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腊月二十四,一辆黑色红旗车开进王家庄。

我在田里收拾麦茬,听见有人喊:“王英雄,你家来亲戚了,开小轿车来的!”

我直起腰,腿有点酸。远远看见村口围了一大圈人,车子锃亮,反着光。

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下了车,挨个问什么。问了好几家,最后有人指了指我的方向。

她往这边走,高跟鞋踩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走到跟前,她站住了。

我看着她的脸,想了半天,觉得眼熟,但说不出来是谁。

她先开口:“大哥,是我,秀珍。”

我一愣。

“河边,那年,你救过我。”

她眼眶红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那个跳河的知青吗?怎么开着车回来了?”

我没说话,手里的锄头握紧了。

她接着说:“我找了三个村子才找到你。”

她伸手从包里拽出一个存折本,纸已经发黄发脆,边都毛了。

她把存折举到我面前。

“大哥,这钱是当年你给我的。我这辈子,还不了。”

我看着她,又看看那个存折。

记忆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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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8年深秋,我从县城砖厂回家。

三年了,我在砖厂搬砖、码窑、推土车,挣了480块钱。手磨出老茧,肩膀晒脱皮,攒下这笔钱不容易。

我走着走着,天就黑了。

王家庄离县城三十里地,中间要过一条大河。河上没桥,靠摆渡船过河。

我走到渡口,看见船停在岸边,撑船的老刘头蹲在船头抽旱烟。

“老刘叔,过河。”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咋回来了?不是说要干到年底?”

“想家了。我娘身子骨不好,回去看看。”

他弹了弹烟灰:“上来吧,最后一个。”

我跳上船,他撑着篙,船慢慢往对岸走。

河水黑漆漆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你听说没有,村里来了个知青,上海来的。”老刘头说。

“没注意。”

“一个女娃,长得白净,说话文文弱弱的。她爹听说被打成右派了,她一个人来的。”

我没接话,想着怀里的存折。

480块,够娶媳妇了。邻村的张玉霞,我见过两回,她爹说彩礼至少三百。我攒够了,心里有点底。

船靠岸,我给了两分钱,下了船。

村里黑灯瞎火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煤油灯亮着。

我走了一段,快到村口,听见河边有动静。

“谁?”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

河边的芦苇丛里,有小石头滚落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有人偷鱼。

我走过去,拨开芦苇。

一个人影坐在河岸上,背对着我。

穿着蓝色的确良上衣,头发有些乱。

我看清了,是女的。

“这么晚了,你在这干啥?”我问。

她没动。

我上前两步:“是不是村里的人?”

她慢慢转过头。

月光下,我看见一张清秀的脸,眼眶红红的,嘴角流血了。

是咬破的。

我心里一紧:“你咋了?”

她没说话,直愣愣地看着河面。

“我送你回家吧,外面凉。”

我刚要伸手,她突然站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跳下去了。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

我愣了一秒,想也没想,跟着跳下去。

河水冰凉刺骨,浸到骨头缝里。

我摸到她,她正在水里挣扎,水灌进嘴里。

我拽住她的衣领,使劲往岸边拖。

她死沉死沉的,我呛了好几口水,才把她拖到浅滩。

“你疯了!”我喘着大气,“有啥想不开的!”

她趴在地上,浑身湿透,不住地咳嗽。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她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泥里。

“别哭了,有啥事明天再说。”

我把她扶起来,她腿软,走不动道。

我背起她,往村里走。

半路上,她在我背上,声音很轻:“你为啥要救我?”

我愣了一下。

“看着一个人死,我做不到。”

她沉默了。

到了知青点,我把她放在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另一个女知青出来,看见我们俩浑身湿透,吓了一跳。

“秀珍!你咋了?”

我没解释,只说:“她掉河里了,我给捞上来了。你给她换身干衣服,别着凉了。”

那个女知青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把人拉进去了。

我转身往回走。

风吹过来,冻得我直打哆嗦。

回到家,我娘还没睡,在煤油灯下缝衣服。

“咋这么晚回来?”她抬头看我,愣住了,“你咋浑身湿透了?”

“不小心掉河里了。”

“快换衣服,别感冒了。”

我换了干衣服,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叫秀珍的知青跳河的样子。

她咬破的嘴角,她眼里的绝望。

到底是什么事,让一个姑娘不想活了?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村口打水。

村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你听说了吗,那个上海女知青,昨晚跳河了!”

“真的假的?为啥啊?”

“谁知道呢,听说她爹死了,她一个人在咱这,可能是想不开。”

“谁救的她?”

“王家老二,就是砖厂干活的王英雄。”

“哦,那个傻子啊。”

我没说话,打完水,低着头走了。

到中午,我去队上领工分。

队长贾富贵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我来了,不冷不热地说:“王英雄,你回来了?”

“嗯。”

“回来得正好,稻子还没收完,你明天去割稻。”

“行。”

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听说你昨晚救了那个女知青?”

我没接话。

他笑了笑:“你多管那闲事干啥?她不想活,让她死了算了。”

我说不出那句话,但心里不舒服。

“她一个城里姑娘,在咱这受委屈,也不容易。”

贾富贵看了我一眼:“咋,你还可怜她?”

我没再说,拿了工分本走了。

下午,我去河边洗衣服。

走到半路,看见陈秀珍蹲在河岸上,呆呆地看着水面。

我停了一下,想绕道走,但她看见我了。

她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大哥。”

我停下脚步。

谢谢你昨晚救我。

“没事。”

她低着头:“我那会儿……就是想不开。”

“你年纪轻轻的,有啥想不开的?”

她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最看不得女人哭,手足无措地说:“别哭了,别哭了。有啥事,说出来,说不定能解决呢。”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很轻:“我爸死了。”

我愣住了。

“他关在牛棚里,没人管,病死的。”

她咬着嘴唇:“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心里一酸,想起我爹走的时候,我也没赶上。

“你妈呢?”

“我八岁的时候,她跟我爸离婚了。后来嫁了别人,不管我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现在,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大哥,你不知道,我在这里,过得多难。”

我知道她要说啥,但没接话。

她又低下头:“我不说了。大哥,你是个好人。”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河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晚上回家,我娘问我:“听说你今天跟那个知青说话了?”

你别跟她走太近。”我娘叹了口气,“她是城里人,不是咱这的人。再说,她爸是右派,你跟她走太近,影响不好。

“娘,她挺可怜的。”

“可怜的人多了,你管得过来吗?”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去割稻,顶着大太阳,腰都直不起来。

陈秀珍也在田里,跟着妇女队拔草。

她穿着白衬衫,袖口卷起来,手上全是泥。

一个妇女头头喊道:“陈秀珍,你拔快点,别磨洋工!”

她低着头,加快了速度。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都晒红了,额头上全是汗。

中午休息,我蹲在树荫下啃馒头。

陈秀珍独自坐在远处,手里攥着一个馒头,半天没啃一口。

我看见她悄悄抹眼泪。

我走过去,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她。

“喝口水吧。”

她抬头看着我,接过水壶:“谢谢大哥。”

“你别想太多。日子再难,也得过。”

她点了点头。

我说:“你还年轻,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就是了。人活着,总有盼头。”

她沉默了好久,说了一句:“大哥,你这话,我记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为什么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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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快到中秋了,田里稻子收了一大半。

陈秀珍每天跟着妇女队干活,手磨出了血泡,也从不吭声。

村里人看在眼里,有人说她“倔”,有人骂她“装可怜”。

私底下,还有更难听的话。

“城里来的小姑娘,细皮嫩肉的,能干啥活?”

“她跳河那事,谁知道是真的假?说不定是故意闹给别人看的。”

陈秀珍全都听着,不辩解,不发火。

只有跟她住一个屋的女知青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在哭。

有一天晚上,我去给老刘头家挑水,路过知青点,听见里面有吵嚷声。

一个男人喊:“你别不识好歹!你爹那封信,我还不是想给你留着!”

是贾富贵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站在墙根底下。

里面传来陈秀珍的声音,又急又气:“你放开放开我!你不是想帮我,你是在欺负人!”

“我欺负你?”贾富贵笑了,“我告诉你陈秀珍,你爹平反的证明信,现在还在我抽屉里锁着。没有那封信,你这辈子都办不回上海。你要是聪明,就乖乖听我的。”

我求求你了,你把信给我。

给你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贾富贵压低声音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紧接着,屋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到墙上了。

然后门“哐”一声被踢开,陈秀珍冲出来了。

她看见我站在院墙外,愣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站在那,进退不是。

贾富贵也从屋里出来了,看见我,脸色变了:“你在这干啥?”

“挑水路过。”

他上下打量我:“听见啥了?”

“我什么都没听见。”

他哼了一声:“王英雄,我劝你,不该管的事别管。否则,别说我姓贾的不讲情面。”

我没搭理他,挑起水桶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堵得慌。

贾富贵是生产队长,在村里一手遮天,没人敢惹他。

他爹当年是大队书记,当过兵的,村里人都怕他。

陈秀珍一个外地来的姑娘,家里又没人撑腰,落到他手里,能有好果子吃?

我越想越不安。

第二天,陈秀珍没来上工。

我去问跟她一个屋的女知青,她说陈秀珍发烧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晚上,我偷偷去了一趟知青点。

敲了门,那个女知青开的门,看见我,有些惊讶:“王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陈秀珍。她好点了没?”

发烧还没退,嘴里一直说胡话。

我犹豫了一下:“我去请赤脚医生过来。”

“行,太谢谢你了。”

我跑到赤脚医生家,硬把他拽起来,带到知青点。

医生看了陈秀珍的状况,给她扎了针,开了退烧药。

“她这是急火攻心加上寒凉入体,得休息几天,不能下地干活。”

我点了点头,掏了药钱。

那个女知青看着我,欲言又止:“王大哥,你对秀珍,真好。

“都是一个村的,谁没个难处。”

医生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等着陈秀珍退烧。

屋里传来她迷迷糊糊的声音:“爸……你别走……我撑不住了……”

我鼻子一酸。

这个世上,除了她爸,再没人疼她了。

我攥紧了拳头,心里涌上一股气。

第三天,我直接去了贾富贵家。

他正在院子里剥花生,看见我,没抬眼皮:“有事?”

“贾队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陈秀珍他爸平反的那封信,你能不能还给她?”

他停下剥花生的手,抬头看着我。

“王英雄,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我就觉得,那封信是人家父亲的。你扣着,不合适。”

他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摔:“王英雄,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我不是管,我就是……”

“你什么你!”他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陈秀珍跟你啥关系?你替她出头?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旁边几个村民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我没有。”

没有就闭嘴!滚回去干你的活!

他转身进屋,把门摔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黑漆漆的河水发呆。

陈秀珍被贾富贵欺负得走投无路才跳的河,可她回来了,日子还是过的跟以前一样。

我也帮不了她什么。

我就是个穷种地的,家里一贫如洗,自己还得靠别人帮衬。

我能帮她什么?

我正想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陈秀珍。

04

她站在我身后,裹着一件蓝布褂子,脸色还有些苍白。

“大哥,你一个人在这坐着干啥?”

“没事,吹吹风。”

她在我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她说,“你去找贾队长了。

“大哥,你别管了。你这样,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我看着她:“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她低下头,揪着衣角。

“我其实……想过死。”

我心头一紧。

“那天跳河,是真的不想活了。我爹死了,我妈不管我,贾队长欺负我。我就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后来呢?”

“后来你救我了。”她顿了顿,“我想,连你一个不相干的人都愿意救我,我干嘛自己放弃自己?”

她笑了,眼眶红红的:“大哥,你是个好人。”

我没说话,盯着河面。

“我爸那封信,我知道拿不回来了。”陈秀珍的声音很平静,“贾队长留着我,就是拿我当把柄。我知道该咋办了。”

“你要咋办?”

“我想回上海。”

“你有钱吗?”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

“回上海要坐火车,得几十块钱。”

“我可以想办法。”

“有啥办法?你在这里,连自由都没有。”

她不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我开口:“你爸平反了,证明信在你手里,你就有资格回城?”

“写信回去,你家那边能给解决工作?”

“我爸以前是中学教师。他平反了,好单位应该能给安排。”

我点了点头。

心里有一个念头转了又转。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在这等着,我回家取个东西。”

“拿啥?”

你等着就行了。

我快步走回家,翻出床头的砖头。

砖头下面压着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放着我那480块钱的存折。

我拿着存折,犹豫了一下。

这是三年的血汗钱,是我用来娶媳妇的钱。

是我妈盼了多少年的“遮羞钱”。

可是……

我把存折攥在手心,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回到河边,陈秀珍还在那等着。

我把存折递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这是啥?”

“你拿着。”

她接过去,翻开来,脸色变了。

“大哥,这……”

“这是480块钱。”

“你、你给我?”

“你拿着回上海。买火车票,剩下的留着买吃食,找个落脚的地方,等你爸那边办好了,你就能安顿下来了。”

她拿着存折的手在发抖。

“大哥,我不敢要。”

“有啥不敢要的。”

这是你的全部积蓄吧?

我没说话。

“大哥,我怎么能拿你这么多钱?咱们素不相识的……”

你拿着。”我说,“我不图你还,就是不想你死在这地方。

她眼泪“哗”就下来了。

“大哥……”

“别哭了。早点回上海,早点安稳下来。”

她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起来!

“大哥,从今往后,我陈秀珍欠你一条命。”

我把她拽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

别说欠不欠的。你好好活着,就是报答我了。

她哭着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把存折带回去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旁边的屋子里,我娘睡得正沉。

我伸手摸了摸枕头边,那个压了三年的大铁盒子空了。

心里空落落的。

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第二天一早,陈秀珍去了贾富贵家。

我不知道她怎么说的,反正中午的时候,贾富贵黑着脸把那张平反信交给她了。

她在村里最后待了三天。

走的那天早上,天蒙蒙亮。

我在地里干活,没去送她。

后来跟她住一个屋的女知青告诉我,陈秀珍走之前,跑到河边,对着河水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坐上拖拉机,去了县城。

她走以后,消息在村里传开了。

“王英雄把攒了三年的工资,全给那个女知青了。”

“啥?480块钱?他疯了?”

“他准备娶媳妇的钱啊,全给人家了。”

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我娘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媒人也不上门了。

邻村张家知道了这事,传话来说,这亲事黄了。

张玉霞她爹放出话来:“那个败家子,连自己娶媳妇的钱都能给外人,这种女婿,我张老四不敢要。

我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张玉霞我见过两回,长得端端正正,说话也爽利。

挺好的一个姑娘。

但现在,也没戏了。

我娘坐在屋里抹眼泪:“你呀你呀,你这是要把老王家绝后啊。”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吹风。

月光白花花的照在地上。

我正发呆,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一个姑娘走进来。

我抬头一看,是张玉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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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玉霞站在院子中央。

我愣了半天,站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那个傻子。”

我脸有点烧。

“我听说了。”她说,“你把钱给那个女知青了。”

“是。”

“真的假的?”

我把存折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听完,没说话,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

沉默了半晌。

“480块钱,你真舍得?”

“当时没想那么多。”

“那你现在后悔不?”

我看着她,认真想了想。

“不后悔。就是……这辈子怕是打光棍了。”

她突然笑了。

“打光棍也挺好,省得祸害别人。”

我也笑了。

她站起来:“我走了。”

“那我送你。”

“不用。”

她走了几步,回过头:“王英雄,要不我嫁你吧。”

你说啥?

“我说,我嫁你。”她一字一顿,“你是个傻子,但你傻得让我觉得放心。”

“你不是说,你家那边不同意吗?”

“我乐意,他们管不着。”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半天没反应过来。

三天后,张玉霞真的提着两个包袱过来了。

她跟她爹吵了一架,背着行李,直接住进了我家。

我娘又惊又喜。

当年腊月,我们扯了结婚证。

张玉霞说:“彩礼我不要,你这人赔给我就行了。”

我笑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1980年春天,王建国出生了。

我给他起名叫“建国”,希望他长大后,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日子过得苦。

砖厂倒闭以后,我去工地上搬砖。

后来又下矿挖煤。

进了煤窑,地道又矮又窄,扛着镐头弯腰干一天。

煤灰糊了满脸,鼻孔都是黑的。

累是真累,但挣的钱比种地多。

张玉霞在家带孩子,种地喂猪,比我辛苦。

我每次从矿上回来,远远看见她在地里弯着腰,心里就愧疚得很。

“玉霞,跟着我,苦了你了。”

她白我一眼:“说这些干啥?又不是你逼我嫁你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再攒点钱,咱们盖间新房子,让建国好好读书,不能让他跟我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她就是这么个人,话不多,但心里有主意。

有一次半夜,我腿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玉霞起来给我揉腿:“你那条腿,是不是在矿上砸伤的?一直没好好治?”

“没事,扛扛就过去了。”

她说:“明天去镇上看看。”

“不去了,费钱。”

她没再说话,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后来有一天,队上有人从城里回来,带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王家庄王英雄收。”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崭新的十块钱钞票。

还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大哥,我在上海安顿好了,考上了大学,现在在念书。这十块钱是我第一个月生活费里省下来的。你先收着,以后我挣了钱,再还你。”

信尾署名:陈秀珍。

张玉霞看了信,说:“她过得不错。”

“你不回信?”

我想了想:“算了。让她过好自己的日子,别惦记这边。

我把十块钱夹在信纸里,让带信的人退回去。

后来,我又收到过两回她寄来的信,都是一样的钱。

我都退了。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但我不想让她觉得欠我的。

那年头,大家都难。

她能考上大学,重新活过来,比啥都值。

再后来,信就断了。

我也没想过再找她。

日子就这么过。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转眼到了1998年。