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因为职业的原因,很多人看电影,是当作电影来看,我则是当做一个写作项目来看,包括文字的写作,和影像的写作。最近看到的,从写作层面上,最让我觉得惊叹的,是韩延导演,韩延和陈舒、郭涛编剧的电影《空枪》。

今年以来的很多电影,为回避宣传期过长带来的风险,都选择压缩宣传期到一周至多半个月,然后突然上映,《空枪》也是这样,所以在看到这部电影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它的片名之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故事。进影院之后才开始了解这个故事,但没想到直到看完才真正知道它讲了什么。

故事从朱一龙扮演的万梓强抵达香港开始,他是那种天然懂得世界运行的隐蔽规则,可以看穿浮面之下一切真相的人,去香港就是为了成为强人,在海关和叶童扮演的海关官员的对话,在赌场和卫诗雅扮演的空姐骆嘉苑的结识,以及和荣哥的交锋,都在说明这一点,但骆嘉苑出现后,故事开始进入正题,万梓强组了团伙,先是通过骆嘉苑的卧底,获得保安公司的资料,抢劫名表,然后又抢劫银行,迅速在香港地界上成名,这样就完了吗?这才是前菜,他真正要做的,是成为他想象中的香港之王。

它显然影射的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某个著名的强人的犯罪故事,但却拓出了完全不同的意境,如果这个故事在绑架案之后就以万梓强的覆灭告终,那它是一个精彩的传统香港罪案故事,但它又往前走了一步,如果它让故事在万梓强被福果叔灭掉这里结束,它就是一个马永贞勇闯上海滩的升级版,它却又往前走了一大步,最后成为一个强蚁以自己强悍的小命,挑战大命和大势的故事。可以拍三部电影的故事,放进了一部电影里。

有人觉得《空枪》的故事太满了,但是我一向非常喜欢满的故事。我喜欢那种发东西给观众或者读者的故事,而不是要让观众给电影或小说予以贴补的故事。《空枪》的故事就很满,它像一种钓竿,一节一节往前伸,但是每次伸出来都还有料。这也是最让我佩服的地方:编剧和导演对故事延伸可能和意义的无穷的追索。当万梓强刚出场的时候,我们完全想象不到他下一步的行事,更想不到在一个大结局之后,还会有一个更大的结局。

朱一龙独闯陈家豪宅的那场戏,用留白也不是不能完成,先让他独自走进豪宅,然后给出各方面的反应,比如他的手下陈家的手下还有警队的反应,陈家的儿子在笼子里各种凄厉喊叫,绝对能撑够10-15分钟。最后朱一龙拿着那块700块钱的石英表走出来,观众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空枪》里给的是硬碰硬的、真刀实枪的对手戏,从进门,对话铺垫,参观豪宅看到那间手表房,到事态升级,到陈首富认为朱一龙是个疯子,到倒数5敲定20亿,也可以收尾了,但这个时候又起了波澜,就是买700块钱的手表。整场戏非常非常难写。没有回避,没有投机取巧,全是正面刚,情绪的升级,场面的升温,全都有迹可循。很满,但是方方面面都给到了,而不是让观众脑补。让观众脑补过多情节和情绪的故事,有时候有点像我们这边的浆水面,当时是吃饱的,要不了多久就会很饿。

韩延的作品,也不只有一个饱满的故事,隐喻和象征系统也非常完备。核心人物万梓强,面对着他对自己的认识,和别人对自己的认识,他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的侠盗,但对强人来说,他是个疯子,陈首富在和他的谈判中,之所以态度骤变,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遇到的是一个疯子”,而“疯”这个象征也贯穿此后的全部故事,警察在面对抉择时说“你是不是疯了”“他疯,我们要比他更疯”,以及最后的《街头霸王》游戏,白疯子和红疯子的角色,也都有隐喻,你以为他是疯子,他当这是个游戏。而檀健次和朱一龙也不过是心心相印的一枚游戏币的两面。这种高度控制的“疯癫”,为电影贡献了若干经典场面,朱一龙独闯陈宅,和朱一龙那“小丑”式的舞蹈,是在将来会被反复提及的经典场面。

整部电影的推演和推理都非常精密,所有人表演都出色,朱一龙可能演得有点多,比如他第一次面对女警李施桦的时候就那么邪里邪气,居然没有被当场收走,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但这个故事里不多不行。

让我意外的是檀健次,更意外的是梁家辉,梁家辉演这类的故事太多了,有时候让我觉得他已经被掏空了,但这个故事里他依然非常密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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