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还在会议室对着一季度的报表,王梓洋突然推开了玻璃门。
他脸色煞白,手里攥着手机,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一样。
“总裁,查到了。”他把手机举到我眼前,声音有点抖,“你前妻现在住城东老小区,跟她妈一起住,还有……两个孩子。”
我盯着屏幕。照片里一对龙凤胎,男孩歪着头啃冰棍,女孩安安静静坐在花坛边画着什么。两张小脸,活脱脱就是我小时候的模样。
王梓洋又开口了,声音低下去:“孩子的外婆叫吴秀芝。你母亲和她,好像认识很多年了。”
我靠在椅背上,那根八年没碰的烟瘾,突然犯了。
01
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会听到袁梦璐这个名字,也从来没想过这个名字会带着这么大的动静回来。
王梓洋把报告放在我桌上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项目的投资方案。结果翻开第一页,一张照片就那样掉在了桌面上。
她还是没有怎么变。
瘦了,也跟八年前不太一样了。
八年前她总是化着很淡的妆,穿素色的裙子,说话不爱抬头。
照片里的人穿着围裙,站在糕点柜后面,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干净的小臂线条,正在往柜台上摆面包。
她的脸上带了点笑,眼睛里没有光了。
王梓洋站在我面前,半天没说话。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他咽了口唾沫:“总裁,您往下翻。”
后面的几页没有异常。
她在城东开了一家叫“梦璐手作”的私房烘焙店,店铺面积不大,三十平上下,租的,有个小员工。
她名下有一套住房,按揭买的,月供三千八,已经还了快四年了。
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龙凤胎。
最底下打印出来的照片里,两个孩子正蹲在小区滑梯下面捡石子。
男孩穿着蓝色外套,女孩穿着白色羽绒服,冻得小脸红扑扑的,蹲在一起的姿势和角度都一模一样。
那张脸,那副眉眼,我哪怕从来没有见过,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自己的脸。
我指腹按在照片上,沉默了很久。
王梓洋咳了一声:“老板,我多嘴问一句,这两个孩子……”
“不知道。”
我打断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你什么时候学会打听我的私事了?”
王梓洋没再开口,把档案袋放下就出了门。
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我又翻开了那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男孩咧嘴笑的照片,脸上有一个小酒窝,在左脸。
我也有,我也是左脸。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提醒我,不可能,袁梦璐那么倔的一个人,如果真的怀了我的孩子,她不会……她不可能……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那里面放着一本旧相册,我从来没带它来过办公室,为什么它会在那里?
几秒后我才反应过来,是我自己放进去的。
那是八年前搬家的时候,我从婚房里唯一带走的东西。
相册里夹着一张我和她的合影,在西湖边上拍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手里举着一支糖葫芦,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八年前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我心里发毛。
她说:“郭国源,你会后悔的。”那天我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手里还攥着车钥匙,赶着去开一个并购会议。
我记得我看了她一眼,我当时根本没有在意她说了什么。
“你不会真以为我非你不可吧?”我好像说的是这一句。
她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了。
我那天晚上就跟自己说,她一定会后悔的。
我一直等了八年。
02
周五下午我没去公司,让王梓洋把车停在了城东一条巷口。
那个老小区跟我预想的差不多,灰色的墙皮有些剥落,大门生锈,门卫室也没有人。
我没有下车,就坐在副驾驶位上,看着那道铁门。王梓洋也没问我为什么来这里,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多嘴。
我等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五点多,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袁梦璐穿着一件灰白色棉服,背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一袋菜。
她的速度很快,低头走路,不看任何人。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跟在后面。
男孩穿着蓝色外套,就是照片里那一件,跑两步就回头等一下她。
女孩背着一个粉色的卡通书包,低着头,一只手里拿着笔,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本子,走几步就在本子上画几笔。
吴秀芝走在最后面,提着环保袋,慢慢跟上来。
我看着他们四个人走进小区大门。
路灯亮起来,袁梦璐转过头,不知道对两个孩子说了一句什么,男孩笑着往前跑,女孩追上他,两个人一起跑进楼栋。
我坐在车里,手指握着方向盘,过了很久才发现车钥匙已经在我手里攥出了一圈深印。
我掏出手机,翻出王梓洋白天发给我的那个地址和档案,又重新看了一遍。
陈晨和袁曦。孩子的姓,一个跟他父亲姓,一个跟她母亲姓。
她不愿意让两个孩子都跟着我姓。她把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小块属于我的部分,也切掉了。
我拉开车门,下车走到小区门口。
没有进去,也进不去。
我不会让袁梦璐看见我在这个地方出现。
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也不确定我能承受她怎么回答。
可是她看见我了。
完全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出来的。她在楼栋门口站了几秒,像是在等人。然后她转过头来,就那样对上了我的目光。
隔着一条马路,大约十米多的距离,路灯在她身后投出一道影子。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看了彼此很久。
她的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
没有惊讶,没有怨恨,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楼道,铁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哐”一声闷响。
我站在原处,站在原地。
很久之后,我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皮鞋,走了八年路,走到这个小区门口,一脚踩进了一个我根本没有资格走回来的地方。
03
我回了母亲那里。
卢娇住在城西一栋顶楼复式里。我搬出去以后,她一个人住,偶尔打电话让我回去吃饭。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吃晚饭,一菜一汤摆在茶几上。
她看了我一眼:“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路过。”
我换鞋走进去,在沙发对面坐下,看着她端着碗喝汤,半天没有说话。
她主动开口了:“你爸走这么多年了,你也不让我省心。上次说的那个姑娘,姓王,条件不错,你要不要见一面?”
“不见。”
“你也不小了,今年三十六了。”
“我才三十六。”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卢娇放下碗,看着我,“离了八年了。你要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早就找新的了。你要是还惦记着她,那你就去找。你这样不上不下的,你想怎么样?”
我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看,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那张照片,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卢娇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端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落在她格子睡衣的膝盖上。
她没有擦,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问:“你从哪里弄来的?”
“王梓洋查的。”
卢娇把目光移开:“你这个助理,不该查的也查。”
“孩子是我的。”
“你验过了?”
“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那又怎么样?像你的人多了。”卢娇把碗一放,站起身来,“你看你爸跟你长得像吗?你爸就跟你长相一般无二。你小时候别人都说你像你爸。”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
我站起来,站到她面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卢娇不看我,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响了一阵,又关上了。
她背对着我开口:“我有什么好知道的?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不清楚?”
“我不知道她怀孕。”
“那是你不知道,不是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顿住了。
卢娇没有回头,伸手扶着台面,声音低了下去:“我当年就说过,你那媳妇心思重,不会在她什么都不要的时候替你考虑。你妈活了大半辈子了,见识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到底想问什么?”
“孩子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没有回答。我伸出手,把她扳过来,逼她看着我的眼睛:“她走的时候,你就知道她怀了我的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卢娇没有推开我的手。她站在原地,眼圈泛红,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国源,我也是为人母的人。你以为我是想害她吗?”
“你不想害她,你害的是我。”
我松开手,退后两步:“你让我这八年过得像什么?”
“你过得差吗?你公司做得好好的,你有钱有名,你有今天的位置是靠你自己挣来的吧?没有她你也成功了。没有那段婚姻你也活得好好的。”
“你妈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不知道吗?”
卢娇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你爸就走了。我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拉扯你长大,三班倒,没人帮我,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让任何人看见我活得多难。”
她说不出话了。
屋里的灯光很暗,她的脸一半在灯下,一半在阴影里,像一张旧照片,泛起了八层颜色。
“我那时候就想过,我一辈子受的苦,不能让别的女人再受一遍。我当年拦着你,不是想害她。我是不想让她走我走过的路。一个女人带个孩子,苦成什么样,你根本不懂。我太懂了。”
“可她没走你走过的路。她带了孩子,她活下来了,还活得好好的。是我走了一条不该走的路,我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我拿起搁在沙发上的外套,往门口走。
卢娇没有拦我,她问了一句:“你还去找她吗?”
我没有回答。
门在我身后关上,我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哽咽。
04
我搬进了城东那间三十平的公寓。
王梓洋问我为什么,我说离公司近一点,方便省事儿。他没有再问,默默帮我找了保洁,叫人安了热水器,还换了张床垫。他什么都没多问。
住进去了,才发现这间屋子的窗户正好对着那个老小区。我站在窗口,能看到小区门口那棵大槐树和一截楼栋的屋顶。
城东的夜晚很安静,和我以前住的地方完全不同。
这附近没有太多霓虹灯,只闻得到树叶和灰尘的气味。
我站在窗边,深呼吸一口那个气味,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某个傍晚。
我和袁梦璐刚认识的那年秋天,也是这样。
那时候我刚创业两年,公司还很小,二十来个人的团队挤在城东一间写字楼里。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跟我们是同一栋楼的邻居。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楼下便利店,她买了杯热豆浆,我拿了瓶冰汽水。收银台前她让我先结——就这一下,我看着她的侧脸,愣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她住的地方离公司只有四站路,她上班骑车,雨下得大了会在楼下便利店躲雨。我就去买了三个月的冰汽水。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也最疼的事。
我结婚那年的春天,我爸走了十七年了。
我跟我妈说,袁梦璐是一个特别好的姑娘,你别为难她。
我妈嘴上说好,转头就跟我面前念叨她不上班、不会做饭、不打扮。
我不爱听,我也不当回事。
我从来没想到,这些混账话她早就听见了。
婚后第三年,她突然提出要离婚。
那天晚上回家,我看见她坐在阳台上,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水,身上穿着那件灰色的长袖睡衣,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放着一张纸。
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不看我,说了五个字:“我们离婚吧。”
我当时就火了。
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养房养车养她,她一句“离婚吧”,连个理由都不给我。
我的第一反应是,她变了,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
我跟她吵了一架。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不回嘴。她也就那么坐着,什么都不说。
最后我摔门走了,留她一个人在阳台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交给我一份签了名的离婚协议。
她什么都不要。房子给我,车子给我,存款给我,只带走了自己那台电脑和几件衣服。
她走的那天,我站在二楼窗户往下看,看见她拎着一个行李箱,那么瘦的一个人,站在楼下回头望了一眼。我当时以为她在看我。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看的是那扇窗户,那间屋子,那三年。
窗口看出去,小区路灯亮了,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从外面回来。晨晨跑在前面,曦曦跟在后面,袁梦璐手里拎着一袋橙子,低头看着孩子笑了笑。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里,也不知道我还能在这里站多久。我只知道我欠了一笔债,这笔债不是用钱能还清的。
05
真正出事的那个下午,是个星期日。
我在烘焙店隔壁那间“临时办公室”里,看着报表,眼睛却贴在窗户上。晨晨在小区空地上骑小自行车,曦曦坐在花坛边画画。
一切都好好的,直到晨晨一个急转弯,自行车压到一块石头,连人带车摔了出去。
孩子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渗出来。
几秒后,哭声就炸开了。
我冲出房间,跑到他面前。
孩子坐在地上哭,我蹲下去看了一眼膝盖,拿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缩了一下腿,哭得更凶了。
我说:“男子汉不哭,叔叔带你去看医生。”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沾满灰土的手抓住了我的衣角。晨晨天生就是一个话多的小孩,可在医院走廊里,他安静得像一只打湿了翅膀的小鸟。
护士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他疼得咬住嘴唇,硬是没哭。护士夸他勇敢,他龇牙笑笑,看了看我。
他小声问:“叔叔,你是医生吗?”
我说:“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也没有追问,低着头摸了摸膝盖上缠好的纱布,说:“今天见到我妈妈,不要告诉她我摔了,她会哭。”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我把他送回小区门口。袁梦璐已经找了出来,她快步走到晨晨面前,蹲下来看他的膝盖,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她没有跟我说话,一个字也没有。
我也没有走。她检查完晨晨的伤,站起身来,终于面向我。她的目光很平,很静,没有任何情绪,开口时声音也很平静:“你以后不要碰他们。”
“我是他们的爸爸。”
“你不知道你自己是谁吧?”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但你不愿意知道,你也不想做。”
她这话让我心里疼了一下。
“我在你面前跟你说,我们谈谈,可能吗?”
“八年前你要谈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签你的离婚协议。”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抱起晨晨,走进那条楼道。晨晨趴在她肩膀上,偏着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我读不懂的神情。
我站在原处,看着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走到三楼的时候,灯灭了。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最后走进楼道深处,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晚风干燥而清冷。
我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你今天出现的事,我会告诉两个孩子你不存在。不要再来了。”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窗帘拉着,透出柔和的暖黄色光线。
06
我找到了当年帮我办离婚手续的律师。
老周在城西开了一家律所,这些年没怎么联系过。见面后他在茶台前坐下,给我倒了杯水,问:“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八年前那桩事。”
“你和袁梦璐的?”
“对。”
老周看了我几秒,伸手从墙角铁柜子里翻出几个牛皮档案袋,其中一个被磨得发旧。
“你要看什么?”
“她走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老周翻开档案袋,里面夹着一张当年办手续时候她签过的授权文件,还有几张便笺纸。他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潦草的便笺,角落还有几个被涂掉的句子。上面写着:“我生我的孩子,不需要他施舍。”
我捏着那张纸,指腹压过那些被涂掉的笔痕。
“她签完字第二天来交过一份放弃抚养费声明。”老周停顿了一下,“当时她就跟现在一样,一个人来的,很安静。我多问了一句,说这个钱不要,以后要怎么养孩子。”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只笑了一下。”
老周把那页纸放回档案袋,看着我:“郭总,你这位前妻,挺硬的。”
我没有接话。
那杯茶捧在手里很久了,凉透了,一口也没喝。我把便笺纸小心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走出律所的时候,我给王梓洋打了一个电话。
“再帮我查一个人。”
“谁?”
“袁梦璐的母亲,吴秀芝。把她和我妈当年的事查清楚。”
王梓洋没有问为什么,他只说“好”。
挂断电话以后,我坐在车里,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我生我的孩子,不需要他施舍。
当初她走的时候,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带着我的种,抱着我的血脉,她一个人净身出户,身边连一碗热汤都没有。
那个时候我在开香槟。
因为我拿到了一笔融资,第一轮,五百万。
我为了五百万高兴,她没有为任何一个孩子庆祝过他们来到这个世界。
我坐在车里很久,把车窗降下来。傍晚的风灌进来,吹得人眼眶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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