到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妈……我那卡里,就剩一千二了。佳佳这个月学费还差两千五,你先帮我垫上,回头发工资还你。”
我站在墙角的阴影里,腿像灌了铅。
她从来没提过佳佳,外孙女的事儿,我也是头一回听说。
她挂断电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手擦了擦眼睛,才转身往回走。
我赶紧躲进厕所。
蹲在隔间里,我攥着那张存折,指甲掐进掌心,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儿子把这边的钱都搭进首付了,可他丈母娘那边的外孙女还要交学费。
这好大一个家,窟窿一个连着一个。
那一夜我记得特别清楚,天亮之前,病房的灯光白得像纸,窗户外面黑沉沉的。
李桂芬那张脸和那个年轻男人伸手要钱的样子,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转。
乐乐出院那天,魏辉把剩下的钱塞进我手里:“够不够?”我捏着那沓皱巴巴的钞票,想点头,又听见李桂芬的声音在耳边响:“要么赔三万,要么走法院。”
我攥着钱的手紧了又松,脸上挤出笑:“够,够住了。”
回到家,院子里的菜苗都蔫了。
老槐树下,有人扔了一只旧鞋,也不捡。
我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拎着水管浇了一遍地。
水珠在泥土地上洇开,像眼泪一样无声无息。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几棵菜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房子,怕是住不长了。可我又万万没想到,事情后来的走向,比我想的还要荒唐。
那天下午,李桂芬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旧外套,发丝乱蓬蓬的,像刚被人从床上拽起来。
她直直地看着我:“薛大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没等我说什么,就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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