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我接到一个去城郊的单子。

姑娘上车就靠在后面睡觉,连句话都没说。

到了地方她才醒,翻遍包只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

路灯照着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漂亮是真漂亮,可怜也是真可怜。

我说算了,留个号吧。她慌了,记号码时手指都在抖。

回到家躺床上,我盯着那串数字想了半天。

第二天上午,电话真响了。

她说:“哥,求你帮帮我……”

我还没问什么事,她下一句话让我握方向盘的手怎么都松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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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姓罗,叫罗永平,今年四十八,跑了三年网约车。

离婚八年,闺女在外地读大学,我一个人过,日子算不上好,也不算差。

开夜车是习惯,晚上活少,但单价高,碰上喝多的还能捡点小费。

那天的单子是十一点半接的,系统派了个去城郊的活儿,十几公里,估摸着能跑四十来块。

我开到定位点,是个小区门口。

等了五分钟,一个姑娘从里面小跑出来,穿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扎着马尾,看着挺年轻。

她拉开车门,说了句“师傅不好意思,等久了吧”,声音有点哑。

我说没事,系好安全带就行。

她嗯了一声,靠在后面就没动静了。

我透过后视镜瞟了一眼,姑娘闭着眼,脸朝着窗外,嘴唇抿着。路灯一段一段地滑过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

我没多问,开车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车子开了快二十分钟。

导航提示还有两公里的时候,她突然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师傅,前面那个路口右转,进去大概三百米就到了。”

我说好,打转向灯拐了进去。

路越来越窄,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墙皮掉的掉,露出来的红砖黑一片黄一片。

她在后排翻包,翻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她找钥匙,没在意。

车停稳了,我回头说到了。她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翻,翻得急了,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在后座上。

口红、纸巾、充电宝、几张收据,散了一堆。

她手忙脚乱地捡,声音都变调了:“师傅……我……我好像没带钱包。”

我心里咯噔一下。

跑夜车最怕碰上这种事,大半夜的,拉到个没钱的,你说怎么办?报警?为几十块钱不值当。骂两句?人家姑娘脸都红到耳根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块,举到我面前,手都在抖:“我就找到这个……够吗师傅?

我说小姑娘,这跑一趟四十多块钱呢,二十哪够。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那张脸,心里有点软了。姑娘长得是好看,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好看,是干干净净的那种,但眼底下青了一圈,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算了算了,”我摆摆手,“你走吧,明儿个转我也行。”

她愣了一下,像是不敢信,连忙从包里找出支笔,在手心写了串数字。

“哥,这是我手机号,你记一下,明天一早我一定转你。”

我记在手机里,说了句行,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

然后她下了车,裹紧外套,小跑着消失在巷子里。

我调头往回开,一路上脑子里老晃着那张脸。

回到家已经两点多了,我洗了个澡躺床上,想起那四十块钱,心想八成是打水漂了。

这些年什么人没拉过,说得好听明天转,拉黑了找都找不到。

不过那姑娘看着不像骗子。

骗子哪有那么慌张的。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我被手机闹醒。

摸过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短信:到账五十元,备注写的是“昨晚车费加利息”。

紧跟着电话响了。

我一接,那头传来个声音,带着哭腔,呼吸很急:“哥……是你吗?我是昨晚那个……”

我说是我,钱收到了,你多转了。

她根本没接这话茬,声音抖得厉害:“哥,你能不能……出来一趟?我想当面跟你说点事。”

我坐起来,靠床头问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说了句话,让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哥……求你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弟的人找到我了……

02

我赶到面包店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了。

位置靠窗,面前摆着杯水,一口没喝。她看见我进来,立刻站了起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骨节都发白了。

我坐下,跟她要了杯豆浆。

她低着头不开口,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看就是哭了半宿。

我说姑娘,有什么事你直说,别怕。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开始掉眼泪。

我赶紧从兜里掏出包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开口。

“哥,我叫肖梦瑶,今年二十六,在城里一家公司做会计。”

我点点头,等她往下说。

我有个弟弟,叫肖志强,比我小两岁。他没正经工作,整天在外面瞎混,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迷上了网络赌博。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紧。

“一开始输得不多,几千块,我妈帮他填上了。后来越输越大,从几万到十几万。我妈那点退休金全搭进去了,还不够。”

我听着,心里已经有点数了。

“上个月他欠了二十万,是那种私人放贷的,利息滚得吓人。我妈跟他跪着磕头,求人家宽限一个月。放贷的说,可以,但一个月后连本带利还不上,就剁他一只手。”

肖梦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妈吓坏了,到处借钱,借了一圈凑了不到五万。后来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停住了,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手抖得杯子都在响。

“什么办法?”我忍不住问。

“她让我去嫁人。”

我愣了下。

“那个放贷的老板姓刘,四十多岁,离了婚,手上有几个钱。我妈去找他,说只要他肯把志强的债消了,就让女儿跟他处对象。那个刘老板看了我的照片,同意了。”

肖梦瑶咬着嘴唇,咬得渗出血印子。

“我妈回去跟我说这事,说我年纪不小了,也该嫁人了,刘老板虽然年纪大点,但条件好,嫁过去不吃亏。我当场就翻了,我说那是嫁人吗?那是卖女儿!”

她声音高了,旁边桌的客人扭过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妈一听这话就哭了,说我不孝顺,说我爸临死前交代要照顾好弟弟,说我这是要害死他。”

我捏着豆浆杯,半天没说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这个当妈的,念的什么经?

所以你就跑了?

肖梦瑶点头:“我不敢回家,也不敢去公司,怕他们堵我。昨晚我在朋友家躲了三天,朋友说不能这么一直躲下去,让我想想办法。我想来想去,想到你……”

“想到我?”我有点意外。

“哥,你昨晚放我走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好人。这个世道,你不认识我,四十块钱就算了,还让我走。我想……你大概不会害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那种走投无路时才有的光。

“我不敢找亲戚朋友,怕我妈知道。我也不想报警,报了警我弟的事也解决不了。我……我就想求你送我去隔壁市,先躲一阵子,等我筹到钱还给那个刘老板,这件事就算完了。”

我沉默了。

说实话,这种事换谁都得犹豫。

我跟她非亲非故,昨晚才第一次见,今天她就把这么大的事跟我说了,要是我把她卖了,她怎么办?

但看着她那张脸,看着她眼里的血丝和嘴角咬破的痕迹,我又狠不下心拒绝。

她见我不说话,急了,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存折,打开一看,余额九万七。

“这是我工作两年攒的,都在这儿了。加上我妈那五万,差五万多。我已经跟单位一个同事借了两万,再想想别的办法……”

她把存折推到我面前。

“哥,我不会让你白跑的。你送我一趟,我给你一千。”

我推开存折,叹了口气。

“你收起来吧,钱我不要你的。”

她愣住了。

“我送你去。”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那边安顿好,给我个信。别让家里人担心,也别让家里人不担心。”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我没跑车,回去收拾了几件衣服,加满油,下午两点到面包店门口接上了她。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她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

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了整整两个小时。

快到目的地时,她突然小声说了句话。

“哥,我爸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弟弟,我没做到。”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映在车窗上,看不清表情。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就说了句:“你尽力了就行。”

她没再说话,车子又开了一段,我转下了高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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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邻市不大,我找了个看着还干净的宾馆,帮她开了间房。

她死活要给钱,我按着她手说你再这样我现在就开回去。

她这才把钱收起来,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哥,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这话听得我心里有点发酸。

我摇摇头说你别夸我,我这人没那么好,就是看不得人受欺负。

她笑了,是那种疲惫到极点的笑,嘴角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我掏出三百块钱塞给她,说你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她这次没推,低头接过钱,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走廊尽头,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开车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我开着窗,风吹进来,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这人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年轻时在工厂上班,下了岗就开出租,后来网约车起来了就跑了网约车。

日子过得普普通通,不惹事,也不爱管闲事。

今天这事,换了以前的我,肯定不会掺和。

可那姑娘的样子,让我想起我闺女。

闺女在外地上大学,每次打电话都说爸你放心,我很好。可我知道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学费靠我寄,生活费靠她自己去兼职。

要是哪天也有人这么逼我闺女,我肯定豁出老命也要护着她。

想到这里,我踩油门的脚又重了几分。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我洗了把脸,给肖梦瑶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她很快回了:到了哥,你放心,东西都收拾好了。

我说行,有事随时打给我。

她回了个“嗯”。

我放下手机,躺床上想,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哪知道三天后,一个电话把我彻底卷了进去。

那天下午我正洗车,对门小张的洗车店门前停了好几辆车,我拎着水管蹲在边上冲轮胎。

突然一辆电动车停在我面前,一个中年女人冲下来,一把拽住我袖子。

“你是不是叫罗永平?”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喊了起来:“你还我闺女!你还我闺女!”

周围洗车的、路过的,一下子全围了过来。

我认出她来了。虽然只在照片上见过——肖梦瑶给我看过她妈的照片。

这是董惠芳,肖梦瑶她妈。

我放下水管,说大姐你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慢慢说?”她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你把我闺女拐到哪儿去了?你让她接电话!”

边上她儿子肖志强也冲过来了,瘦高个,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喝了酒,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他妈的是不是想钱想疯了?敢动我姐?”

我一肚子火顶上来,但还是压住了。

你姐不是被我拐的,是她自己走的,她怕你们逼她!

“放屁!”肖志强一巴掌拍在我车顶上,“她怕我?她是我姐,她跑什么?”

围观的越来越多,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嘀咕。

我意识到这事闹大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肖梦瑶。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她的声音。

“哥,你在哪?”

“我在洗车店,你妈和弟弟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哥,你来我这儿一趟。”

现在?

“现在。我妈和弟弟也在找你,咱们当面说清楚。”

我看了看面前的董惠芳和肖志强,一个哭,一个骂,整个洗车店被围得水泄不通。

“好,”我说,“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对董惠芳说:“你闺女让我过去,你们要是个个都敢去,那就一块儿。”

董惠芳愣了一下,肖志强瞪着我,嘴硬道:“去就去,怕你啊?”

04

我到的时候,肖梦瑶已经站在楼下等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比三天前精神了一些,但眼底还是青的。

看见我从车上下来,她快步走过来。

“哥,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被你妈骂了几句。

她咬了咬嘴唇,往我身后看。

董惠芳和肖志强骑着电动车跟在后面,这会儿也到了。

董惠芳一看见女儿,眼泪就下来了,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梦瑶,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妈担心死了……”

肖梦瑶被她抱着,身子僵着,两只手垂着,没动。

“妈,我们上去说。”她声音很低。

我们上了楼。

她租的是个老小区的单间,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董惠芳一进门就开始打量,看了一圈,转头对着我:“你就是那个开网约车的?我闺女跟你睡没睡?”

这话问得我脸一下子绿了。

“妈!”肖梦瑶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一个单身男人大半夜拉着你跑几百公里,能安什么好心?”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发火,别发火。

肖梦瑶把她妈按到床边坐下,自己也拉了张凳子坐在对面。

妈,今天叫你来,是想把话说清楚。

董惠芳扭着脸不看她。

肖梦瑶从包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放在桌上。

“你先听听这个。”

手机里传出一个声音,是董惠芳的。

“……那个老刘说了,只要梦瑶肯跟他,志强的债他全消了,还给二十万彩礼。”

另一个声音问:“你闺女愿意吗?”

董惠芳的声音:“她愿不愿意重要吗?做姐姐的不能看着弟弟死。”

录音放完,房间里安静了。

肖志强站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董惠芳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妈,这是你亲口说的。”肖梦瑶的声音出奇平静,“爸走的时候,你拉着我的手说,这房子是他用命换来的工钱买的,留给我傍身。你现在呢?”

董惠芳哭了。

是真哭,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梦瑶,妈对不起你……可妈真的没办法了啊……你弟欠了二十万,那些人说再不还就要他的命啊……你就当妈求你了,你救救你弟……”

她说着说着,从床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肖志强愣了一秒,也跟着跪下来。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救救我……”

肖梦瑶看着他们,眼泪开始往外涌。

一滴一滴,砸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她咬着牙,嘴角都在抖。

我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

她爸留给她一套房子,一套在这个小城市算得上不错的房子,市价四五十万。

她妈要她卖房救弟弟。

她不愿意,不是小气,是不甘心。

凭什么父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要被拿去填弟弟的赌债?

可现在人家跪在她面前,哭着说救救他,她能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永远沉默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

“房子我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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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愣住了。

董惠芳也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没擦,直愣愣地看着女儿。

肖梦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我卖房子,把钱还给那个刘老板,让他写个欠条,以后志强欠的钱,按月还。”

“行行行,都听你的!”董惠芳爬起来,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妈给你找中介,尽快出手……”

“等等。”

我开口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走到桌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一个录音笔。

董惠芳看见那个录音笔,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理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了播放键。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是董惠芳的声音,又尖又利。

“……那个老刘说了,要是她不答应,就让志强去他家当上门女婿抵债。反正我闺女长得也不差,嫁谁不是嫁……”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听不出是谁。

“董姐,这事你闺女能同意吗?”

董惠芳的声音:“不同意也得同意。她爸留给她的房子值四十多万呢,卖了还债,剩下的给志强娶媳妇,多好的事。”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董惠芳的脸从白变成灰,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肖志强低着头,手攥成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肖梦瑶看着董惠芳,眼神从震惊变成悲哀。

“妈……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董惠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让我嫁人也好,让我卖房子也好,都是为了让志强过得好。”肖梦瑶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这个女儿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董惠芳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梦瑶,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妈是被逼急了,昏了头了……你原谅妈一次……”

肖梦瑶没有看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下起了小雨,一滴一滴打在玻璃上,像是谁在敲窗。

我收起录音笔,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

“这事不是这么办的。”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们今天跪着求她卖房子,明天房子卖了她住哪?钱还了债,你们还能不能记得她的好?”

肖志强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董惠芳还在哭,哭声小了,变成了抽噎。

肖梦瑶转过身,脸上已经擦干了泪。

“哥,送我回去吧。”她说,“这事我自己处理。”

“你确定?”

“确定。”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眼里的光很淡,但很坚定,不像三天前那个在面包店里哭得话都说不全的姑娘了。

我点点头,说好。

下楼的时候,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单薄,但挺得很直。

董惠芳和肖志强跟在最后面,谁也没说话。

一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雨刷一下一下地响,刷刷,刷刷。

06

回到城里的第三天,肖梦瑶给我打了电话。

“哥,我想请你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去那个刘老板的公司。”

我一听就皱眉头。那地方是什么人去的,我心里有数。

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我陪你。”我想都没想就说了。

她沉默了几秒,轻轻说了句谢谢。

我开车去接她,她穿着件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像去面试。

我说你打扮这么好看干嘛。

她说:“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好欺负。”

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开发区那边一栋四层的自建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老刘商贸”。

车还没停稳,门口就站了两个男人,一个胖一个瘦,叼着烟,看着我们的车。

我让肖梦瑶在车上等着,我先下去。

她说不行,这事是我自己的,我得自己面对。

说完她推开车门下去了。

我赶紧熄火跟上。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到了门口,那个胖男人拦住她:“找谁?”

“找刘老板,我叫肖梦瑶。”

胖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转身进了屋。

过了几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了。

他就是那个刘老板。

看见肖梦瑶,他眼睛亮了:“哟,小肖来了?怎么,想通了?”

肖梦瑶没接他的话,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房产证复印件,房子在城南,三室一厅,八十平,市价四十五万左右。我已经找中介挂了,卖掉后能拿到四十万上下。”

刘老板接过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这是几个意思?”

我弟欠你的二十万,我卖房子还你。但是有前提条件。

“你说。”

“第一,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让人骚扰我妈和我弟。第二,欠条改成按月还,我每个月还五千,直到还清。第三,你以后别再来找我。”

刘老板听了,笑了。

笑得很恶心。

“小肖啊,你以为我是开银行的?二十万说分期就分期?你也不打听打听,我老刘做这行多少年了,还没人跟我谈条件。”

肖梦瑶没退。

“那你报警吧。”她说。

刘老板愣了下:“你说什么?

“你报警,说我欠你钱不还,让警察来查查你这二十万的账是怎么来的。你不报警,我就去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刘老板的脸沉了。

身后的两个打手动了一下,被他抬手拦住。

他盯着肖梦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是另一种笑,带着点佩服。

“行啊,小丫头片子,有胆量。”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吐出一串烟圈。

“这样,我给你一条活路。你弟的二十万,我不要了,房子你也别卖。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就行。”

“什么条件?”

陪我一晚上。

肖梦瑶没有说话。

我站在她身后,拳头攥得咯吱响。

然后我听见她笑了。

那笑声很冷,冷得让我后背发凉。

“刘老板,你是不是觉得,所有女人都是能用钱买的?”

她说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东西,放在刘老板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

是刘老板老婆发来的消息。

“我老公在外面找的那个女的,就是你吧?我给你三十万,你离开他。”

下面是肖梦瑶的回复:“阿姨,我不认识你老公,也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刘老板的脸一下子变了。

这……你怎么会有这个?

“你老婆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以为我是你养在外面的。她加了给我,发了一堆骂我的话。我留着了,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肖梦瑶收回手机,看着刘老板的脸像变色龙一样变来变去。

“你要是再逼我,我就把这些聊天记录发到你老婆单位去。她好像在你们那个县城小学当老师吧?这要是传开了,你的生意还能不能做下去?”

刘老板不说话了。

烟头烫了他的手,他“嘶”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走吧。”他说,“你弟的债,一笔勾销。”

肖梦瑶没有道谢,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我跟在她后面,心脏还在狂跳。

上了车,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我发动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她才开口说话。

“哥,你说得对,不能跪着活。”

我鼻子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