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灶台上炖着肉,堂屋里热腾腾的。

我爸三杯酒下肚,当着二叔和堂弟的面,指着我鼻子骂:“后悔生了你!”我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站在厨房门口,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发酸。

骂完,他走过来塞给我一个红包,薄薄的,“拿去坐车”。

回屋拆开,280块钱。

那晚我拉着行李箱走了。

他坐在沙发上冷笑:“走了正好,省双筷子。”第二天,我接到堂弟电话:“姐,你爸在银行闹翻了!说卡里只剩280,一口咬定是你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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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走了十年了。

那年我十六岁,刚上高一。

我妈是夜里走的,心梗,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我爸从外地赶回来,跪在太平间门口,额头磕在水泥地上,青紫了好大一片。

从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

以前他也话少,但不凶,我妈在的时候,他会坐在门槛上剥毛豆,剥完了往碗里一放,喊我妈:“炒个椒盐的。”我妈就围裙一系,进了厨房。

后来,没人给他剥毛豆了。

他开长途客车,一周跑四趟省城,凌晨三点发车,晚上九点到家。

我那时候住校,周末回来。

他自己不会做菜,顿顿下挂面,一锅清水,半勺猪油,几片蔫了的白菜叶。

我回来他就去菜市场买半只烧鸭,回来切好,往我面前一推:“吃,多吃点。”肉都给我,他啃骨头。

日子就这么过。

我考大学那年,想报省城的师范,他不同意,非要我报县城的职业技术学院,说离家近,“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干什么?出了事谁管你?”我跟他吵,吵得很凶。

他说:“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妈走了,就剩咱爷俩,你要是有个闪失,我怎么交代?”我最后没走成,留在县城读了三年大专,毕业进了县里一家小工厂当会计。

工资不高,到手四千出头。

我每个月给他三千,他不要。

我不听他的,发了工资就塞进他枕头底下。

他嘴上骂,但钱都没花,一年到头,全在枕头下面压着,叠得整整齐齐。

我给他买件棉袄,他先说“浪费”,穿出去逢人就显摆:“我家小羽买的。

但这些好,都是以前的事了。

事情变坏,是五年前开始。

那阵子他总说头疼,去县医院查,医生说脑子里长了个东西。

我又带他去省城做检查,确诊是脑动脉瘤,良性的,但要动手术。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我在手术室外头等,脚底下全是凉的。

二叔二婶和堂弟也来了,我坐在走廊塑料椅子上,盯着头顶那盏白灯,心里念叨:爸,你得活着出来,你要不出来,我在这世上就没亲人了。

他活着出来了。

但术后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先是不认人,管我叫“他妈”。

后来慢慢认得了,脾气却变得格外暴躁,一句话不对就掀桌子。

隔壁病房住了个老太太,人家晚上关了电视,他冲过去拍人家门:“凭什么关了?我还有一集没看完!”我拉他,他回头就推了我一把,我后脑勺撞在墙上,嗡嗡响。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手术有并发症,损伤了一部分神经,影响情绪控制和近期记忆。

那会儿我不懂什么叫认知障碍,只当他是恢复了,脾气坏了点而已。

可他越来越过火。

骂我是轻的,动不动就摔东西。

有一回吃饭,汤咸了,他端起碗来整个泼在地上。

我蹲下来一块一块捡碎瓷片,手指头划了一道口子,血往外渗,他看着,也没说一句“你没事吧”。

日子长了,我也变了。

我开始躲着他。

早上他还没起,我就出了门;晚上他睡了,我才回来。

跟他在一张桌上吃饭,一句话不说。

有时候他开口想说什么,看见我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我们爷俩,活成了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生人。

今年过年,二叔一家从老家来县城,一起在我们家吃年夜饭。

我和面、剁馅、擀皮,一个人包了满满一大案板饺子。

我爸坐在堂屋里跟二叔喝酒,喝得脸通红,话也多了。

二叔夸我:“小羽这孩子真好,又勤快又孝顺。”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冷笑一声:“好什么好?28了,连个对象都找不到,光知道窝在家里,一点出息没有。”

我手上正端着那盘刚出锅的饺子,站在厨房门口。

热气扑起来,在脸上蒙了一层水汽,眼睛有点发酸。

堂弟赶紧打圆场:“叔,姐不是挺好的吗,工作也稳定……”我爸又倒了一杯酒,喝干了,声音更大了:“好什么好!老实告诉你,我后悔生了她。废了,养废了!”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二叔拉了他一把:“哥,大过年的少说两句。”他甩开二叔的手:“我偏要说!我养她这么大,她领过我的情吗?跟她妈一样,白眼狼!

我端着那盘饺子,搁在桌上。

饺子还冒着热气,整整齐齐,一个都没破。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爸又抓起酒杯灌了一口。

那顿饭吃到后来,谁也再说不出什么话。

八点多钟,二叔他们走了。

我收拾完碗筷,回屋关上门,开始收拾行李。

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几件衣裳,一本存折,夹在旧课本里。

那是这些年我攒的私房钱,不多,三万来块。

我本来是想攒着,等买房的时候用。

我把存折塞进背包拉链内层,又往包里丢了两件换洗衣服,心想,就这样吧,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

收拾到一半,门外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堂弟。拉开门一看,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红包,递过来:“拿去坐车。”

我愣了一下。

我们爷俩两年没好好说过话了,他突然给我红包。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红红的,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

我接过来,说了句“谢谢爸”。

他没应声,转身走了,背弓着,步子有点踉跄。

我关上门,把红包拆开。

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我数了一下,280块钱。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苦的。

280块钱,连个整数都算不上。

他这就是打发我。

我心里那点残存的软和劲儿,一下子就凉透了。

我把钱包进外套口袋里,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02

晚上九点半,我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二叔他们半天前就回去了。

堂屋里黑着灯,我爸房门紧闭。

我本来想跟他说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我心想,说出来也不过是再挨一顿骂。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拉了拉围巾,把箱子拖下台阶。

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厉害,鼻子里全是火药和冻土的味道,村里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像碎了的咳嗽。

我拖着行李箱走了几十米,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姐!姐你等等!”

堂弟追了过来,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帽子飞在脑后。

“姐,你干嘛去啊?大过年的你去哪儿?”他一把拽住我胳膊,“叔就是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脾气!”

“我知道。”我转过去看他,眼眶有点热,“我知道他脾气不好,可我还知道,他不高兴了我就是出气筒。我受够了俊良,我真的受够了。”

那你走了,叔一个人……”堂弟说不出话。

“他以前也是一个人。”

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笑了笑:“你回去陪他过年吧,我走了。”

堂弟站在原地,喊了一声:“姐!”我没回头,钻进了停在村口的出租车。

从县城到省城,一个多小时的高速。

车里暖风开得大,我坐在后座上,脸烫烫的,手脚却还是冰的。

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哥,他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到底没忍住:“闺女,大年三十晚上跑出来,跟家里闹别扭了?”

“没有。”我说,“我去上班。”

司机没再追问。

收音机里放着春晚的重播,然后放着歌。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心里像被什么捣碎了,又像什么都没有了。

我摸出手机,微信上有三四条消息,都是同学群里发的拜年话。

我翻了翻,又退出来。

我盯着我爸的微信头像,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一行字:爸,我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打完,又删了。

删了,又打:“爸,到朋友那边住几天,你注意身体。”打完,又删了。

打来打去,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我把手机扣进兜里,闭着眼睛,头往后靠着,直到眼泪无声地滑过颧骨,我才发现我哭了。

到了省城,我住进了闺蜜李歆婷家里。

她家住着一套老破小,不大,两室一厅。

她看到我拉着个箱子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把我拉进来:“大过年的,你怎么跑来了?吵架了?”我点点头,没说更多。

她也就没再多问,张罗着给我倒热水、热饺子。

她妈在厨房里探出半个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往肚子里灌了一杯热水,天大的事好像也就那样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李歆婷家的客卧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小区里有人放烟花,声音闷闷的,隔着玻璃像打在心口上。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我爸骂我的脸,一会儿是我妈去世那天下雨的路,一会儿又是那张皱巴巴塞着280块钱的红包。

我怎么也想不到,第二天中午,我的人生会被一个电话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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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我睡到快十一点才醒,浑身酸沉,感冒了一样。

李歆婷上班去了。她妈给我留了碗小米粥,我坐在阳台上,端着碗,晒着太阳。手机震了。我低头一看,是堂弟打来的。我接了。

“姐!你在哪?”他声音又急又冲。

“在省城啊,怎么了?”

“你快回来!叔出事了!”堂弟压着嗓子,“他在银行闹呢,说卡里五十八万就剩280块钱了,非说是被人盗刷了!现在警都报了,银行的人正在调流水!”

我坐直了:“五十八万?他哪来的五十八万?”

“我不知道啊姐!他把存折和卡全翻出来了,说这些年攒的全在里头,今天要给亲戚们发红包,一查发现就剩280了!他说是你……他说是你偷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堂弟又说:“姐你赶紧回来一趟吧,我看他那架势,真要弄个水落石出。”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

十二月,太阳是淡的,风却从领口往脖子里钻。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堂弟那句“他说是你偷的”。

我爸这人,一辈子嘴硬,什么事都往自己怀里搂。

他要是真觉得我偷了他的钱,那第一个冲上来跟我拼命的就是他。

可他竟然在银行里说,是我偷的。

他又凭什么,第一个就想到我?

我连他有五十八万都不知道。

我放下碗,拿起外套和包,跟李歆婷她妈说了一声,就往楼下跑。

打车到汽车站,买到了最近一班回县城的票。

车开起来的时候,我靠窗坐着,脑子里翻江倒海。

五十八万。

他一个月退休金三千来块,加上干零活,撑死了五六千,他怎么攒下五十八万的?

他把一辈子的骨头渣都熬成钱了吧。

可他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一个字?

没有。

他从来没提过存款的事,也从没说过有钱给我。

他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的老头子。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疼。

到了县城汽车站,我打了辆车直奔银行。

车停稳,我推开门,看见银行门口围了几个人,保安站在门口,比了个“别进”的手势。

我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我爸。

他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张银行卡,脸涨得通红,正对着柜台的柜员吼:“你们银行是干什么吃的!我存得好好的钱,不能就这么没了!那是我闺女的嫁妆钱,你们赔得起吗!”

旁边一名民警正拿着本子准备给他做笔录。

他回头,看见了我。

就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先是一愣,接着脸唰地一下变了颜色。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过来!你说!是不是你把我的钱取走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干枯的手指,破旧的外套。

他站在我面前,像一棵快被风吹倒的老树,恨不得把自己最硬的部分亮出来。

“爸,”我说,“我都不知道你有五十八万。”

他一愣:“你不知道?那钱……”

“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想你那些钱去哪儿了。”

我看见他的嘴唇开始哆嗦。柜台的柜员这时终于开口了:“先生,您的流水单打出来了,您先看一下。”

他拿着那叠流水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手抖得厉害,一行一行看过去,眉头拧成一团。

民警侧过头去看了看那张单子,也愣了一下,然后指着一行问他:“谢师傅,这笔钱是您自己转的,您不记得了?

“我转的?”我爸把单子凑到眼前,“我什么时候转过这么多钱?!”

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手指停在银行备注栏上,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不说话了。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叠流水单上,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户主是我爸的卡号,收款人是尾号8732的账户。

日期,都是每个月的28号。

金额,是3万5。

备注栏里,每次都写着两个字:“嫁妆”。

我愣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8732,我爸还在继续看,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抬起头来,眼神茫然地看向柜员,又问了一句:“这……这是什么卡?”

“这是您五年前来开的卡,”柜员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户主叫谢羽馨,是您女儿吧?”

五年前。

我的身份证。

开的那张卡。

我一直躺在家里抽屉里,以为弄丢了的身份证。

我爸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流水单滑在地上,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而我的眼泪,已经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爸,”我说,“你没有丢钱。”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眼里的光,像一盏快灭的煤油灯。“你的钱都在,”我说,“都在我这儿。”

04

那天下午,银行的人帮我们调了完整的账户记录。

五年前,我爸拿着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到我县城的这家银行,开了一张卡。

开户签字是他签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似的。

柜员说,五年来这张卡一张没停过,每个月底都有钱转入。

有时候3万5,有时候4万2,数目并不固定。

到了最近几个月,才渐渐少了一些。

最后一笔入账,停在三个月前,2万8。

柜员把打出来的账户明细推到我面前:“您看,四年多,总共转了58万3,加上利息,差不多了。”

“他哪来这么多钱?”我问他。这句话是问柜员的,可她又怎么会知道。

柜员只是摇头:“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您父亲每个月都来办一次转账,有时候是窗口,有时候是自动柜员机。”

我低头看着那叠明细,58万3,四年。

每一笔“嫁妆”两个字,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劈进我心里。

我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垂着头,好像还有点没缓过来。

我也没说话。

民警问了半天,确认不是电信诈骗,也不是盗刷,做了个记录就走了。

堂弟赶过来,看见我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理谁,赶紧跑过来:“怎么样了?钱找着没有?”

我把那叠明细递给他。他低头一看,脸色也变了:“这是……叔转的?”

我点了点头。

堂弟翻到最后一页,又抬头看了看我爸,声音有点哑:“叔,你怎么没跟我们说过啊?”

我爸搓了搓手,干笑了一下:“有啥好说的。”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存嫁妆钱?”我盯着他的脸。

我爸被我这一句话问得噎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蹦出一句:“你妈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的。她走了,我得……我得给你置办点嫁妆,好找婆家。”

“你怎么还给我一个月3万5?”我哭着问他,“你自己吃什么?穿什么?”

他垂下眼睛,没再说话。

堂弟把那叠流水单收好,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没看懂,他开口说:“姐,你陪叔坐一会儿,我去旁边买个水。”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银行门口又回过头来,朝我示意了一下。

我站起来,跟我爸说了句“坐着别动”,跟了出去。

堂弟站在银行门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刚拍的一张收款卡号的照片。“姐,”他低声说,“这个卡号,我在叔以前的一本病历本上见过。

“病历本?”我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嗯,他做完手术后,我去医院看他。他枕头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我当时好奇,翻了一下,里面有一张写了这个卡号的纸条,还有一张诊断报告。”堂弟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那时候小,看不懂。现在想想,可能……”

“可能什么?”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迎上我的目光:“姐,你等我去把那个铁盒子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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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是下午三点半,在县医院的老楼后面,等到堂弟的。

他骑电动车来的,后座上绑着一个铁盒子。

生锈的斑,瘪了一个角,像在什么地方摔过很多次。

他提过来,放在我面前的长椅上。

我看了它一眼,没有马上打开。

铁盒盖子上有一圈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我认得出来,是我爸的笔迹:“小羽的东西,别动。”

堂弟站在一边,搓着手:“打开吧姐。”

我揭开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