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3岁走失,20年后哥哥在重庆开公司,看到下属戴母亲遗物痛哭
会议进行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我看见了她脖子上那根红绳。
那是个周一的上午,公司周例会,各部门负责人轮着汇报上周进度和本周计划。她坐在长会议桌靠门口那一端,笔记本摊开,圆珠笔拿在手里转来转去,正听着市场部的人讲渠道投放方案。她微微侧着头,后颈露出一截,那根红绳就从领口后面滑出来,细细的、暗红色,挂着一枚银色的圆形坠子。
银坠子从红绳上垂下来,晃晃悠悠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光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距离那枚坠子有三米远,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圆的,直径大概两厘米出头,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正面有浅浅的刻痕,隔着距离看不清图案,但那枚银坠子的背面,我知道,一定刻着一朵并蒂莲,连着一片叶子和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字。那个字是母亲用缝衣针一点点剐出来的,笔画不匀,最后一捺短了一截,因为针尖在剐到那里的时候断掉了。
会议室里其他人还在说话,市场部经理的PPT翻了一页,有人笑了一声。那些声音忽然远了,像被装进了隔音玻璃后面。我盯着她后颈那根红绳,盯着那枚银坠子,手按在桌沿上,指甲嵌进木头里。
"林总?林总?"旁边有人推了推我胳膊。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投影幕布前面,PPT翻到了下一页,底下所有人都看着我。市场部经理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刚才发愣的时候大概错过了他的问题。会议桌对面,她也转过来看着我,马尾辫甩过来搭在肩头,那枚银坠子落回了领口里面,看不见了。
"……刚才说到哪了?"我嗓子发紧,清了清才发出声音。
底下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市场部经理咳嗽了一声:"我说的是三季度预算那个事,想看看林总这边批不批。"
"批。"我说,脑子里那根弦还绷在别的地方,"回头把方案发我邮件。"
会议继续了。我坐回椅子上,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她那边飘。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响,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投影上的内容。她入职四个月了,行政部新招的助理,话不多,做事细致,我平时跟她见面就是打打招呼点点头。她的简历我只看过一眼,本地人,重庆工商大学毕业,之前在另一家小公司做过行政。没什么特别的。
可我记住她的脸了。圆脸,有点婴儿肥,眼尾微微往上挑,左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褐色痣。还有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先往左边扯一下,再慢慢展开来,那种弧度我二十年前见过,在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脸上见过。
散会之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助理端了杯咖啡进来,放在桌角就走了。我盯着那杯咖啡看了一会儿,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打着旋散进空气里。窗外的长江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船来船往,汽笛偶尔响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那枚银坠子是我母亲的。
我认得它,是因为小时候母亲每天都戴着它,除了洗澡从不摘下来。银坠子是她嫁给我父亲那年外公送的,正面刻的是并蒂莲,背面外公亲手剐了个"心"字,说让她一辈子守住自己的心。我三岁那年指着那朵并蒂莲问母亲这是什么花,她蹲下来把坠子从领口里掏出来给我看,说这是并蒂莲,代表两个人永远不分开。我问哪两个人,她说爸爸和妈妈。我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伸手够过去想摸那朵花,指尖刚碰到银坠子边缘就被她亲了一下额头。
那枚银坠子后来跟着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一起不见了。1998年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下午母亲在院子里晾衣裳,我带着妹妹在门口玩。妹妹三岁,穿着那件红棉袄,袖口缝了两朵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小绒花,是她最喜欢的,走两步就要低头看看那两朵花还在不在。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子路过,妹妹听见吆喝声拽着我的裤腿说哥哥想吃。我说你等着,我去买,就转身跑回家跟母亲要了两毛钱。
跑回去的时候大概两三分钟,糖葫芦还在,推车的老头还在,可妹妹不在巷口了。
我握着那根糖葫芦站在巷子里喊她的名字。蒙蒙,蒙蒙。她叫林蒙,母亲起的名字,说蒙蒙细雨那样的,轻轻的、薄薄的。我喊了好几声,巷子空荡荡的,回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没有人应。我跑到巷子那头看,又跑回巷子这头看,两边都没有。卖糖葫芦的老头说没注意,他低头翻零钱了,没看见小孩往哪走了。
我攥着那根糖葫芦跑回家。糖葫芦外面的糖衣在我手里化了,黏黏的,粘了一手。母亲正在把晾干的床单从绳子上收下来,我冲进院子的时候床单从她手里滑落下来拖在地上,她低头看着我的脸,大概是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我嘴巴张了几下才说出话来,蒙蒙不见了。
那根糖葫芦最后扔在了院子角落的煤堆旁边,糖衣化成了黏稠的液体渗进煤块里,山楂滚出来两个,被路过的野猫叼走了。后来很多年我都不吃糖葫芦,看见山楂就想起那个下午,想起我松开妹妹的手转身跑开的那两分钟。
妹妹走失之后我们家就变了。母亲一夜之间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整夜整夜坐在门口等,谁劝都不回屋。她戴了十几年的那枚银坠子,父亲说她是在发现蒙蒙不见的那天傍晚摘下来的,放在妹妹的枕头下面,说蒙蒙认得出这个,她要是回来了看见枕头底下的东西就能找到家。
枕头我翻过。那枚银坠子确实在枕头底下压着,红绳跟银坠子分开放在一边,红绳被压得扁扁的,银坠子正面朝上,并蒂莲的花纹在台灯下一清二楚。我摸了摸那朵花,凉的,比那天傍晚的凉意更重一些。母亲后来再没戴过它,那根红绳和银坠子就放在妹妹枕头底下,压了许多年,一直到母亲去世。
我清了清嗓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电脑屏幕上是公司员工花名册的页面,我翻到行政部那一栏,找到她的名字。林小满,入职日期今年三月,岗位行政助理,籍贯重庆,住址在沙坪坝。
林小满。林蒙。
这两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林蒙走失的时候三岁,她不识字,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如果她被别人收养了,养父母给她取一个新的名字,小林蒙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林小满,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不再是林蒙了。可她脖子上那根红绳和银坠子不会变,那是母亲亲手解下来放在妹妹枕头下面的东西,这个世上只有两枚,一枚在妹妹枕头下压了二十年,一枚在这个叫林小满的女孩脖子上挂着。
我关上电脑,拿起手机出了办公室。电梯下到七楼,拐过走廊,行政部那排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林小满背对着走廊在整理文件,马尾辫在肩头扫来扫去,露出一小截后颈。我站住脚,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
她好像察觉到身后有人,回过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林总?"
"没事,"我嗓子有点干,"忙你的。"
我转身走了,走到楼梯间才停下来。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从外面灌进来的风呼呼的,吹在脸上凉。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嗡嗡的,全是母亲的声音——蒙蒙认识那个东西,她要是回来了看见那个东西就能找到家。
母亲临终前那半年已经不太认得人了,大部分时间躺在病床上发呆,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可有一天下午她忽然清醒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你妹妹那根红绳,放好了吗?"我说放好了,在她枕头底下。母亲点点头说那就行,然后松开手,又看着天花板发起呆来。
她走的时候六十三岁。找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到死也没等到蒙蒙回来。
我从墙面上直起身,抬手擦了擦眼角。手背是干的,没什么湿痕。这么多年我已经不太哭了,母亲走的那天我站在太平间门口,殡仪馆的人把她的床推出来,白布盖到下巴,露出半张灰白色的脸。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凉的,像那枚银坠子在我指尖的温度。那天我也没有哭,就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来拉我。
母亲最后那几年常常坐在阳台上看着巷口的方向。阳台上的月季她养了很多年,后来渐渐枯萎了,她就坐在枯了的月季旁边,膝盖上搁着妹妹那件红棉袄。棉袄洗过很多次,红色褪成了浅粉,袖口那两朵小绒花也掉了,只剩两个针脚留下的白印子。她有时候把棉袄叠起来放在膝盖上,有时候把它展开搭在腿上,手指慢慢摸过那些针脚,一遍一遍的。
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个画面。浅粉色的棉袄、枯死的月季、母亲灰白的头发被傍晚的风撩起来,她眯着眼睛看着巷口,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是在喊蒙蒙吧。她喊了二十年,喊到自己再也喊不动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在公司待到很晚。员工都走了之后整个楼层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管道里低沉的风声。我坐在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就开了桌面那盏台灯,灯光圈出一小块亮的地方,照在键盘和鼠标垫上。我盯着手机屏幕,翻着林小满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朋友圈半年可见,零零散散发过一些日常,咖啡、电影票、周末去爬山的照片,每一条都很普通,普通到跟你在大街上随便遇见的任何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没有区别。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消息发出去很快显示已读,然后她回了个"好的林总",后面跟了个乖巧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仰头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个模糊的黄圈,圈里有细密的纹理,一道道延伸出去像水面的涟漪。我在那个圈里看见了很多东西。看见母亲蹲在院子里教我认那朵并蒂莲,看见妹妹穿着红棉袄拽着我的袖子说哥哥要糖葫芦,看见那天傍晚我攥着那根糖葫芦站在空巷子里喊蒙蒙的名字,喊了一声又一声,没有人应。
第二天上午十点零三分,林小满敲了我办公室的门。我让她进来,她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跟昨天开会的时候隔了几米远不同,这一次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日光灯的冷光落在她脸上,我能看清她左耳垂上那颗小痣,看清她眼尾微微上挑的弧线,看清她下巴线条里那一小段跟我母亲极其相似的弧度。
她等着我开口,神色里有一丝不多不少的紧张,大概是以为工作出了什么问题要谈。
"林小满,"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脖子上那根红绳,能让我看看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老板叫自己来是为了问一根红绳。她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那根细红绳露出来一截,末端垂在锁骨上方。她伸手想把红绳完全拉出来,犹豫了一下:"林总您怎么会……"
"我认识那根红绳。"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稳,稳得自己都有点意外,"上面是不是坠了一枚银坠子?圆的,正面刻着花,背面有个'心'字。"
她看着我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先是愣,然后瞳孔微微放大了,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慢慢把红绳从领口里拉出来,那枚银坠子从衣料下面翻出来悬在半空,日光灯照在上面,并蒂莲的刻痕清清楚楚地映出来,两朵花并排开着,花瓣舒展。
我盯着那朵并蒂莲,嗓子忽然就堵了。
她把银坠子翻过来,背面朝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心"字就在我眼前,最后一捺短了一截,底下能看到一道细细的划痕——是当年那根缝衣针断掉时留下的。那个字我看了二十多年,从母亲脖子上看到妹妹枕头底下,从妹妹枕头底下看到母亲去世后我把它收进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现在还在我家衣柜最上层的格子里,里面放着妹妹的红棉袄、母亲的银坠子、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还有我写了二十年没寄出去的一封信。
"这个坠子你从哪来的?"我听见自己在问她。
她攥着那枚银坠子,指关节微微发白。目光从坠子上移到我的脸上,那层职业性的拘谨正在一层一层剥落。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下的暗流,翻涌着却还没浮上来。
"我养母说,他们捡到我的时候我脖子上就挂着这个。"她的声音有一点紧,每个字都像在嘴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她说那时候我大概三四岁,穿的是一件红棉袄,袖口有两朵小花。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家在哪,只有这个。"
红棉袄。袖口两朵小花。
我把手撑在桌沿上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撞在墙上。那个撞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可我没管那个声音,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她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我,那枚银坠子悬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在日光灯下轻轻地晃。
"你养母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原来叫什么?"
她摇了摇头:"她说我什么都不记得,问她叫什么都说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我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我看见那个倒影在微微发抖,嘴唇动着,声音从里面挤出来的时候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了,"你叫林蒙,我是你哥。"
那枚银坠子从她指间滑落,晃了一下停在她心口的位置。并蒂莲的花纹对着我,对着我母亲的方向,对着那个小年的下午和所有漫长的夜晚。她坐在那里看着我,眼睛里的暗流终于涌上来了,一层一层漫过眼眶,却撑在边缘没有掉下来。
"我不记得。"她轻声说。
"没关系。"我蹲在她面前,抬手想碰一碰那枚坠子,手指在离它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你记不记得都不重要。我记得就行了。"
她低头看着那枚银坠子,指尖重新握上去,拇指慢慢摩过并蒂莲的刻痕。她大概也是第一次仔细看这朵花上的纹路,那些细密的线条在二十年的光阴里已经被磨得有些浅了,可花瓣的轮廓还在,两朵并排开着,跟当年母亲蹲在院子里指给我看时一模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空调的风声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混在一起,贴着玻璃窗滑进来。我们面对面蹲着坐着,中间隔着那根细细的红绳和那枚银色的坠子,坠子在光里一下一下地晃,像钟摆,像心跳。
"你养母……"我开口又停住了,换了个问法,"她对你还好吗?"
"好。"她点点头,"她跟我养父两个人把我养大的,就我一个女儿。虽然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太好,但他们没短过我什么。我考大学那年养母身体不好,养父一个人在工地上干活供我读完的书。"
"那你为什么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医生说可能是创伤性遗忘。"她低头看着银坠子,"我养母说我被捡到的时候发着高烧,烧了好几天,差点没救过来。后来烧退了,以前的事就全不记得了。他们带我去看过医生,说想不起来就别勉强了,有些事忘了也许是好事。"
忘了也许是好事。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办公桌的侧面,冰凉凉的木头硌着后背。她说的有道理,那个三岁的小女孩被家人弄丢了,发着高烧被陌生人捡走,那是她人生里最黑暗的一段,她忘了那一切,然后平平安安地长大了,上了大学,找了工作,变成了林小满,一个普普通通的重庆女孩。她笑起来嘴角会先往左边扯一下再展开,她左耳垂上有一颗褐色的小痣,她的下巴线条跟母亲一模一样,可那些都是她自己的了,跟她想不起的那个三岁小女孩没有关系。
可我替她记住了。我把她留在那个巷口了,那个腊月二十三的下午,那根我没来得及递到她手里的糖葫芦。我在那个巷口站了二十年,从一个八岁的男孩站成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她走失的那天我八岁,现在我二十八了,我开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车和房子,可我一直没有走出去。我每年腊月二十三都会回到那条巷子,站在那个位置,对着空气说一句蒙蒙对不起。
我在那里站了二十年,终于在今天,在公司办公室里,蹲在一个叫林小满的女孩面前,把这话说出来了。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低得像是给墙角的灰尘听的,"那天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巷口。我应该牵着你一起去买糖葫芦。"
她没有接那句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空气都在往下沉。然后她伸出手来,那枚银坠子从她指间落下来悬着,她伸手把那枚坠子往前递了递,递到我眼前。
"这朵花,是什么花?"
我抬眼看她,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亮亮的,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我伸手托住那枚银坠子,指尖碰到银面的瞬间,凉的,光滑的,那种触感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并蒂莲。"我说,"代表两个人永远不分开。"
她看着那朵花,很久没说话。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先往左边扯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了。她笑的时候那层水光终于从眼角溢出来,一道细细的亮痕沿着脸颊滑下去,可她还在笑着,那个笑跟我记忆里某个模糊的画面重叠了——也是一个圆脸的小女孩咧开嘴笑,眼尾往上挑着,那件红棉袄的袖口上两朵小绒花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
"那我也是家里的孩子了。"她轻声说。
"你一直是。"
那天中午我带她去了公司楼下一家面馆。重庆小面,要了两碗豌杂面,加辣。她坐在对面埋头吃面,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刘海熏得微微卷起来,鼻尖沁出薄薄的汗。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那碗面挑了两口就没动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怎么不吃?"她抬头看我。
"我吃不下了。"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吃。吃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勺子搁在碗边,抬头望着窗外。窗外是南滨路那段江面,正午的太阳照在水上白晃晃的一片,船影模模糊糊地浮着。
"我小时候的事,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转过脸看着我,"你跟我说说吧。什么都可以。"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给她看。那张照片是我从老相册里翻拍下来的,边角都发黄了,画面里是我家老院子门口,母亲蹲在地上,怀里搂着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两人都在笑。小女孩的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举得高高的,草穗凑到母亲脸前,大概是想挠她的鼻子。
"这是你。"我把手机递过去,"三岁那年拍的。你手里那根狗尾巴草是从院子墙角拔的,那天母亲洗了衣服晾好,坐在门口歇脚,你就拔了根草去逗她。"
她接过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大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放大了一小块,大概是去看那件红棉袄袖口的花。然后她又缩回去,把手机递还给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像把什么东西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养父母家里也有我小时候的照片,但是两三岁的没有。最早的一张大概是我五六岁,剪了短头发,穿着条蓝裙子。我养母说刚来那几年我不敢照相,一看见镜头就躲,后来才慢慢好了。"
"那你这二十年过得还好吧?"我把手机收回来,问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多余的话。
"挺好的。"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养父母对我好,虽然不富裕,但该有的都有。上学、工作、谈过一个男朋友后来又分了。什么都挺正常的。唯一有点奇怪的就是我从小脖子上就挂着这根红绳,养母说摘不下来,一摘我就哭,哭得喘不上气。后来就不摘了,换过几次绳子,但坠子一直是这一个。"
她说着把领口那根红绳掏出来捏在手里,拇指摩着那枚银坠子光滑的边缘:"小时候我同学还好奇过,说你这个坠子好旧啊花纹都快磨平了。我说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反正从小就戴着。后来长大了就不太在意了,就是脖子上多了个东西而已。"
我看着她捏着那枚坠子的动作,那个手势跟母亲太像了。母亲也喜欢这样握着坠子,拇指来回摩着边缘,像在确认什么。我不知道那是血缘里带来的东西还是后天的习惯,也许人有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是改不掉的,哪怕记忆全部清空了,手还会做同样的动作。
她吃完面把碗推开了,擦了擦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哥。"
那一个字让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耳膜到心脏到指尖,全身的神经都颤了一下。二十年了,上一次有人用这个字喊我是1998年腊月二十三的下午,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仰着脸喊哥哥想吃糖葫芦。之后我再也没听过这个字,它在我的世界里消失得比那个小女孩还要彻底。
"嗯。"我应了一声,嗓子紧得发不出第二个音。
"我以后还能叫你哥吗?"
"能。"
她笑了笑,嘴角那个弧度又先往左扯了一下再展开。阳光从面馆的玻璃门外面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那层水光又浮上来,可她还是没让它掉下来。她好像天生不爱哭,哪怕什么也不记得了,那份倔强还在。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开车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沙坪坝那边有一条老街,这些年拆拆改改已经变了很多,但那个巷口还在。巷口那棵梧桐树还在,比二十年前粗了不止一圈,树冠铺开来遮了大半条巷子。我把车停在路边,带着她走到巷口站定了。
"就是这里。"我说,"那天下午我让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买糖葫芦。走的时候你站在这个位置,抓着我的衣角说哥哥快点回来。"
她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仰头看了看那些层层叠叠的叶子,午后的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水泥路已经翻修过了,以前那种青灰色的砖面没了,换成了一色的水泥方砖。可她站了一会儿之后往左边挪了两步,又挪了半步,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不动了。
"好像就是这儿。"她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砖,"就是觉得站在这儿比较对。脚底下好像有什么感觉。"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位置。二十年前一个三岁的小女孩站在这里等着哥哥回来,后来的二十年里有个男孩每年腊月二十三都站在同一个位置对着空气说话。现在她回来了,站在那个位置上,脚踩在跟当年差不多的地方,仰头看着同一棵梧桐树。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她伸手拢了一下,那个动作让她的下巴线条露出来,跟母亲一模一样。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点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眼尾微微上挑着,表情里有种说不清的安静。
"哥,"她侧过头看着我,"回家看看吧。"
我说好。
老房子还留着,我没有卖。父亲早就不在了,母亲走了之后那套老房子空了好几年,我偶尔去打扫一下,把院子里的草拔一拔,把屋里的灰擦一擦。阳台上那盆月季枯了很多年了,我始终没把它拔掉,就那么留在花盆里,干枯的枝干直直地戳着。
我开车带她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车厢里放着广播,主持人插科打诨的声音填着沉默的空隙。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我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柔柔的,像一幅刚画好还没干透的水彩。
到了巷子那头我把车停好,带着她走过去。老院的木门还是原来那一扇,门环锈了,红色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色。我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咯吱响了一声,院子里的空气涌出来,陈旧而安静。
她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了一遍。院子比她三岁的时候小了很多,其实没变,是人长大了,把参照物衬小了。院角那个煤堆早清理了,地面铺了水泥。晾衣绳还绷着,上面什么也没有。阳台上那盆枯死的月季在午后的光里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灰白色的墙面上。
她走到阳台前面蹲下来,看着那盆枯月季。枯枝干裂了,颜色从绿色变成了灰褐色,用手轻轻碰一下就会碎。她没有碰,就那么蹲在那里看着。
"这盆花母亲养了很多年。"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你走失之后她就不太管了,慢慢就枯了。但是一直没拔掉,我问她为什么不拔,她说等你回来了再拔。"
"那现在拔吗?"
"你想拔就拔。"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根最粗的枯枝,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树枝就断了,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她没有把断掉的那截扔开,而是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枯枝在她掌心上横着,灰褐色的,细细一道。
"哥哥,"她仍然蹲着没回头,"母亲是什么时候走的?"
"你走之后她又活了十八年。走的时候六十三岁。"
"她恨过你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在自己心里来回翻了几百遍。母亲从来没有当面怪过我,从妹妹走失那天到她自己走的那天,她一个字都没有责备过我。可她坐在阳台上看着巷口的时候,她摸着那件褪了色的红棉袄的时候,她半夜从梦里惊醒喊蒙蒙名字的时候,那些画面比任何责备都沉。
"没有。"我说,"她从来不怪我。但她也不好过。"
她站起来转回身看着我。她站的位置正好在下午的阳光里,那个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脸上留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她手里还攥着那截枯枝,拇指抵着断面,像是在确认那个脆裂的触感。
"我不怪你。"她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松动了一点。那个堵了二十年的东西。腊月二十三、巷口、糖葫芦、空荡荡的回声,那些东西叠在一起结成的那块又硬又沉的东西,从她嘴里说出这四个字的瞬间,裂开了一道缝。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了。
"走吧。"我转过身往屋里走,"给你看个东西。"
屋里陈设几乎没怎么变。客厅的方桌、老式木沙发、墙上的挂历停在了母亲离开的那一年。我推开里屋的门,里面那张架子床还在,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我走到床边掀起那个枕头,枕头下面是空的。
我蹲下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红色的铁盒,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边角生了几块锈。这是母亲以前用来装针线的那只盒子,后来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全放进去了。
我打开盒盖放在床沿上。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低头看着盒里的东西。
最上面是那件红棉袄。浅粉色的、褪了色的、袖口那两朵小绒花只剩下两个白色的针脚印子。她把棉袄拿起来展开,棉袄比她的身形小了很多,三岁小孩穿的,袖管短得只能包住她半截小臂。她把棉袄贴在自己胸前比了一下,那件衣服贴在她胸口像一块手帕大小,可她捧着它的样子像捧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棉袄下面是那根红绳,跟银坠子分开放的,红绳被压得扁扁的,边缘磨毛了。她把红绳拿起来的时候手指轻轻抚过那段扁平的绳子,那个动作让我心里一酸。红绳下面压着一张寻人启事,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照片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下面写着"林蒙,女,3岁,身高约90厘米,走失时穿红色棉袄……"纸面上有反复折叠的痕迹,折痕处已经裂开了,用透明胶带从背面贴过。
她把那张寻人启事拿起来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圆脸,眼睛大大的正冲着镜头笑。那个笑跟她在面馆里冲我笑的时候很像,嘴角先往左边扯一下再展开,眉眼弯弯的。
"这是寻我的。"她轻声道。
"母亲印了一千张,全城贴。后来这些年她每年都会重新印一些,托人带到周边每个县城去贴。直到她走不动了才停下来。"
她把寻人启事轻轻放回盒子里,手指在照片上那个小女孩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盒子最底层的东西——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封着口,正面写着"蒙蒙亲启"四个字,是母亲的字迹,笔画有些抖了,是她晚年写的。
"这封信……"她抬头看我。
"母亲写了很多年。从我大概十多岁的时候开始写的,每年写一封,都是写给你的。她写完了就放进去,攒了十几封。后来她手抖得写不动了,就不写了。但最后一封她还是撑着写完了,就是最底下那封,你手上那封。"
她拆信封的时候手在微微颤。信封里面的纸折了三折,打开来也是一张牛皮纸,上面的字迹比封面更抖,一笔一划都是用力撑出来的,有些笔画断开了又接上,接上又断掉。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我没有看信的内容,因为那封信我读过。母亲写完之后让我念给她听,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我念一句她点一下头,念完她说行了,放进去吧。信上的内容我已经背下来了——告诉蒙蒙她三岁时候的事,告诉她家里有个院子院子有棵梧桐树,告诉她母亲一直等着她,告诉她哥哥一直记着她,告诉她不管她在哪里都有人记得她。
她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贴在胸口,手心覆在上面,像保护什么活着的东西。她终于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落在信纸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可她还在笑着,那个笑又酸又亮,像雨后天晴的时候从云缝里透出来的那道光。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过去抱她。她需要自己站着哭完这一场,二十年的东西一下子涌过来,任何人的拥抱都接不住。我就在旁边站着,等她哭完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她接过去抽了一张擦了擦脸,又抽了一张把信纸上洇湿的那一小块按了按。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铁盒子最底层,再把那件红棉袄盖上去。
"哥,"她盖上盒盖,抬起眼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里面的光很亮,"这盒子我能拿走吗?"
"本来就是你的。全是你的。"
她把铁盒子抱在怀里,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架子床上、那个枕头的位置、床头柜的抽屉上。光线里有细细的尘埃在浮动,慢慢悠悠的。
"下周末我想带养父母来一趟。"她说,"让他们看看这个地方。"
"行。我做饭。"
她抱着铁盒子站在阳光里,侧过脸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我记忆里重叠了,跟母亲那张照片里重叠了,跟二十年里我每年腊月二十三站在巷口对着空气想象的那个笑重叠了。她这次笑得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嘴角先往左边扯一下,然后慢慢展开,弯弯的眉眼在光里亮着。
我走过去帮她把盒盖上的灰吹了吹,然后推开了屋门,院子里的阳光涌进来把门框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那盆枯月季还在墙角立着,枯枝干裂的影子在地面上细细的一丛。
"哥,"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天下午你买的糖葫芦,什么味的?"
我愣了一下:"山楂的。"
"甜吗?"
"我没吃。扔了。后来再也没买过。"
她站在门框里,抱着的铁盒子抵着她胸口,歪了歪头看着我:"那改天去买一根吧。我跟你一起吃。"
阳光从她背后灌进来铺满了整个院子。那盆枯月季的影子被光拉长了很多,投在灰白的墙面上像一幅淡墨的素描。我看着她站在门框里的样子,穿着跟那年冬天完全不同的衣服,长高了太多太多,可那一歪头的弧度和嘴角先往左撇的动作,跟我二十年前在巷口松开手转身跑开之前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
"行。"我说,"改天去买。"
我走进光里,走到她旁边。她抱着铁盒子,我跟她并肩站在院门口,一起看着巷子那头那棵梧桐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二十年前的腊月二十三我从这个门口跑出去,握着两毛钱从巷子这头跑到巷子那头,把一个小女孩一个人留在梧桐树底下。今天她站在我旁边,我们谁也没有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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