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公司走廊的灯灭了大半,只剩我办公室头顶那一根还亮着。
辞职信打印好了,折了三折,又摊开看了两遍,最后装进信封里。我摸了摸信封边缘,指甲盖顺着封口压过去,压出一道白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没看。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牌子泛着幽光。我往前走了一步,一个人影忽然从墙角站了出来。
沈博裕站在我面前,领带松了半截,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刚到。他堵在门框中间不动,低头看着我手里的信封。
楼道里静得只剩我的呼吸声。
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走了,这婚还怎么结?”
我手里那封辞职信,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01
那天上午我主持了市场部的季度复盘会,第三季度营收创了新高,数字报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响了一轮掌声。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示意下一位同事继续。
散会后,我抱着笔记本电脑往工位走,还没坐下,对面工位的小刘忽然往我桌上放了一盒红色喜糖。
塑料盒子,上面印着烫金双喜字,连带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沾沾喜气”。
我抬头看她。
她冲我挤挤眼,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啊?吕氏地产的千金,跟咱们沈总的事,这两天公司都传遍了。听说两边家里已经在商量婚期了。”
我看着那盒喜糖,过了几秒才回了一句:“挺好。”
我把它放到桌角,没有再碰。
下午开了两个小时的跨部门协调会,全程我没走神,笔记记了满满三页,页码标得工工整整。
到了傍晚六点半,加班的同事一个一个走了。
我把电脑合上,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五年前刚入职时办的工作证。
照片上的自己二十出头,扎着马尾,一脸青涩。
玻璃卡套的边缘磨花了,照片的边角也起了毛。
我看了很久,又把工作证放了回去。
五年了。我对自己说,五年零三个月,够了。
那是十月十二号。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日子。
因为从那天起,我决定不再熬夜加班了。
不是因为不忙,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加班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在经过他办公室门口时放慢脚步。
沈博裕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墙的百叶帘很少拉下来。
他每天几乎都是最后走,有时候路过,我能看见他低着头看文件的侧脸。
两道眉拧着,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线。
像他这种家世的人,身上难得没有什么纨绔气,永远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就是一整个下午。
我承认,我就是那种最没出息的人,把喜欢一个人当成了一项无声无息的长期工程。不指望他能看见,甚至不指望他能知道。
那天回去的路上,地铁到站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硬是坐过了两站又坐回来。车窗外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我也用不着对谁笑。
我拿出手机,翻到日历提醒,十月十二号,设了一条备忘:“期限已到。”
晚上到家,母亲叶素珍的电话刚好打过来。
她大概还不知道我这边发生了什么,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热乎劲儿:“梦琪啊,你表叔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县城人,在建设局工作,有房有车,说长相也周正,你要不回来看看?”
我拿着手机,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楼密密麻麻的,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灯,没有一扇是属于我的。
“再说吧,妈,最近忙。”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有点凉,吹得我原本平静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地乱跳。
我掏出手机,点开手机相册里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我三年前出差时偷拍的。
沈博裕站在机场候机室的落地窗前,白衬衫,黑色西装裤,手里拿着一杯美式。
侧影逆着光,轮廓被阳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看了几秒,退回相册主界面,点了删除。手一抖,又点了恢复。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锁屏,扔到了沙发上。五年来,我没少干这种自己跟自己较劲的事,删了又恢复,恢复了又删,反反复复,活得像个笑话。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在出租屋里赖了一整天。
晚上母亲又打来电话,这次我没躲,跟她聊了大半个小时。
她说到表叔介绍的那个对象,说家里条件不错,人老实,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她没有骂我,也没催得太紧,只是临挂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梦琪啊,妈不是逼你,可你一个人在外面飘着,妈心里不踏实。”
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下次休假就回去。
放下手机,我在床上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水,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周一去公司,楼下的咖啡机坏了,我排队买了杯速溶的。
端着纸杯进了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到十二楼的时候电梯门打开,我一眼看到沈博裕站在电梯外面,旁边站着市场部总监,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他大概是没看到我,往后退了一步让出电梯门。
我低头端着纸杯,从他身边走过去,走的时候没忍住,余光瞥了他一眼。
他的眉头还是拧着的,像是没睡好。
我的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径直拐进了走廊。
上午开完例会,我坐回工位,盯着电脑屏幕愣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页面上闪啊闪,我一口气打了三行字又全删了,最后只留了一行:“辞职申请。”
打了这四个字,又删了。我关掉了文档,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站在饮水机前面,手握着纸杯,杯壁烫得手心发麻,我没松手。
公司里的传言越来越多了,有人说吕老板已经跟沈博裕母亲吃过饭了,有人说沈总这婚基本是定了,还有人说婚礼可能就安排在市中心的丽华酒店。
我午休的时候在楼梯间听了一耳朵,没再往下听。
楼梯间窗户开着透气,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我衣袖鼓起来又瘪下去。
下午,我路过沈博裕办公室门口,百叶帘没有完全拉下来,我看到他一只手抄在裤兜里,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
不知道在看什么,大概是窗外那栋还在盖的大楼。
他站了很久,一动没动。
我站在门外的走廊上,站了几秒,走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那个空白文档,重新打下了那四个字。
这一次没删。
我盯着屏幕上“辞职申请”四个字,心口像是被什么钝钝地顶了一下。
我对自己说,别想了,想多了更走不掉。
那天下班后,我没加班,准时走了。走的时候经过他办公室,灯还亮着。我看了看那扇半掩的门,没有停下脚步。
03
关于战略合作的通知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周四下午,公司OA系统弹出一则公告:沈氏集团与吕氏地产正式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双方将在城市更新领域开展深度合作。
公告写得很官方,措辞克制,但公司群里的讨论完全是另一个走向。
“这不就是联姻吗?”
“吕家都开始安排婚礼了。”
“沈总也没否认过,你们见过他否认吗?”
我划了两下手机屏幕,点了退出群聊。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人找沈总。
我挂了电话,把手里一份报表送进打印室,回来的时候,正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吕茹雪,我见过她照片,真人比照片更扎眼,一条米白色连衣裙,踩着细跟高跟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
她走得不紧不慢,带着那种一看就知道“我是自己人”的从容。
她经过我身边时朝我颔首笑了一下,礼貌又得体。
“你好,你们沈总在办公室吧?”
“在的。”
我说完这两个字,她才微微点头走过去了,走到门口敲门,声音不高不低:“沈总,我妈让我给你带了点炖汤。”
我收回视线,走回自己工位上坐下。
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跳,文档里那行“辞职申请”四个字已经打了三天了,后面一个字都没写。我深吸一口气,把文档关了。
下班的时候又路过楼梯间,听到两个同事压着嗓子说话。
“吕家那姑娘今天不是来了吗,我瞧见了,挺高的,长得也好。”
“听说沈太太特别喜欢她,上回一起去吃的饭。”
“那叶主管呢?她不是跟了沈总好几年?”
“什么呀,她就是个打工的,想什么呢。”
那扇门关着,我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两下,里面的说话声就停了。
我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脸色有些憔悴,眼眶底下有一点淤青。
我用凉水拍了两下脸,水珠挂在睫毛上,世界变得模模糊糊的,我看了自己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没开灯,直接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母亲又发来语音,我没听。
我从包里翻出那张打印好的空白纸。
我趴在茶几上,把那封辞职信一字一句地写完了。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停了停,落下去写了一行:“感谢公司五年来的培养。”
写完之后我看了几遍,折好,塞进信封,封好口,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浴室里,我站在淋浴下面,把水温调得很烫,冲了很久。
水声哗啦哗啦的,我闭着眼,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吕茹雪推门进他办公室的背影,一会儿是他站在落地窗前的侧脸。
我睁开眼,看着瓷砖上挂着的水珠顺着墙面滑下来,跟眼泪似的。
04
辞职信我改了整整三遍。
第一遍写得太客气,读起来像颁奖致辞;第二遍写得太冷淡,好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第三遍我尽量把语气放平,公事公办,最后看着满意了,在深夜十一点二十六分按下了发送键。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的那一刻,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可是没松几分钟,心跳又提上来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发呆,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到装不下的大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凌晨两点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点睡意都没有。手机屏幕亮了三次,我拿起来看,一条是新闻推送,两条是公司群消息。他没有任何动静。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到了公司,电梯门一开,我迎面撞见秘书组的魏姐。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叶主管,你今天不是说要请假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这才想起来,我昨天好像确实在系统里填了一个调休申请。
我含糊应了一声,说临时有事来一趟。
说完我快步走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点开邮箱。
收件箱里没有新邮件。
我点开“已发送”那栏,那封辞职信安静地躺在列表第一位,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六分。
没读。他还没有读那封邮件。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放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趁他没看到赶紧撤回”,另一个说“既然已经做了就别后悔”。
我坐了整整五分钟,最后还是关掉了邮箱。
中午午休的时候,公司群里忽然热闹起来。
我点开看了一眼,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吕茹雪和沈博裕母亲站在公司楼下的花坛旁边,两人说着话,看起来聊得很开心。
底下跟着一排“恭喜恭喜”
“什么时候吃喜糖”之类的回复。
我没有看完,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分钟,我又拿起来点亮屏幕,飞快划到底,然后锁屏,扣下。
那个动作我反复做了好几遍,像得了什么毛病。
到了下午,那封邮件的状态还是“未读”。
傍晚六点多,同事们陆陆续续走光了,我在工位上坐着没动。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从他办公室的方向传过来。
我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看着,脚步很快。
他没有看到我。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那晚我在工位上坐到将近九点。
这大概是我在公司待的最后一个加班的晚上了。
我收拾好包,关了台灯,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整层楼只剩我的灯还亮着,映得桌上那盆绿萝都显得有些孤单。
我伸手关了灯,走廊瞬间暗了下来。
我往电梯方向走,刚走两步,就看到安全通道那扇门后面站着一个人影。
05
走廊里的声控灯我没走到的位置,还没有亮,那道人影浸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我心跳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那扇门被推开了,沈博裕走出来,领带松了半截,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硬拽回来的。
他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堵在走廊半中间,挡住了我通往电梯的路。
我愣了。他明明一个多小时前就走了。
走廊里很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墙角发着光,照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很红,不是那种熬夜熬出来的红,是眼睑一圈都泛着淡红色,像是刚刚被人戳了什么痛处。
“沈总。”我喊了一声。
他直直地看着我,没接话。
我手里的包攥得更紧了些,又说了一句:“您……怎么回来了?”
他还是没说话,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来,居高临下地堵着。
我退了一步,后背抵到办公室的门框上。
他低头看着我,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到我的包,然后夹住包里的信封边缘,把它抽了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没有拆开。
“叶梦琪。”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哑意。
我嗯了一声。
“你走了,”他说,“这婚还怎么结?”
脑子里嗡的一声响。那瞬间我什么都不能想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我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嗓子眼挤不出一个字来。
他看着我,喉结又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候,他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嗡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得格外突兀。
他绷了一下下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接。手机又震了第二遍,第三遍,他才接起来,声音比刚才冷了一大截:“喂。”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不清楚,只看见他的眉头越拧越深,最后他说了一句“我马上到”,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捏着我的辞职信,指节发白,最后把那封信塞进了他自己的西装口袋里,转身大步走向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门缝里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然后轿厢门“咔哒”一声合拢了,电梯指示灯数字一路往下跳,一格格消失。
我站在原地,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框,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很晚了。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有人发的一张照片,配文:“吕总亲自来接人,看来咱们沈总的婚期真定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口一阵说不清的冰冷。
如果他真的要订婚了,那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没有要订婚,那为什么吕茹雪和她妈三天两头出现?
我越想脑子越乱,越乱越清醒。
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一样,迫切地想亲口听到一个答案。
那天夜里回到出租屋,我没睡。我坐在床边,把那枚工作证翻出来看了一夜。
06
第二天,他没来公司。
第三天,还是没来。
我发出去那封辞职信如同石沉大海,系统显示“未读”。
我坐立不安,什么事都干不下去,开会的时候走神,报表上签错了日期,连楼下咖啡店的店员都看了我两眼:“姐,你这心不在焉的,是出什么事了?”
那天中午我做了个决定。
我请了半天假,回出租屋翻箱倒柜,找出那套我很少穿的深蓝色职业套装。
熨平整了,穿上,又对着镜子化了个淡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睫毛根根分明,嘴唇也有了一点颜色。
我看着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打了个车,报了沈家大宅的地址。
车到门口停下的时候,我看着那扇黑色的铁艺大门,手心里全是汗。
门卫通报之后,我跟着一个阿姨穿过院子,进了客厅。
沈玉瑗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看到我的时候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你是……博裕公司的?”
“沈太太好,我叫叶梦琪,市场部主管。”
她点了点头,没有请我坐。我站在沙发对面,肩背挺得笔直,脚上那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稳稳当当的。
“我今天来,”我说,声音有一点发尖,“是想来说一件事。”
她放下茶杯,看向我。
我捏了捏手心的汗,声音还是有点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叫叶梦琪,在沈氏工作了五年。我喜欢沈博裕,五年了。”
沈玉瑗的眉头皱了一下,茶杯放回茶碟上,磕出一声轻响。
“我今天来,不是求您成全的,”我迎着她的目光,“我就是来告诉您一声,我不会再躲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
沈玉瑗没有发火,她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件不太理解的东西。
“叶小姐,”她的语气还算平静,“你跟博裕的事,我不清楚。但他跟吕家的婚事,是他父亲在世时和吕家定下的口头约定。叶小姐想必也知道,这种事,不是一句‘喜欢’就能改的。”
“可结婚的人是他自己,”我说,“他总得自己点头。”
我说完这句话,沈玉瑗没有再回答。
她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鞠了一个躬,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她不高不低的声音:“叶小姐,勇气是好事。可有些事,单靠勇气是撑不起来的。”
我没有回头。
走出沈家大宅的门,太阳照在我脸上,刺得我眯了一下眼。我站在路边,等车来接。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凉飕飕的,出了一层冷汗。
手机响了一声,是秘书组魏姐发来的消息:“叶主管,沈总回来了。他说,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攥着手机屏幕,站在马路牙子上,心跳又毫无预兆地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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